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即使超越仍無法得到的東西

看到聖哉從別的劍鞘拔出的劍，我不禁錯愕。那是早已化爲塵埃的殺手劍。不，這一定是他用藏起來的材料重新合成出來的，應該是跟莉絲妲超婆……不，是跟Holy Power Drain Sword•改同時做出來的吧。他用那鋸子般的劍，朝從神變回邪惡生物的阿爾特麥歐斯砍下去。

「可以的！打得贏的！」

看到聖哉的攻勢，姜德提高嗓門吶喊。我也無法壓抑內心高漲的情緒。

──打不倒！你打不倒他的，阿爾特麥歐斯！憑你是打不倒這個勇者的！

「真•連擊劍。」

聖哉用雅黛涅拉大人的劍技砍裂阿爾特麥歐斯的龐然巨軀。紫色體液從無數刀傷中噴出，在魔王之間灑了一地。阿爾特麥歐斯用粗野的聲音發出慘叫，倒在地上。

「很、很好！」

「幹掉他了！」

我和姜德握住對方的手歡呼，但……

「……不要再裝死了。」

聖哉冷靜的聲音在魔王之間響起。

「你還有命吧？想趁虛而入也是白費力氣，我是絕不會放鬆戒心的。」

聖哉一說完，滿身瘡痍的阿爾特麥歐斯就緩緩起身。聖哉說的沒錯，他還沒徹底斷氣。但看他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顯然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猶如可憐的籠中困獸。聖哉轉了轉脖子，發出骨頭傾軋的聲響。

「看你要打幾小時還是幾十小時我都奉陪，直到你的生命完全用完爲止。」

「可、可惡……！」

阿爾特麥歐斯齜牙低吼。他起初應該是想用得來的絕對力量折磨聖哉，但現在情勢逆轉，遭到折磨的反而是他自己。不管由誰來看，佔盡優勢的無疑都是聖哉。

──這、這下我的死亡旗應該也拔掉了吧……對！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的確有可能死在魔王戰裏。事實上，我也差點遭成爲神的阿爾特麥歐斯吸收，所以當初聖哉纔會在神界等我做好心理準備。即使如此，最後聖哉還是救了我。只要照這樣打倒魔王，我、聖哉、姜德和殺子就能平安而歸了──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等、等等……！如果你再打下去，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阿爾特麥歐斯勉強擠出聲音，聖哉卻充耳不聞，拿著劍繼續靠近。阿爾特麥歐斯於是轉身看向我。

「這、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

「小殺！你怎麼了！」

「！怎、怎麼這樣……！」

「快阻止這個勇者！如果你不想後悔的話！」

──小、小殺？等一下……咦咦！

阿爾特麥歐斯的猥褻笑聲突然響徹魔王之間。

「這、這一定是騙人的！」

「呃、這個，那個……」

阿爾特麥歐斯看到我一臉驚慌，便放聲大笑。

「呵呵呵呵呵呵！還不只如此！那個殺人機器上依附著特別的靈魂！邪神的智慧真是完全超乎我的想像！思考能力幾近於零的胎兒靈魂，竟然能適應殺人機器的高等魔導迴路，變得有自己的想法！」

「我、我知道喔……！當時除了你和勇者外……還有另一條生命被我殺害！」

「啥！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後悔！你還真是不夠乾脆耶，阿爾特麥歐斯！」

「怎、怎麼可能……！難道……你、你真的是已逝的緹雅娜公主投胎轉世的嗎……！」

「你、你說我、聖哉和姜德的命運掌握在你手裏，到底是什麼意思！」

真相突然曝光讓我一時慌了手腳。爲了轉移焦點，我只好對阿爾特麥歐斯大喊。

「聖哉怎麼可能攻擊小殺！」

「你別誤會。讓她變成這樣的不是我，而是那個勇者。」

「聖、聖哉！」

──小殺是……我的……

「咦……」

我反射性地大叫。姜德也對阿爾特麥歐斯的大嗓門起了反應，用充滿驚愕的表情盯著我看。

我跑到殺子身邊搖晃她，她卻毫無回應，眼睛的光源不停閃爍，感覺隨時會熄滅。我朝阿爾特麥歐斯一瞪。

「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嘻嘻……！」

「不，你錯了。『另一條生命』並非指不死者士兵，我說的是那個傢伙……」

「聽好了！我是你和勇者的孩子的生命之源！你們是不能殺我的！呵呵，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狂笑的阿爾特麥歐斯，表情突然充滿苦悶。聖哉不知何時接近了阿爾特麥歐斯，用劍砍向他巨大的腹部。

阿爾特麥歐斯也跟我一樣大喊。

「那個不死者士兵的靈魂很幸運地沒受到污染，但殺人機器就不同了。我不但從頭開始建構身體，還用魔力讓死去人類的靈魂依附上去。當時，靈魂受到污染，動力從神界的系統轉移到我的系統……」

