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亂 十字架·鄉愁
《狂亂家族日記》 · 日日日 · 1.8萬 字
2063年11月7日 記錄者 千花(夜行性)
〔當月課題/我最重要的人。〕
* *
晚安。雖然夜已深卻仍然睡不着,因爲我在等可以幫助入眠的溫牛奶熱好,於是來寫一寫日記。
有一句話說:愛可以拯救地球,但有時我會懷疑,那是真的嗎?這意義我也懂,聽起來應該也沒有錯,卻始終覺得有點不對勁——有種異樣的違和感。
所謂的愛,大概只能給予自身周圍約十個人左右吧?不但要有相當的餘裕,還要對自己的生活也很滿意的時候,這時纔會想到去重視身邊的其他人吧?
至少我在姬宮家的時候,除了自己之外,每個人都很討厭,有時也厭惡自己這樣自私的心態,心想幹脆消失算了。
如今,我身邊多了家人與學校朋友等重要夥伴,這時我才終於恍然大悟,不被任何人所愛,將很難主動去愛別人。一旦受到某人珍惜,並得到對方的愛情,自己的身體中就會儲蓄這份愛,再將自己滿溢的愛分給其他人,愛不就是這樣的模式嗎?愛與金錢是一樣的,要有相當的勇氣才能把這些分送給其他的人。
愛與金錢實在非常相似。金錢雖然能夠豐裕我們的生活,同時也會產生許多爭端。我偶爾會這麼想,或許人發明金錢這個概念,根本就是大錯特錯。若非如此,姬宮家也許就不會爲了金錢而蠶食他人了。
可是,金錢與愛也有絕對不同的部分。
愛雖然跟金錢一樣,不,也許產生的爭端比金錢還多,但是我——從未想過「若沒有愛這個感情該有多好」的負面想法。
雖然愛不一定能拯救地球,但絕對救贖得了人類。況且——因爲擁有想要珍惜某人的心情,而變得更加喜歡自己了。
如果喜歡身邊的十個人,而那十個人又分別去喜歡其他的十個人,以此類推不斷循環下去——最後,也許有一天世界就會被滿滿的愛所淹沒。所以,我會盡可能用力去珍惜周圍附近所有觸碰得到的每個人。
那麼,今天就先去睡覺吧!
希望大家都能有個美好的夜晚。
—摘錄自大日本帝國靈異現象對策局公認特殊作戰執行家族 亂崎家的日記——
(這就是新型迷幻藥的副作用。1;
俯瞰整座城鎮的高樓大廈屋頂上,站着一個奇怪的物體。
不對——那並不是單純的物體,而是全身上下包覆着綠色裝甲,穿着黑色連身衣的怪人。身體線條看似纖瘦的少年或少女,頭部鮮紅的複眼相當引人注目,外表看起來宛如一隻螳螂。
這個奇形怪狀的生物正不爽地盤着手,目不轉睛地盯着因破壞與騷亂而一片狼藉的街道。
(這原本由平冢雷蝶藉桃草組爲媒介,要求蓋柏克開發的新型迷幻藥,究竟是爲了什麼理由與目的而被製造出來?)
「什麼事?」
童稚的臉龐,產生不安的陰影。
他仍以奇妙的敬語說着有點困難的話。這期間,手上的菜刀也如同魔法般迅速地動作,立即將蔬菜變成另外一種模樣。他幾乎沒有看自己的手,這俐落的刀法簡直就是無意識的行動。
「本人在局裏還算是菜鳥所以不是很清楚,但——死神二號,就是在過去造成局裏極大的傷害,幾近滅國的恐怖分子。那樣的危險人物爲何會成爲研究部部長,甚至弄到如今對策局局長的位置呢?」
「又來了……」
聲音如機械般地淡淡表示:(平冢雷蝶氏要求新型迷幻藥的功效,大致分爲二種:首先,只要被迷幻藥感染的人類,一旦感應到θ3這個特殊周波數就會瞬間半獸人化,亦即同時瞬間變身。因爲若是隨意地進行變身,會陷入一團混亂。1;
(現在人類之所以變成失去理性的動物,是因爲桃草組的殘黨將蓋柏克所開發的新型迷幻藥,再度改良而成的結果吧?)
「四月,你的意思是?」
「將所有人類——變成軍隊?」哈密瓜刑警眼睛向下俯瞰,怒視着兇猛暴動的野獸們:「與其說是軍隊,還不如說全都是動物吧?」
他一臉認真地盯着凰火。
「可是,最近花山先生突然音訊全無。花山先生他是一位充滿俠義心腸的人士——若平冢小姐真的是死神二號,他肯定不會坐視不理吧?所以,他會不會因爲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情,而慘遭殘酷無情的對待呢……」
河濱大飯店的廚房裏,除了他們兩人之外沒有半個人。靜謐無聲,只有早晨安篤的氣息輕輕拂過肌膚。規規矩矩穿上圍裙的皮耶爾,晃了晃招牌的麻花辮,微微地蹙眉問道:[請問,那個平冢雷蝶小姐……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物?」
(說得沒錯。1;
看到停下手邊動作,不住黯然嘆息的皮耶爾,凰火的表情也同樣起了變化。
錯不了。仔細一想,警告自己平冢雷蝶就是死神二號的並非別人,正是花山嚴一郎。既然知道這件事,他不可能沒有任何行動。無論是直接或間接,肯定會使出各種手段來對付雷蝶。
「平冢雷蝶嗎?」
「……」
(或許這是因爲桃草組的殘黨,判斷半獸化的新型迷幻藥藥效不完全,纔會改良成現在這個樣子。從這藥力快速的感染力,以及被感染者的無力化來看,也許目前纔是最好的狀況吧!)
他那直勾勾盯着凰火的雙眸,熱切又真摯。「就如同您的家人一樣——雖然聚集了各種不同的人、野獸以及生物兵器,但卻是感情非常融洽的一個羣體。這個羣體很有可能蓋過地球上所有的一切。如此一來,沒有任何爭端,和平安詳的世界就不再只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在那次的半獸人事件時,那些半獸人的動作看起來確實像是被什麼操作似的,而且他們也因爲某個暗號而同時變身,博士所言與事實相符。
(沒錯。她以軍備爲主軸,提出各種對抗「未來災厄」的計劃,並實際進行。譬如像是上次的半獸人事件中,商店街不是一個翻轉,瞬間變身成對空裝備十足的武裝都市了嗎?那也是其中一項計劃。這整個武裝化的都市——稱之爲「我們的城鎮是個大刺蝟」的計劃。1;
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膽怯或困惑,依舊同樣冰冷。
從他平日愣頭愣腦的動作,很難想像做菜時竟會如此迅速,皮耶爾一邊俐落地準備料理食材,一邊用好似女孩子的表情看着他。
(你有在聽嗎?哈密瓜刑警。1;
「我纔不是哈密瓜刑警亡怪人初次開口說話,憤怒地反駁:「我的名字叫夢蝶!」
被直接點破是笨蛋的哈密瓜刑警默不作聲,但聲音卻沒發現,依然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唉,你又要放棄思考了嗎?這樣不行哦。雖然語言並不能描述所有的事,但不靠語言的話就什麼也不能說啊!難得有人願意將封閉在美其名爲心牢中的思想與信條,毫不吝惜地全都告訴你,你就必須好好聽進去,理解之後再去實際活用纔行啊!)
