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撿到貓

我並未嚮往玫瑰色的大學生活，但我似乎被天神拋棄，過着沒有高低起伏丶無聊的每一天。平凡地出生丶平凡地生活丶平凡地死去，這樣或許很適合我吧。

當我二十歲並頓悟到這樣的人生時，在星期一撿到了貓。

今天大學裏也沒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總覺得心情煩躁，所以便去居酒屋點些便宜的酒來喝。但因越喝越空虛，便淋着雨乖乖回家。下雨的天氣裏我的心情就特別好，彷佛從天而降的雨水能夠洗清污穢的我，因此我連傘都沒拿，像只溼透的老鼠般回到自家的公寓。

然後，我發現一隻貓咪大搖大擺地躺在公寓前面，看起來應該只是在睡覺。我無視於貓咪的存在，從它身邊走過去，但它的眼睛突然啪地睜開。由於貓咪用漂亮的眼睛盯着我，令我被盯得有點不舒服，於是蹲下來問貓咪：

「你在我家前面幹嘛啊？」

我當然不是會覺得貓咪可憐便不求回報地幫助它的那種人。若我是那種善心人士，人生應該會稍微幸福一點。我覺得每天都過得很乏味，所以想當酷一點的人。我只是心血來潮跟它說話，並不代表我同情這隻貓。

貓咪當然不會回應我。它嚇了一跳，在雨勢劇增的雨中直直望着我。我心想這隻貓還真跩啊，因而回瞪它一下，但隨即覺得這樣很傻，於是便拋下貓咪，直接回到我的房間。

我重考過兩次大學，現在已經二十歲。雙親似乎完全不想再負責養育已經成人的小孩，只給了差不多金額的生活費用就讓我一個人過活。這樣也好，他們當我是寄生蟲，而我也看膩父母的嘴臉，於是隨便打着工，同時上大學唸書，成爲多如牛毛的窮學生之一。

我轉動門鎖打開門，室內一片漆黑。因爲是一個人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再也沒有比這一刻更令人寂寞的時候。我拙於跟人交往，這間公寓也離市區很遠，附近既沒女朋友也沒朋友，甚至沒有任何家人，我總是一個人。

「哈啾！」

我聽到可愛的噴嚏聲而回頭，見到剛剛那隻貓咪站在我身後，似乎是從公寓的前面一直跟着我進來。笨貓咪，至少跟個能夠大方餵你飼料的有錢人吧。

雖然心中那麼想，但現在的我非常寂寞，不小心脫口說出不符合我個性的話。

「……要不要在我家避雨？」

我覺得貓咪點了點頭，不過應該是我看錯了吧。

就這樣，我在星期一黃昏的大雨中，撿到一隻貓。

◆　　◆　　◆

我沒有長期飼養貓咪的錢，所以並未替它取名字。因爲只要取了名字就會有所依戀，況且這間公寓裏是禁止飼養寵物的。不過公寓管理員是個懶惰的阿婆，所以不會時時注意每一位住戶的狀況。

可是，真麻煩。貓咪都喫些什麼啊？可以跟人類喫一樣的食物嗎？我不太清楚。喂，貓咪，別一直用爪子抓冰箱啊，那裏面又沒放什麼好喫的東西。

我把貓咪從冰箱前拉開，並丟了一條新毛巾蓋住它的頭。它或許不曉得毛巾的用法，所以只是玩着毛巾，沒有用它來擦拭溼透的身體。

我迅速擦乾身體，換上衣服後打開房裏的暖氣。雖然春天已近，但太陽下山後還是很冷。沒想到大雨竟奪走我的體溫，現在連指尖都變得冰涼。我擦拭着溫馴的貓咪，它看起來似乎很冷，所以我用毛巾包裹它的身體。貓咪立刻躺下去，在暖氣旁昏昏欲睡。

真是悠哉的生物啊。

算了，我的事並不重要。問題在於，當我忍耐着睡意上第二外國語這堂課時，有個熟悉的人影大大方方地打開門出現在教室裏。

「沒丶沒什麼，沒事！再見，我要去上學了！」

「哎呀呀~哈哈，林道弟弟，女孩子都有兩樣面孔哦，那就是想讓人看見的面孔與不想讓人看見的面孔。很不巧今天的我是素顏呢！好丟臉哦！」

「就是那個桂林道……姐姐，你睡了嗎？」

「不，我並沒有要養貓，只是碰巧撿到它罷了，我會照顧它到雨停爲止。」

「貓咪？你要養貓嗎？哇，林道弟弟好寂寞哦！因爲沒有朋友陪你玩，所以才養貓來逃避寂寞嗎？若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安慰你啊！」

「…………」

「睡覺吧。」

「……貓咪？」

貓咪用那野性的雙眼瞬間掌握講堂內的狀況，一發現我就笑得樂不可支。然後，說出足以將我那無聊卻平和的大學生活破壞殆盡的話。

我惡作劇心起，用打火機點燃貓咪叼在嘴上的煙。本來期待它會因嗆到而咳嗽，但貓咪卻一臉滿足地做出跟我一樣的姿勢，吐着香菸的煙霧。

「怎麼了？林道弟弟，你的臉色很差哦。」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昨天確實是喝醉了，因爲喝太多便宜的酒而醉得難受，頭痛得快炸開。然而，無論醉得有多離譜，我怎麼可能會把人類跟貓弄錯呢？

大姐姐感到奇怪地看着我，但立刻就跟平常一樣露出笑臉，向我揮揮手。

會有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那是個貓耳少女。

大姐姐笑着這麼說。跟她分開後，我便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貓罐頭。

「大姐姐，貓咪都喫些什麼啊？」

大姐姐巧笑倩兮，頻頻用手梳理零亂的頭髮。

「呵呵，像你這種畜生還想睡在棉被裏嗎？真是厚臉皮。讓你避避風雨就應該很感謝了！」

總之，爲了鞏固我那普通大學生的身分，我沒有針對任何人只是拼命地解釋。

巡邏車？我昨晚很累所以睡得跟死豬一樣，根本沒注意到。

大姐姐蹙起眉頭，擔心地歪着頭。

◆　　◆　　◆

突然間察覺到身旁有個溫暖的東西，令我微微張開眼睛，但因爲房內太暗了，所以什麼也看不見。

「——哥哥～」

「啊，找到了，桂林道——」

重要的是，這小傢伙竟然在說人話？

我抓住它的脖子，粗魯地將它丟到房間的另一邊。無視它的抗議聲，又將毛巾與墊子丟過去給它。

我整個人僵在原處，附近的男生都騷動起來。接着，所有人對我投以複雜的眼神。王八蛋，我還以爲大家都不記得我的名字呢。桂林道這個名字很奇怪，所以一聽就忘不掉吧，我恨死爸媽了。

一段段像是梯田的講堂前方，以開門姿勢接受所有人目光的是——昨天，我在星期一撿到的貓。她有着蓬亂的頭髮，身穿我那不合身的衣服，貓耳及貓尾巴當然是標準配備。

我說我要去上學了，貓咪便以一家之主的態度點點頭，還有點落寞地說：「要早點回來哦！」再怎麼說這裏也是我的房間，不用特別提醒我也會回來啊！

我嘆了口氣，想到一件事便離開房間。雨勢已越來越強，幾乎看不到前方景象。我撐着傘，拜訪隔壁的鄰居。

不過——

該如何解釋呢？若我一臉正經地說「撿到的貓早上起來就變成有貓耳朵的女孩子」，八成會被懷疑我神經有問題吧。這聽起來就像是可憐阿宅的妄想。

好不容易買來的貓罐頭卻被貓咪任性地拒絕，還將我的那一份便當搶走，不一會兒就喫得清潔溜溜。這隻畜生，真想趕它出去……我雖然這麼想但實在沒力氣生氣，於是我快速地鋪好棉被，邊看電視邊抽菸。

這樣算認真嗎？纔不是，我只是沒有其他想做的事而已。

大姐姐似乎是從事色情行業，舉手投足都有點怪怪的。常常出現雖有點做作，卻會令人小鹿亂撞的性感動作。

「…………」

算了，先別管大姐姐的事。

翌晨，隨便挑了件衣服正準備去大學的我，一打開房門立刻碰到隔壁的大姐姐。大姐姐似乎正要去上班，臉上已化了妝。我望着不像會住在這種便宜公寓裏的驚人美貌，大姐姐則笑容滿面地順口問道：

