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十年的羁绊

罗札利在我眼前脸色大变，怒瞪伊雷札。

「你说欺骗？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人魔应该是平等的吧！」

「人魔是不可能平等的。从史前时代开始，你们就连家畜都不如。」

伊雷札的态度与前一刻判若两人，四周弥漫紧张的气氛。赛尔瑟乌斯戳戳我的肩膀。

「喂，你不觉得这样的发展很奇怪吗？」

「就跟我想的一样……！他们果然被恶魔骗了！」

罗札利情绪过于激动，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伊雷札……别惹毛我！你应该没忘记……得到恶魔身体的人类力量有多强吧！」

罗札利发动恶魔之手，拔剑往地面一劈，惊人的力道让地面都凹陷了，但伊雷札仍是老神在在。

「没错，那股力量在过去的确对我们魔族造成了威胁，而若我们继续跟人类争斗，龙人就能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我们才想在时机来临前尽量利用你们。不过，现在路西法大人已经复活，再这么做也毫无意义了。」

伊雷札把人魔协定扔到一旁，用深红色的眼睛睥睨罗札利。

「契约终止，这镇上所有人类都该死。」

这句让人极度不安的话让罗札利周围的干部们一片哗然。罗札利大喊：「别慌！」并捡起人魔协定。

「你要怎么想随便你，不过只要有人魔协定在，恶魔就不能对人类下手！」

那张盟约书的确带有强大的魔力，这一点毋庸置疑，连狂战士化的圣哉都无法破坏它。换句话说，要改写内容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为什么伊雷札能表现得这么从容呢？

罗札利用未入鞘的剑对准伊雷札，狠狠瞪著他。

「盟约上有写『恶魔无法加害人类』，但我们人类并没有受到这样的限制。只要我有这个意思，也是可以灭掉恶魔的。」

这次换罗札利威胁伊雷札，但伊雷札的表情依然毫无变化。

「你说得没错，魔族的确无法伤害人类，也无法毁弃盟约。条文上也明文规定，能毁弃盟约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人类的代表罗札利•罗兹加尔多。」

罗札利在惊讶之余又挨了一记扫腿，一屁股跌坐在地。凯欧丝•马其纳以彷佛只是在安抚小孩的轻松态度挡下攻击，顺势骑在罗札利身上。

伊雷札的脸上露出狞笑。

「封印解除。」

恶魔的背叛、小镇的崩解全都来得这么突然。不过，在这混乱的局面中──

──呜呜，果然是恶魔！比人类更诡计多端！绝不能相信这个种族！

罗札利企图挣扎，却被揪住后颈，遭到压制。凯欧丝•马其纳接著将脸凑近罗札利的脸，用长舌头舔了她的脸颊。

另一方面，全程旁观的恶魔之剑士兵和镇上的恶魔们，脸上无不浮现邪恶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原本受到压抑的邪气和杀气充满整个镇上。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我们得感谢公主才行。多亏有她，路西法大人才能复活啊～」

「怎、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失去人魔协定这个内心依靠的罗札利，步履蹒跚地走向凯欧丝•马其纳。

恶魔真是狡猾。早在缔结人魔协定时，就已经连毁约的方法都想好了。而且他们还消除了邪气，欺骗人类长达十年。

「恶魔寿命很长～就算你觉得十年很长，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几个月而已～再说～我当然会背叛也会说谎了～因为──」

马其纳•凯欧丝用更高的音量发出妖媚的笑声。

「呵呵呵，我们也算有点交情了～要我把你剥光戴上项圈，当成晚上的床伴也可以喔～」

「什么……！」

「嘎哈哈哈哈！凯欧丝•马其纳大人才不可能信任你呢！」

有股违反其意志的力量正在运作，罗札利则在拚命抵抗。但在这时，残酷的撕裂声响起，那张无论圣哉怎么试都毫发无伤的盟约书竟然轻易地被毁于一旦。罗札利看著被自己毁弃的人魔协定，脸上一阵错愕。伊雷札发出嗤笑。

「我们是恶魔嘛～！」

「！还想说你是要讲什么，结果内容竟然这么无聊！」

「我、我的手……！」

罗札利咬牙切齿，拿剑砍向凯欧丝•马其纳。然而…

凯欧丝•马其纳起身后，周围的恶魔看著趴在地上，面容憔悴的罗札利，发出猥亵的笑声。

「看啊！那能力值是如此惊人，连魔王杰诺斯罗德也只能甘拜下风！神龙王根本不足为惧！接下来，魔族称霸世界的时代即将开始～！」

凯欧丝•马其纳这么说完，回头看向罗札利。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我一时无法言语。因为挂在凯欧丝•马其纳脸上的，是我和圣哉以前也看过的残酷笑容。