「……」
料理即是藝術。在準備或整理這個藝術時,需要很多的時間與精力。當然,並非愈重視這個步驟做出來的品質就會愈高,不過,若只是隨隨便便地處理,肯定無法完成一個優秀的作品。
「算了,不用解釋給我聽,就叫我哈密瓜刑警吧!」
「你說得真輕鬆。我、我現在要帶剩下來的人類去避難。」
「……」
凰火敷衍地說,並用手邊的布當作臨時繃帶包紮他的傷口。皮耶爾立刻恢復原有的情緒,再度下廚做菜。
哈密瓜刑警尖叫道,聲音則靜靜地回答:(沒問題的,哈密瓜刑警。只是……剛剛聽到咆哮聲。1;
哈密瓜刑警曾見過她幾次,總覺得這女孩子給人雙眼空虛無神,一副昏昏欲睡而且腦袋空空的感覺。她的確有股難以形容的危險氣息,而且相當神祕。
「是的。」皮耶爾點點頭,眉尾下垂地說道:「很久以前,當本人還是廚師時,花山先生對我相當照顧——現在也會偶爾透過電話報告一下目前近況,聊聊天什麼的……」
凰火陷入苦思之中,皮耶爾這時卻像是想到什麼似地開口問道:「對了,凰火先生——副局長花山先生,目前仍安好吧?」
響徹大地的怪聲、尖叫聲、人們奔逃亂竄的姿態。破裂的牆壁、崩塌的建築物。若這個世界上真有地獄的話,那麼肯定已經蔓延到這個地方了。
對那劈里啪啦說個不停的長篇大論,哈密瓜刑警只好舉雙手投降。哈密瓜刑警不擅長也不喜歡去思考。
「嗯——我們就努力朝這個目標邁進吧!」
(那麼,從今天起你就改名爲哈密瓜刑警。這名字比較可愛啦!可愛,還是帥氣呢?反正聽起來好聽的名字人生才能一帆風順,這是個相當簡單的理論。要不要我舉個例?你聽好哦,如果是叫豬糞禿丸這個名字——)
(可是,剛剛我也已經提過,桃草組的殘黨改良了那個新型迷幻藥,也改變了原有的性質。感染速度異常快迅,人類也不是變成半獸人,而是完全獸化——而且,還是變成軟弱無力的小動物,這樣實在很糟糕。1;
凰火其實想歪了,皮耶爾的疑問中隱含着更嚴重的問題。
「對了,凰火先生。」
如父親般養育凰火成長的靈異現象對策局副局長,爽朗豪邁且富有冷靜沉着的正義心腸,擁有大塊肌肉的花山嚴一郎,竟然會斷了定期聯絡?難道他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一瞬間,他那運用自如的指尖輕顫了一下,突然鮮血直流。看來是不小心被菜刀切到了。凰火立刻握住他的手確認傷口,幸好傷口不是很深。
生物兵器的國王小聲地表示:「最好大家都能夠和平相處。」
這些話一點也不有趣,聲音卻呵呵地大笑起來:(總而言之,雖然說話要圓融,但下屬還是笨的最好——剛剛我的那些發言全都是爲了說明製造新型迷幻藥所埋的伏筆,所以可別對大家說哦,哈密瓜刑警。你難得有這種思考能力,如果不好好活用就太浪費了。1;
聲音冷不防露出難得的興奮感。
「所謂安好的意思是?」聽到熟悉的名字,凰火用視線詢問這問題的意思。
哈密瓜刑警點點頭,博士又冷酷地接下去說:(第二,利用同樣特殊的周波數,能夠控制半獸人們的思想,依照她的意思行動。也就是形成半獸人軍隊或是人形化。完全聽命於她,既不會感到恐懼也沒有半點猶豫的戰士——因爲若不能成爲這樣的軍隊,就無法與外行人匹敵。1;
聲音靜靜地說着最後的條件。
他咚咚地把菜切得漂漂亮亮,並一一裝飾在已準備的盤子上。幹嘛連單純的沙拉都做得如此精緻?反正我們家又沒有執着美食的老饕——凰火內心暗忖。
「凰火先生,聽說平冢小姐就是那個死神二號,這是真的嗎?」
◆ ◆ ◆
凰火默認後,他立即移開了視線。
聲音依舊把他不屑的口氣當成耳邊風。(那個新型迷幻藥也是對抗外星人的特殊計劃——「國民綜合火力演習的子彈計劃」中,將所有人類變成強而有力的軍隊,這就是本計劃的目標°1;
(第三個就是高度的戰鬥力,亦即強化身體的能力。既然成爲一支強而有力的軍隊,若軟弱無能的話就都玩完了。變身成擁有高度基礎體力與運動能力的半獸人,也是爲了強化身體能力這項目的。1;
「這名字還真遜。」
「……」
早晨。早早就起身的凰火主動來廚房幫忙,現在正以熟練的動作清洗盤子。
「有件事一直放在我心上。」
「博、博士?你怎麼了?」
然而,聲音又再度低聲說:(原本那個新型迷幻藥能夠讓感染的人類變成精壯軍隊。可是,根據我的推測,這個藥卻產生了副作用,因爲解放獸化人類他們內心的破壞因子,纔會演變成現在不可收拾的情況。如今只要出現在他們眼裏的,一律都要摧毀。特別是那些獸化人之外的——服用上次的中和劑仍維持人類姿態的那些人,就是最佳目標。1;
冷酷無情的聲音,對連忙想要從大樓飛奔而下的哈密瓜刑警說:(等一下!只有你一個人行動是沒有多大用處的。倒不如趕快把這情況傳達給在鳥哭島上的平冢雷蝶——)
「本人在局裏稱爲行動部隊的支援人員,不過局裏也有其他處理武器、彈藥等補給或開發的職務,所以只讓我們做一些泡泡茶或掃掃地之類的工作而已——跟廢物沒兩樣的研究部裏,也曾聽過許多關於平冢小姐的傳聞。」
一定要查出他們的消息不可,說不定他們已經遇到相當危險的狀況——
聲音把哈密瓜刑警放在一邊,逕自下了結論,並下令道:(哈密瓜刑警,現在立刻前往鳥哭島!1;
