維他命C之森
《狂亂家族日記》 · 日日日 · 1.7萬 字

「唉……」
雖然沒有人會因爲遲到而氣得擺臭臉,但我還是因習慣提早一個小時到達車站,無所事事地望着掛在車站牆上的大時鐘。現在是早上八點,集合時間是九點。我也不是不會打發時間,只是覺得做什麼都挺無聊的。
我邊嘆氣邊玩着手機裏的遊戲好一陣子後,終究還是玩膩了,於是便隨意在附近閒逛。今天約好要見面的小桃、小靜、小聖這些人都很愛睡過頭又不守時,反正她們應該也是快到九點纔會現身吧。
我又嘆了一口氣。今天大家打算要一起去小聖家玩,但我其實還不習慣跟大家開開心心地出去玩,感覺很彆扭,而且我還早一個小時到,真的有點煩了。
我出生於姬宮家,那個專門吞噬他人、奪取財產、販賣血肉、利用愛情與友情,進而成爲富有強大的鬼之一族。出生於姬宮家的女兒都會淪落爲家族成員用來消除壓力的道具,以孤獨人偶的身分被玩弄、欺負、凌虐到全身傷痕累累。
如此刻骨銘心的傷痛終於結痂,但心卻變得既堅硬又醜陋。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孤獨人偶,最後就會變成憎恨全世界的可怕魔鬼。
我成爲那樣的魔鬼。那時候的我應該和現在的優歌一樣大,我九歲,優歌三歲,我第一次打了優歌。天真地喊着「姐姐、姐姐」並黏着我的妹妹,我因爲覺得很煩便傷害了她。
我好討厭,討厭這個世界,訂厭自己,討厭其他人。甚至無法去想,其實我可以和沒有任何過錯的小妹妹互相依靠。
第一次打優歌的時候當然覺得很想死,覺得自己的存在有多麼的污穢而後悔得哇哇大哭。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甚至覺得欺負優歌是一件快樂的事。
爲何會變成這樣?
我應該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那種被傷害的痛苦纔對啊。
爲什麼會這樣——難道我,連內心都徹底變成了鬼?
◆ ◆ ◆
維他命C。
殺了那個女人。
◆ ◆ ◆
心的瘡疤裂開,潛藏在底下熱騰騰的東西開始蠢蠢欲動。
「咦……」
在寬廣又整潔的道路上,雖然不到人山人海的地步,但人潮一波波地絡繹不絕。滿街都是以原色系及各種符號設計而成,盡情展現自我的商店招牌。早已見怪不怪了,畢竟這是我長久以來居住的區域。約好見面的其他三人部分別住在其他區域,但不曉得爲什麼每個人都提議,集合地點要選在我居住的區域。好像還提到,想看看我這個大姐居住的區域是什麼樣子之類。
發呆地想着這些事,不知不覺間我竟然走到馬路中央去了。經過的人嫌礙事地瞪着我,我便慌張地靠迴路邊。
「……?」
我歪着頭好奇地盯着前面一間老舊的寵物店,並望着擺放在店頭的鐵籠子中竄來竄去的倉鼠。我好像發呆了一下子,有那麼一瞬間,意識不清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奇怪的畫面。
「哎呀,我也是屬於那種一放假就想睡到中午的人,但小清惡作劇把我的鬧鐘調早了一個小時。雖然很想教訓那傢伙,但我也睡不着,於是就揉着想睡的眼睛走過來了。嘟霹叭啦哩噥噗(注1)。」
不能否認,我感到一股寒意。好姐姐或者好主人或者可愛的小姐等等,這些只在漫畫或者電影裏面纔會出現的用字遣詞,若拿到現實中來使用的話,真的會令人感到極度不舒服耶。
「前一陣子,我在報紙上看到妳姐姐喲。」
等待小跑步前去買票的小靜時,小桃忽然小聲說道:
注1:原文爲とつぴんぱらりのぷう,日本傳說故事在結尾時會用的句子,代表故事結束,隱含「感謝聆聽」之意,具體來說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搞錯年代的卷卷頭以及皺巴巴的夾克,配上一條牛仔褲的超隨興打扮。雖然早知道會這樣,但不懂她爲何對服裝儀容一點都不在乎。至少把頭髮整理一下,做些簡單的打扮,看起來就會比較可愛。但小桃的問題就出在,她覺得自己不適合可愛的打扮,這部分還真令人傷腦筋呀。
「好了好了,差不多可以出發。電車差不多已經到了吧?」
「我有月票。」
「仔細想想也對。那,我去買車票。因爲我住的地方離學校比較近,所以沒有月票那種很時髦的東西。我去買票,你們等一下。」
看着身體扭來扭去、像平時那樣滿嘴胡言亂語的小聖,我安心地鬆了一口氣並站身來。
「嘖。不是因爲愛上我哦。我們來談戀愛嘛大姐,因爲我們都是少女呀!」
牠的等待是爲了獵食。
我用眼神試圖傳達我的想法,但小桃不理會,只是緊盯着我瞧。這時她又露出偶爾會出現的那種眼神機靈、帶着黑道繼承人感覺的冷酷表情。
對於小靜的疑問,大家同時都搖搖頭。
她叫山口聖,綽號小聖,和她的好朋友罪木靜——綽號小靜的女孩子,兩個人就像買一送一的雙胞胎一樣長得非常相像,不過小靜的個性冷靜又像貓咪般反覆無常,小聖的個性則是純情得像只天真的小狗般,兩個人其實反差很大。
一說出這些千花麻辣時尚大審查的評語,小桃就不悅地搔着頭,再打了一個超大的哈欠。
私底下的便服打扮的確很符合小聖給人的感覺。嗯嗯。
眼前的女孩,雖然穿着內搭高領,但其他部分是以這個季節來說稍嫌單薄的可愛服裝。和小聖長得超像、是一對雙胞胎的她,就是罪木靜,在動物園打工的她是位熱愛動物的女孩。做事冷靜周到的小靜,淺淺地微笑並在臉前作出雙手合十的動作。
我痛到流淚,檢查着傷口,突然間,從背後冒出一雙細長的手。
「早——咦、呃?真難得,我是最後到的嗎?」
可怕又恐怖的森林魔獸就在那片茂密的樹叢裏,就在那棵樹的陰影下,就在我們的頭頂上!