木製的門被用力打開，似乎快被拆下來似的。

大姐姐做作地扭動身子，還哈哈大笑。雖然她不是壞人，卻令人抓狂……不行，我得先忍耐。畢竟這附近能夠解決我疑問的人，只有這個怪姐姐而已。

「貓咪發生什麼事了嗎？我今天是上早班，可以儘量早點回來替你看看貓咪的狀況。既然是昨天撿到的貓，有可能是被雨淋溼而感冒……」

不一會兒整個空間裏便充滿黑暗與沉默。我暫且忘掉貓咪丶空虛的大學生活丶過去與未來的事，舒舒服服地進入夢鄉。

「……你喜歡香菸嗎？真是奇怪的貓咪。」

人類只要一覺得懶散就會想要無限制地懶散下去，因此大學在這層面上算是懶惰者的天堂。我隨便修了幾個學分丶選了幾門課，也不是特別喜歡只是恰如其分地上着課。

大姐姐說着「討厭啦討厭啦」害羞地扭動身子，還把臉遮起來。不過我覺得大姐姐不用化妝就已經很漂亮了，真不懂女性的心理。

◆　　◆　　◆

日語說得不標準的講師，馬馬虎虎上着課或是悠哉在私底下聊天的同學——當然也包括我在內，課堂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個人影。

我故意露出爽朗的笑容，跟大姐姐點頭打招呼後就匆匆忙忙地往前走。

「？」

因爲我是一個人住，棉被當然只准備我的份。而且人類是萬物之靈，再加上這裏是我的房間，想當然是由我來使用這牀棉被。

剎那間，我無法反應。今天早上的貓咪的確很有精神，我昨天看到的可憐模樣就像假的一樣，還搶走我的早餐並喫得津津有味。貓咪因爲流了汗所以衝了澡，還隨隨便便穿上我的衣服，大搖大擺地邊看電視邊抽菸。

若曉得我跟那個貓耳少女單獨度過一晚，做出這種看似隨機擄人的犯罪行爲，我所建構起來的社會信用——是沒有那麼嚴重啦，但我不喜歡這樣。若週刊雜誌刊出什麼「發瘋的二十歲大學生監禁貓耳少女』並登出我的照片，這會讓我光想像就很想一頭撞死自己。

貓咪將我的肩膀當作枕頭，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爲寒冷丶寂寞還是在害怕，那個聲音喃喃地說：

「貓咪，你睡這裏！那裏是我睡的！」

「林道弟弟好可怕哦！最近的年輕人真容易發飆呢，好討厭！」

我輕輕點點頭，像是負起義務一樣，今天也往無聊的大學出發。

看來是那隻任性的貓咪，什麼也沒說就直接鑽了進來。而且這小傢伙還不停踢我，企圖擴大自己在棉被裏的領域。雖然很想念它幾句，但這時傳來如銀鈴滾動般的聲音令我說不出話。

按了幾下門鈴後，隨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聲，一個開朗的聲音說：「來了來了，等等丶等等，哪位啊，等等哦！」我的隔壁鄰居年紀應該比我大吧，但聲音卻像個孩子，爽朗又充滿朝氣。

我用時代劇裏壞人的語氣說話，貓咪發出「嗚」一聲不悅的低鳴。我從剛纔就覺得，這隻貓不知該說是任性還是自以爲是，總之態度有夠囂張的。

「……好想回家，好寂寞，好想回到家人身邊……」

我想着最近的貓咪還真是不可思議呢，並將背靠在狹小公寓的牆壁上，一邊看着電視上搞笑藝人演的無聊短劇，一邊跟貓咪一起抽菸。菸灰缸裏的菸蒂堆成一座小山後，我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覺得現在差不多該睡了。

我沒有什麼朋友，沒參加社團，因爲不是太缺錢所以現在沒打工，也沒有什麼嗜好，因此只好埋頭唸書。哇，怎麼覺得我這個人真可悲呢？

算了，反正跟我無關。

「這一定是某人的陰謀，我完全不記得自己認識那個可怕的少女。」

「嗯……是很好啦……」

「……討厭……討厭寒冷……討厭一個人……討厭啦……」

原本應該是這樣，但這隻貓的動作未免太快了，一下子就鑽進我的棉被裏。

可是，這是事實，我也沒辦法。昨天的確是只貓咪，但一到早上就變成普通的人類。雖然只剩下貓耳跟尾巴，但我很清楚她的確是昨天那隻貓。

雖然大姐姐的言行舉止令我感到不耐煩，但她還是教了我不少飼養貓咪的基本知識。這個大姐姐雖然是個怪人，但挺會照顧人的。

「吵死了！閉嘴啦！」

「唔，好吧。不過，最近這附近似乎有點危險，林道弟弟也要小心一點哦！昨晚巡邏車巡邏時不是還鳴警鈴嗎？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呢。」

◆　　◆　　◆

我很快地關上房裏的電燈，躺下去後立即閉上眼睛。今天還真累呢。我並未期望什麼灰色的人生，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捲入麻煩的情況裏。

「…………」

「貓咪？」

總是很開朗的大姐姐驚訝地睜大眼睛後，笑了笑說：

誰是你哥哥啊！

「不是的。」

「哎呀，久等了。啊，林道弟弟？這不是桂林道弟弟嗎？」

臭丫頭，給我閉嘴！

我遇到緊急狀況時腦袋就會轉不過來。總而言之，必須讓那傢伙閉嘴纔行。雖然我不是太喜歡身爲平凡人的自己，但也不想變成怪人啊。

這令人心疼的話，不像出自於這只不懂報恩丶傲慢無禮又自以爲是的貓咪嘴裏。

「啊，不是這樣……」

到此爲止還算好。

「哥哥～沒聽見嗎？哥～～哥～～」

叫着我的名字出現的是個豔麗大美人，她的外貌跟只住着窮學生的這棟公寓很不相稱。她是個漂亮的大姐姐，個子很高，身體曲線的起伏不明顯，但也不像是男人，總之是個不可思議的美人。

「……討厭……」

當我想着「最近的電視節目還真無聊呢」的時候，發現貓咪的眼睛閃閃發亮，目不轉睛地盯着香菸的火苗和煙霧。隨後，它還徑自將掉出香菸盒的一根菸叼在嘴裏，囂張地對我呵呵笑。

「啊，對了對了。林道弟弟，貓咪還好吧？」

「早安！林道弟弟，今天天氣好像挺不錯的呢！」

「算了，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你可要疼愛那隻貓咪哦！等你哪天高興時再帶貓咪來給我看看吧！」

「…………」

這堂課完全中斷，竊竊私語如波紋般一波又一波擴大。同時在附近擔任牧師的第二外國語講師不曉得對這狀況有何想法，用慈祥的眼神看着我。

「啊，找桂林道嗎？那個貓耳……嗯，日式貓耳少女是桂林道認識的人嗎？」

貓耳又不是日本文化，不用加上「日式」這兩個字啦。

「不丶不是的。」

我邊說邊快速將筆記本與鉛筆盒放入書包中，並以完美的冷酷表情站起來往教室前方走去。我每走近一步，那隻笨貓臉上的表情就變得越幸福。

「不是啦，我跟那種可悲的生物一點關係都沒有，不曉得她爲何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想跟她好好談一談。就只是這樣。那麼老師，我要去把她掐死——啊，不是，爲了解開誤會，我想跟她冷靜地談一談，所以先行告退。」

「我明白了，非常瞭解。」

講師淚眼朦朧地點着頭，似乎誤會了什麼。既是牧師又是第二外國語講師的他不曉得從何處拿出一把花，朝我們丟過來。

「OH！神會祝福這對日本戀人！大家拍拍手！」

啪啪啪啪……拖着愚蠢的拍子，那些大學生們一頭霧水地拍着手歡送我。唉，完蛋了。從明天開始，我就會過着「被貓耳少女稱爲哥哥」的人生。

「嘿嘿！」

貓咪沒有察覺到我冰冷的神情，用全身抱住我並仰望着我笑說：

「終於找到你?！好想見你哦，哥哥～」

呃，掐死她！我要掐死她啦！我是被逼的！冤枉啊，大人！

◆　　◆　　◆

我們大學校內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有間餐廳，而且價格便宜，味道還算可以，餐點種類也不差，因此我常在此處用餐。因爲現在不是用餐時間，所以幾乎沒什麼人，我便抓着貓咪的脖子一同來到這裏。

「喫飯飯～喫飯飯～」

貓咪似乎完全不曉得我爲何帶她來這裏。她站在餐卷販售機前，兩手拿着餐點模型樣品笑着說：

「哥哥，你想喫咖哩飯？蔥花鮪魚蓋飯？還是喫我呢？」

「我說啊，用力掐你脖子就已經夠累人了，拜託你別再耗費我的體力好嗎？」

我決定順便填飽肚子，於是隨便選個餐並將餐券交給餐廳的阿姨。我將免費的茶倒入紙杯中，爲了等餐而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並向貓咪招招手。