凯欧丝•马其纳喃喃低语，灵气瞬间增强。她没有拿擅长的大剑，只是挥动手臂就打飞了罗札利的剑。剑一边旋转，一边飞上空中。

亲眼目睹人魔协定遭到毁弃，罗札利周围的干部们都语带畏怯。

罗札利咬紧牙关，又羞又怒，整张脸涨得通红。不久后，她或许是领悟了即使抵抗也是白费力气，乾脆转头不看凯欧丝•马其纳。

罗札利说到一半轧然而止，拿著人魔协定的恶魔之手不停轻颤。

「你这个女人真蠢！还照我们的话准备活祭品！」

「没错……要毁弃盟约的人不是我们，而是你自己。」

我身旁的赛尔瑟乌斯目睹此景，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我们之前为了讨伐龙人，曾一起远征过无数次！你甚至救过我的命！跟你共度的这十年岁月……难道全是一场骗局吗？」

凯欧丝•马其纳别过脸去，始终不发一语。罗札利用倾诉般的语气吶喊。

「凯欧丝•马其纳……！这家伙不但惹人厌……还有够色的！晚上的床伴？哈啊哈啊哈啊……我有点兴奋起来了！」

「……你这家伙！」

「公主……」

凯欧丝•马其纳用陶醉的表情望著路西法•克罗。

「我、我们今后该何去何从啊……？」

「你在说什么──」

「对不起喔～其实我比你要强多了～你要记得，真正的强者都会留一手，不到最后不表现出来的～」

恶魔们顿时欢声雷动。罗札利方的干部和镇上的人类则开始慌忙逃离现场。

「我们早就想出方法来操纵得到恶魔之力的人类了。如果帝国魔法师弗拉希卡还活著，或许还能用魔法阻止吧。」

「凯欧丝•马其纳……！难道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凤凰自动追击。」

响起圣哉冷静的声音！剎那间，几十只火鸟从他背后飞出来！

──圣哉！之前一直像个路人的他……终于要来真的了吗！没错！这个人在情况紧急时，还是会挺身而出的！

不管怎么说，他好歹还是勇者。正当我对他稍微重拾信心时，却发现圣哉的凤凰自动追击没有飞向伊雷札和路西法，而是飞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奇怪？那些凤凰呢！」

「我突然想到，万一有帕拉杜拉的分身没被路西法除掉，成了漏网之鱼的话，到时会很麻烦，所以我放凤凰自动追击去镇上查看。」

「！都这个节骨眼了，还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你不是应该要打倒恶魔吗！」

「我说过别管他们了。再说，恶魔背叛人类原本就理所当然，对计画并不造成阻碍。对我来说，只要路西法最后能打倒神龙王就好。」

「你又说这种话了！不能光靠那个啦！」

我边说边指向路西法，呼吸却差点停止。因为路西法正从远方看著我们！

「……凯欧丝•马其纳，那边的人类是什么来历？能力值比你刚才摆平的女人还高。他身旁的男人和女人也散发出可怕的神灵之气。」

呜、呜哇！她是指我和赛尔瑟乌斯吧！

我不禁心跳加速。凯欧丝•马其纳笑著说：

「听说那是勇者、女神及男神～不过您毋须担忧，反正那只是『旧时代的遗物』，根本无法与现在的路西法大人为敌。」

「你、你说谁是遗物啊！」

「毕竟毕竟～路西法大人的能力值高出那个勇者好几倍嘛～再说～我们好歹也有准备这个呢～」

凯欧丝•马其纳从背后的恶魔手上接过一把细长的剑。从剑鞘中拔出的剑身上，散发出不祥的灵气。

「这是连锁魂破坏。至于效果……不用我说明，你们应该也知道吧～」

「呜……！」

我战栗不已，赛尔瑟乌斯也语带畏怯。

「惨、惨了！会被杀的！」

圣哉不假思索地这么回答，让伊雷札和凯欧丝•马其纳都露出吃惊的表情。我当然也惊讶地大喊：

「不干我的事。」

我对战意全无的圣哉傻眼到不行。赛尔瑟乌斯在我耳边悄声说：

「等、等一下！连圣哉都赢不了的对手，你怎么可能敌得过！而且对方还有连锁魂破坏耶！」

「勇者啊，如果我要把这个镇上的人类都杀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镇上检查完毕。真不愧是路西法•克罗，到处都看不到幸存的帕拉杜拉。」