「老大。」
看看四周,妳覺得呢?在這片深邃的森林裏,應該住着一、兩隻魔獸吧。
我沒理睬她的玩笑話,倒是問她一個問題。
「……討厭的回憶總是壓抑不下來呢,對吧倉子。」
不接受自己的宿命、故意對命運視而不見的我,以及筆直面對自己人生的小桃——其實我們根本完全不一樣,覺得好丟臉。
「是嗎?嗯——沒有特別說喜歡或不喜歡啦,只是爲了打發時間纔過來看看而已。」
「我說小桃呀,好歹妳也是個女孩子吧,打哈欠不可以嘴張那麼大!」
「大姐,妳喜歡小動物嗎?真意外。」
「……靜,妳偷聽到我們剛纔講的話了?」
「遲到了啦,小靜。」
趕緊抽回手指。這小傢伙雖然長得可愛卻挺兇悍呢。
那個難聽的擬聲詞是在說什麼鬼呀。對了,小清是小聖她非常寵愛的弟弟。從小聖的話聽起來,他好像只是個健康頑皮的普通男孩子,可是對小聖來說,他卻像是她世界的中心。
妳問我爲什麼要告訴妳這個故事?
「……是小聖嗎?」
「猜對囉,大姐!」
被正直的小桃吐槽,小靜聳聳肩。
「咦?奇怪?大姐看我的表情怎麼那麼嚴肅!妳在進行千花麻辣時尚大審查嗎?我穿得太花了嗎!還是說妳愛上了我嗎,哎呀!這樣聖會很困擾耶!」
「對了,小聖,老是習慣遲到的妳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呃,我看一下。」
「我·的·好·姐·姐♪」
◆ ◆ ◆
雖然是聽聲音猜,但果真猜中了。在我就讀的學校,如果發生事情或學校的學生被捲進麻煩當中,不知爲何大家總會跑來跟我商量。雖然不是特意,但每次都順利把事情解決。之後,開始喊我大姐的那些麻煩女孩們愈來愈多——
呵呵。
我也很令人頭疼呢。
不是?魔獸的事不是騙人的。
少女跟少女哪能戀愛啊。應該吧。
貪婪地大口喝乾我們的血,並把我們撕裂成慘不忍睹的肉片。
接着,我說出連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的話來。
「……呼,早~安!」
森林深處的魔獸。
那妳覺得是爲什麼呢?
魔獸張着血盆大口等待的,正是像我們這樣悠悠哉哉走進陰暗的森林裏——身邊沒有護衛也沒帶武器的愚者。
這個森林裏住着一隻魔獸。
老大該不會是在叫我吧,都說了不要那樣叫我了嘛。
「抱歉,剛纔電車很擁擠。」
「我也有。」
◆ ◆ ◆
「提早三十分鐘耶?怎麼了嗎?」
「這個不能算是遲到的理由吧?」
「…………」
「……而且,我沒有飼養小動物的才能。」
「被識破啦?哎呀,不用那麼講究細節也沒關係吧。如果注重這種小細節,不就沒辦法把眼光放遠去看其他事物了嗎?」
「……沒有什麼啦。只是被突然出現的小聖嚇了一跳而已。」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下現在的時間。

明明即使遲到也不會被責打,但,這情形就像心理學家巴夫洛夫實驗中的狗,被制約之後,不需責罵就會乖巧地聽話。在我內心深處存在着那樣的自己,而我卻討厭那樣的自己,彷彿無法脫離姬宮家的詛咒般。
「……好痛。」
不能去想不能再想。
然後眼睛就這麼被矇住,一個熱情嬌嗔的聲音在脖子附近小聲說:
我告訴妳哦姐姐。
姐姐。
我開玩笑的,姐姐。我們身邊沒有魔獸,所以不用害怕。
「說的也是。啊,大家車票都買好了嗎?」
「哈啊。囉嗦說那麼多,什麼男生女生的,如果注重這種小細節,不就沒辦法把眼光放遠去看其他事物了嗎?」
「話說回來——大姐妳,好像一直都習慣早到對吧。」
我用指尖逗弄着隨意取了個名字的倉鼠,結果突然被牠咬一口。
因爲剛起牀的小桃是很恐怖的哦。這女孩平時就常和人吵架,當判斷能力偏低的時候,情況會更加嚴重。話說回來,妳能否不要帶着狼牙棒走來走去啊?畢竟這樣會招來路人的異樣眼光。
嘆了口氣,小聖甩甩頭髮,盯着寵物店的正面直瞧。
兩人一搭一唱的,眼看又要開始吵嘴,於是我在適當的時機拍了拍手。
之後,大家稍微閒聊了一會兒,過了集合時間大約十多分鐘,最後一位女孩才現身。
小聖也受不了吧,苦笑地看着那身裝扮的小桃。聽說當小桃一臉睡意地站在集合地點的車站前時,有個不知死活、發酒瘋想上前搭訕的大叔,被她的主力武器狼牙棒給揍了一頓。
一定是想起什麼討厭的辜情吧,因爲我的人生裏沒有發生過什麼好事。爲了不失去繼續活下去的力量,我必須要把陳舊的過去通通拋棄纔行。
不,是永遠脫離不了吧。鬼之一族的血液,這輩子都會流在這個身軀裏。不過,雖然忘不掉這件事,卻希望自己能夠很灑脫地說:「這種血統不算什麼呀!」
我盯著有戀弟情結令人頭疼的少女,這時她卻感到奇怪地歪着頭問道:
回過頭一看,笑呵呵、超有元氣的那個人,正是那幾個女孩子當中最早開始喊我大姐中的一人。今天也約好要碰面,她是一位用髮帶把頭髮往後固定、露出額頭的活潑女孩。身上的衣服統一是黑色系的,但佈滿了熒光色及水鑽貼成的大蘋果圖案,頭上戴着一頂彷彿某個星球友好大使般的帽子,雖然可愛卻有點怪異耶。
「嗯。呃,大概個性使然吧。爲了不遲到,天一亮就會自動醒來。」
「我也有月票。」
「我沒有偷聽,只是不小心跑進我耳朵裏,因爲徒大老遠就可以聽到桃草姐超宏亮的聲音。」
小桃的本名叫桃草愛智,身分是現今已經解散的黑道桃草組大小姐。以這個情況來說,她和我的境遇很類似,但對小聖及小靜來說,我與小桃對人生的態度簡直是天差地遠。
「哎呀桃草姐太不注重小細節了吧。」
牠有一對陰森的眼睛、滿嘴利牙的血盆大口,以及兇猛的身軀。
姐姐,我的姐姐。
心臟,開始激烈地跳動。討厭這股不安,感覺不太舒服。
「我說啊,姬宮家的人,爲什麼笑起來都那麼恐怖呀?」
不,不只是因爲她是姬宮家的人。
那個人是不會打從心底微笑的。她之所以不會露出坦率的笑容……
全都是因爲我。
◆ ◆ ◆
我的魔獸是隻乖魔獸,單純又可愛的乖魔獸。
當我發現你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驚訝嗎?知道你還活着,你知道我有多感動嗎?