「現在可不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時候啊——」哈密瓜刑警也不禁慌亂起來,激動地表示:「不快點阻止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啊!沒有獸化的人類全都會被殺害——」
剛好是在凰火進行「和樂家族大作戰」的稍早之前。從那之後,凰火就一直處於休假狀態,也沒替局裏做事,所以並沒有接收到關於人事異動的報告。
(你放棄思考了嗎?你放棄思考了嗎?我最最最最討厭這樣輕易地認爲「因爲我的頭腦很笨,所以不想去思考」就放棄的行爲了。1;
終於說出來了,怪人像是滿意似地嘆口氣,但腦袋裏那古靈精怪的聲音卻完全不甩他。
「是的。那一位——自稱是靈異現象對策局的局長吧?」屬於前靈異現象對策局研究部的皮耶爾,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這麼說來——本人過去在局裏工作時,的確聽說過平冢雷蝶這個大名。在今年四月,因特殊人事命令被任命爲研究部部長的人,據說就是平冢雷蝶小姐。」
這樣的他竟會失去消息——實在很難不去臆測他已遭到不幸。
聲音一瞬間發出雜音後,便突然斷了音訊。
(只用眼睛去理解事物就是大笨蛋的證據哦,哈密瓜刑警。1;
「凰火先生。」看到凰火面無表情,皮耶爾擔心地間道:「雖說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但至少曾經與他共事過——本人也察覺到局裏發生的異變。似乎有個棘手的陰謀正在祕密進行中,這陰謀會不會造成大批人類死亡或是痛苦呢?」
(沒事。1;
「雷蝶——嗎?」
怪人不明白這個世界爲何,又是爲了什麼樣的理由會變成這副模樣,也不想去了解。反正,有種瘋狂因子在那裏騷動着,就連怪人也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嘮叨完後,被稱作博士的聲音極度無情地表示:(算了,這種愚蠢的個性也很可愛啦!下屬跟情人最好都是笨蛋。1;
對於腦中所響起的冰冷聲音,綠色怪人默不作聲不予回應。
「嗯,就是外星入侵略地球,聽起來像是胡說八道的預言吧?」
「凰火先生。」皮耶爾不覺得傷口疼痛,但語氣卻悲痛地說:「雖然本人也曉得這種想法很天真,世界上也不全是美好的事,不過——本人還是希望……」
深深嘆口氣後,博士低聲說:(哈密瓜刑警——我曾向你解釋過「未來災厄] !這件事吧?)
老愛喋喋不休的博士又補充道:(對迷幻藥的消費者而言,便宜的價格與容易得手,以及攝取迷幻藥之後的恍惚感纔是重點;而對於擴散迷幻藥的那一方來說,將迷幻藥更快速地浸透更多的人,纔是最優先的考量。再說,人類若遭到感染產生無力化,即便中毒者發瘋發狂也不至於釀成太嚴重的暴動——正因如此,纔會變成弱小的小動物,這個改良型的新型迷幻藥,應可說是最爲理想的吧?)
利用數分鐘完成幾盤豐富華麗的沙拉後,他嚐了嚐從剛剛就一直在燉煮的熱湯。猶豫地歪歪頭後,加了一些看似鹽的調味料到熱湯裏。凰火這時察覺自己的手停了下來,所以又再次開始洗碗—〡他很佩服皮耶爾能夠一邊說話一邊做菜。
聽到令人意外的名字,凰火一瞬間感到困惑。難不成皮耶爾因爲昨夜雷蝶的晚餐誘惑,對她產生興趣了?萬萬不可。絕不能讓那個可惡的女人,污染如天使般純潔單純的皮耶爾。皮耶爾跟優歌都是凰火心目中的綠洲。
關於這一點,凰火也滿腹狐疑。這個機關並不會屈服於她的暴力威脅。再怎麼說,這都是偉大的大日本帝國皇帝所直屬的國家機構,怎麼可能會僱用大量殺人且破壞國家的恐怖分子當職員,甚至還被選爲堂堂的支配者?
「別管那個了,博士。平冢雷蝶製造新型迷幻藥的目的是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皮耶爾輕輕點頭道:「是的。不過——那位部長几乎不曾在局裏出現過,所以本人也是初次拜見到她本人。只是,那位部長的工作方式跟其他人一樣,雖然偶爾也會有反常的行爲——不過,並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失去聯絡的還有死神三號以及前任局長。先不提已退休的前任局長,竟連死神也杳無音訊,實在令人難以想像。總覺得——忐忑不安。站在自己這一邊的夥伴,竟在不知不覺中一個個消失不見?
「……」
哈密瓜刑警懷疑地喃喃自語後,聲音卻不改認真地答道:(沒錯。吞噬宇宙所有星球的外星人,即將侵略這個地球——這就是「未來災厄」。平冢雷蝶相當憂心這個迫在眉睫的最惡未來,而且是在以前她還被稱作死神二號的時候,就已經做好與「未來災厄」對抗的準備了。1;
再仔細想想,那羣半獸人的姿態與行動,的確很適合組成軍隊。完全聽從命令來行動,強而有力的生物。所有的人類均變成如此精悍的軍隊,足以對抗外星人的「國民綜合火力演習的子彈計劃」。
這個人怎麼每次都會說一長串這麼複雜的東西啊?
(對了,剛剛怎麼沒有想到呢?目前能夠抑制住這個混亂最好的辦法就是……不,雖然需要花點時間,但這樣就已足夠了!)
