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狙擊

貝爾•卜普往光箭射來的方向低下頭，警戒地開口：

「我對魔法弓也做過很多研究～畢竟這是人類唯一能對付我的方法……不過，就魔法弓來說有點奇怪。」

「到底哪裏怪了！」

我抱著羅札利對貝爾•卜普吼道。

「我不是沒頭沒腦地上升。我飛的時候，有好好考慮到魔法弓的有效射程。無論光屬性的魔法弓射程再遠，都不可能從地上射到這裏。即使是魔法箭，多少還是會受到空氣阻力影響。」

「哼！要我告訴你爲什麼箭能射到嗎？因爲聖哉是一億人中才有一個的天才勇者！」

貝爾•卜普沉默片刻後，喃喃開口。

「……是路西法•克羅。」

「那、那是什麼？」

「是從前曾存在於蓋亞布蘭德的傳說級惡魔。聽說克羅擅長魔法弓，射出的箭可以從艾伊涅斯平原飛到古拉斯特拉山的天際。但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即使只用大致目測，射程也比克羅的魔法弓要長上許多。」

「所、所以我說，聖哉比那個叫什麼的惡魔更有才能──」

「不不不不，我不覺得是這樣～路西法•克羅是傳說級的喔。就算退一百步，讓他們並駕其軀好了，人類還是不可能超越他～可是那個勇者的箭竟然能保持那種威力，飛到這裏。」

「你從剛纔開始說這麼多，是想表達什麼！」

我這麼一問，貝爾•卜普就發出更響亮、更刺耳的笑聲。

「我得到的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他是利用飛行靠近我們後，再射箭的！」

「你說……什麼……！」

蒼蠅怪物用尖銳的手指向下方雲海。

「他就像躲在樹叢中的獵人一樣！現在正藏身在這片廣大雲海的某一角！不，他爲了不讓我鎖定出他的位置，應該是一邊躲藏一邊移動纔對！」

──這、這傢伙！明明是隻蒼蠅，卻能像聖哉一樣冷靜分析！

我爲貝爾•卜普意外的智力感到喫驚，並偷瞄遠方模糊的地面，咬緊牙關。

「聖哉……？」

「你果然不是勇者。用那種像偷襲的贏法違反騎士原則。真正的勇者會不顧自己的性命，堂堂正正地正面迎敵，就像我父王一樣。」

這勇者還真嚴以律己，即使打倒頭目也不得意忘形，依舊保持警覺。當我感到敬佩時，聖哉把手放在馬修和艾魯魯的肩上。

「嗯，多虧有迅速，效率真高，看著就覺得爽快。」

「光鳥……？那是什麼？」

「噯～女神啊～！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我在空中的速度是魔王軍裏最快的！沒人能在空中打贏我！也就是說，只要被我掌握到位置，他就沒戲唱了！當我發現在天空飛翔，毫無防備的勇者時，就是他的死期！」

沒錯，那絕對是聖哉做出來的！而且有一隻魔法鳥還貫穿貝爾•卜普的肚子！可、可是，他是什麼時候用魔法做出六隻光之鳥的？……等、等一下！六隻？如果把貫穿貝爾•卜普腹部後自爆的光之鳥算進去，總共有七隻，數量跟剛纔被閃過的光箭一樣！對喔！原來光箭七連射被閃過後，就在空中變成光之鳥迦樓羅！接著這些鳥掉頭回來，趁貝爾•卜普放輕戒心時偷襲它！也就是……

──有、有七個？也就是七支箭！這……這難道是……！「光箭七連射（Seventh-Shot Shining-Arrow）」！

「你在那裏啊！勇者！」

我表示憤慨，聖哉卻用手擋在我面前。

兩人望著上百隻巨蠅的屍體散落在四周，茫然失措。

羅札利從我懷中抬頭看我。

這句話太出乎意料，讓我們嚇了一跳。

「沒什麼，我至今爲止都沒特別想過。」

──不過也罷！沒關係！這纔是龍宮院聖哉！能拯救救世難度S的世界──蓋亞布蘭德的，只有這個神的話也不爲所動，貫徹自己相信的謹慎的男人了！

「全、全部都被躲掉了！」

「聖哉？你也說句話嘛！」

我還來不及開口，羅札利先發出呻吟。

……但過了好一會兒，什麼事都沒發生，沉默隨著腳下的雲霧緩緩流逝。

「我眼睛可沒瞎，至少知道你們靠修練得到了新能力。」

「啊……好。」

「嗚嗚……」羅札利原本快哭了……

「接下來換馬修。你用那隻大手，將蒼蠅的屍體集中到這裏。」

「我也是！我也要表現一下！」

事到如今，貝爾•卜普應該也察覺到聖哉的戰略了。

糟、糟了！在空中跟貝爾•卜普進行肉搏戰，對聖哉太不利了！他、他會被殺的！

「可、可是……！」

「我說你啊！你是多虧聖哉才得救的吧！說句感謝的話也不爲過吧！」

「嗚……啊……！」

「放、放心吧！聖哉說了『一切準備就緒』！他會贏的！一定會贏的！」

這、這個勇者究竟是何方神聖？學會了號稱人類無法辦到的神技光箭七連射……卻依然不滿足，連箭被全部閃過的情況都事先預想到了嗎？連弓之女神都說沒有魔物閃得過，照理來說應該沒人會懷疑這句話吧？不過……不過這個勇者……完全沒在聽人說話啊！