在好深好遠的森林彼端,在好黑好暗的森林邊緣,當我發現你的時候,我以爲我的心臟就要停止跳動了。
我趕緊捧了一些水來,往你的臉上潑去。當你發出呻吟、強調自己還活着時,我感覺好像觸碰到所謂生命的東西。
你知道嗎?我可愛的魔獸。
你要記住我說的那種感動,然後不可以忘記,我曾幫助過你喲。
至於你是從哪裏來的,又要去哪裏,是什麼東西,又叫什麼名字——
對於這些我一點也不感興趣。
我是魔鬼,而你是魔獸,只要明白這些就夠了,其他的全部都無所謂。你只要像只魔獸那樣啃食血肉就好,因爲我會像魔鬼那樣,榨取那些人的血肉給你。
你明白嗎?我剛纔說的那些話。
我們——來當好朋友吧。
◆ ◆ ◆
內心的傷痛又開始翻絞起來。
「……大姐?」
被仍未習慣的稱呼喚回現實之中。從剛剛就覺得有點奇怪,頭開始痛起來,全身發冷,可能是感冒了吧。
這個總是很冷靜的女孩子,雙腳晃呀晃、落寞地小聲說:
「喜、喜歡?我哪有對多、多加墓……」
「……沒什麼事啦。妳知道營養劑放在哪裏嗎?」
向擔心我的小靜道謝,但她卻苦笑地搖搖頭。
「若是感冒的話要補充睡眠和營養哦大姐,」
我以爲會被嘲笑,但小靜卻意外地臉色刷白。
「咦?嗅,沒什麼。」
「有這回事嗎?」
「野獸的氣息?」
「謝謝妳。小靜。」
也是啦——換做我,如果妹妹在的話,應該也若無其事地想要展現堅強的一面吧,這種個性真麻煩。
「…………」
因此,我——
到我出生之前,姐姐也都一直被當作孤獨人偶。
唉呀,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我沒有要向妳抱怨的意思,畢竟身爲人偶的我,是沒有怒氣也沒有哀愁的。
小靜用漂亮的雙眸望着我,並將垂到眼睛附近的頭髮往後撥。接下來,她並沒有責罵我,而是用慈愛的口吻勸說:
「不,只是偶爾也能依靠我啊。」
「?」
「我剛纔離開大家去買票時,遇到一羣也在買車票的人。他們穿着黑色的裝甲服,我發現,他們跟之前聽說過的空骨町警備人員的穿着一模一樣……」
她也笑了,但仍一副擔心的語氣說道:
從小,我就一直很渴望能交到朋友。
「嗯,不是,哪有什麼、什麼喜歡的男生哎呀呀?」
「那種東西好像不是健康的人該喫的吧?」
「……沒,但是剛纔——」
發現有個黑黑的、大大的東西,咻的一聲,經過眼前。
呵呵。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要補充維他命C!」
「沒什麼啦。」
不斷的被凌虐被凌虐被凌虐。
「怎麼了?」
假如我,幫助了那些人,並且受命在這裏襲擊姐姐的話。
腳底下有一個不知道誰丟在那兒的營養劑空瓶。
「爲什麼巧克力就不能買呢?它可是零食之王耶!可以消除壓力、又甜又好喫,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
我的零用錢有限,可不能隨便亂花錢。
「……大姐,不,千花,我說妳呀。」
還一臉睡意的小聖,發覺我的表情有異便上前詢問。平常總是迷迷糊糊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弟弟的關係,對於照料他人倒挺拿手的。
直到發瘋爲止。甚至已經發瘋了,還要當個受盡凌虐的人偶祭品。
「若有什麼煩惱的話,找人商量不會被處罰。不管是我、小聖或是桃草,和千花比起來雖然我們沒有那麼可靠,但是正所謂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呀,我們多少也可以幫得上忙哦。」
「……妳們都很可靠呀。真的。」
小靜肯定地說,並把臉靠近我的肩膀附近嗅聞着。
「哪裏、哪裏。被妳這麼認真地道討,反而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們是朋友吧,妳若沒精神,我擔心也是理所當然嘛。」
意識又飄遠。太危險太危險了。
「我更正剛剛的說法——妳老是自己一個人扛下太多責任。」
「有可能哦。對了,可能因爲前陣子比較忙,纔會沒什麼力氣。」
這樣的閒聊延續下去,出現了意料之外的話題。
不傀是在動物園打工的飼育員,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呢。雖然我自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能是我家那大塊頭弟弟的味道吧,還是剛纔在寵物店摸倉鼠時沾上的味道呢?
在眼前的商品架上,並排着無數包裝雷同的營養劑。一堆茶色的小瓶罐上,扭曲倒映出小聖的笑臉。
「呵呵,如果是桃草和聖她們看起來沒有精神的話,要不是前晚熬夜沒睡覺,就是喫了什麼奇怪的東西而已,所以不會擔心……啊,怎麼了嗎?還是覺得不舒服嗎?」
深呼吸之後,她稍微平靜下來,才繼續說:
是我想太多吧。但是我的確看到了某種像是生物的東西。
爲了讓姬宮家興榮繁盛,因此總是不斷被踐踏蹂躪的那些人,和被壓榨直到血淚都被吸乾、換成金錢的那些人,會原諒姬宮家嗎?