「……」
「先生或許能夠創造出一個前往和平世界的路標,至少——本人因爲碰到先生,才能得到救贖。」
話聲剛落,他突然抬起頭。
「平冢小姐。」
他的視線前端——廚房的門口,平冢雷蝶用毛巾包裹着全裸的身體,站在廚房門口。或許她剛起牀,所以一臉要死不活的模樣,而且也似乎沒聽到他們的對話。
凰火本能地保持警戒,但皮耶爾卻突然從旁制止了他。
「您早,平冢小姐。您昨晚睡得可好?」
「……」
雷蝶嘴巴咕咕噥噥,用不像是人話的語言回應,她用顏色奇妙的瞳仁看着皮耶爾說:「洗澡——」
懶洋洋的聲音,凰火一瞬間不懂她話裏的意思。
不過,皮耶爾仍柔聲柔氣地笑道:「您想晨浴嗎?這方法對消除睡意應該很不錯哦。離開廚房後向左,到了走廊的盡頭右轉後一直向前走,就能看見本飯店的大澡堂了。需要本人帶您去嗎?」
「唔——」
雷蝶搖搖頭,虹色的長髮跟着左飄右擺,她以極度緩慢的動作離開廚房。她晃來晃去的,看來是在尋找澡堂的位置。
雷蝶本想就這麼直接走到走廊上,但一瞬間她又越過肩膀轉過頭來。
「謝謝一
喃喃說完後,她又緩緩地漫步離去。
「……」
沉默降臨。凰火提心吊膽地看着兩人,但皮耶爾看到他這樣子,反而覺得奇怪地笑了起來。
「不要擔心,凰火先生,世界上不可能有萬惡不赦的壞人的。至少——那個平冢小姐會向別人道謝,就表示她一定是個好人啊!如果疑心病太重,就會錯失那些優點了。本人覺得凰火先生自從來到這島上,就一直處於緊張的情緒,這樣本人會很擔心的。」
看到他和藹的笑容,凰火也發覺自己的表情確實有點僵硬。這可不行,因爲總是把守護家人的事放在第一位,反而把自己搞得神經緊繃。
「雖然目前有一大堆事需要操心,像是平冢雷蝶小姐因特殊的人事命令當上部長、花山先生與其他人下落不明,還有平冢小姐所說的外星人入侵一事。因爲情況緊張,才更應該沉着應對纔行,況且,也必須要讓內心放鬆一點纔好。」
她彷彿生病般,身體不停顫抖着。在內心底層,一名不是平冢雷蝶的少女正在大喊:我在這裏!平冢雷蝶害怕的不得了,像是發瘋一樣,不明所以地拚命往外奔逃。
「—」
「啊!」
凰火表達&sz11n謝後,皮耶爾笑咪咪地回答:「不會,有困難時應該互相幫忙。」
雷蝶想:是嗎?以前並不曉得他的名字,就算在資料上發現「黃櫻」這個姓,作夢也不會想到那個人就是「他」。那一段過去——對雷蝶而言,那是早在很久以前便被拋棄的記憶,只是回憶而已。
八月份時,當他們在孤島漂流、蜜月旅行進行到尾聲的時候——因兇華的奸計而墜落的天空城貫穿大地,留下再也無法修復的巨大凹洞。地表裂開、瓦礫四處飛散——周圍狀況慘不忍睹,所幸研究所的一部分建造得相當堅固,才能夠悻免於難。
雷蝶看了看臉色蒼白,搞不清現在是什麼情形的千花,以及同樣激動混亂的銀夏後,再也按捺不住地奔了出去。
打了個大哈欠,慵懶地揉着眼角。
這場意料外的相遇——在兩人心中下某種決定之前,突然——
無論是大地、樹木、岩石亦或是雜草,所有東西都被挖掉了。彷彿用湯匙把巨大風景挖掉一部分般,鳥哭島的一部分清清楚楚地被削了下來。
平冢雷蝶每天都要晨浴。入浴的時間很久,之後的早餐也要一口一口慢慢享用,儘可能愈晚去她工作的辦公室愈好。並沒有什麼特殊理由,純粹覺得麻煩而已。
◆ ◆ ◆
「唔,好睏哦。」
當她看到放在換洗衣服最上層的東西后,雷蝶驚訝地瞪大雙眼。她的肩膀顫抖,一股熱氣竄至腦門,心臟劇烈地怦怦跳着。
銀夏有些爲難,似乎厭惡嘴裏說出這名字似地低聲道:三隻櫻銀一。」
「我就是——我。」
「銀一……與平冢?」
「爲——爲什麼?」
這時兇華一聲不響地突然出現,不知是否因爲低血壓還是其他原因,她不爽地說道:「喂,你們這兩個,感情好我是沒話說啦,但可不許再發展下去囉!」
「……」
這個是——
她感覺到這裏似乎是他們的兩人世界,不許有外人介入。
「……好久不見了,伯伯。」
「咦?」
過去曾有一座天空之城,漂浮在這座鳥哭島的正上方。這一座神祕建築,利用一塊能將所有一切飄起來的石塊,漂浮至高高的天空上,這正是去渡去彥博士直至臨終前都一直在使用的研究所。
「—」
「爲什麼——你會在女澡堂裏?」
必須正確判斷出,何爲邪惡何爲正義。
「你一大早就在說笑啊!」
更衣室的門喀啦地開啓,一個白髮少女——千花露出臉來。
雷蝶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而銀夏也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剛剛那輕浮的態度已然消失,轉變爲嚴肅的表情;或許這纔是少年真正的表情。敏感又脆弱,雷蝶清楚記得這特殊的空氣。
雷蝶避開連忙伸手阻止她的銀夏,毛巾跟着飄揚,穿過呆站在原地的千花跑開。
黑道、性別認同障礙、放在他衣服上的那個,看似老舊又廉價的十字架。
「……」
他的名字是——應該是亂崎銀夏——亂崎家的長男。
此地挖了一個大洞。
「…… 」
身爲靈異現象對策局局長,有一大堆芝麻綠豆的小事要處理,所以這個職位相當繁忙。雖說已把一大半實際的業務交待給代替花山的副局長,卻依舊忙得焦頭爛額。雷蝶並不是勤奮工作的那種人,事實上,她原本的職務是死神,所以還比較喜歡腦袋空空地跟人家大戰一場。
——黑道?
「……」
「……你在做什麼?」

一抹聲音冷不防地由身後傳來,那彷彿故意將銀鈴般清脆的嗓音弄啞般的音律,令忘記警戒四周而呆愣原地的雷蝶,聽到這聲音後突然跳起來,戒慎恐懼地往後看。
「我到處找了找,卻只找到這種花而已。」
「我這個人啊,雖是男兒身卻有着女兒心哦。所以當我住在這種地方的時候,常常會在沒有任何人打擾的早晨裏一個人入浴。」
「銀一?」
雷蝶的表情因驚愕而瞬間變得扭曲。
「……」
「——」
一臉詫異表情站在那裏的是,臉龐俊美得有如藝術品般的少年。他有着勻稱的體格,以及溼漉漉的銀髮。
雷蝶一臉嚴肅地凝視着他的臉。這麼說起來——似乎曾經在某處見過他,她不明白,也許是自己弄錯也說不定,但雷蝶還是開口問他,做最後的確認。
「請問,也許你並不想說——你的本名是什麼?」
兩人不發一語地相互對視,現場充滿令人心癢難耐的緊張情緒。
沒錯,這裏是不折不扣的女澡堂,但銀夏卻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這裏。他在搞什麼鬼?難道他有特殊癖好,喜歡到女澡堂洗澡嗎?還是說自己睡糊塗了,所以不小心把男女湯弄錯?
「哦——」
銀夏只沉默一秒鐘,接着立刻懷念似地接下去唱:
「手牽手便毋需害怕。」
「請問,這個是……」
他一邊說,站在全裸的雷蝶面前卻一點也不覺得害羞,彷彿對方是同性般動作自然地拿起毛巾一邊擦拭着身體。
「黃泉路上駭人淒涼。」
自己可是平冢雷蝶。
「——這兩個大男人看起來挺開心的嘛!」
她察覺到銀夏叫着自己的名字,但並不是「平冢雷蝶」,因爲擁有這名字的少女已經死了。沒錯,所以自己現在是雷蝶,自己是——
「……替彼岸花澆澆水土在最後的最後,雷蝶像是找到了什麼依靠,突然吟唱起一首簡短的手鞠一歌(注1)。
用毛巾包裹身體的雷蝶,終於理解了目前的狀況。這麼說來,銀夏應該是性別認同障礙者0; gender-identity-disorder 1;,所以會認定自己其實是女人。除此之外,他也只是個普通人類——因爲他跟其他狂亂家族的人相比,算是比較正常的,所以並未深入去調查,不過聽說是他的黑道父親從小就逼他要當個男子漢,卻造成反效果才害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是?