我对他的印象改观，不过也只维持了一下。赛尔瑟乌斯走近那群恶魔，露出谄媚的笑容。

「咦咦！你应该也知道圣哉有多强吧！就算原本的能力值大输对方，只要使用狂战士化，那怕是路西法也──」

「我、我问你喔，莉丝妲，圣哉先生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打不过路西法啊？」

「！竟然自己主动报名当床伴候选人──────！你这个下三滥男神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能力值能接近好了，那种魔法弓要怎么挡啊？」

「现在不是称赞她的时候吧！路西法是人类的敌人啊！」

「！你还在搞那件事啊！话说你到底要放几只！当自己在养鹈鹕啊！」

「我无意与你们为敌，甚至还想帮助你们。」

「……我要上了。」

我这才发现赛尔瑟乌斯的头上不知何时长出了魔神的角。

「魔神化？小乌诺不是说最好别在下界发动吗！」

「为了确定是否有清除乾净，我又追加了五十只。」

「勇者要帮助恶魔～？反正你一定是骗人的吧～？你是没办法骗过恶魔的～」

「请看这对角！我其实是魔神喔！没错，是各位的同伴喔！凯欧丝•马其纳大人，如果您不嫌弃，可以也让我当您晚上的床伴吗！」

真、真的要打吗！到了这个关头，身为剑神的热血终于澎湃起来了吗！

伊雷札也走过来瞪圣哉。

不过圣哉似乎突然想到了某件事，露出疑惑的表情。

凯欧丝•马其纳似乎被圣哉的行动唬得一愣一愣的，露出满是错愕的表情。圣哉点点头。

是、是这样吗，圣哉！是因为就算打也赢不了……所以才想拉拢路西法吗！

不过那群凤凰并没有飞向恶魔，而是朝镇上飞去。

「嗯，我完全不在意。」

就在这时，传来了啪沙啪沙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竟然有更多凤凰自动追击飞出圣哉的背后，数量比刚才多了快一倍！

接著，圣哉走向那群簇拥著路西法的恶魔，并对挡在他前方的凯欧丝•马其纳开口。

赛尔瑟乌斯难得问了这么一针见血的问题，我只能沉默以对。

「呵呵呵，勇者也是人类吧，这是当然的。」

「我刚才也说过，我无意与你们为敌。让我们一起合作打倒神龙王吧。」

「我才解放了几％的力量，这种程度没什么大碍的。」

这时赛尔瑟乌斯突然将拳头握得喀啦作响。

「拜托你在意一下啦！」

「哦～？」

──圣哉终于要采取行动了！

我忍不住尖叫。至于另一个下三滥，则在附近自言自语。

「不，等等，你说『镇上的人类』，难道……该不会……也包括我在内吗？」

「呼～都看到这个状况了，竟然还是那种态度……真是个另类的勇者呢～」

「那、那个……！」

伊雷札笑了。赛尔瑟乌斯脸色大变。

「我、我不算吧？我应该是伙伴吧？」

「你也不行啦～不管是当魔神还是当神，你的灵气都很半吊子～再说你跟那个勇者是一伙的，本来就信不得了～」

「怎、怎么这样！」

赛尔瑟乌斯立刻退回我这里。

「呿！本来想趁那些恶魔不注意时，把他们全宰了，看来还是行不通啊！」

「我现在很想宰了你啊……！」

圣哉仍站在凯欧丝•马其纳身旁，做出沉思的动作。

「要是会危害到我，那就伤脑筋了。」

「啊哈哈哈！伤脑筋？你是打算求饶吗？唉，你这个勇者实在太没用、太没用、太没用了～！」

「拜托，要杀的话，可不可以只杀我以外的人类就好？」

「！不，他是真的在求饶啊啊啊啊啊！圣哉，拜托你别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觉得既丢脸又难过，忍不住大叫。但圣哉依然不死心，对著远处的路西法•克罗喊话。

「我们坐下来好好谈吧，你要杀多少人类都没关系。在讨伐神龙王时，我也会在背后助你一臂之力。为了证明我所言不虚，要我现在去镇上杀个几人也无妨。」

烂、烂、烂透了……！就算这里是扭曲世界，也真亏他说得出这种话！

看到圣哉用殷勤的态度努力说服路西法，让我打心底觉得傻眼，忍不住移开视线。这时，我看见罗札利失魂落魄地在喃喃自语。

「我……我这些年来……到底做了什么……」

她的独眼流出泪水，沿著脸颊一滴滴落下。

──罗札利……！

罗札利献活祭品给路西法，以及对忠臣弗拉希卡见死不救的行为，曾让我由衷地感到厌恶。不过，现在罗札利像是摆脱了束缚一般，恢复成了那个有勇无谋、个性率真的罗札利……没错，这正是我所熟悉的她。