妳應該知道的吧。
◆ ◆ ◆
雖然我也想加入逗弄滿臉通紅小靜的行列,但太過吵雜的話怕會給店員帶來困擾,更何況現在應該先想辦法解決身體的不適。
「妖怪?」
「沒什麼,剛纔在窗外感覺好像看到什麼妖怪。」
我回答並看着小靜,對她淺淺微笑。小靜像平常那樣的嚴肅認真,一副準備要說教的表情,把身體往後靠向椅背。
「妳語尾超級不自然的……啊!難道是多加墓嗎?那傢伙的獸化現象已經消失但妳卻還繼續在動物園工作的原因,就是因爲妳喜歡他!」
「小靜,妳這是把我當成獅子看嗎?」
但是,其他的人類和動物會怎麼想呢?
「我現在變得無法讓人依靠嗎?」
朋友嗎?
「姐姐?妳怎麼一臉困擾的表情?」
話才說完,小靜就嘟着嘴、滿臉不高興。小聖和小桃坐在我的旁邊,兩個人感情好得互相倚着頭睡得香甜。我也打算學她們那樣,所以打了個哈欠假裝自己也很想睡。
小靜、小聖、小桃——我生平第一次交到的朋友,一定要好好珍惜,因爲這些人帶給我在姬宮家絕對得不到的溫柔體貼。
我到底是怎麼了,從剛剛就一直這樣。
嗯,還挺和平的嘛。零食或者是男人的話題讓整個氣氛非常熱絡,若能夠持續維持這樣的狀況就好了。前一陣子都爲動物或外星人忙得暈頭轉向,那一類不正常的事件希望可以暫停一下。
◆ ◆ ◆
雖然苦笑着這麼跟我說,小聖還是大方地告訴我東西放在哪裏,在一旁的小桃和小靜,非常認真地討論著該買什麼零食。
「怎麼了嗎?發什麼呆?」
「有時候,不要自己一個人擔太多責任哦。」
小靜的聲音把我喚回來。今天的我,真的好奇怪哦。
「大姐?」
姐姐,妳知道被毆打會痛嗎?被責罵的話心會受傷,被當空氣的話靈魂會死去。得不到任何食物的話會很痛苦,不被疼愛的話會很空虛。
看,就在姐姐的身邊,在那茂密的叢林中……
不用露出那麼害怕的表情。
「大姐,妳看起來好像真的很不舒服的樣子耶。是不是感冒了呢?」
但沒有騙過小靜。
商店內很整潔,一個姿色不賴的店員正排列着整齊的商品。店內開着暖氣,臉頰一下子就紅了。但和其他人比起來,我的臉色好像真的沒那麼紅潤。
一邊想着——突然,看向窗外。
「變胖我是無所謂。反正我念的是女校又沒有男生會一直出現在周圍,而且小靜也跟球原一樣長胖點兒嘛。還是說妳在打工的地方有喜歡的男生了呀?」
今天拜訪山口家的主要目的,在於要和小聖的弟弟見面,以及看看他們家的房子。是沒有什麼特別要買的東西,不過,看到這樣大星整齊排列的商品,不知不覺變得很想買些什麼耶。不行不行,我這樣好像還沒脫離有錢人揮霍金錢的生活惡習。
心臟劇烈地鼓動着,連站起身都感到頭暈目眩,這樣的狀態好像真的有點糟糕。我走到便利商店打算買瓶營養劑,其他人好像也想要買些零食或其他零碎的小東西,大家便吵吵鬧鬧地跟在我身後走進店裏。
在規律搖晃的電車中,小靜擔憂地看着我。我無視自己那沒來由的倦怠,以及因莫名恐懼而顫抖的身體,回應她一個微笑。
「尤其,總覺得今天的大姐,渾身上下散發着野獸的氣息。」
「可是,在動物園裏呢,像是獅子、大象或犀牛啦,這些非常強壯的動物們,如果有哪裏受傷的話他們都會忍痛不說,結果反而變得更難去察覺他們是否有什麼異狀。」
到達目的地——小聖的家,還要再搭三十分鐘的電車。雖然是假日,但因爲不是主要路線,所以車上一點都不擁擠。從舊式的、發出咔嗒咔嗒吵雜聲的電車窗戶往外看,可以看見冬季枯黃的樹木。
「是獅子沒錯。」
小聖擔憂地緊盯着我的雙眼。
「巧克力不算是零食,而是像煙啦酒啦那些不良嗜好品。妳知道嗎?喫巧克力會中毒的,而且巧克力會讓人上癮喲,還會讓人變胖。」
…………
即使害怕也沒用哦,姐姐。
「…………」
我變得僵硬無法動彈,指尖像被凍結了一樣沒有任何感覺,也因此無意識地開始微微發抖。
「………呃?」
終於可以發出類似呻吟的聲音,小聖則拿了一罐價錢適中、名字則像合體機械人般的營養劑。
「就跟妳說要喫維他命呀,感冒的話就要喫維他命C。冬天我都不會感冒的原因,就是因爲我會喫很多橘子!橘子可是富含超豐富的維他命C哦……」
這時她還開朗地笑着說,剎那間,小聖表情變得嚴肅。
「……咦?」
這表情好可怕,好像以前在哪裏有見過,眼底隱藏了邪惡的那雙眼睛。
妖怪的眼睛。
「………大姐?」
在無法動彈的我的面前,倒映在由無數瓶罐形成的反射鏡裏,她笑着說:
「…………該不會,妳想成不一樣的維他命C嗎?」
至今連姐姐的名字,我都記不起來。在姬宮家,所謂的家人就像陌生人一樣,陌生人的生命——真的就只是日常生活中的消耗品。轉瞬間就有人的生命被奪走,對於事物的報酬都以人命去支付,就像開關水龍頭一樣容易。
姐姐。在我還小的時候,便已嫁爲人婦的姐姐。
現在想想,我不懂自己以前爲何會那麼恐懼、憎恨她。
我不曾被她毆打,也不曾被她踢踹。更進一步的說,甚至連責罵或者是侮蔑的眼神,她都不曾給過我。
她就只是在那裏,如空氣般的血肉至親。
但也是因爲這樣,她比任何人都還要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是孤獨人偶,被凌虐就是我這個被詛咒稻草人的職責。把這樣的人偶擺在面前,還能笑嘻嘻的人最可怕。她不會出手攻擊,也絕對不會欺負我。不僅如此,她甚至還會露出「我們和睦相處吧」的微笑。
於是我做了最壞的打算。
反正就算我這樣信賴她、尊散她,到最後都會遭到殘忍的背叛,因爲這是傷害我的心最有效的方法。事實上,其他的家族成員也是這樣反覆地不斷背叛,讓我感到極度的絕望。
「小聖……」
此時響起電子儀器的聲音。