「騙人！這都是騙人的……！」

在阿爾特麥歐斯手指的前方，是殺子。

我看向聖哉，他停止靠近阿爾特麥歐斯，拿著劍佇立在原地。大概是看聖哉暫停了攻擊，所以感到安心，阿爾特麥歐斯接著指向姜德。

我看向殺子，嚇了一跳。殺子全身癱軟地倒在地上。

他、他在說什麼……！

阿爾特麥歐斯用彷佛凝聚世間一切邪惡的臉露出奸笑。

「聽好了！塔瑪因的緹雅娜公主所轉生的女神啊！你們三個人的命運依然掌握在我手裏！」

「簡單來說，如果殺了我，那個殺人機器也會被消滅。」

「我沒有說謊，這全是邪神的計謀。這對我而言是最後一張王牌──而對你們來說……也算是一種慈悲吧。呵呵呵！畢竟你們見到了原本見不到的孩子啊！」

「依附在那個殺人機器上的靈魂，就是緹雅娜公主腹中的嬰兒！」

「你對小殺做了什麼！」

阿爾特麥歐斯聽了，邊吐血邊揚起嘴角。

「你、你不相信嗎！我、我剛纔說的全是實話啊！」

全身脈搏怦咚怦咚地劇烈鼓動。我看向倒在眼前的殺子。

殺子突然一臉痛苦，發出「嗚嗚」的呻吟聲，她的眼睛也閃爍得比剛纔更厲害。

「你看！那證明我沒有說謊！那個殺人機器跟我的最後一條命是連動的！」

「小……小殺……！」

但聖哉完全不在意，繼續向阿爾特麥歐斯逼近。我見狀朝他大喊。

「等一下！等一下，聖哉！」

我一大叫，聖哉就停下腳步。阿爾特歐斯咧嘴獰笑。

「沒錯。這樣就好。你們想一直和孩子在一起，對吧？勇者啊，我們來尋找一條能共存共榮的路吧……」

但聖哉之所以止步，並不是要停止攻擊。

「職業轉換。轉職成火魔法戰士。」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衝向阿爾特麥歐斯，再用纏繞火焰的魔法劍猛砍對方！無數斬擊如雨落下，燒灼皮膚，讓阿爾特麥歐斯痛到快昏厥！

……我在神界發誓過一定要拯救伊克斯佛利亞，而現在眼看就要打贏前世宿敵──魔王阿爾特麥歐斯了。但是，看到殺子倒在身旁痛苦不已，讓我的決心開始動搖，信念也逐漸瓦解！

──小殺！

會死，殺子會死。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很可能是自己親生骨肉的殺子會死。那比自己會消失還難受上幾十倍、幾百倍。