「可是、可是……」

「我真是笨……竟然成了恶魔的手下，把人民当成活祭品献祭……甚至让弗拉希卡也牺牲了性命……」

凯欧丝•马其纳对这句话产生了反应。

「喔……你真的有好好看过能力值呢……」

妮娜紧握罗札利的手，露出温柔的微笑。

罗札利在不知不觉间又恢复了剑士的表情。

「不对……我是……！」

「咦！你的意思是？」

「为什么要阻止我？我可是把你的父亲当成活祭品的人啊。」

眼泪从罗札利的独眼中溃堤而出。

「在父亲去世的那天，我在回家后发现他留下了一封信，上面写著『你绝不能恨罗札利大人』──那就是父亲的遗言。」

这个勇者实在太不像样，让我暴跳如雷。路西法也用彷佛看到秽物的鄙夷眼神看著圣哉。

「你就这么珍惜自己的性命吗？看来你只是徒有勇者之名的软弱虫子罢了。」

「妮娜，这是个好机会，趁现在快逃。」

「光是有人类在附近，我就会浑身发毛，拿来当家畜毫无意义。」

「你、你现在又要干嘛？」

在恶魔们原形毕露后，镇上的人类几乎都逃出了这里。不过……

「要说我是虫子也没关系，只要替我打倒神龙王就好。」

「真是的，结果还是变成了这样吗？」

「请您快住手，罗札利大人！」

「看了刚才的经过，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人类和魔族是永远无法携手合作的。劣等种族啊，你们必须在我讨伐龙人前先灭绝才行。」

他接著转转脖子又甩甩手，像在做热身操般开始活动身体。

「是、是喔！你终于拿出干劲了！可是……没问题吗？那家伙除了全体攻击的魔法弓外，能力值也确实是魔王级的喔。」

「！你到底要求饶多久啊啊啊！而且你们的对话从刚才就没有交集吧！」

「呃～一定要全部杀光吗～？留下几个当家畜使唤如何～？」

妮娜抓著罗札利的手不放，用真挚的眼神看著她。

「那罗札利大人您呢……？」

罗札利跟弗拉希卡一样，毫不犹豫地用剑刺向自己的咽喉。我连忙想阻止她，却有人早我一步抓住罗札利的手。

「能不弄脏自己的手就打赢敌人是最安全的上上策……不过看来进行得并不顺利。既然变成这样，那也没办法了。」

她咬住嘴唇，说出忏悔的话语。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对她说些什么。当我正烦恼时，罗札利拿起剑对准了自己。

「我怎样都无所谓，但唯有你我一定要保护。」

看著她们紧紧相拥，我不禁拭泪。这边的场面明明这么正经，但当我往圣哉那边看去，却发现他竟然还在游说路西法。

──呜呜，连我都要哭了……！

就在大家各自为政时，圣哉忽然「唉──」地大叹一口气，带著明显不悦的表情走回我们这里。

听到勇者说他当虫子也没关系，路西法终于讲出重话。

「……我再问一次，可不可以只杀这个镇上的人类就好？」

「我要和路西法•克罗打。」

「父亲他平常就很相信罗札利大人。『罗札利大人其实很善良，但为了拯救人类，只好变得铁石心肠』……父亲是这么告诉我的。」

「等、等一下，罗札利！」

这次换凯欧丝•马其纳和路西法开始交谈，但内容不是要人类死，就是要人类当家畜，只有最惨的选项和绝望的选项两个可以选。不管落到哪个下场，人类都没有未来可言。

「这不必你说，我也确认过了。她的能力值跟伊克斯佛利亚的葛兰多雷翁差不多。」

「妮娜！」

「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不管是不是在扭曲世界，都必须时时小心注意，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如果没办法顺利说服路西法，当然就只能跟她一战了。」

罗札利似乎有听到我们的对话，也抬头瞄了圣哉一眼。

「你们也快逃吧，就算打起来也没用。路西法•克罗是我们花了十年让她复活，准备用来讨伐神龙王的最后王牌。连前魔王都望尘莫及的传说级怪物，世上是没有人类能打败的。」

「闭嘴，老罗札利。你只要考虑打完后如何重建毁坏的小镇就好。」

「喂、喂！」

圣哉把试图阻止他的罗札利留在原地，朝路西法•克罗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