倒向地面的我,頭部用力撞擊到地板,一瞬間意識模糊。眼前被染成一片紅色,那應該是我自己的血吧。
而且體積非常龐大,頭好像可以頂到天花板,腳踏過的地面都嚴重碎裂,不少看來頗重的商品層架也被撞倒在地。如果我剛纔還悠哉地躺在那裏的話,頭八成被踏爛了吧。
我忍着頭痛把視線往上移動。
「搞錯了!不是那個女孩!」
只不過,我希望你能報恩,所以纔會每晚像這樣偷偷來這個陰暗恐怖的森林,帶食物給身分不明的你喫,我很注意你的健康。
「————」
腦內應該沒有痛覺,卻感到陣陣刺痛,彷彿有無數的蟲子在螫咬般、就像被火燒傷了一樣,非常討厭的感覺。
對了,小聖,山口聖。剛纔和她通過電話,那時還同時存在另一個小聖,就在答案即將揭曉的決定性一刻,因爲塑膠子彈的關係而沒看清楚,不過變身爲小聖的妖怪,現在的確現出原形。
◆ ◆ ◆
令人懷疑頭蓋骨是否會凹下去的強烈重擊。我的頭頂痛到快要爆炸了,眼前佈滿橫流的淚水,啊——我被打飛了。
由於這個想法,使我去攻擊一直以來都未曾對我出手的姐姐。
「可、可是!反應是從那個少女身上傳來的!」
因爲害怕,所以攻擊。
因爲我是你的救世主,給你食物,爲了不讓你感冒,連維他命C錠都肯拿給你喫的大恩人。還給你取了個名字——維他命C,很棒對吧?
維他命C、維他命C。在陰暗森林的彼端,悲慘地活着的我的魔獸。你和我一樣呀。你跟我一定是同類吧,都是活在世界的最邊緣,被強大的力量壓榨到生命終了的喪家犬呀。一定是這樣沒錯,絕對是這樣的吧。
「是她旁邊的女孩!那個,手裏拿着營養劑的那個女孩!」
我一邊痛苦的呻吟,一邊拿起掉在身旁的手機,拿到耳邊詢問對方是誰。
咔鏘一聲,小聖手裏握的營養劑瓶子掉了下來。
好了,道謝什麼的就不用了。
「可是……怎麼可能,我完全沒有察覺,那個小聖竟然是假的……」
「餵你這個笨蛋!你打到一般百姓了啦!」
我痛苦呻吟,小桃握緊她的主力武器狼牙棒搖搖頭。
「無法看穿也是很正常的。」
一開始還發不出聲音,臉色慘白,連一些小聲音也害怕的維他命C。
小聖站在那裏大笑着。同時間,小聖的聲音不斷從手機裏頭傳來。不祥的預感,不安,感覺現實扭曲起來。
疼痛沒有消失。雖然不曉得頭部被什麼砸到,但應該是被爲了壓制壞人所發射的塑膠子彈給打中了。前陣子在電視上有看過類似的事件。
我們再多聊聊吧。就像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那樣,只有在故事之間的空檔,我纔會好好利用你噢。
然而經過這麼多年,姐姐卻都沒有任何表示,而我也終於達到了忍耐的極限。
耳熟的少女聲音。
倒在路邊,又飢又渴,連走路都沒有辦法的維他命C。
背脊頓時竄起一陣可怕的寒意。我管不了什麼姿勢,立刻抱住頭在地上往前一滾。滾開之後,感覺背後似乎有什麼猛烈衝擊爆發似的。
說完後,一陣重擊緊接而來。
「老大,妳沒事吧?」
地獄?宇宙?異世界?還是妖精的國度?
……先下手爲強!
第一眼看上去,只覺得牠非常黑。明亮燈光底下的是一片整齊清潔的便利商店,對比之下,那種好像直接從森林深處出來的黑色模樣,看起來非常駭人。
你不覺得這話聽起來很可笑嗎?是吧?
「小聖?」
站在面前的小聖表情非常虛假,只有面貌相同,好似戴着一張精緻的面具般令人感覺相當詭異。笑容完全無法讓人信任,漂亮的雙眸也像人造的一般。我不由得緊盯着她的臉龐問道:
彷彿是從惡夢中走出來的妖怪——我只能這樣形容牠。一隻沒有固定形狀、和陸地上的任何生物外表完全不同的妖怪。牠用四隻腳步行並有兩隻眼睛,外表輪廓很不清楚,感覺很像小孩子玩黏土時捏出來的怪獸。
你應該要知恩圖報哦。
由於不喜歡來電鈴聲,所以我將手機設定成鈴鈴鈴的來電提示音。原來聲音來自於我倒地時滾到地上的手機——好像是在撞到商品層架時壓到通話鍵的樣子,不小心撥出電話並接通後傳來對方的聲音。
◆ ◆ ◆
這麼一來我又變成了魔鬼,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的魔鬼。
突然間,正在和妖怪交戰的裝甲服隊員中的一位走向我們。和我們習以爲常的靈異現象對策局白色裝甲服完全不同,他一身宛如反派角色的漆黑服裝。
妖怪沒有說話,只是全身發抖,怒瞪着把槍口瞄準牠的裝甲服隊員們。原以爲已達到威嚇作用,發射了好幾次塑膠子彈——但看起來好像無效。
我全身警戒,壓抑頭部的疼痛然後瞪向他。
那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好呀,我來猜猜看。那裏有長了翅膀的精靈、頭上長角的魔鬼,以及一隻超級超級大的恐龍,大家都非常和睦地相處。
周遭好吵雜,一羣粗獷的男人聲音。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也不懂他們在說什麼。眼前怱明怱暗的,只有心臟好像快從喉嚨蹦出來似的激烈跳動着。
我可愛的維他命C,自大又討人厭的維他命C。沒有什麼用處,光會喫飯的維他命C,聽我說話吧,趁着這片森林很深很深的黑暗,還沒有把你完全吞沒以前。
原本被疼痛和不舒服的感覺瞬間引爆的頭部,就像退燒一樣泄了氣,討厭的感覺全都消失,感覺像是附在身上的髒東西被驅散一樣。
「大姐!」
咦?幹嘛笑我呀,你這個自大的、討人厭的維他命C。不要再笑我了,再把我當作笨蛋的話,等一下就把你下鍋煮來喫掉唷。
「……你們,到底是誰?突然出手攻擊無害女子高中生的頭,不趕緊賠罪還一副了不起的模樣。」
你以爲是多虧誰,你纔可以活下來啊?
