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马修的弱点

我独自在空荡荡的房里发愣，茫然地喃喃开口︰

「这……不是梦吗？」

我走去客厅，想把看到艾鲁鲁的事告诉圣哉，不过只有乌诺坐在沙发上。

「呐，小乌诺，圣哉呢？」

「他还没从二楼下来，大概还在睡吧？」

「真难得。」

圣哉说要小睡片刻，但都过了几个小时，还是不见他出房门。我有点担心，去敲他的房门，结果他也没回应。我缓缓打开门，就听到他规律的呼吸声。当我心想「哎呀，真可爱」，打算靠近他时，从床底下跑出的火蜥蜴却咬了我的手指，害我烫伤。不，他果然一点也不可爱！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客厅，这次换成罗札利在那里。她用绷带包裹断臂的根部，让人看了很心疼，不过她本人似乎不太介意。之后，我一边吃着乌诺端来的轻食，一边跟罗札利聊天。

「竟然为了扰敌放出那么多凤凰自动追击，也难怪他会累倒了。那看起来简直就像侯鸟群啊。」

「但也多亏如此，我们才能平安归来。让我们透明化也是。神龙王突然出现时，如果不够熟练的话，可能就会被杀了。老实说，我本来还怀疑为了搜集情报而修练是否有必要，但就结果来说，勇者大人的确料事如神。」

「那么说也没错啦……」

罗札利露出陶醉的表情。

「勇者大人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

我有点担心，试着问了之前就很在意的问题。

「呐，罗札利，你就趁这个时候说清楚吧……你对圣哉到底是什么感觉？」

「那、那个……」

「我要你老实回答。」

罗札利沉默半晌后，面红耳赤地大喊：

「我好喜欢他啊！」

「果、果然是这样……！不过那应该是对战士抱持的尊敬之情吧？」

「我们也可以用罗札利的移动魔法，去袭击人在巴哈姆特罗司的马修吧！」

听她的口气，简直像在说服自己一样。这次她在圣哉眼中别说是女人了，甚至连人都不是。我很确定罗札利的恋情不会有好结局，所以决定先提出警告。

「艾鲁鲁！给我力量吧！」

那个语带憎恶的巨大魔物──就是盖亚布兰德的魔王杰诺斯罗德。他已经从人型变成第二型态的六臂怪物，而且也跟马修他们一样遍体鳞伤。

「我、我知道了。」

「唔！是认真喜欢啊！而且形容还很露骨！」

「我待会要把你脑中看到的影像，投影在这堵墙上。」

不但如此，当我看向站在他们前方的人时，心脏立刻剧烈跳动。

「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女人，他其实根本不放在眼里。只要能和勇者大人一起修练和旅行，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好痛苦，好痛苦喔，马修。』

威力足以毁灭世界的最强绝招遭到封杀，让魔王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马修将举起的伊古札席翁往后一拉，再瞬间缩短跟魔王的距离。只见剑光随怒吼一闪，从天灵盖劈到胯下，将魔王从中一分为二。这个即使被天狱门吞噬，仍以骸骨之姿爬出门外，生命力强得夸张的魔王杰诺斯罗德……在挨了伊古札席翁无法再生的一剑后腐朽殆尽，化为尘埃！

『不……不对……马修……』

「这是多么光荣的一天啊！龙人竟然打败了魔族的王！」

「不！其实我想跟婴儿一样赤裸地躺在床上，看他要抱几次都行！」

原来如此。经圣哉这么一分析，移动魔法的确相当棘手……咦，等一下！

「马修，再撑一下。」

「就像他突然出现在纳加西村一样，只要他有这个意思，就能随意传送到盖亚布兰德的每个角落。在跟伊古尔镇的龙人战斗时，万一马修现身，形势会变得很不利。反过来说，要是跟马修战斗时有龙人干部跑来，也一样很麻烦。在扭曲盖亚布兰德里，唯一相对安全的地方，就是被结界守护的伊古尔镇。」