似乎是隊長的大塊頭舉起沒拿手槍的手，發號施令。

腳步聲傳來，我從無聊的思緒中醒來。那是危險且足以令人背脊發涼丶硬物敲打地板的聲音，讓我蹙起眉頭。那是什麼？似乎是一羣人發出的威嚇腳步聲。雖然我的聽覺並不特別敏銳，但也明白那並非一般的腳步聲。

「貓咪不是很清楚。醒來後發現自己睡在雨中，看到哥哥就跟了過去。哥哥讓貓咪在溫暖的房間裏睡覺，還給貓咪喫飯。」

問題是……

貓咪淚眼汪汪地做出勝利的姿勢。呃，真令人火大！

看到貓咪眼中興奮地閃着光芒，真想宰了她。

貓咪開始比手畫腳地描述那位陌生的大姐姐。

然後，隊長對着天真向他攀談的貓咪……

「第一個問題是，你昨天的確只是只普通的貓咪吧？爲何今天早上卻變成人類女孩子的模樣，而且還叫我哥哥？」

「貓咪曉得，這是手槍吧？」

我在星期一撿到貓而且還養了她，但我只想到這隻貓很麻煩，覺得她只是想喫免錢飯，但說不定那些身穿裝甲服的人其實是來找這個小傢伙。

「那麼，問題一，你如何來到這間大學？」

「收到！」

「哎哎哎～」

「哇啊，哥哥又露出超級可怕的表情啦！但是貓咪還記得，哥哥讓冷到發抖的貓咪進到房裏時，那溫柔的眼神……」

「收到！」

「喵？那貓咪坐下?！」

連今年滿二十丶在法律上已算成人的我，被槍口抵住也會嚇得動彈不得，但貓咪卻神情自若地跟那些裝甲服說話。

這就是疑問所在。這跟直至目前爲止所提出的問題也有關係，是最根本的謎團。我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人，既沒朋友也沒戀人，從家中拿了錢就被趕出來。我不擅長讀書或運動，個性陰沉且對任何事都嫌麻煩，是個無能的二十歲男子。

「哇，哥哥的表情好嚇人！我的尾巴縮起來啦！不過，無論表情有多恐怖，貓咪都相信哥哥是個大好人！」

「貓咪曉得丶貓咪曉得哦！被這個打到會很痛吧？」

也罷，貓咪的身分最後交給警察處理就好，目前的問題是——

「這個……算了，我按照順序一項項問你，貓咪必須誠實回答。」

「這張地圖是誰給你的？」

目前的我沒有感到幸福或不幸，內心平靜無波。出生在這世上真是抱歉……我現在的心情像是過去自殺的大文豪一樣，從正面盯着將蛋包飯喫光的貓咪。

「…………」

「你們若隨便亂動——」

貓咪微笑看着這樣的我，還用手直指着我擺出謎樣的姿勢。

「……貓咪？」

我以爲我會平凡地出生，平凡地生活，平凡地死去。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裏，不被任何人所愛，也不會愛任何人。

大喊着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繞至隊長背後的貓咪，用小朋友般的拳頭重重揍了他一拳。光是這一拳就令厚重的鋼盔歪一邊，隊長髮出慘叫聲，碰着一旁餐廳的椅子丶桌子與觀葉植物倒下去後便再也沒有反應。

還真是多謝你這令人無法理解又傻眼的答案啊。

話語中斷，隊長看到貓耳少女不着痕跡的迅速動作後嚇了一大跳。

「笨蛋！」

他們的槍口一視同仁地指着餐廳阿姨丶喫早餐的大學生，當然還有我以及貓咪，並大聲發出警告。這個畫面實在過於超脫現實，讓我無法悠哉地認爲這或許是在開玩笑或是在錄製整人節目。

「貓咪丶貓咪，過來坐下。」

「獎賞？是什麼？親吻嗎？好興奮哦！」

大錯特錯！簡直是錯得離譜！我可沒有那種被幼女稱呼爲哥哥就樂翻天的變態興趣啊！

「也就是說……你什麼都不記得嗎？」

「那麼……算了，問題二。」

我感到越來越疲累，爲了冷靜下來而按着太陽穴且閉上眼睛。深呼吸後，我再次目不轉睛地凝視貓咪的大眼睛。

等一下等一下。

「唔丶唔。」

我看向餐廳入口處，見到幾名穿着詭異黑色裝甲服的人出現在那裏的同時，貓咪將內心想法脫口而出：「好黑。」

「可是貓咪覺得啊，哥哥並不是那麼沒用的人哦！哥哥不是對貓咪很溫柔嗎？貓咪真的覺得很開心呢。」

貓咪大口大口吃着蛋包飯而把臉頰撐得鼓鼓的，再一口氣吞下去。她不解地歪着頭，接着眼神移了開來還冒出冷汗，模樣甚是奇怪。

他們是認真的，這些傢伙沒有在開玩笑的意思。我一抵抗他們就會開槍，他們絕對會攻擊既平凡又無害丶身爲一般小市民的我。搞什麼？這些傢伙的頭腦是不是壞掉啦？難道他們覺得爲了我的生命值得浪費一顆子彈嗎？

她往懷裏翻了翻後，將一張地圖放在餐桌上。那是畫着從公寓到大學的路線之手繪地圖。這張地圖畫得非常仔細，而且公寓離大學又近，所以貓咪沒有迷路便順利到達這裏。

這時候不該這樣回答吧！嗯，難道這傢伙喪失記憶了嗎？我是第一次見到喪失記憶的人。看來這傢伙的記憶只從昨晚我撿到她的那時候開始，還真是麻煩。

「不準說話！」

她認真地向我低頭敬禮。

我也將內心想法脫口而出：「不妙！」

等等。

「？」

這個答案令我非常失望，認真問問題的我簡直像個傻瓜。

「你爲何要一直跟着我？」

「？」

我雖不是軍事狂熱分子，但還曉得自己居住的國家裏允許持有槍械的機關，分別有大日本帝國皇帝的直屬國軍丶警察與靈異現象對策局。

「我想問貓咪的問題有兩個。你若誠實回答，我就給你獎賞。」

「你剛纔說你從出生以來就是貓咪吧？那你是在哪裏出生？名字是什麼？爲何昨天會昏倒在我家的公寓門前？」

快忘記這些事吧！

我看到了。不，正確來說我看到的不是貓咪，而是她乾的蠢事。

尾巴扭啊扭的，張望着四周的貓咪直接坐在我的正前方，臉上笑咪咪的不曉得在高興什麼。

等等等等等一下！

頭髮長丶身高又高的人很多，但身體老是扭啊扭的只有她一個吧。而且她的確說過今天是上早班，應該是與爲了找我而離開房間的貓咪碰面了。

「那麼，」我露出可怕的表情說：「爲何你會出現在這裏？」

「不準動！」

是的，我想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我拼命對着其他人看不見丶幻覺中的大姐姐努力解釋。唉，我的日常生活只因撿到一隻貓便一點一滴地崩潰了。

「你不覺得我是個怪人嗎？爲何不趕快逃走？因爲你一直黏着我，害我無法上課。就算拜託我什麼事，我也辦不到的。而且我一無所知，所以不能告訴你什麼。我可是沒用的人類哦！我很清楚自己有幾兩重。爲何你要跟在我這種人身邊？」

◆　　◆　　◆

「她有着長頭髮而且長得好高哦，身體還扭啊扭的。」

嗯，總而言之，得把話題繼續下去。

貓咪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歪頭看着對她吐露心聲的我。在長長一段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後，她喃喃說：「不曉得。」

「……不曉得。」

我覺得胃好痛，所以稍微改變詢問的方式。

冷靜點，我要冷靜下來，你們也冷靜一點啦！一個個排排站好，穿着似乎能將大炮子彈給彈開的裝甲服，手裏握着小口徑的手槍，這樣的你們想對這隻放着她不管肯定會死掉的貓咪怎麼樣啊？

我繼續將咖哩送入口中，壓抑急躁的心情接着說：

其中就屬靈異現象對策局跟實際生活最沒關係，好像是爲了撲滅UFO丶妖怪或幽靈等奇異事件才設立的機關。我不曾見過那些東西。我第一次遇到的怪異存在，便是眼中閃爍着好奇光芒的貓耳少女。