就某種層面來說他不疾不徐地,不知從哪兒拿出了一張名片遞過來。
呵呵。你很懦弱、膽小,又不怎麼可靠,但有一點值得稱讚,就是你總是認真地聽我說話,而不會把我說的當蠢話。
我看向聲音來處,只見小靜推開穿裝甲服的人滾到我跟前來。
『什麼誰啊,是大姐嗎?是我呀!我啦!』
誰的聲音?這是誰的聲音?
我咬着牙、手撐任地板,總算能夠坐起上半身。身邊四周到處散落着店裏的商品。臉色慘白的店員,嘴裏不知道正喊着警察還是什麼。走近身旁的,是一羣穿着黑色裝甲服的男人,每個手上都拿着武器——我大概就是被那種東西給打到的吧。
耳邊傳來一聲慘叫。腦袋晃晃蕩蕩的,耳膜也變得有些奇怪,無法判斷是誰發出的聲音。小聖?小靜?小桃?
◆ ◆ ◆
上面印着斗大的——維他命C——這幾個字。
可怕。好可怕!
耳邊響起有人走近的腳步聲。我覺得地板好冰冷,而摸着頭頂的手血紅。是血,好久沒有從頭頂流出血來了。
『大姐!』
「妳問……我們現在在哪?」
「大姐!」
姐姐也是一樣的吧,遲早都會背叛我吧。
「維他命C,殺了那個女人!」
我連忙抬頭一看,那是隻非常奇異的妖怪。
喂,你是從哪裏來的呢?不可思議又可愛的維他命C。
唉呀,不要光會笑,也要做些有用的事情來看看嘛。
「誰曉得。不過,從剛剛就和我們在一起的小聖,好像是那隻妖怪化身僞裝的。」
「抱歉,之後我會請誤擊妳的人來向妳賠罪,如果想要投訴的話請儘管投訴沒關係。這上面有我的聯絡方式。」
電話那頭傳出令人無法置信的事。
姐姐的笑容好恐怖!
「危險!快逃!」
又響起了粗魯的聲音。
「那個是什麼呀……」
「咦?」
「大姐!」
我這麼認爲,並一直提醒自己不能相信她。
好混亂。頭好痛。血沾到睫毛上,黏得眼前一片模糊。像暈船一樣覺得好噁心。是誰的腳步聲?是誰在喊叫?自己的心臟鼓動聲。好吵。根本無法平靜下來好好思考。
「誰?」
「……妳,真的是小聖?」
『我是大姐的舍弟二號,山口聖啊!大家好過分嗅,雖然睡過頭遲到四十分鐘是我不對,但是你們先到哪兒去打發時間,或者先出發至少也要打個電話通知一下嘛!你們現在在哪裏呀?』
和小聖認識很久的小靜,受到打擊、傻怔在那兒。這是當然的,連我都很驚訝。化身爲朋友的妖怪就在身旁,旁爲朋友的我們竟然沒有一眼看穿。
衝過來的小靜、小桃擁抱着我。好痛,頭好痛,超痛的,痛到想飄淚。一直有種頭被虎頭鉗或其他東西勒得緊到不能再緊的感覺。
唉呀、我就說嘛!我的看法一向都很準耶!
……當劇痛緩和下來之後,感覺頭蓋骨好像裂開似的,
咦,監獄?你是從叫作監獄的地方來的嗎?
空骨町警邏防衛職員/第三特設部隊
名片上簡單印着這幾個字樣,我皺起眉頭。空骨町,就是那個集中押解着魔女啦妖怪啦惡魔啦,這些怪異物種的不可思議城市。雖然我沒去過,卻聽過不少傳聞。
一副挺身保護我們的態勢,看起來像是隊長的男子用認真的口吻說道:
「因爲十月下旬時所發生的獸化現象,我們這些爲了防止妖怪從空骨町逃跑而派駐在那裏的警備人員,大多數也都變成野獸的模樣。因此——在這個期間,沒有受到獸化現象影響的、能夠自由活動的妖怪及魔物便趁機脫逃。」
……呃,我先說明一下,所謂獸化現象是,因爲某種迷幻藥所引起,世界上的人類會變身成爲小動物模樣的不可思議事件。尤其大日本帝國的情況最爲嚴重,還曾經因此暫停所有文明、近代的相關活動進行。
原來如此,空骨町的警備人員全部都是人類。在那些人類變身成爲手無縛雞之力小動物的期間,妖怪們便趁機逃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簡單明瞭又易懂的事件背景。
那麼,也就是說。
「站在那裏,變身成小聖的那個傢伙,就是其中一隻逃出來的妖怪囉?」
「不。正確來說不完全是。」
我的名推理立即被予以否定,裝甲隊員重重地搖了頭。
「逃走的妖怪叫做夢魔,原形是一隻大概跟拳頭大小差不多的小動物。而且牠非常的弱小,不會造成什麼危險。」
我邊聽着解說邊看着前方。那個掃開塑膠子彈的攻勢、打得裝甲隊員滿天飛的狂暴妖怪,和隊長解說的內容完全不相符。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混亂吧,裝甲服隊長一邊給隊員下達指令,一邊誠摯地看着我們繼續解釋。
「……但是,被夢魔咬到的人類,其記憶會被夢魔搜尋,包括在惡夢中出現過的妖怪或是小時候感到恐懼的任何東西,都會彼夢魔追查,然後夢魔就會把那些記憶具象化。」
具象化。惡夢的具象化。
對我來說的惡夢是,小時候最害怕的。
「因此,眼前的那個妖怪其實只是幻影而已,只要讓夢魔本尊睡着的話就會消失。也就是說,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夢魔具象化的那個幻影,就是被夢魔咬到的那個人——也就是妳,牠可以任意化身成爲妳記憶中任何人的模樣。」
「那,剛纔,變成小聖的模樣就是——」
我的記憶被搜尋了,然後牠奪取我印象中小聖的模樣嗎。不,不只小聖,連小靜和小桃也有可能,任何一位家族成員也有可能,在我記憶中存在的任何人的模樣,都能夠被妖怪擬化成爲幻影。若讓牠改變模樣逃逸的話,到時要再逮到牠就更難了。
「所以,想請妳仔細回憶一下。」
好在電話還持續接通着。爲了讓真的小聖可以安心,還有,爲了讓這個無情的幻影消失,於是我這麼回答。
「維他命C!你這個又笨又無情的僕人!」
我這麼相信你。當然那是我一廂情願的期望沒錯,但的確曾經成爲我生命中的希望。
小聖滿臉不高興。但是關於什麼靈異現象之類的,我真心認爲沒有被波及是很幸福的事哦,真的!