我叫圣哉熄掉地狱业火的火种，然后变身成魔神，将头巾拿在手中。当我坐在沙发上集中精神时，圣哉把手放上我的肩膀。

最终决战的地点会在哪里？我正感到疑惑时，圣哉把马修的头巾拿给我。

龙王母喜形于色。但另一方面，马修却看着空无一物的空间。我集中精神去看马修的视线前方，有个模糊的人影浮现出来。

虽然心情很糟，影像仍照样从我眼中投射到墙上。

「因为得用适当的力道打你的头才能发动……好了，继续放吧。」

罗札利单手拍打自己的脸颊，像要掩饰这份尴尬。

「总之先魔神化吧。别担心，如果你又欲火中烧，我就把你烧到恢复理智。」

「……情报泛共享击（Info Shared）。」

「那种事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如果帕拉杜拉的目的在于破坏伊古尔的结界，龙人应该会先在四周布阵，以便随时攻打。我把凯欧丝•马其纳和伊雷札他们赶出去后，他们大概就被那些龙人干掉了。」

「这样吗……嗯，果然是这样呢……唉──真可惜，呿。」

「哈啊、哈啊！」

我被迫以小恶魔的模样，站在客厅的大白墙前。

我揉着眼睛走向客厅。走到走着，头脑渐渐清醒过来。他、他怎么那样讲话啊！他才是说要小睡却真的睡着了吧！实在有够自私的！

「我想做个尝试。你去站在那边的墙壁前。」

锵！

「可是圣哉，马修不是说恶魔快灭亡了？你不会在意吗？」

「可恶！等等我，艾鲁鲁！我会把魔族全杀了！」

眼看发出雷光的漆黑波动即将爆炸，马修抢先一步高举伊古札席翁。

「有什么好气的？这样大家就能共享同样的情报了。而且让每个人都看到的话，也能避免你受主观影响而传达错误情报，好处多多。」

「那、那当然是伊古札席翁吧。」

「咦！是这样吗！」

我暂停读取残留意念，对圣哉大叫︰

「暗黑回归点（Judgement Zero）。」

「没想到……我会被不是勇者的龙族小伙子逼到这种地步……！」

「是、是啊。明天就去问圣哉看看吧……」

「你说……什么？」

我就这样跟罗札利道别，回到房间去。

等魔王的魔力崩溃，黑暗空间消失后，龙王母从龙变回龙人，发出高亢的笑声。

「你只要像平常一样，专心读取残留意念就好。」

「反正不管怎样，圣哉对恋爱是完全无感的。那个勇者脑中只想着要拯救世界。」

「啊，嗯，抱歉，我马上下去……」

没错，以前拯救伊克斯佛利亚时，圣哉曾运用这个技术，在机皇欧克赛利欧战和怨皇瑟蕾莫妮可战里当监视器。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最强绝招吧。」

「不，那倒不至于。我只是担心伊古尔镇要不要紧……」

这么说，他是明知会这样，才故意把恶魔赶出镇上的吗！感、感觉好残忍喔！

「唔！这样会害我担心被烧耶！……不，等一下，你的手怎么烧起来了！我在冥界没问题啦！」

「莉丝妲，你知道马修最可怕的能力是什么吗？」

「伊古尔镇被龙人盯上这么多年，因为结界而一直都平安无事，事到如今也用不着担心吧。」

「神龙王的城堡的位置，我已经掌握了！虽然不能直达城内，在近郊展开移动魔法阵应该可行！」

魔王手中出现黑色光源，发出诡异的光芒！空气开始震动，强大的魔力逐渐汇集！

锵！

「咦咦咦咦咦！这要怎么做啊！」

马修满脸愠色地逼问龙王母。

圣哉瞄了一眼罗札利，罗札利就像为他背书般点点头。

来到客厅时，罗札利和赛尔瑟乌斯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但赛尔瑟乌斯没拿行李，看起来很悠哉。圣哉要我也坐在沙发上。

「不，没什么！身为勇者，会那么想也是理所当然！我到底在说什么蠢话啊！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