貓咪津津有味地喫着蛋包飯，歪着頭說：

「不知道耶，貓咪就是貓咪啊，從出生以來就是貓咪了，所以應該是貓咪吧？」

「……哎」

貓咪連想也沒想便立刻回答，但我覺得非常訝異。大姐姐？我不認爲陌生人會這麼好心地畫這種地圖給她，這樣的話——會是誰？我想不出到底會是誰呢。

「我說，貓咪。」我露出極爲恐怖的表情，「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我僵在原地。見到隊長遭襲擊的裝甲服們，似乎也無法理解這個狀況而愣在那裏。唯一不懂得看人臉色還很有精神的，是做出致命行動且腦袋空空的貓咪。

「不能把危險的東西對着人，這樣很危險！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貓咪好失望！真的失望透頂了！」

「啊，是隔壁的大姐姐。」

表情認真的貓咪感覺跟之前不同，看起來不像她而且非常漂亮，令我覺得很困惑。以前我曾被哪個人用這般真摯的眼神注視過嗎？或曾被給予這般不求回報的信賴嗎？

「各自散開，逮捕目標！」

唔？這麼說來，貓咪被大姐姐看見了嗎？糟糕，我腦海中浮現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說「呵，林道弟弟，你說的貓咪原來是這種型的貓啊，嘿嘿嘿」的大姐姐。唉，真不想回家。但大學裏似乎也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乾脆死掉算了。

料理以極快的速度完成，我們站起來從取餐處接過料理，我拿着咖哩飯，貓咪則拿着蛋包飯。回到座位上後，我一邊教導這隻怪貓使用湯匙的方法，一邊將咖哩飯塞入嘴裏。

「不認識的大姐姐。」

貓咪解釋得吞吞吐吐而不是很清楚，但我以乎有點了解。我明白了也能夠接受——雖然覺得很麻煩，但還是把心中的想法問出口：

「唔，因爲貓咪稱呼哥哥爲『哥哥』，大姐姐就露出聖母瑪麗亞般溫柔的笑容，親切地告訴我前往大學的路。」

貓咪沒有察覺到我的絕望，還露出氣死人的天真笑容說：

「什麼？」

「唔？嗯，因爲這個。這是什麼呢？」

哇，我雖因目前混亂的場面而使思考能力下降一半，但我還是明白，這實在太糟糕了。貓咪對說着「不準動」 「各自散開，逮捕目標」這種擺明是在威脅我們的狂妄傢伙幹了一件好事。是的，她對看似隊長的男人痛毆一拳，害他倒地不起。

現場的裝甲服人數只剩四名。打倒隊長只是偶然吧，她怎麼可能將日復一日接受嚴苛訓練的裝甲服完全殲滅呢？我雖然看得出來貓咪的實力莫名強大，但她應該無法避開以亞音速飛來的子彈吧？

至少，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王八蛋！」

不知是害怕還是爲了提振聲勢，其中一名裝甲服再也忍不下去，態度激昂地用槍口對準橫看豎看都是弱質女流的貓咪並開槍。

他開槍了，或許他覺得貓咪是什麼兇狠的妖怪吧？

但不幸的是，貓咪是比他想像的還要厲害的怪物。

「喵！」

躲開了——貓咪竟然躲開連續發射的子彈！

「喵喵喵！喵喵喵！」

雖然看起來有點害怕，但貓咪仍安全地躲開子彈。射偏的子彈擦過餐廳的牆壁，揚起塵埃。這似乎不是實彈而是橡膠子彈所以威力不大，但即使如此，我仍完全看不見子彈的軌跡，沒想到貓咪竟然全都避開。

「氣死了！好危險哦！不能這樣啦！你這個大傻瓜！」

貓咪氣得滿臉通紅，撿起暴走的裝甲服附近的花瓶並用力投擲出去。「咚」一聲清脆的聲音傳來，脖子被花瓶砸到的裝甲服往後一倒，再也動不了。

滿意地低頭看了看後，貓咪朝向被槍口指着的餐廳阿姨擺出勝利的姿勢。

「這花瓶真堅固呢！」

「啊……嗯！」

餐廳阿姨也跟着一同擺出勝利的姿勢。

不曉得裝甲服們對這種不符場合的和樂氣氛有什麼想法，總之他們完全展現出戰鬥的氣勢，朝貓咪衝過去。俗語說「貓咪也很有本事」……當然沒有這樣的成語，但是，貓咪發威了。

第一個人被橫掃過去的貓爪打倒，第二個人被翻上正上方的空中旋轉着。雖然貓咪想抵抗第三個人，但她只有兩隻手，照理說應該無法完全擊倒同時向她衝來的第三個人——

「你這傢伙！不準動！」

我要她拿着我的手機，並推着她的背說：

我對着聲音沙啞的貓咪，眼眶泛淚地點點頭。

「貓咪，對喪失記憶的你解釋一般的常識可能也沒用，但奇怪的人類所說的話有可能會害了你，所以別聽她亂說。別聽她亂說別聽她亂說別聽她亂說！」

「那些人的目標應該是我吧？」

「啊，那個，哥哥，我們要去哪裏？」

「貓咪究竟是誰呢？想必是個惡名昭彰的壞人吧？對方害怕成那樣，還開槍攻擊，貓咪一定是壞到死不足惜的傢伙吧。貓咪好害怕，光想像就怕得不得了。」

「我是……」

「哥哥！不要！貓咪要跟哥哥——」

我拉着跟着一起揮手的貓咪，像只脫兔般迅速逃離。拋下倒在地上的裝甲服，價錢便宜丶料理也還可以的餐廳，無聊又安穩的大學生活等等，從屬於我的日常生活中逃之夭夭。

我舉起兩手推開貓咪，最後一次輕輕撫摸這個溫柔女生的頭。

「我很可悲？我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連同情的價值都沒有……啊，貓咪幹嘛哭啊？」

失去所有記憶，連自己是誰都不曉得的小傢伙，究竟有誰能拯救她？或許，只有像我這樣清閒且善變的人而已吧。

最後我回頭，對仍呆站在那裏的餐廳阿姨擺出勝利的姿勢。

「那個……我從剛剛就一直想拜託你別再叫我哥哥了。你似乎不曉得成年男性被貓耳少女稱呼『哥哥』是多嚴重的犯罪行爲吧？」

◆　　◆　　◆

「啊？」

大姐姐是把我們兩個想成什麼關係啊？不，其實也不難想像啦，但我真的只是覺得她是隻貓才撿回家的。

我握緊餐廳阿姨自豪的堅固花瓶，往壓倒那隻笨貓且正暗自得意的笨裝甲服頭上甩過去。「咚」一聲厚重的聲音傳來，我的手有點麻痹——很好，反正裝甲服似乎昏過去了。

「我不曉得是誰創造了只要上大學就能幸福的制度，但那個人一定不准許像我這樣違反規則地潛入大學裏的人。那些裝甲服……一定是那個人的手下吧。」

「喵？」

不過，一切都該結束了，畢竟這些跟貓咪沒有任何開系。

「不，百分之一百二十不是這樣的。」

貓咪垂着貓耳朵，表情有點難過地低喃着。

喂喂，我幹嘛對這狀況感到開心啊？我可是男子漢哦！有時候啦！

「咦！」

於是，我懺悔着自己的罪過。

我在她的眼前搖搖手指說道，但這個催眠失敗了，貓咪大力地搖着頭。

我對鬧脾氣的貓咪溫柔地搖搖頭。

貓咪似乎無法理解，眼睛瞪得好大。

「因爲我自暴自棄了……」

「因爲當不了大學生，我心想至少要體驗一下大學的氣氛，所以若無其事地跑去我想念的學校。基本上，大學是不會管制任何人進入校內，教授也不太會點名，只要選好要上的課就能跟一般大學生一樣上課……我當時才瞭解到這個事實。」

貓咪一個踉蹌地摔倒在地，卻仍抬起頭，淚如雨下地大喊：

這間大學雖位於大日本帝國的首都帝都，但纔剛着手開發，所以還算是半個鄉下。

「我跟你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沒必要連你也跟着我受苦，所以你快逃吧。不過……貓咪你幫我跟大姐姐說，桂林道並沒有把少女變成貓咪的那種變態喜好，還有，他到最後不是以僞大學生，而是以桂林道的身分死去！」

「哥哥！哥哥！不是啦！穿裝甲服的那些人並不是要抓哥哥！大學並不是如哥哥所想的那麼了不起的東西啊！」

「不，應該百分之百跟哥哥沒有關係吧。」

裝甲服抓住貓咪的肩膀後，以槍口抵住她的額頭，並將她壓倒在地。貓咪發出刺耳的慘叫聲。這些傢伙真是的，難道不曉得該如何對待女孩子嗎？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對你們這種行爲真的看不下去?！