因此我纔會拜託維他命C。由我把姐姐騙出來,看到我的信號後,從茂密的叢林沖出來,幫我把姐姐殺掉。這是一個很完美的計劃,我當然會害怕,也有罪惡感,做了好幾次惡夢,但是這些都贏不過對她的恐懼感。
還有維他命C,現在不知道身在何處。
「……現在,小聖妳在集合地點對吧?那麼,在車站前有間寵物店,屋檐下有個關着一隻倉鼠的鐵籠,把那隻倉鼠連鐵籠也一起幫我買過來。錢我等一下再給妳。還有,請妳不要去摸牠喲,如果被咬到的話可就不得了。」
「妳有沒有在哪裏曾被小動物咬到之類的?只要壓制住那傢伙,逮到之後讓牠沉睡就可以解除這個幻影的危機了。我們也可以使用探測機來追查,但是幻影用物理性的方法沒有辦法打倒,非得找到本尊不可。」
小時候的恐懼是嗎?沒錯,我真的非常害怕呀。
你這隻魔獸,你這隻被我發現的魔獸。當我像平常一樣從家人的虐待當中——逃到自家的庭院,蹲在微暗森林處哭泣的時候,偶然被我發現的可怕妖怪。
「咦?啊?爲啥?」
你原本就只是一隻妖怪、一隻魔獸,其他什麼都不是嘛。躲在視線看不清的森林裏,而且只在深夜纔會出現,所以我只記得你那對潛藏在茂密叢林中的雙眼,以及黑到不能再黑的一片黑暗而已。
「嘿,居然在我不在時發生這麼有趣的事情呀。」
即使一臉溫柔,但是因爲姐姐也是姬宮家的人,將來肯定會背叛我,並且樂於看見我身陷絕望之中。
叫了好幾次,已經套招好的指令動作做了好幾次,牠都沒出現,當然也沒有幫我把姐姐殺掉。我怒罵、生氣、憤恨地斥責維他命C,但是沒有意義,只是白費時間而已,在那之後——我都沒有再去找維他命C。
「我以爲會是這樣的!爲什麼!你偏偏那麼軟弱呀!」
我知道了。身形雖然一點都不像本尊,但是小時候,我就是以這種方式捉到那隻生物的。在好深好遠的森林彼端,在好黑好暗的森林邊緣,在茂密的叢林中一直怯生生的——我的魔獸。
「你,這家店的損失由你來賠償,這樣塑膠子彈的事就扯平。」
在一千零一夜的黑暗中,陪着我聊天的、我可愛的維他命C。
小聖馬上笑咪咪地打招呼。我喜歡這種面對家人時,很自在的親密舉動與語氣。
『咦?倉鼠?妳打算要養嗎,大姐?』
就是那個時刻,享受他人恐懼的時刻。
但是。
我打算殺姐姐的事情,被悄悄跟在身後的哥哥回到姬宮家中大肆張揚,因此受到嚴厲處罰,姐姐也立刻被嫁出去。因爲家族成員之間互相殘殺是家常便飯,所以過了不久在發生更離奇、殘酷的事情影響下就被遺忘了。
「對我來說,我以爲你這可怕魔獸會幫助我啊!」
我也察覺到自己是姬宮家的一分子——毆打妹妹,捉弄姐姐,再一笑置之——我發現自己竟然變成了那樣的魔鬼。
在好深好遠的森林裏、好黑好暗的陰影之中,比起我笨拙的殺人計劃失敗,發現失去唯一的談天對象,更讓我覺得哀傷得想哭。
「不是。我對養寵物這件事已經受夠了。」
接受魔鬼般存在的自己,倒也挺乾脆的。
我有可以商量的對象,而且應該多少變堅強了,這樣就心滿意足。我已經不再需要像你這種沒有用處的魔獸囉。
「————!」
『大姐?大姐?等一下,好像有什麼很大的聲音耶!怎麼回事?回答我!』
但是現在的我,竟然有這麼悠閒自在的時間。
隨着穩重的男人聲音,客廳的門打開來。出現一位瘦瘦高高、臉色看起來好像身體哪裏不太舒服的人。
「一點也不有趣啊。我的頭被塑膠子彈打到凹下去耶。」
「這樣呀……歡迎大家來,別客氣、儘量玩哦。」
不。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會變成這樣。
悠閒的聊天,看了冗長的電影,玩「人生遊戲」(注2)玩到被逼得要上吊自殺,這才驚覺時間怎麼過得如此快。
我這麼一喊,妖怪瞬間變得膽怯。對呀,你連枯葉的聲音也會害怕,連我當時只是個小孩,你也不敢忤逆我。你這隻膽小、沒種的魔獸。
「小桃,狼牙棒借一下。」
………
「啊,爸爸。」
我的惡夢,我的魔獸。自大、惹人厭、令我憎恨的魔獸。
沒有哀傷,只有空虛。
不過請放心,因爲我已經沒事了。
維他命C,幫我殺掉姐姐。
我不知道。但是,那時我的確看見了。
將我的惡夢具象化是嗎?沒錯,出現在我夢中好幾次呀。
「……聖,這些人是妳的朋友嗎?」
「小聖,等一下再跟妳解釋,現在先什麼都不要問,聽我把話說完,」
不要再待在黑暗裏害怕得發抖了,去你想去的垃方,想要過幸福的生活也隨便你。
好啦出發囉,不想太過介入這些麻煩的事,我一個轉身——結果小桃和小靜一臉超感動的表情喊着大姐大姐並用力抱住我。這是怎麼回事呀,我,似乎又在不知不覺中解決靈異現象,並讓最強老大的稱號變得更加響亮了。
◆ ◆ ◆
小時候,內心盼望着住在好深好遠的森林裏的那隻魔獸,可以來幫助我。
爲什麼牠要抗拒我的命令呢?