「啊,您誤會了,本人並有沒那個意思。」
突然,有個推測閃過她的腦海,愈想就愈覺得所有的事實,都是在補強那個推測。
原本理應如此,但如今兩人竟會再度相遇,又是怎樣的緣分呢?
「你說的沒錯。謝謝你了,我逼得自己太緊張了。」
鳥哭島的早晨就是這種和平安逸的感覺。
正因爲危機近在眼前,所以更不許有錯誤的判斷。
「喂——」
她突然發現,更衣室裏還有其他人的衣服。似乎是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也想享受奢侈洗晨浴的時光。會是誰呢?若是優歌——因爲那孩子很可愛,所以很願意幫她刷刷背。雷蝶微笑地想着,昨天給自己喫餅乾的那個女孩子。
「……」
「啊,對不起哦,若在一般的情況下,應該會嚇一大跳吧?」
他們輕聲吟唱到這裏後,便動也不動地待在昏暗的更衣室裏。
注1:手鞠歌,拍球時唱的兒歌。
千花害羞地說着這個蹩腳的藉口,至少可以爭取多一點跟銀夏在一起的時間,不過,當她看到雷蝶與銀夏兩人後,立刻僵在原地。
「……西倉,你緊張的話反而很奇怪,請鎮定一點。」
「兩人一起替花兒澆水吧!」
「我。」
◆ ◆ ◆
不好意思,說得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皮耶爾靦腆地笑了笑。凰火的心情也有點改變,覺得似乎有人拉了他一把。
她悠哉地想像着,一邊漫不經心地看着那套換洗衣裳——
說到這,雷蝶才發現自己全身一絲不掛,慌忙用手遮住所有能遮的部位,並頻頻向後退。而後又因爲發現到一個令她驚愕的事實,全身微微顫抖着。
雷蝶在寬敞的更衣室裏解下毛巾,這時纔想到她並沒有準備換洗的衣服。因爲雷蝶背上的兩隻大翅膀,害她能穿的衣服有限,所以在更衣室一角準備好的那些浴衣都沒辦法穿。現在再回房去拿也很麻煩——該怎麼辦呢?算了,淋浴之後再披上毛巾回房去就好了,剛睡醒的模糊腦袋只能想出這種辦法。
雷蝶指着簡單樸素的十字架,並抬頭看着以她的位置來說,銀夏相當高的臉。銀夏一邊穿着衣服,一臉迷惑地歪頭說﹒一這個怎麼了?很稀罕嗎?」
「你在這裏啊?幫我一起叫醒大家吧,睡迷糊的獅子根本幫不了我——」
目前,受命要去查明獸化事件的原因,與進行中和劑量產的蓋柏克博士,與過去曾爲去渡去彥助手的巨大猴子——新白色七號共同修復這間半毀壞的研究所,並再度重新使用。若是他的話,只要稍微修一修,又能一如往常地繼續做研究吧?
「……」
親眼目睹天空之城墜落以及去渡病亡的優歌,面色沉痛地站在蕭瑟的風中。
正面是洗得乾乾淨淨的墳墓。不知道是誰在這座刻着「去渡去彥」的墓碑上,供奉了鮮花素果。他的屍體在天空之城墜落的地點被發現,皮耶爾親手將他慎重地埋葬在此地。仔細一瞧,除了去渡的墓碑之外,還有幾座刻有類似新白色七號之類的碑銘,那幾只應該是當時被雹霞所殺的巨猴吧?
「那次之後——發生了好多的事哦。」
長髮靜靜地飄舞着,優歌一個人把剛剛在森林裏採來的花,獻於墳墓上。
她不曉得掃墓的方法,但仍恭敬地雙手合十,閉上雙眼,替死去的博士禱告:「伯伯,在天國有人陪着你嗎?應該——不會再寂寞了吧?這樣的話就太好了……」
優歌心想絕不能流眼淚,所以冷靜地微笑說:「我過得很好哦!」
然而,她想起跟去渡離別時的傷痛,所以忍不住悲從中來。去渡一生都被自卑感所支配,孤獨寂寞地死去。臨終之前,至少能感到些許幸福吧?
優歌想着,爲了替他祈禱冥福而低頭良久。
「……」
「去渡似乎是笑着死去的唷?」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優歌睜開眼睛。
從太過龐大而無法看清全貌的天空之城一部分——直接被當成出入口的洞穴中,蓋柏克博士露出臉來,他正以摸不清內心真正想法的奇怪笑容接近優歌。之前被某人敲碎的鋼盔,也重做了一頂戴在頭上。
「蓋柏克先生。」
優歌用手理起被風吹亂的頭髮,抬頭望着笑得莫名其妙的博士。負責監視他的雹霞也跟在蓋柏克博士身後走出來,雙手盤在胸前。他接獲一個殘忍的命令,若蓋柏克博士有任何異樣舉動,就立即將其捕獲或擊斃。
對於這種事似乎毫不在乎,沒有任何畏懼的蓋柏克博士嘻嘻笑着。他那飄忽不定的表情上,浮現出稍縱即逝的感情。
「好羨慕哦!」他小聲地自言自語:「好羨慕,真的好羨慕哦——敝人是真的由衷這麼想唷,去渡。你以看似滿足且幸福的笑容死去,對敝人我來說應該是天方夜譚吧?」
白袍晃動着,他那藍色的碧眼透過瀏海的縫隙盯着墓碑說道。
「持續研究、追究再探究,永無止盡的好奇心,如螺旋般循環下去——發現新漩渦、瘋狂研究與新連結,正是敝人在下我,科學家的人生啊!」
虹色頭髮配上蝴蝶翅膀,有如異形般的靈異現象對策局局長——平冢雷蝶望着眼前的哈密瓜刑警,用她一貫睡眼惺忪的表情說道:「嗯,總括來說,就是除了被投予中和劑的一部分人類之外,大都已經獸化成動物。目前還無法掌握獸化的規模到哪裏——不過,若置之不理,很快地大日本帝國甚至是全世界的各國,都會被捲入這股現象裏。」
(而且,請你別做跟科學無關的發言,蓋柏克。你口口聲聲說的幽靈或靈魂什麼的,只是如同被錄在CD裏的音樂一樣,用魔法或詛咒,將殘存在這世界的那些殘渣固定起來,將擁有自我意識的生前記憶嚴密的——)
雷蝶嘆口氣後,接着說:
「還真像海爾妹妹的風格呢,好久不見了。」
帝架也注意到了,雖然它仍在鬱鬱寡歡的情緒裏,但也立刻抬頭張望着。若是優歌他們的話——腳步聲也多了一點。難道又有什麼不請自來的闖入者嗎?