貓咪猶豫地握着我的手，整個人垂頭喪氣。

對不起哦，那我要說?！請張大耳朵聽清楚。我做了個深呼吸，擦拭因緊張而流下的汗水，放開牽着的手，轉到貓咪的正面並直直望着她。

「那女人連這種事都跟你說了啊！」

「我是——」

「阿丶阿姨，謝謝！」

看到我痛心地大喊，並說出如此殘酷的事實，貓咪露出一副「好痛哦」的表情。這是在幹嘛啊？

「……我們賣的不是花瓶而是餐點啊。」

「沒錯……我這一年來都假裝是大學生而去大學上課！」

「可是可是，哥哥不是在大學裏唸書嗎？爲什麼用再自然不過的態度上課，還帶貓咪到餐廳喫飯……」

「喵？」貓咪露出不解的表情，眼睛朝上看着我並嘟嘴說：「可是，身體扭啊扭的大姐姐說稱呼男人爲哥哥，他們會很高興耶。貓咪只是想讓哥哥高興……」

「爲什麼？重考班的講師斬釘截鐵地說，如果不上大學，人生就損失了了七成。還主張說，若父母不是大學畢業，就會失去九成的幸福。從幼稚園到補習班及學校，甚至是家人都諄諄告誡我說，上一流的大學且進一流的公司上班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纔會在這一年來違法進入那間一流大學啊……」

我搖搖頭，用力回握貓咪的手。

「現在重要的是……」

我微笑地看着反應平淡的貓咪。謝謝，我在星期一撿到的貓。我相信即便只有一時，你也肯定能療愈我罪孽深重的心，或許你是對任何人都一律溫柔對待的天神所派來的天使吧。

「阿姨，那個堅固的花瓶幫了大忙呢！謝謝！」

「喵！」

「沒錯，大家都好過分！沒有人發覺也是很恐怖的一件事！連教授也誤以爲我是普通的學生所以不記得我的名字，當我對上課內容提出問題時，還會親切地教導我！其他大學生也沒有要趕我出去的意思，雖然我偶爾會在意他們對我指指點點的行爲，但跟他們說話時，他們又很親切地回應我！」

不曉得她原本認爲我犯下的是哪一種罪，只見原本已做好某種心理準備的表情，突然變成像是在笑的樣子。我望着這樣的她，咒罵了自己後再以自嘲的語氣迅速向她告白。

「喵？喵喵？」

「其實我……並不是大學生！」

「那丶那麼，哥哥——」

受到極大衝擊的貓咪步履踉蹌。

「剛剛那些奇怪的人不是對我們開槍嗎？貓咪喪失記憶了所以不太清楚，不過，因爲哥哥是平凡人，沒理由被那些人攻擊……所以，那應該全都是貓咪的錯。」

我邊聽着花店與魚販朝氣蓬勃的叫賣聲，邊牽着貓咪的手走入人來人往的人羣中。貓咪難得表情陰鬱地低着頭，然後小聲地喃喃道：「哥哥。」

「就是剛剛的事情。」

我只留下這句話就頭也不回地往前跑。貓咪雖想追上來但贏不過大批的人羣，伸出手卻碰不到我。

我牽起一臉驚訝的貓咪讓她站起來，立刻往餐廳出口的方向跑去。

我第一次由衷地心疼淚眼汪汪的貓咪，並輕輕擁着她。唉，沒想到還有女孩會爲如此愚蠢又罪孽深重的我哭泣。她一定也瞭解我揹負的十字架有多沉重，所以纔會替我這麼難過吧。

唉，真可怕，曝露自己的罪行真的非常可怕。我選擇可恥的生存方式，對父母深感抱歉，也對世人深感抱歉。愚蠢又膚淺丶卑鄙又差勁的我所犯的罪——

「哥哥，對不起。」

「總而言之，剛剛那些裝甲服的目標應該是我。我是個沒得到入學許可就進到大學裏，還唸了一年書的罪人……扭曲世間的安排，只爲一己之私慾，入侵且弄髒了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進入的聖域……」

「那……那是因爲教授與其他大學生覺得哥哥很可悲，所以纔會特別小心地對待你吧……」

貓咪清澈的雙眸中，映照出我那丟人現眼的身影。

貓咪嚇了一跳。

沒錯，那不是貓咪的錯。被裝甲服攻擊丶被裝着橡膠子彈的槍射擊，全都不是貓咪的錯。畢竟有誰會想殺害這麼天真又單純的笨蛋呢？錯的人是我，全都是我的錯。如果貓咪有什麼錯，那就是運氣不好而被我撿回家而已。

我不解地偏着頭，貓咪難得用認真的表情說：

「是的，我並不是大學生。其實是落榜兩次，不折不扣的重考生。自我出生以來，從未考上過大學。雖然讀了兩年重考班，成績仍不見好轉。或許雙親判斷將錢投資在我身上只是白白浪費，所以今年春天就沒有再替我付重考班的學費，還相當溫柔地拿了打工的情報雜誌給我……」

「…………」

算了，這種事不重要。

兩人相擁一會兒後，我將貓咪推開並從正面望着她。

貓咪用發抖的聲音說，並直直望着我。那眼神跟在雨中無依無靠又全身溼透，用虛弱的聲音叫喚且可憐兮兮地望着我的貓咪眼神一模一樣。看到她的眼神，令我頓時想起當時的我便是覺得這小傢伙也是孤零零的呢。

「可丶可是沒有任何人起疑吧？大學裏的人……這樣丶這樣對哥哥真是太過分了！」

餐廳阿姨露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看着一團混亂的店內，感覺對她真是抱歉。啊，賠償的部分就由裝甲服負責好了。

我與貓咪漫無目的地走着。說不定追兵隨時會出現，所以不可以回家。因爲沒錢，我們也沒辦法坐公車或電車，只能無計可施地走在下午的街道上。

「就算不上大學也能很幸福吧！貓咪雖然不能上大學，但被哥哥撿回家就覺得很幸福啊！所以——」

貓咪驚訝地瞪大雙眼，沉默了半晌後，表情困惑地望着我。

雖然我不期望玫瑰色的大學生活，但也沒有討厭到想把無聊安穩的每一天隨便丟棄啊！

謝謝你，貓咪。我所撿到的奇異貓咪啊，能夠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從此以後，我要跟你畫清界限，你就走你的路吧。

「我是……」

我深深嘆氣並用兩手遮住臉，身體掙扎地扭來扭去。我從指縫間看着貓咪，身體微微顫抖。我是如此害怕自己的重罪啊。

「貓咪，他們要找的人是我，沒必要連你都被捲進去。我至少能替自己所犯下的罪擦屁股……走吧！這支電話裏也有隔壁大姐姐的電話號碼。那個人在黑暗世界裏似乎挺有人脈的，只要拜託那個人的話，她應該會幫你吧！」

「我是……」

一頭霧水的貓咪的手很熱，表情相當憂鬱。不過，我已經許久不曾感到自己不是獨自一人的感覺了……

怎麼會這樣？我竟想將藏在心中的祕密說出來。那是我犯下的過錯，無法被原諒丶沒臉面對世人丶卑鄙無恥的重罪。雖然沒想到對方竟會出動裝甲服部隊，但我早有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會被定罪並遭到制裁。

「大姐姐雖怪但不是壞人，所以她說的話不會錯！因此，貓咪一定要叫哥哥爲『哥哥』，哥哥也要讓貓咪穿女學生的衣服或女僕服裝之類羞死人的制服纔行！」

被揍了。

「快說啦！」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是，那些人並不是要攻擊貓咪。」

◆　　◆　　◆

我與裝甲服們展開的最後戰役是在太陽西沉，四周被朦朧黑暗包圍的時分。我將皮包裏剩下的錢全用來買晚餐，與倒在路邊的流浪漢一起喫飯。這個流浪漢用外套蓋住頭，所以看不出性別與年齡。

與此人分開後，我獨自一人眺望着星空。這裏是城鎮外，平凡的公園裏。擺放在此處的遊樂器材看起像是玩具一樣，飄蕩着一股寂寥風情。夜風微涼，我抽着流浪漢給的煙並坐在長凳上。

浮現在腦海中的不是大學的升學率丶英文單字或數學公式，也不是自一流大學畢業後任職一流企業這般閃閃動人的未來，全都是貓咪的臉孔，感覺心情好鬱悶。

「唉……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老師丶爸爸丶媽媽，努力唸書丶認真上補習班與學校，只要乖乖這麼做就能幸福嗎？可是對我來說，貓咪不在身邊的日子是不會幸福的。不一定是貓咪，誰都可以，只要讓我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誰都可以。