貝爾•卜普再次從口中吐出紫色的血。

「嗚嗚！羅札利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不過勇者冷靜地說：

「羅、羅札利大人！您必須把那件事告訴勇者大人！」

怎、怎麼辦，聖哉？你要是沒射中，馬上就會陷入絕境！

羅札利連珠炮似的抨擊聖哉。這一刻，我身爲女神的理智瞬間斷線。

接著，更沉重的絕望重壓上我的背。在一望無際的茫茫雲海中，只有一個點……因爲射出強力的魔法箭而變得晴朗無雲。正如貝爾•卜普的推理，在那裏出現了手拿著光之弓飛翔的聖哉。

「不、不然我把我想的給你好了。你儘管拿去用……」

但我發動女神之力後提升的動態視覺，卻目睹貝爾•卜普像在表演雜耍般扭動身體、旋轉，閃過一支支狀似光線，以超越音速的速度飛來的箭。

「咦……咦咦……？師父？」

「嘰嘰嘰……！『旋轉傾斜迴避（Rolling dodge）』……！」

貝爾•卜普用輕蔑的語氣說，卻留意著隨時可能從雲海飛來的箭。我也偷偷發動女神之力，提高動態視力，掃視底下的流雲。

他們太可憐了，我正在煩惱該對這兩人說什麼纔好時，忽然聽到馬蹄聲。回頭一看，發現羅札利正騎在白馬上俯瞰我們。

「好、好！我會加油的！」

「啊……抱歉！這名稱是我想的！噯，剛纔那一招叫什麼？我是指光箭變成鳥的招式！」

「啊……唔、嗯。」

……我身上泛起雞皮疙瘩。

兩人齊聲讚頌聖哉。而在一旁，羅札利被巴特和士兵們圍住。

「只是小狗在亂吠罷了。」

就在我的神經緊繃到最高點時！

雖然我很確定聖哉會贏……

聖哉看向艾魯魯。

我帶著默默不語的羅札利，追在聖哉背後。飛回馬修和艾魯魯等著的樹林後，我一開口就對聖哉說：

我瞪著羅札利時，巴特則在一旁插嘴。

貝爾•卜普朝聖哉急速前進，想把飄在空中且毫無防備的人類碎屍萬段。不過，他突然從口中吐出紫色的體液。

羅札利頓時臉色大變。

這應該是聖哉發自內心的稱讚，不過兩人卻失望地垂下肩膀，低著頭。尤其是馬修還一直盯著自己的手，喃喃說道：「我是掃把嗎……」

「怎、怎麼會……！騙人……！」

「哎呀～師父果然很厲害呢！」

「隨她去吧，莉絲妲。」

「就是啊，聖哉天下無敵呢！」

「哼，你是說光鳥……什麼的？名字不是隻要長就好了。」

等我回過神，發現貝爾•卜普被六隻鳥包圍。那些鳥很類似聖哉以火焰魔法產生的鳳凰自動追擊，卻有些微不同，是發出燦爛白光的光之鳥。

「師、師父……！」

「聖、聖哉……！」

貝爾•卜普的腹部開了大洞！遲了半晌後，從那個洞裏溢出大量的紫色體液！

相信不只是我，連貝爾•卜普也一定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很快就明白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可能！連弓之女神都掛保證的七連射，竟然被閃過了！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魔物……！

「馬修、艾魯魯，輪到你們出場了。」

「走吧，讓我見識你們的力量。」

──這就是難度S的蓋亞布蘭德！連神的常識也能顛覆的終極難關！

「咦？這……這是……？」

貝爾•卜普憤恨地低喃，不過這成了他的最後遺言。貝爾•卜普動作變得遲鈍，光鳥則從四面八方撞上他，瞬間引發爆炸，散發出無比高熱與刺眼強光。等強光消失後，映入我眼中的是貝爾•卜普全身焦黑，往地面墜落。

「嗨，勇者！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弓術吧！我不會逃走，也不會躲起來！」

他的分析……應該是對的！如果不這麼想，的確就無法解釋那支箭爲何能保持威力並準確地射向貝爾•卜普！聖哉打完地上的蒼蠅後，發現我們遠離至魔法弓的射程範圍外，用飛的追在後頭！之後就像貝爾•卜普說的，藏身在這片雲海的某處……！

「喂，女神！勇者沒問題嗎？他贏得了嗎？」

「！這名字遜爆了！你的命名品味怎麼突然變了？」

「喔，你是指『變鳥回來砰』嗎？」

聖哉非常滿意，最後用地獄業火（Hell Fire）將堆在一起的蠅屍燒個精光。

不過，當她發現艾魯魯充滿期待的眼神後努力忍住，鼻翼抽動幾下就默默離去。巴特一行人行了一禮後，追上羅札利。

嗚、嗚哇……！這個勇者果然很猛……！只用一句話，就造成比痛罵一百次更大的傷害……！

馬修開始因迅速而動作變快後，聖哉指示他讓龍之手出現。

「你們兩個很有用嘛。」

聖哉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飄浮在遠方的聖哉看到貝爾•卜普墜落後，臉上不見一絲欣喜，下降到雲層中消失了。