被稱之爲哈密瓜刑警的怪人將手放在胸前,動作優雅地彎腰行禮。
看到哈密瓜刑警態度瞬間變得矯情做作,兇華覺得大感意外。剛剛那個囂張到不知是少年還是少女的哈密瓜刑警,感覺倏地改變,變成冷靜沉着的女性聲音。
(好久不見了,蓋柏克˙凱薩蓋酷斯。今天也完成了偉大的科學研究嗎?)
巨大鮮紅的複眼怪人,怒瞪着兇華抱怨。那個怪人確實是在上次的半獸人事件中,曾露過幾次臉的生物兵器。
「還有、還有,有隻看不下去這個狀況的褐色皇帝血脈——這個,名字是——」
(真抱歉,我就是那麼神經質,蓋柏克。1;
他馬上阻止自己回憶褐色皇帝的事。
「總有一天一定要讓你哇哇大哭!」
雹霞感到有點訝異,他跟蓋柏克博士一樣,雖然有個大人的身體,但內心其實還是小孩一樣天真單純。優歌覺得有趣地笑了出來。
(改日再向大家解釋——首先,能否請各位家族成員以及平冢雷蝶來這房間?我有重要的事要宣佈。1;
「他好像是在做祈福或是冥福之類的祈禱。」
它現在應該很頹廢吧?本以爲忍一忍就沒事的,卻被家裏的人看出來。
「……」
「你是何方神聖?」
「不僅如此,他們還會因新型迷幻藥的副作用產生兇暴化,並將觸手可及的人類或建築物破壞摧毀,相當危險。」
帝架正茫然發着呆。
此處是鳥哭島河濱大飯店裏的餐廳,茫然地盯着餐廳裏電視熒幕的兇華,像貓一樣抬起臉來。整個餐廳只有她跟帝架兩個,優歌他們跟着蓋柏克博士去天空之城墜落的研究所,其他人則幫忙皮耶爾煮飯打掃之類的。兇華雖然也會稀奇地主動說要幫忙,不過她笨手笨腳的家事本領,恐怕反而會變成災難,所以大家便婉拒了她的好意。
兇華樂不可支地大叫着,反觀那個被稱作哈密瓜刑警的怪人,則是一臉不爽。
「嗨!」
(對了,褐色皇帝血脈也在這座島上吧……蓋柏克?趕快讓我見它,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1;
接着他就像是在說母語般,自言自語地說了好一陣子優歌聽不懂的異國語言。當優歌覺得困惑不解時,具有翻譯機功能的雹霞,立刻將內容翻譯給優歌聽。
還有一個人。那人雙手盤在胸前,睥睨着整個餐廳,兇華髮現到安靜杵在那裏的綠色怪人,立刻開口說:「你是——」
「不準叫我十三號。」
接着她將食指貼着嘴角,自稱海爾博士的女性,第一次用類似人類的聲音拜託他們:(不過,在這裏,請各位稱呼我爲哈密瓜刑警。因爲——若我還活着的事被傳了出去,有人肯定會嚇到作惡夢的。1;
這口氣跟剛剛全然不同。那個音色,尤其是——氣息。那一瞬間似乎有人取代了哈密瓜刑警,並且聲音透着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獅子屬於夜行性動物,白天也幾乎都在狂睡,但最近都很淺眠,所以無論白天黑夜帝架都處於恍神狀態。思緒被覆蓋一層薄薄的雲靄,似乎特意要讓思緒放空,什麼也不去想。
當感到茫然無措時,總會向它伸出援手的好朋友,如今竟成了它煩惱的原因——對於現在的窘境,帝架悲嘆着自己竟然一點辦法也沒有。
(爲了慎重起見,我可要警告你,這是名爲哈密瓜刑警的生物兵器,並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啦!)
大車原上的支配者,身爲百獸之王的褐色皇帝血脈,因自相殘殺導致滅亡。帝架已經不曉得到底是誰先亮起利爪並齜牙咧嘴,甚至最後鮮血四濺地倒地身亡。
險峻又低沉的聲音——如同合成的機械音般,聽起來跟雹霞的聲音很類似。優歌覺得很奇怪,她觀望四周尋找聲音的主人。
接着立刻搖搖頭,頓時變成另一個聲音:(很抱歉——打擾你們愉快的談話。1;
「敝人,變成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了。」
「蓋柏克先生。」優歌擔心地喊了他的名字,而蓋柏克博士只是傻愣愣地喃喃自語:「海爾妹妹死了,去渡也不在了。」
由於內心痛苦到幾近崩潰,因此主動蓋掉當時的可怕記憶。自己的個性並不堅強,只是習慣了忍受哀傷與痛苦,並且麻痹自己。
帝架雖然也幫忙用抹布擦擦東西什麼的,但或許因爲它現在的表情實在低落,所以被命令趕快專心恢復精神。
「還說什麼真好玩之類的——差不多就是這樣。這傢伙雖然有個天才腦袋,但其實就跟小孩子一樣嘛!」
接着她環視所有在場人員,並提出一件事:
帝架在老早之前便對白己徹底絕望了。它只是抱着破碎的自尊心,以及對痛苦麻痹的身體,努力地保護自己的家人,不願再度失去他們。
看似少年又似少女的流線體態、綠色裝甲、鮮紅複眼。
◆ ◆ ◆
(若你膽敢拒絕的話,我就會讓你遭受到二十五根的懲罰。1;
海爾博士似乎極度不想讓凰火知道自己的存在,所以全交給哈密瓜刑警來說明,她只是偶爾在旁邊偷偷地補充。
她無意義地甩了甩上頭有朵花的手杖。
雹霞厲聲糾正,蓋柏克博士聳了聳肩回答:「好啦好啦,雹霞。真受不了——組織這個心理程式的是海爾妹妹,看來她的神經質也直接影響你的腦袋瓜了呢!真是有夠吹毛求疵。」
「補充一下,敝人跟海爾妹妹從小就認識了,可憐的敝人從小就一直都被這兇巴巴的女人欺負唷?」
「呵呵,竟然在墓前祈禱,這真不像是一個科學家會做的事啊!那麼——現在要做什麼?現在已是正午,敝人我的肚子也餓得呱呱叫了。我們回飯店去吧,十三號,還有那個優歌妹妹。」
不知何故,蓋柏克博士一副提心吊膽,惶恐不安的樣子。不過,他的恐懼立刻被求知慾所動搖,冒失地摸着哈密瓜刑警並問道:「嘿嘿,以生物兵器爲媒介來傳達訊息嗎?那海爾妹妹本人現在在哪裏呢?」
被稱爲海爾的女性輕聲嘆氣:0; 這種事無所謂啦!真受不了——你跟小時候一樣,一點都沒變呢!)