──好、好惊人的剑！

在原来的盖亚布兰德，龙王母是想把艾鲁鲁变成圣剑，后来被圣哉打倒的龙族女王。没想到龙王母在这个世界不但活着，而且还侍奉马修！

「总之现在先继续收集情报再说。」

七彩的圣剑发出刺眼强光！魔王的漆黑波动仿佛被光净化，消失无踪！

我闭上眼睛，静静地集中精神。不久后，像是马修的影像从脑海依稀浮现。就在那一瞬间，圣哉的声音响起。

「咦……」

「而且你超用力地打了我的头吧！」

「对了，神龙王的话也很让人在意！竟然说『恶魔快灭亡了』！看来龙人的攻势会越来越猛烈！得想个办法阻止才行！」

「对了，罗札利，你知道在伊古尔镇周围指挥部队的龙人干部会是谁吗？」

「喂，莉丝妲，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快起床到客厅来。」

艾鲁鲁吃力地说到一半，一双大眼睛忽然瞪得老大。

「罗札利？」

「唔……会这么刚好被我看到吗？」

圣哉抓抓头，长叹了一口气。反正镇上的人也是幻影吧！我都知道啦！

「嗯，我想应该是由神龙王的左右手──龙王母来统率吧。」

在被黑暗包围的空间中，马修伤痕累累，肩膀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在他身旁的是同样负伤的巨龙。

「就跟以前我把土蛇看到的影像传送到有水的水桶，让影像浮现在水面上一样，应该能成功。」

一个可爱的红发女孩蜷缩成一团。她的模样比较接近我熟知的艾鲁鲁，但表情痛苦且扭曲。

「马修故意说出『恶魔快灭亡了』给我们听，或许是一种战术，目的是要联合待命的龙王母的军力，对我们进行前后夹击。」

「这、这是要干嘛？」

「错了，是移动魔法才对。」

「怎么了，莉丝妲？难道你连虚幻的恶魔的命也在意吗？」

「盖亚布兰德不只有魔王产出的魔物，还有许多原本就存在的魔物。恐怕也得把那些魔物根绝才行。」

圣哉一边揣测敌人的作战，一边用锐利的眼神看我。

「还没有。我要在冥界待上一阵子。」

「你试着从这条头巾上读取更多马修的情报吧。说得直接一点，我想知道的是『他的弱点』。」

「当我是放映机啊！」

──哇啊！

「奇怪？不是要回盖亚布兰德吗？」

第二天早上。

「龙、龙王母！」

我之前的确成功读取了头巾上的残留意念，还进一步看到「过去被龙人侵袭的纳加西村」。可是，我真的有办法照圣哉的要求，只读取他想知道的情报吗？而且最根本的问题是，马修会有弱点吗……

我还在房里睡觉时，突然有人不停敲门。

头上挨了重重一击，痛到不行！我不禁睁开眼睛，口中同时发出「哔喀」的怪声音！没想到之前闭着眼睛在脑中看到的影像，竟投射在眼前的墙上……咦，不对不对！给我等一下！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因为中断了，结果又被打一次！可恶，早知道就不停下了！

大概是因为把压抑的心情全发泄出来了的关系，罗札利主动继续说下去︰

「不是只要打倒魔王，就能消除艾鲁鲁的痛苦吗！」

──那、那是神龙化的龙王母。

「不行。敌人对这一点当然也有所防备。哪怕是任何一点危险，都得尽量避免。而且最终决战的场地要选哪里，我心中已经有底了。」

……映在墙上的，是头上绑着头巾的马修。他的外表跟我们之前实际看到的马修不同，比较接近我们熟悉的少年马修。身高似乎稍微变高了，年纪应该比跟我们去冒险时大了一点。

那只会说人话，全身长满土黄色鳞片的龙，唤醒了我的记忆。

『不只是魔族！龙族以外的生物都没有存在的价值！杀掉他们！杀掉所有生物！』

艾鲁鲁边说边倒在地上，身体迅速被血染红。在不知不觉间，艾鲁鲁的手脚开始往不自然的方向弯折，但她仍旧匍匐前进，抓住马修的脚，用充血的双眼看他。

『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掉下龙穴奈落时受到的冲击一直留着啊！』

「艾鲁鲁……！」

『马修！人类也要！人类也得杀！』

马修仿佛头晕，他以手遮脸，脚步踉跄。龙王母扶住马修的肩膀。艾鲁鲁不知何时又忽然消失了。

「别太勉强。除了在魔王战受的伤外，伊古札席翁的副作用也要来了。这次应该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只休息一天就能恢复吧。」