兩人興高采烈地跟著聖哉來到巢穴，聖哉卻反覆使出光箭七連射，不一會兒就把殘存的巨蠅掃蕩一空。

「……來解決剩下的蒼蠅吧。」

「啊！羅札利小姐又變得像小狗一樣！」

馬修用迅速的動作收拾巨蠅的屍體，集中到聖哉用樹枝畫出的大圓裏。

「你這個……混帳……！」

「竟、竟然是……光的魔法鳥……！到、到底是什麼時候……！」

真、真不愧是奇才！明明是人類，卻能達到與弓之女神蜜緹絲大人相同極限！而且……蜜緹絲大人曾說：「如果用這一招進行廣範圍的七連射……要完全閃開不被擊中是絕對不可能，這種魔物不可能存在。」！我透過雲層縫隙看到的光點位置非常分散！這一定是計算過貝爾•卜普頭部、手腳、翅膀的位置，針對全身分散射出的！這樣一定躲不掉！就像人類無法完全避開近距離發射的散彈槍一樣，貝爾•卜普不可能閃過！

「『光鳥變化自動追擊（Transformer Automatic Garuda）』……！」

「我看到了喔！光鳥變化自動追擊好厲害！」

遠方的雲層突然出現連續光點！這些瞬間烙印在我眼中的光點，竟然……

「哼，那些殘黨就算你不出手，我們羅茲加爾多騎士團也會負責討伐。」

沒錯，雖然聖哉打倒了貝爾•卜普，但在巢穴周圍還有超過一百隻部下巨蠅飛來飛去，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面對感動萬分的士兵，羅札利只簡短地說了句「讓開」，然後朝我們走來。我還以爲羅札利是要來感謝我們救她一命，她卻用冷淡的眼神看向聖哉。

貝爾•卜普朝下方大聲挑釁。

「誰、誰是小狗啊！我纔沒有亂吠！」

「至少比『回來砰』像樣吧！」

我強裝鎮定，內心卻無比動搖。

這時馬修和艾魯魯推開吐槽到一半的我，衝到聖哉身邊。

「好。那麼艾魯魯，用迅速讓馬修動作變快。」

「我、我知道！雖然你是個讓人火大的傢伙，不過我有情報要告訴你！」

羅札利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聽好了，在伊札雷村附近的祠堂裏有『傳說之鎧』。那是你們打倒魔王所需的道具。」

「『傳說之鎧』？」

巴特點點頭。

「是的。據說那是古代的大賢者穆斯塔夫，爲了蓋亞布蘭德將來的危機而事先準備的盔甲。我們本來打算先告訴您這件事，不巧遇上巨蠅襲擊要塞，順序就顛倒了。」

「羅茲加爾多的人一直守護神聖的『傳說之鎧』到現在，你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吧。」

羅札利趾高氣昂地說完後，聖哉一臉狐疑地問：

「真的嗎？不會是什麼受詛咒的盔甲吧？」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我都說了，那是大賢者所準備，羅茲加爾多的臣民守護的『傳說之鎧』！怎麼可能會受詛咒！」

「不，也可能是『神聖傳說的受詛咒之鎧』。」

「？哪有那種盔甲！」

羅札利大吼一聲後，用力搖頭。

「爲什麼這個神經質到有病的傢伙是勇者啊……？真是沒道理到極點了！那副盔甲本來應該由跟父親一樣的真正強者來穿纔對……！」

羅札利不服氣地低喃後，拉起繮繩轉換方向。在那之後，她正眼也不瞧我們一眼，直接策馬前進，只有巴特和士兵們向我們道謝。羅茲加爾多騎士團從我們面前離開了。

「……好了。」我轉頭看向聖哉。

「那麼聖哉，我們接下來要回伊札雷村拿那副盔甲……順便在那裏休息一下吧？」

原本從龍的洞窟出來時，我就打算這麼做，不過後來馬上被找去討伐巨蠅了。

「噯，偶爾也需要喘口氣喔！今天就放鬆一下吧！」

我這麼說完後，馬修和艾魯魯笑顏逐開。

連聖哉也難得坦率地表示贊成。

不過，當我開門來到村裏，全身頓時繃緊。

……剛纔我感受到的寒意並非因爲疲憊，而是女神的直覺化爲寒意來警告我。

不知道是否因爲真的累了，我感到一股寒意。聽到聖哉答應，讓我鬆了口氣。

……農地遭到破壞。

伊札雷滅村了。

「那我們去村子裏吧！」

「說的也是。魔法弓讓我消耗不少MP，去旅社休息一下好了。」

我詠唱咒語叫出門，準備前往伊札雷村。伊札雷村小歸小，但飄散著祥和的氛圍，應該能讓我們暫時得到平靜，好好休息纔對。

……民宅崩塌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