還是,牠只是很單純的因爲某種原因死在森林裏了?
你說過你是從監獄逃出來的。
啊啊,頭好痛。
『大姐!』
我想殺了姐姐。

我拍拍其中一名裝甲服隊員的肩膀,應該就是這傢伙用塑膠子彈誤擊到我的。
維他命C,沒有現身。
「嗯,是舉校的朋友。」
我到附近一間診所檢查頭部的傷勢,醫生說無大礙後就幫我綁上繃帶。而小聖把看起來只是一隻倉鼠的夢魔交給空骨町警備人員之後,來與我們會合。原來,逃離那一帶的夢魔,被熱衷於買賣的寵物店店員捕獲,並且打算把牠賣掉的樣子。嗯嗯,倘若就這樣被賣掉的話,後果可真是不堪設想耶。
我一股腦兒地說出心裏的話,即使無論如何喊叫對方都不會回應——但對着維他命C的幻影責罵,卻讓我感到很過癮。接着我快速移動,撿起從剛纔就一直躺在地上的手機。
「沒用的維他命C!」
大概,是犯了什麼罪被抓後又逃走,不肯乖乖服刑的人類罪犯。
姐姐,現在妳過得如何呢。妳還會恨我嗎?
不過,夢魔這件事已經無所謂了啦,我們這次只是被牽扯進來而已。聽說有大批的妖怪逃脫,以後或許還會有類似的奇怪事件陸續發生吧。
那就是你的真面目吧?
我拿起小桃的狼牙棒,朝着猛烈襲來的維他命C幻影用力敲下去。好像敲到棉花般,空虛的觸感令人作嘔。我的攻擊很虛弱,但維他命C卻大力搖晃、倒了下去。
那個時候,若維他命C幫我殺掉姐姐的話,身爲殺人犯的我,會一直被揮之不去的罪惡感所苛責,也無法像現在過得如此快樂了吧。
如果牠就是夢魔的本尊——
空骨町的警備人員,聲音焦急地提醒說:
大概因爲突然出聲叫她,所以嚇到了吧,我從滿臉疑惑的小桃手中揪下狼牙棒,然後瞪着暴走的幻影。我不目轉睛地怒瞪着那個把裝甲服隊員打得屁滾尿流,還把便利商店的層架撞得東倒西歪,用一對不懷好意的雙眼盯着我直瞧的妖怪。
盯着被倉鼠咬傷的指尖,我回頭對發怔的裝甲服隊員們以及小靜、小桃宣佈道:
我想,那傢伙應該就是夢魔的本尊。
拜託你之後,也沒聽你的回答,我就自顧自地拉着絲毫沒有起疑的姐姐走到森林。走着走着我下定了決心,並說一些恐怖故事去嚇姐姐,甚至還故意捉弄膽小的姐姐。
小時候,對於活着這件事感到非常痛苦,內心一直希望時間能夠趕快過去。宛如要對抗世界般,總是挺着胸、板着臉,一副稍有閃神就會被世界打敗似的緊繃着神經。
一直在追捕牠的監獄人員,把牠抓走了嗎?
注2:類似大富翁的桌上游戲。
這時腦袋中出現了一隻生物。該不會被那隻小傢伙咬到之後,我就看到了牠變身爲小聖模樣的幻影吧。
在那裏看着我和姐姐,滿臉驚恐的表情。多麼軟弱、沒用、又無情的魔獸。因爲牠不想殺姐姐嗎?還是因爲牠不想讓我揹負殺掉家人的十字架呢?
所以,拜託你。
順帶一提,我們仍依照原本的計劃,來到小聖家。那是間非常普通的獨棟房屋,傳言中的小清好像在附近踢足球。不過啊,小聖,在記事本里密密麻麻記錄了弟弟行程的作法,似乎已經超越了姐弟愛,有種危險的感覺哦。
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在茂密的叢林裏,發着抖的維他命C。
本尊,咬我的小動物。趕快想起來,快想起來。應該是不久前發生的事情纔對。用手指撐着痛死人的頭,我閉上雙眼回想着。
怕得瑟縮成一團,黑色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我的惡夢。雖然幾乎都要忘記了,我卻還是拉着不放。
「沒事。小聖,我沒事啦。」
「維他命C!」
其實頭超痛,哪裏沒事。但我先忍住並交代一些事情。
這麼說來,我應該要向牠道謝纔對。
「好好哦、好羨慕哦。只有我,每次發生不可思議的現象時,總是被晾在一邊啦。獸化現象發生的時候也是,外星人事件的時候也是。」
剩下的就只有墮落了。
或者牠原本就是個沒有殺人勇氣的膽小鬼?
「事情解決了。了結一件之後——」
我發現通常在這種時候,也就是當女兒帶朋友來家裏玩時,如果是母親的話就會積極地開始找話閒聊,如果是父親的話就會立刻退出孩子們的天地。小聖的爸爸似乎也不例外,微笑打招呼之後,想要轉身離開——此時他卻注意到我。
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我那紮起來的白髮和臉,冒出一聲驚歎。
「啊………」
對於他的表情、聲音,我好像有點印象,不解地歪着頭。
到底是誰呢?
這個看起來沒自信、令人不禁替他感到擔憂——但是全身又散發溫柔氛圍,令人感到有點懷念的男人。
「妳是……」
我幾乎是打斷了怯懦的他,微笑地出聲問道:
「請問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再也不想夢見,那討厭的、惡夢般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