現在也許斑斑正在某處痛苦着——常架也同時阻止自己思念斑斑。
對幼年時期的他,幾乎等同於世界的大草原。漫無邊際的草原上,搖曳吹拂的微風、炫眼奪目的陽光——奔馳草原的動物們,以及老是飛來飛去很討厭的昆蟲們。
「你還是這麼一副討厭得要人發火樣子啊!」
站在那裏的是一名異樣人物。
「這種資訊我們並不需要上雹霞把話題接上正軌。「重要的是,你是誰?那個哈密瓜刑警之前就遇過所以我認識他—〡你叫海爾,難道是那個海爾博士嗎?」
「哎呀!聽到這個無聊沉悶的長篇大論,就知道一定是海爾妹妹啦!哇呀!」蓋柏克發現到那個利用天線說話的生物,立即激動地轉過去揚聲大叫:「哇呀呀呀!」
雹霞問道,海爾立刻透過綠色怪人回應:(嗯,沒錯——由於那起半獸人事件,你總算想起我了。不過,關於我的回憶應該不懷念也不喜歡吧,難道我們不用先來個再會的擁抱或親吻嗎?)
帝架此時趴在地上,哀聲嘆氣。
「唔?」
那裏是大家的天堂。
「補充一下,所謂二十五根的懲罰就是被拔二十五根的頭髮,小時候敝人就被海爾妹妹這個懲罰,弄哭過好多次呢!」
又稍微想了想。
「……」
「呵呵呵,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父親、母親、手足兄弟,全都在那場廝殺中死去。
「……這種資訊我們並不需要。」
「有人的腳步聲呢。」兇華心不在焉地喃喃道,並將抽完的煙往菸灰缸裏捻熄。「優歌他們回來了嗎?就快要中午了——」
「唔,這個我也不清楚,不過照蓋柏克博士所說,應該沒問題了。修好後,就可以進行研究獸化現象的原因並量產中和劑,不過,因爲人手不足,所以纔想加入新白色七號進來。」
雹霞靜靜地看着不知爲何,突然覺得很渺小的背影。
一直到死之前,自己都會像這樣子活下去吧?並不期望能夠得到什麼,只求別再失去他們便心滿意足了。
兇華低聲問着對方來歷,那個人態度從容,並冷靜地回答:(我的名字叫海爾˙希諾,大家都稱我爲海爾博士。1;
最近經常憶起故鄉的事。
「什——」蓋柏克博士凝視着好似螳螂又像人類兒童般的生物,慢慢挨近後用手摸一摸,微傾着頭傻愣愣地問說:「海爾妹妹——從以前就覺得你很不像人類……果然沒錯!」
兇華利用「行動電話」——不需以聲音爲媒介,即可進行交談的特異功能,立即呼叫家人以及雷蝶來到餐廳,海爾博士沒給他們發問的時間,立刻開始說明。
而幸福的天堂,竟在一夜之間變成慘烈的地獄。
斑斑生氣地與他斷交,同時也等於——失去過去與褐色皇帝故鄉有聯繫的朋友,所以帝架的身體比它所想的還要沉重。
既空虛又可憐的語氣。
雹霞話剛說完,蓋柏克博士像是安心似地站起來。這時的他並無剛剛那種哀慼的感覺,反而又回到往常輕浮的態度。
不論他的聲音或表情看起來有那麼天真無邪,有如孩童般突然知道朋友搬到遠方似的,一臉的困惑、哀傷以及茫然。
剎那間,蓋柏克博士的鋼盔突然像是要爆炸似地猛烈震動,此時,有條像是天線般的東西從鋼盔上長了出來,優歌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了好一大跳。那天線釋放了如紫色般的電波,轉到那個聲音的方向後停下來,發出尖銳的聲音。
不過產生那條天線的本人——蓋柏克博士聽到聲音後緊張的不得了,雙手啪答啪答地亂揮,狼狽又恐懼地大叫道:「什麼?這聲音是應該早就死亡的海爾妹妹!難不成那個女人從十八層地獄裏復活了嗎?哇,哇,惡靈退散!應該在這裏的去渡靈魂啊!爲了敝人的安全着想,快用幽靈的力量,想辦法搞定海爾妹妹的惡靈啊!」
聽到這一句淡然卻又冰冷如利刃的聲音。
她宣示着,鮮紅的巨大雙眼同時搜尋着蓋柏克博士。
優歌、雹霞、蓋柏克博士,然後是——
這算什麼百獸之王?算什麼統領所有動物的帝王?連這種問題都克服不了,兀自煩惱着,這樣如何能成爲動物的支配者呢?
「啊,我記得了,是那個哈密瓜刑警嘛!好久不見!每次有事情發生時,你總是來遲一步耶!真不愧是哈密瓜刑警!你可別忘了自己的任務哦!」
頓時又有些在意,她抬頭望着身材高大的雹霞問道:「對了,雹霞——研究設施的情況如何?可以使用嗎?」
◆ ◆ ◆
餐廳的門被開啓,幾個人影也現身出來。
她一臉認真地表示:(而且,現在也不是跟可愛的兒子開心重逢的時候。1;
蓋柏克博士當場蹲下來,像小孩子般歪着頭,繼續滔滔不絕地說着:「也許敝人——連吞下最後一口氣的那一瞬間,都還在計算公式,忙着解決新的謎題,不停不停地繼續更多的研究與創造吧?所以——敝人真的很羨慕你哦,去渡。」
(到底誰纔是惡靈啊?這男人還是一樣那麼沒禮貌!)