「住手，聖哉！小殺會死的！」

但聖哉依然繼續攻擊，連回頭看一眼我和殺子都不肯。我於是靠近姜德並搖晃他。

「姜德！快阻止聖哉！」

「女神……不……緹雅娜公主……」

「聖哉他是疑心病重不肯相信，但我清楚得很！阿爾特麥歐斯說的一定是真的！小殺是我和聖哉的孩子！」

就算我苦求姜德，他也只是一臉沉痛地低下頭。

「我現在……終於想通了。爲什麼他會看似毫無意義地滯留在神界……」

『等準備好了，我會跟你說。』

『外務。』

即使在我和姜德對話時，肉被砍裂的聲音仍不斷響起。聖哉的劍讓阿爾特麥歐斯的一隻手噴飛出去，血花四濺。每當阿爾特麥歐斯受到傷害，殺子的身體就跟著顫抖。

「你在說什麼啊！這不重要，快點去阻止──」

我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心想跑上戰場，但姜德抓住我的手。

「那傢伙他……那神經質到有病的男人……那有如謹慎的化身的男人……一定是想了又想，想盡一切辦法，卻還是救不了殺子！所以才……」

即使如此，聖哉仍不肯放棄。

『再等一下。』

『還不行。』

「啥！你這話什麼意思！聖哉他可是救了母……卡蜜拉王妃的人耶！他是億中選一的奇才，是超級天才啊！」

「很遺憾，這世上應該找不到方法能救殺子吧。就連那位勇者也無能爲力。」

「勇者大概也知道魔王說的是真話吧。」

「公主！您不能去啊！」

「不會有的……」

「姜德，放開我！一定有、一定有什麼方法能救她的！之前我們也是這樣撐過來的！聖哉他保護了馬修、艾魯魯和我，也一定有辦法救殺子的！」

……那是爲了替小殺找尋替代的身體。聖哉學會幽神奈菲泰特的技能，可以把靈體移到其他容器，原以爲終於找到解決的線索，然而……

『那就代表我也可以把這男人的靈體從本體切離，放進別的容器嗎？』

「爲什麼！沒試過怎麼知道！不要說得好像你知道一樣！」

「即使他謹慎到有病又目中無人，但他終究是個勇者。」

在我因淚水模糊的視線中，身纏火焰的聖哉正砍著阿爾特麥歐斯。阿爾特麥歐斯忍不住揮動手臂反擊，但手臂卻被火焰燒灼，化爲焦炭。

「求求你，快住手！」

聖哉在神界說過的話突然在腦海中浮現，到了這一刻我才意會過來。

「那、那他爲什麼不停止攻擊！」

「我、我……好開心。莉絲妲小姐就是我的媽媽吧。而聖哉先生……則是……」

「那傢伙不管遇到什麼事，最後都會打倒魔王，拯救伊克斯佛利亞吧。他是下了這個決心纔會來打這場仗的。」

「小殺！你恢復意識了！」

我往下一看，原來是殺子回握了我的手。

……結果還是不行。看到古雷歐他們在死皇戰時化爲沙塵，讓他領悟到──一旦主幹失去力量，是不可能拯救分支的。

「莉絲妲……小姐……」

姜德頓時咬緊牙關，陷入沉默。

『這下又回到起點了。』

──想、想盡一切方法？他到底想了什麼？

……即使準備好跟魔王決戰，仍繼續尋找殘留的可能性，可是……不管他怎麼努力，怎麼掙扎，最後依舊徒勞無功……

不知不覺中，我已淚水盈眶。姜德看著戰鬥，喃喃開口。

「即使如此，還是有救不了的時候。像遭死皇襲擊的沙漠之鎮伏爾瓦納的居民就是──而現在的狀況跟當時幾乎相同。」

『你有沒有能永遠凍結對方的招式？』

這時，突然有某個熟悉的感覺碰觸了我的手。

殺子望向聖哉朝阿爾特麥歐斯揮劍的背影。阿爾特麥歐斯雙眼充血，高聲吶喊。

……沒錯，聖哉的確知道……知道小殺是自己的孩子。歐克賽利歐一戰後，他在神界從伊希絲妲大人口中得知了真相。從那時開始，他就一直獨自煩惱到現在……

姜德用大到讓我發疼的力道抓住我的手，以怒吼般的聲音喊道：

「你的劍正在殺死你的孩子！你將以人類之身揹負起無盡的遺憾和業障！你會走上跟我一樣的魔道！你的未來將沾滿血腥！」

「爲……什麼……？」

聖哉用凌厲的眼神注視阿爾特麥歐斯，並呼出一大口氣。從體內散發的靈氣顏色變得更深。

「狀態狂戰士•第二•八階段……！」

「你……你這傢伙──────────────────！」

在我身旁的殺子，用小到快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開口。

「真不可思議……我明明很害怕消失……但看著爸爸就不怕了。」

殺子握著我的手。

「古雷歐消失時……我以爲什麼都沒有了，但我錯了。即使閉上眼睛，爸爸和媽媽也都還在……」

原本只是一味承受攻擊的阿爾特麥歐斯的身體被漆黑的靈氣包圍。魔王讓腐朽的手臂再生，顯露戰意併發出咆哮。

「我要殺、殺了你！即使要榨出所有的生命，我也要殺了你！這次我一定要徹底地宰了你！我要切開你的肚子，挖掉你的心臟，捏碎你的靈魂！你就像那時一樣，給我趴在地上掙扎吧！」

我感覺到阿爾特麥歐斯的氣勢撼動空氣，把殺子嚇得渾身一顫。就在這時……

「……殺子，你說過你想變強吧。」

聖哉和阿爾特麥歐斯對峙著，頭也不回地對殺子開口。

「你只要保持這樣就好。」

「好……！」

就在殺子回答聖哉的瞬間，阿爾特麥歐斯纏繞黑暗鬥氣的四隻手襲向聖哉。不過這展現了驚人威力和速度的攻擊，卻連碰都碰不到身纏烈焰般的靈氣，將狂戰士狀態升到最大極限的聖哉。聖哉發揮形同瞬移的敏捷速度，繞到阿爾特麥歐斯背後。等阿爾特麥歐斯回過頭時……

「鳳凰炎舞斬。」

聖哉已如行雲流水般恣意揮舞起烈火之劍。數個鮮紅的魔法陣出現在阿爾特麥歐斯眼前，下一秒，阿爾特麥歐斯的手臂就立刻被全部砍斷，在掉到地面前就被迅速燒光。

阿爾特麥歐斯失去手臂，頹然跪下。雖然還在戰鬥中，他卻像突然察覺到了什麼似的環顧四周。

「我最後的生命波動……正逐漸流向邪神……是嗎……呵呵呵……原來是這樣嗎……」

阿爾特麥歐斯雖然模樣悽慘落魄，卻笑得格外大聲。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無論是我殺你還是你殺我，結果其實都差不多！反正我也只是祭品！一切都按照邪神的劇本進行！一旦打倒我後，你的……不，你們的命運將永遠不得安息──」

「……小殺！」

魔王的龐大身軀隨著巨響倒地。同一時間，殺子原本緊握住我的手變得無力，而那雙總是閃耀溫柔光輝的眼眸，也完全失去了色彩。

但魔王的吶喊在中途就潰散了，聖哉的鳳凰貫通擊貫穿了阿爾特麥歐斯的頭部。

我立刻呼喊小殺。殺子的另一隻手沒有握住我的手，而是放上別在胸前的花飾，她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勉強開口。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