我想起貓咪的話，想起淚如雨下丶喊着不用上大學也能很幸福的貓咪。

是這樣嗎？我不懂。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種話呢，貓咪。

「…………」

突然發現自己剛剛好像不小心睡着，醒來後身體都凍僵了。而且，長凳四周被幾乎溶入黑暗裏的裝甲服團團包團，害我頓時睡意全消。

重考班沒教我該如何應付這種狀況，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吧。很奇怪，我竟然不會感到恐懼。

「你們好。」

我出聲打招呼，對方卻驚訝地往後退。這次他們沒有拔槍威脅我，出奇地安靜。

「……有什麼事嗎？」

「別裝蒜。」

身穿裝甲服的某個人開口。嗯，是的，我很清楚。你們是來逮捕我的吧？要不然就是來殺我的……呵，我可不怕死哦！反正我早就見過地獄了。你們曉得嗎？毫無意義地上了兩年重考班，站在榜單前拼命找尋不存在榜單上之名字的感覺！

當我想着這些事時，額頭被槍口抵住。哇，實在有夠可怕。我白天就想過了，這些傢伙到底了不瞭解被槍口瞄準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啊？他們是白癡嗎？偏差值多少啊？

「另一個人跑去哪裏？」

另一個人？啊，是說貓咪嗎？因爲沒看到她的身影所以很緊張吧，畢竟那傢伙白天一個人就幾乎打敗所有人。如果她躲在哪個地方後突然出手攻擊，情況可就麻煩了。

可惜，她並不在這裏。現在她大概被那個奇怪的大姐姐帶到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了。

我用鼻子哼笑着，或許這舉動惹惱了對方，我被堅硬的手部護甲狠狠揍一拳，碰撞着長凳摔到地上還痛得呻吟。好痛，痛死了！早知如此就該好好鍛鍊身體。

「那邊那個人是誰？不準動！」

「哎呀呀，冷靜一點嘛，朵琳達妹妹，我也不是因爲好管閒事才說這種話啊。不過拜託你，可不可以讓這些孩子躲在我們店裏？」

「快說那傢伙現在哪裏！我們可不是在開玩笑！」

「等一下啊！讓本姑娘休琪娃砸一顆嘛！」

「你這個妖怪！」

這個……又來一個貓耳娘啊？難道她們跟我前世有什麼奇怪的淵源嗎？

「讓本姑娘休琪娃丟兩顆嘛～讓本姑娘休琪娃丟三顆嘛～等等丶等等啊！不要逃啊！鬼來抓你們羅！貢品遊戲很好玩吧！讓本姑娘休琪娃丟四顆嘛～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可以讓女孩子哭泣！」

大姐姐對這華麗的空間一點也不害怕，與坐在價格昂貴的椅子上，撫摸着大腿上的達爾馬提亞犬的朵琳達妹妹面對面談話。

「唔？你們怎麼了？應該要嚇一大跳啊！地下帝國的人一聽到本姑娘休琪娃報上自己的大名都會恍惚到失神呢。地上果然是不行吧？看來應該是因爲空氣混濁，所以無法看清本姑娘休琪娃所呈現出的真實美麗吧。」

「嗯，紅茶的確說過有人從空骨町逃走了。不是我在吐嘈，那裏的管理還真是漏洞百出呢！目前的確正爲了人犯逃走的事亂成一團，而且有很多人從那裏逃出來。」

貓耳少女一股腦兒地發泄心中的不滿。不曉得這是怎麼一回事，但那個倒在路邊的流浪漢似乎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雖然我也不曉得她哪裏偉大。

正夢町，大日本帝國的陰暗面丶百花齊放的歡樂街，不容小覷。

看來那些裝甲服們並非警察也不是靈異現象對策局的人，而是空骨町的警備員。剛剛大姐姐叫喚站在往正夢町路上的阿婆後，那人便將事先調查好的詳細情報告訴她，這或許是事先安排好的吧？

「把他綁起來帶走，這裏太引人注目了。之後再好好處置他，知道嗎？」

「去丶去死吧！」

突然發出巨大聲響，那是爆炸還是河堤潰決啊？總之，那是非常劇烈的聲音。轟聲迸發的同時，剛剛與流浪漢說話的裝甲服身影跟着消失不見。

朵琳達妹妹談着我所不知道的黑暗世界並直盯着我們。附帶一提，空骨町是關着怪物或妖物的特殊城鎮，跟我這種普通人毫無關係。我甚至懷疑是否真有這樣的地方。

「……我說你啊。」

「剛剛我聽到有人的聲音呢……林道弟弟！桂林道弟弟！你在嗎？」

「我們店裏又不是託兒所丶避難所，也不是幫助逃跑婦女的寺廟，要我說幾百遍啊，你這個白癡！想死嗎？現在三丁目的屍體處理店正在開幕優惠期間，會算比較便宜哦，很棒吧！」

我與貓咪兩人蜷縮在大姐姐背後，她堅持要我們什麼也別問丶什麼也別說。畢竟很明顯的，這裏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

裝甲服氣到發抖地一把抓住我，其他裝甲服則開口阻止他。

被冰冷聲音嚇了一跳的裝甲服頭上，只見流浪漢在半空中漂亮地轉一圈後，再泰然自若地在裝甲服身後着地。接着一手將他的鋼盔拿掉，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鋼盔下粗獷中年男子的面孔。

「哼。」

也罷，爲死亡瘋狂一次吧！既然身爲男子漢，一生中至少要全力奮戰一次。

「喂，你這傢伙，上面丶上面啦！」

我愣愣地望着越走越遠的一羣怪人，突然間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唔？既然你問了，那告訴你也無妨——」

一片灰暗的公園裏，響徹壞人的笑聲與弱者的悲鳴。

「咦……奇怪……」

休琪娃不知何時將彈珠般大小的橡膠子彈都握在手上。這個……不會吧？她把這些子彈全接下了嗎？

扭了扭手腕後，流浪漢看向我。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但他剛剛的確輕輕鬆鬆就將對方揍飛。若真是如此，他的臂力是有多大啊？

「真是笨蛋，老實說出來就不用搞成這樣啦！」

「笨蛋！快逃啊！」

那人點點頭，接着從手肘附近拿出很像是鋼索的東西，一步步逼近過來。這麼一來，我究竟該怎麼做？這是我最後一次的抵抗機會，但即使一對一也不見得贏得了對方，更何況其他人還拿槍對準我。

「什麼？不丶不是，我們是空骨町的警備員……」

位在公園入口處，外套被風吹得飛揚起來丶朝着這裏揮手的身影，正是剛剛跟我一起喫晚餐的流浪漢。他穿着一身像是從地底下挖出般髒兮兮的打扮，似乎對目前的狀況毫不在意，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槍口抵着太陽穴，裝甲服低聲威脅道：

流浪漢說着不合時代的臺詞並脫掉髒兮兮的外套，帥氣地一手將外套拋出去。原來，隱藏在外套下的是穿着奇特異國風服裝的少女。

對奇異闖入者反應慢半拍的裝甲服們，舉槍對準雙手抱胸且半眯着眼的休琪娃。

「那去死吧！」

「唔，本姑娘休琪娃是覺得沒差啦，你們願意犧牲自己奉獻給天神的精神值得佩服。可惜的是……好無聊哦，你們這些人既然是反派角色，那變身成怪物或合體變形成巨型機器人還比較好玩吧？」

就在裝甲服說出壞人專用的臺詞時——

「這個……貓咪，我不是叫你拜託大姐姐帶你逃走嗎？」

「啊，在這裏。小哥，照着地圖走卻找不到那個地方呢。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帶路？」

現場只剩兩人，休琪娃不耐煩地對着邊吼叫邊用槍指着她的裝甲服們嘆了口氣。

休琪娃「咻」地用比手槍發射還快的速度丟出橡膠子彈，只見一名裝甲服慘叫一聲後倒在地上。

出聲警告的當下，流浪漢的身影卻突然消失。

這件事似乎與我潛入大學無關，這隻貓咪——本名的發音好像是「美露卡哆比」，因爲她逃離空骨町這個地方，才引起這次騷動。關於這件事，身爲黑暗世界中有權有勢之人的朵琳達妹妹比大姐姐更清楚。