果然依舊是一副冷淡又嚴肅的口氣。
冷不防。
殘存下來的只有自己。
「你是,那個誰啊——好像有見過的樣子。報上名來吧!」
「斑斑。」
帝架說出這名字後,她妖豔地微笑道:「謝謝囉。那個斑斑對着獸化人類不停地大喊:『聽令』,隨後將他們納入它的支配之下。」
加上海爾博士的補充說明,各種重要的資訊頓時出示在家人面前。
新型迷幻藥的真正目的、對抗外星人的種種作戰方法。
以及——褐色皇帝血脈的特殊能力。
所有的事情呈現複雜的連鎖效應,引發出混亂異常的局勢。
「換言之——」雷蝶閉上眼睛,呼出糖分過多的嘆息:「再這麼下去,整個世界就會納入斑斑的支配唷!」
「我可以問問題嗎?」悵然地在一旁默默聆聽的凰火,舉手問出心中疑問:「那個褐色皇帝血脈的能力,據剛剛所說就是『聲音』吧?聽到大喊『聽令!』的聲音,動物就會乖乖遵從那個命令——」
「的確是這樣沒錯。」
帝架代表大家回答道。由自己來解釋褐色皇帝血脈的能力,會比任何人都快得多。
「譬如說,如果肚子餓的話,即便沒有人命令我們,也會主動去尋找食物吧?同樣的,覺得困時就會去睡覺,口渴就會去找水喝。那是出自於『本能』的命令,既然我們是動物,就絕對逃不了這個本能。」
它晃動着尾巴靜靜表示:「我們的聲音能直接影響那個『本能』,在喫喝拉撒睡的基本本能上,再加上新的命令。好比說如果命令對方『跳舞』,就算自己不曉得爲何而跳,也會持續地舞動下去,而『聽令』的道理也是一樣——就如平冢大人所言,聽到命令的動物會毫無疑問地歸順在它底下,讓它支配。」
「可是—〡」凰火眉頭深鎖,問出最重要的疑慮:「那真是很可怕的能力,問題全出在『聲音』上吧?但聲音傳達的範圍有限,就算全世界的人類都變成動物,斑斑也不可能把聲音傳達給全部的人聽吧?所以我覺得世界不大可能會被斑斑所支配——」
「不對不對,說起來諷刺——」雷蝶像是自暴自棄地喃喃道:「人類被人類自己所構築的科學文明給絆住了啊,TV、收音機、擴音器——只要使用足以網羅全世界的通訊系統,就能輕易地將聲音傳遍地球上的各個角落;只要佔據一家廣播局,受害程度就會加劇啊!」
「……」
凰火也許沒有考慮到這一層,所以一瞬間連他都不曉得該說什麼話——表情訝異地望着雷蝶。
「我也不是看不起它,不過——斑斑不是動物嗎?我不覺得它能夠輕易地使用機械文明的利器啊……」
「若只是原來的動物,也許是如此。二常架一臉嚴肅地向大家說明一件事實:「若是伯爵的話——啊,伯爵就是那隻鳥,是我輩以前的好朋友。它在照顧它的動物園裏,曾經跟一隻已獸化的人類小獅子談過話。」
帝架望着停在房子的觀葉植物上,正在整理羽毛的灰鳥。
「據它所說,獸化人類似乎還存有身爲人類時的記憶。如果獸化人類中有人曾在廣播局工作過呢?又或者,有人熟知通訊技術呢?若斑斑命令他們『說出將聲音傳至整個世界的方法』,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這個方法教給它吧?」
「兇華?」凰火錯愕地看着吞雲吐霧的兇華。她大大地吐了口煙,用一副在這世界上她最偉大的表情說:「真是的,你們這些人也用用頭腦嘛!應該說,你們真是太老實了。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得如此可怕,那駭人的程度也應該更上一層纔對。危機就是娛樂,而恐懼就是餘興節目啦!神的嗜好就是閒來無事搞搞這種玩意啦!」
「……雖然你這個人不能信任,但亂崎家的家訓就是,能利用的全都來者不拒!你可要好好地牢記在心,無論你想打什麼鬼主意都是白忙一場的!只要乖乖待在一旁看着即可!」
正當帝架陷入思索時,看起來像是用盡全力轉過頭來的兇華,已經狠狠地瞪着它。
兇華不懷好意地咯咯笑着,看到家人一臉迷惑後才解釋說:「很簡單,重染即可!用這附近便宜的洗衣粉漂白一下,就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換言之——」
「咯咯咯,開懷大笑吧,我親愛的家人們!那傢伙可是能夠豐富你們人生的娛樂性哦!超級厲害的本姑娘兇華,替你們想到一個很棒的主意哦!」
動物們的樂園、自然的世界,雖然在某個意義上算是理想的地球,但對自宇宙而來的侵略者,幾乎半點抵抗能力都沒有。
兇華啪地一聲站起來,有如獨裁者般單手舉起宣示道:「那麼,本姑娘兇華在此教你們一些簡單的道理吧!如果,又潔白又漂亮的T洫被血沾得滿江紅—〡請問,應該要怎麼處理?」
這時候,兇華一頭霧水似地歪着頭問道。每個人的視線均望向她,她點起煙,紫色的煙霧裊裊上升,兇華享受地眯着眼說:「嗯,本姑娘兇華真的被搞糊塗了,有沒有人來解釋一下啊?好像是世界被叫做斑斑的動物所支配——這樣到底有什麼了不起?」
動物被斑斑所支配,等同於人類世界的滅亡。
但帝架張開大口時,同時兇華也發出鬨堂的巨響:「沒有時間了!你們給我速速去準備!出外靠朋友,其他人也過來一起幫忙吧!」
「事件程度既然已達到地球規模,怎麼還能畏首畏尾的呢?你們這些大笨蛋!遊戲的舞臺就是這個世界,再也沒有比這個還要奢侈的遊戲哦!唔——這真的是最棒的饗宴啊!」
「那這樣的話——」優歌抬頭看着身旁的千花問道:「大、大家全都會被那個斑斑所支配嗎?」
雖然仍對「未來災厄」這個外星人侵略地球的預言心存懷疑,但若是事實,那問題可就嚴重了。
接着,她看到瞠目結舌的雷蝶後,好似貓咪一樣地笑了起來。
她理所當然地表示:
「對啊,很有可能變成這樣。」
看到它對這句話露出狐疑的表情,兇華笑容滿面地說:「無聊的憂鬱老是在頭腦裏打轉也於事無補。若覺得不爽就應該爆發出來!痛苦的事,就讓熱鬧的騷動拋到千里之外吧!要怎麼叫七歲的孩子領悟人生而且一忍再忍呢?大呆瓜!本姑娘兇華今年雖然已經二十歲,但依舊玩心不減啊!」
宴會——兇華的瘋狂提議通稱。不過這次的事件,似乎不是他們一家人所能解決的,他們無論做什麼,感覺均力有未逮——
於是,荒謬的計劃即將展開。
「那樣真不妙呢!」雷蝶晃了晃翅膀後叨唸着﹒{在『未來災厄』即將到來的時候,人類怎麼能夠被動物支配呢?雖然我也想看看,動物所支配的大自然世界是什麼樣子,但時間點卻弄錯了嘛!在兇猛可怕的外星入侵略地球之前,一定要重整人類的局勢纔行啊——」
該怎麼辦?帝架嘟嚷着,並思考解決這狀況的對策。
兇華直指着帝架,帝架則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
兇華大大地揮了揮手,並扯着嗓子大喊:「這個作戰計劃的名稱是:『政戰即是聖戰,人類與動物何者纔是世界的支配者SHOW』!」
亂崎家的母親雙手抱胸,像是一個正在打什麼鬼主意似的調皮小鬼。那種詭異的表情——迄今發生過幾次的大騷動之前,她的臉總會浮現出惡魔般的笑容。
千花也一臉黯淡地點頭回應。她們出生於被舊例與執念糾纏不放的姬宮一族中,對於被支配或是服從等字眼相當敏感。
「你的意思是……」
「?」
「太可怕了。」雷蝶點點頭後,懶洋洋地抬頭看着天花板,同意地說:「被新型迷幻藥所污染的人類,人格並沒有完全被破壞。只有在聽到θ3這個特殊的音波時,纔會變成忠於命令的軍隊,要是中斷也會立刻恢復自我意識……看來,真的慘了。」
整個餐廳靜謐無聲。這並不只是關乎人或是鎮內的小事情而已,而是攸關整個世界、地球存亡的問題。雖然聚集在此的每個人都不是泛泛之輩,卻無法輕易解決這起重大事件。
「……你們在煩惱什麼啊?」
「……」
「斑斑若支配這個世界的話,我們反過來支配它就好了呀!」
「帝架啊,這次宴會的主角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