「艾鲁……鲁……」

马修说完昏了过去，从我眼中投射到墙上的影像也同时消失。

……在乌诺家的客厅里，赛尔瑟乌斯带着严肃的表情，喃喃自语般开口︰

「马修真的打倒了魔王呢。伊古札席翁的力量有这么强大吗？」

「不光是圣剑的力量。据我的推测，在被梅尔赛斯的力量扭曲的世界里，身为扭曲源头的人应该都有受到邪神的加护，就像伊克斯佛利亚的魔王阿尔特麦欧斯得到神的力量一样。」

「这样啊！伊古札席翁加上邪神的加护！马修是具备这两个因素，才能打赢魔王的！」

「还有另一个原因。虽然之前没对你提过……不过马修本来就很强。」

「是这样吗！」

「将我们刚遇到他时的能力值，和他跟我们一起行动后提升的能力值相比，成长的幅度相当大。根据我的预测，他一旦等级封顶，能力值很可能会超越我。」

那、那如果当初不是叫他提行李，而是当成伙伴来用的话，不是很好吗……！不过圣哉就是坚持不肯让伙伴受伤啊……！

罗札利听到圣哉的话也点头。

「听说龙王母也能使用神圣的力量。而且在讨伐了魔王后，她跟神龙王一起创立圣天使教，率领众多信徒毁灭人类的城镇。」

「嗯。」

『好痛喔好痛喔好痛喔。马修，我感觉身体要裂开了。赶快把勇者和剩下的人类都杀掉。』

马修吃力地起身，走路摇摇晃晃，步履蹒跚。过了一会儿后，他随着巨响倒在地上。身穿洋装的红发女子出现在他背后。

我一说，其他三人就用疑惑的眼神看我。

「咦？奇怪，你们没看到艾鲁鲁吗？她的身体被折弯了，看起来很痛──」

「我知道，不过你再多等一天吧，我现在没办法自由活动。」

「才、才不是那样呢！」

不、不会吧！即使投射出来也只有我看得到吗！

「神龙王的自言自语里的确有出现『艾鲁鲁』，可是……」

我站到白墙前，准备从头巾读取马修的意念时，突然「锵」的一声，头顶又挨了圣哉一拳……喂，我不是说这样很痛吗！难道不能想办法解决吗！

「如果是这个，应该会比刚才简单……」

「你在说什么？」

「马修他看起来像在作恶梦。」

「……艾鲁鲁看起来很痛苦呢。」

「这么看来，昨天你的话只是妄想的可能性又更高了。」

「先不论真伪与否，刚才的影像倒是提供了非常有用的情报……莉丝妲，你可以把马修的现状也播放出来吗？」

圣哉针对刚才看到的马修和龙王母发表看法，但有件事让我更在意。

「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是恶魔、人类……就算是神我也照杀不误。」

虽然艾鲁鲁的模样很阴森，马修依旧亲吻她凹陷的脸颊。

我发现圣哉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

……身材魁梧的龙人手拿武器，守着某个房间的门口。马修在房里独自拄着入鞘的剑，勉强不让自己倒下。他呼吸很急促，气喘吁吁。我现在看到的马修，是龙之纹章如刺青般刻在身上的成年版。我们在扭曲盖亚布兰德见到的马修，应该就是现在的他。

亡灵也会配合年龄改变外表吗？像幽魂的艾鲁鲁伸出血淋淋的纤细双臂，搂住马修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