從衣縫間伸出與髮色相同的尾巴。

「——哇啊！」

頭上大力搖動的三角形貓耳朵。

於是我緊握拳頭，準備展開沒有勝算的一役。

正當休琪娃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公園外時，隔壁的大姐姐走了過來——她的背後是看似快要哭出來的貓咪。

貓咪發揮驚人的彈跳力，往我的腹部飛撲過來害我被推倒，我則因摸不清楚狀況而抬頭看着大姐姐。

我心中存疑，於是向這名流浪漢——從聲音聽來還是個小孩子，個頭也相當嬌小的人物問道：「你究竟是誰？」

裝甲服們害怕得連滾帶爬地逃走，休琪娃露出惡魔般的笑容。明明可以迅速追上去，但她卻調皮地故意放慢腳步。

裝甲服咚咚咚地發射出無數顆橡膠子彈，休琪娃卻文風不動。應該說就算她有做出任何動作，肉眼也看不見。或許是橡膠子彈射完了吧，槍枝傳來喀鏘喀鏘子彈射完時特有的金屬聲響。

「？」

「大姐姐……貓咪……」

「不……這個嘛……」

然而——

「不要！貓咪不要！貓咪不要跟哥哥分開！」

自稱「朵琳達妹妹」丶身高兩百公分的店長，看了看我與貓咪，以及帶我們過來的大姐姐後，開口的第一句就是氣憤的嘮叨。

「哼。」我不屑地笑說：「爲何那麼想知道她在哪裏？你們那麼萌貓耳嗎？」

「雖然我不瞭解事情的狀況……」大姐姐蹲下去，溫柔地摸摸我與貓咪，並微笑說：「我不是說過嗎？要對貓咪好一點哦，林道弟弟。」

「自空骨町逃脫的人——似乎不只有那個美露卡哆比，你也是妖怪吧？妖怪不能待在人類世界，必須由空骨町收留，並在我等的監視下哎喲喂呀～～」

接着，遠處傳來驚人的慘叫聲。剛剛還站在流浪漢面前的裝甲服，從地面彈起後撞到路燈再直接滾落到車道上，又被單車給輾過去，真是慘不忍睹。接着又立刻飛到約三十公尺遠的地方，看起來像是被車子給撞飛的。

帝都最大的歡樂街，正夢町最高級的土地上，在由無數霓虹燈與淫穢色彩裝點得五彩繽紛的一個角落裏，有個華麗的空間。

貓咪抽着鼻子哭泣，垂着尾巴並搖動貓耳朵大喊：

「咚」一聲猛烈彈出——想當然耳，那是因恐懼而大叫的裝甲服之身體。他當場以連女芭蕾舞者都自慚形穢的迴轉動作，漂亮地旋轉好幾圈之後，又被踹一腳，再以倒栽蔥的姿勢從頭撞入兒童攀爬架裏。

「原來如此，你們是想用這些小球來玩啊？」

接着，我從大姐姐口中聽到的事，加上連我們也不曉得的事實，徹底顛覆了這次事件的始末。

「喂，小哥，這些傢伙是誰啊？敵人嗎？小哥那麼親切，請喫飯又幫忙指路，那就幫你個忙吧！」

「哇哈哈哈哈！」

朵琳達不耐煩地間道，但銳利的目光仍未消失。貓咪一瞬間緊張得背脊發顫，因爲被銳利的視線注視而低下頭。

我雖然張口大喊卻爲時已晚。排除目擊者是壞人的基本設定，其中一名裝甲服立即反應，迅速將槍口對準走過來的流浪漢。

大姐姐氣勢凌人地露出微笑。

她身穿手織的白色與藍色衣服，手腕與腳踝戴着金屬鏈子，胸前大大的鈴鐺相當引人注目。不過重要的是，這名少女擁有一個決定性的特徵——

「哥哥！」

某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　　◆　　◆

「……糟糕。」我低喊着。

接着，她露出極爲恐怖的表情。

做出誇張表情與姿態的她看了反應平淡的裝甲服與我後，好像弄不清情況似地歪着頭。

「喂，夠了。」

裝甲服一臉困惑又緊張地四下張望，我也因瞬間蒸發的流浪漢而驚訝地眨着眼睛。奇怪，剛剛的確在這裏……

看到貓咪那麼可憐，我實在很同情她，因此向朵琳達妹妹說：

「總丶總而言之。」

休琪娃並未罷手。

能夠反映出容貌的磨光石地板，豪華的化妝臺與觀葉植物，裝飾在牆上的圖畫與銅像之華麗與高貴的程度勉強還不算是暴發戶程度。這裏宛如貴族的房間——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問你……你幹嘛要逃走呢？」

「嗯。」

「美麗的菩薩下凡塵！統治地下帝國香格里拉的絕對人物！本姑娘休琪娃·愛亞愛莉駕到！」

「唔……你是靈異現象對策局的職員嗎？」

「你剛剛說什麼？聽取全世界草民的訴求時，只要本姑娘休琪娃說個『不』字，所有機能就會瞬間停止耶。剛剛聽得不是很清楚……但你說本姑娘休琪娃是妖怪？」

話還沒有說完，那個可憐的裝甲服就被拋至比星空還要高的高度，再重重摔落至地面，彈了一下後再也動彈不得。想當然耳，他是被以子彈的速度接近的休琪娃所揍飛的。

「奇怪？」

「身爲絕對真神且是唯一天神！既是勝利女神亦是破壞神！立場超越所有概念及宗教，用力祈禱你能夠親眼見到燦爛耀眼的天神英姿吧！」

「那個，朵琳達姐，其實這傢伙喪失記憶了，所以我想她大概不記得爲什麼要逃走……」

「對不起，哥哥。」

貓咪低聲說着。

沒關係，畢竟是我撿到你的，至少會照顧你到最後。而且，雖然朵琳達妹妹超級無敵可怕，但也一定會收留你吧。

「不是的。」

貓咪搖了搖頭且避開我的視線，難以啓齒似地喃喃道：

「貓咪其實並沒有喪失記憶。」

「…………」

這是什麼意思啊？貓咪小姐。我會視答案考慮要不要掐死你哦！

貓咪緊張地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因爲丶因爲……如果老實說貓咪是逃出來的，也許哥哥會叫警察。所以……貓咪纔會說謊，真的很對不起……」

貓咪望着不發一語的我，當場跪在地上向朵琳達妹妹低頭認錯。

「貓咪老實說出來吧。貓咪其實不是這個國家的妖怪，而是從很遠很遠的神聖合衆國來的。」

沒有任何人說話，大家都默默聽着貓咪的故事。

「貓咪的媽媽現在故鄉，她是個非常溫柔偉大的母親。但媽媽生病了，如果沒有藥就活不過十年，所以貓咪纔會去工作賺錢。這個國家很適合賺錢，可是卻跟神聖合衆國不一樣，妖怪不能工作……」

貓咪抬起頭，肩膀顫抖着，一口氣宛如宣泄出來似地說道。

「神聖合衆國裏有很多妖怪，像是惡魔丶妖精或幽靈之類的，也有聖誕老人。可是這個國家卻沒有妖怪，大家都不在這裏。貓咪被像是警察的人逮捕後關在空骨町，可是貓咪必須賺錢買媽媽的藥回去不可，所以纔會逃出來……哥哥，對不起。這纔是事實。」

貓咪露出微笑，眼中含淚地朝上看着我。

「貓咪有化身成貓的力量，所以暫時用這個方式騙過大家，但力量卻已用盡。原以爲窮途末路時卻被哥哥撿到，貓咪真的非常高興。真的丶真的丶真的……好高興。你知道嗎？哥哥，貓咪真的好高興哦。來到這個國家後，貓咪是第一次遇到不會叫貓咪是妖怪的普通人類呢。」

最後，貓咪望向朵琳達妹妹。不曉得朵琳達妹妹在想什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聽貓咪說話。

朵琳達妹妹看似不爲所動，只是不耐煩地問道。

「喵～喵啊喵～～喵嗚喵啊喵啊喵嗚～」

看到大吼一頓後瀟灑離去的朵琳達妹妹，大姐姐忍住笑意，輕拍我與貓咪的背。

然而，我在星期一撿到貓後，這樣丟人現眼的每一天終於畫下休止符。其實跑到酒吧做打雜的工作也不算成材，但現在我的身邊有貓咪。

我摸摸皺着眉頭丶搖着尾巴並瞪着我的貓咪，貓咪則生氣地用表情告訴我「別想敷衍過去」。我這纔想到當時做過這項約定，因而認真地說：

朵琳達妹妹不曉得打哪來的信心，說我一定會變強，便親身傳授護身術給我。而我也在不知不覺中，力氣大到能夠輕輕鬆鬆將金屬球棒扭來扭去。此外，我基本上就跟貓咪一樣做些打雜的工作。

我也下定決心了。

朵琳達妹妹腳步輕快地穿過我與貓咪中間，往門口的方向走去，並拍拍我們的肩膀。不知是否爲心理作用，感覺朵琳達妹妹的身體好像顫抖着。我一開始還以爲她在笑——但似乎不是這樣。

哇，這種事不用記起來啦。

我並不期望有個玫瑰色的大學生活，但大學一定像是天堂一樣的地方，只要待在那裏，不用勞心勞力也能很幸福。

「既然你們在店裏工作就算是家人了，若有什麼事我會保護你們，其他人的事我纔不管呢……真是的，談論這種話題真不合我的個性。拜託……咯咯咯，別再講這種話了——你們兩人不準混水摸魚哦！」

面對這認真的提議，貓咪竟爽快地點頭答應。

貓咪除了「喵」之外，還學會叫「喵嗚」的謎樣擬聲語，而且常常發出這些叫聲。還有，她對於掃地與洗盤子的工作已很熟練。她原本就不是個怕生的人，又很受客人歡迎，所以現在也負責站收銀臺。

「我也不會逃走，若貓咪逃走的話就殺了我。」

「那個，如果貓咪不行的話……由我來工作！朵琳達姐，我什麼都願意做！請僱用我！反正我是個重考大學兩次都失敗，被雙親放棄，沒有夢想跟希擊的廢人啊！但洗盤子什麼的我還會做！掃廁所之類的我也願意做！這些事我都做得來，所以請僱用我吧！」

「求求你，貓咪什麼都願意做，請別讓貓咪被空骨町的人抓走。可以的話，請讓貓咪工作賺錢。如果買不到藥，媽媽會——」

朵琳達妹妹伸着懶腰，覺得無聊似地說，我回應道：

雖然發生許多事，今後也仍會有許多事發生，但我肯定不會後悔在星期一撿到貓這件事。在連玫瑰色都會被吞沒的五彩繽紛城鎮裏，工作完畢後兩人一起抽根菸，天南地北地閒聊就已經很幸福了。

我直直看着朵琳達妹妹，或許這將是我有生以來說過最認真的一句話。

她伸出一隻手，如閃電般丟了個問題給我們。

「不，既然叫我哥哥，她就是我的家人。」

「夠了！」

「…………」

「……別道謝，這樣會害我以爲自己是善心人士呢！」

哇，這傢伙乾脆地照單全收呢！那可是自己的性命哦！我從一開始見到她時就想過，這傢伙是不是沒在用腦袋啊？

總而言之，現在這樣已經很幸福。每天都過得很充實，真不可思議。工作當然非常辛苦，而且在經常傳來槍聲或爆炸聲的城鎮裏，一不小心就會變成槍下亡魂。但比起宛如亡靈般徘徊在大學裏的生活，這樣的日子充實多了。

我下意識地點頭應允，貓咪則露出開心的笑容。

「吵死了！」

「遇見哥哥的隔天，哥哥曾在大學的餐廳裏說過吧？哥哥說『你若誠實回答，我就給你獎賞』。貓咪都一一回答了，你卻什麼也沒給貓咪！哥哥忘記了嗎？哥哥是打算若貓咪忘記的話，就可以不用遵守這個約定了吧！好失望！貓咪真的對哥哥好失望！」

對於原色與霓虹色的招牌丶女人的美色與酒香丶血與胃液與硝煙，以及從事色情行業的女人們經常眺望的美麗天空，我都已習以爲常。我與貓咪借住在朵琳達妹妹位於正夢町的公寓裏，已經完全習慣這樣的生活。

一臉嫌棄地說完，頂着雷鬼頭髮型的店長呼地吐出一口煙。

「她是本店引以爲傲的母親（媽媽桑）哦。」

我曾經這樣認爲，因此雖然沒得到入學許可仍入侵大學，一邊體會着大學的空氣並度過空虛的每一天。

「……夠了。」

貓咪一臉嚴肅甚至有點忍着怒氣地直盯着我。

「朵琳達妹妹很親切吧？」

「用親吻當獎賞可以嗎？」

朵琳達妹妹大喊着，並瞪向我丶貓咪以及站在我們身後的大姐姐，叼着雪茄不悅地抽起煙。

朵琳達妹妹宛如地獄的閻魔王，散發出我們若說謊就拔舌的威壓感，大腿上的達爾馬提亞犬也發出嘶吼聲。

「啊，貓咪突然想到一件事。」

貓咪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像是想到什麼似地點點頭，接着表情有點害羞地微笑說：

垃圾集中地的街角，抱着垃圾桶與垃圾袋，我與貓咪彷佛躲在繁星閃耀的夜空下，悄悄擁吻。

可以吧……貓咪，就這麼做吧！你不是說過，不用上大學也能獲得幸福嗎？你願意成爲我的幸福嗎？

「謝謝！貓咪會加油的！」

「你們兩人要怎麼做？假設從現在起，在賺到買藥錢之前都得一直在這裏工作，但若在那之前有哪個人先逃走，我就殺掉留下來的那個人；兩個人一起逃走的話，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你們兩人的命——你們若發誓願意這麼做，我也沒理由不僱用你們。」

「覺悟吧！死心吧！我告訴你們，所謂的不幸之人啊，是爲求人生獲得滿足，翻臉就跟翻書一樣快速。即使是口口聲聲說不需要錢丶若因同情而給錢就要以死明志的人，但只要一有錢就會產生想繼續活下去的慾望。人類若掉落至絕望的深淵，連舔別人鞋子這種低賤事都願意做哦！不過，我想要的並不是這種隨處可見丶像屎一般的笨蛋，而是不管人生有多滿足丶多幸福，但只要是爲了重要的人，隨時都願意回到舔別人鞋子的人生中，擁有這種心理準備的超級大白癡！」

◆　　◆　　◆

大姐姐說完後，露出燦爛動人的笑容說：

「……爲什麼願意這麼做？她既不是你的家人也非戀人，只是隨手撿到的一隻貓哦！爲什麼願意爲那孩子犧牲？」

「歡迎來到『Vigo』！」

嘴裏哼着謎樣的歌曲，貓咪提着垃圾袋來到我旁邊。順帶一提，我的工作是負責整理垃圾。我像這樣邊忍受廚餘的臭味，邊將垃圾拿到街角更大的垃圾箱裏，然後再讓垃圾處理業者拿去焚化。

「你們想說的只有這些嗎？小兄弟丶小妹妹，想靠人情來解決問題嗎？這世界可沒那麼好過哦！無論是什麼樣的人都揹負着不幸，就算把不幸的事列舉出來也沒用丶沒有意義！我想說的是——」

「我同意僱用你們。」

身爲黑暗世界重要人士的店長閉上雙眼，抱起達爾馬提亞犬站起來後走向我們。好可怕，朵琳達妹妹身上濃郁的壓迫感快要令人窒息了。

朵琳達妹妹低聲說道，那是冰冷且可怕的聲音。不行嗎？貓咪拼了命地解釋也無法打動她嗎？確實，不管貓咪有多孝順，她仍舊是犯了本國的法律。貓咪的際遇着實可憐，但這世上不幸的並非只有她。在黑暗世界裏掌握權勢的朵琳達妹妹，已經聽過很多這類的故事吧。

「……嗯，哥哥。」

應該是這樣吧？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幾乎是自暴自棄，所以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只不過，與其漫無目的地進到一流大學就讀丶進到一流公司就職，倒不如實現貓咪的願望。看到那傢伙的笑容纔是最棒的事。

轉過頭指着我們的那個人正在流淚。

那是我以前從未感受過的溫暖感覺——這也許就是家人的溫暖吧。

看到垃圾場時，貓咪冷不妨地喃喃說道。我拋下無益的思考，用眼神詢問她「什麼事」。

說完這句話，便留下一臉愕然的我們，離開房間——然後，剛剛的眼淚像是假的一樣，朵琳達妹妹又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

朵琳達妹妹「咚」一聲大力踏地，再度怒吼。貓咪渾身發抖，眼淚撲簌簌地掉落。我實在看不下去，所以向前一步替她說話。

「原來如此，我都瞭解了，你們這兩個傻瓜。」

「嗯，那你呢？」

「啊……好的。」

「那邊的男生，你先去打掃廁所。另一個貓耳少女，你去廚房洗盤子，知道嗎？」

「貓咪不會逃走，哥哥若逃走就殺了貓咪吧。貓咪願意這麼做，請僱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