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暴虐的衆神

本該更加謹慎的聖哉牽著我的手，毫不猶豫地直衝賢者之村。通過村莊的入口後，我看到以前被聖哉消除的魔法陣又出現了。

這時魔法陣突然發出血紅光芒，在我四周，包含魔法陣在內的景物都歪斜扭曲。

……回過神時，我們已經被空無一物的漆黑空間包圍，感覺好像突然被丟到宇宙裏。不過，這景色我很眼熟，就跟邪神第一次現身在我面前時的景象相同。

──也就是說……這裏是精神世界嗎？

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虛幻，四周盡是無比漆黑的幽暗。我感覺身體彷佛跟黑暗彼此混合，逐漸溶解消失。儘管如此，我的手依舊感受得到聖哉的體溫，因爲聖哉牽著我的手，所以我不會害怕。不，或許從前往魔王戰那時候開始，我心中的恐懼就已經麻痹了。

聖哉的手抖了一下。他放開我的手，從腰間拔出劍，像要保護我般擋在我面前。

「那個」正靜靜地佇立在聖哉的視線前方。

跟以前一樣穿著漆黑長袍，不過這次摘下了兜帽，雜色頭髮披散在背後的黑色羽翼上。

「沒想到你竟然能打倒完成了極限變化的阿爾特麥歐斯。」

她身上散發出淡淡的紫紅色靈氣，自言自語般開口。細長鳳眼、高挺鼻樑、淡淡的脣色。邪神的容貌意外的美麗。

「不過我倒是不會驚訝。『爲常人所不能爲之事，以拯救世界』──這纔是真正的勇者，我比任何人都瞭解這一點。」

「你今天不扮老頭了？」

聖哉一問，邪神就發出忍笑的聲音。

「我力量多到要滿出來，無法再壓抑下去了，現在我終於得以從精神體化爲實體。阿爾特麥歐斯那曾經達到神之境界的魂魄，爲我的力量帶來飛躍性的成長，這全都是你的功勞。」

聖哉用鼻子「哼」了一聲，邪神則一臉愉悅地輕撫自己的長髮。

「我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一路毀滅了許許多多的世界。每滅掉一個世界，我的頭髮就會像這樣染上顏色，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污穢』吧。」

「……你到底是誰？」

聽到我這麼問，邪神用令我意外的溫暖眼神凝視我。

「我名叫梅爾賽斯，以前跟你一樣住在統一神界。」

「統、統一神界嗎……！」

他在遇到杰特那時做了這樣的筆記嗎！除了避免自己忘記……還把自己的推測也寫進去……怎、怎麼感覺有點惡……不，不對，這有實際派上用場！應該要誇他「真不愧是聖哉」吧！

「當時失去的，我終於拿回來了。」

「怎樣，要不要和我一起創造正確的世界？」

梅爾賽斯接著露出笑容看向我。

「你們失去了，我卻得到了。」

梅爾賽斯往背後一瞄。

「現在覺得正確的事物，不代表以後也會一直是正確的。聽好了，統一神界的運作模式本身就是錯的。」

我大喫一驚，各種情緒在心中打架，聖哉則無視混亂的我，向梅爾賽斯開口。

面對聖哉充滿自信的推測，梅爾賽斯卻靜靜地搖頭。

「啥！你到底在說什麼！誰要幫邪神的忙啊！」

「莉絲妲，別被甜言蜜語給騙了。」

……在梅爾賽斯背後，有個人從黑暗中緩緩走來。對方戴著面具，打扮類似在賢者之村看過的惡魔神官。他走到梅爾賽斯身旁，依偎般靠近她。

「我、我是不知道你對統一神界有多不滿啦！再說問題也不在這裏！我和聖哉怎麼可能幫助玩弄小殺的你啊！」

「有嗎！」

我憤慨地大喊，梅爾賽斯卻用朋友般的親暱語氣開口。

「我之前一直看著你的戰鬥，還懷疑過你是不是有神通力……不過看來你並沒有預知能力呢。很遺憾，你猜錯了。我把你們叫來這裏，是想提出邀請。」

「有。我當時覺得那應該是很重要的事，還做了筆記。」

「邀、邀請？」

「嗯、嗯！你、你說得對！」

聖哉拿劍指向梅爾賽斯。戴面具的人抖了一下。

她說「同樣復活」，意思是那個面具人也是因她而復活的？這、這怎麼可能！

梅爾賽斯用手指滿懷愛憐地輕撫面具，並將視線投向我。

「聖哉！爲什麼你會知道她是『暴虐之神』呢！」

「戰神杰特以前有提過吧。」

「那個寄宿在殺人機器裏的胎兒靈魂啊……」

「你不是要我打倒魔王后再來這裏嗎？那是爲了殺死我和莉絲妲，好得到更強大的力量，對吧？」

「！這是什麼，好厲害！好像人物事典！」

聖哉從胸前拿出一疊草紙。我窺看打開的那頁，上面用聖哉的字記下這樣的內容：

如果邪神所言屬實，那對我來說，這還真是驚人的事實。不過聖哉倒是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頭。

「……吶，梅爾賽斯，那是我的敵人嗎？」

我的理智知道這是陷阱，但殺子開心談笑的容顏閃過腦海，讓我的情感產生動搖。不過，就在這時……

──什……什麼？

「女神莉絲妲黛，你覺得統一神界是很舒適美好的地方嗎？」

「你是『暴虐之神梅爾賽斯』吧。」

邪神用欽佩的表情看向聖哉──咦！給我等一下！

「哦……」

『★重要★　暴虐之神──梅爾賽斯←第一次出現是在戰神杰特的談話中。【重點筆記】引發神界統一戰爭？或許傑特有參與，此外還有其他神加入？假如她已遭到統一神界驅逐，被流放至異世界，現在可能成了邪神。』

「女神莉絲妲黛，只要你願意幫助我，我可以讓你的孩子也同樣復活。」

「我以前也有過無可取代的事物，重要程度甚至連身爲神的永恒生命都能輕易超越。而且……」

梅爾賽斯對我露出憐憫的表情。

「如果是我就辦得到。」

「那還用說！」

「讓、讓小殺復活……？」

一個性別不明的模糊聲音隔著面具傳了過來。他身子一扭，離開梅爾賽斯身旁，跟聖哉進入對峙。突然間……

「狀態狂戰士•第四階段。」

在聲音響起的同時，一股混濁的紅黑色靈氣從面具人身上擴散開來！

第四階段？怎、怎麼可能！聖哉連要讓狂戰士狀態接近第三階段都相當喫力了！而且，即使對創造出這個絕招的戰神杰特來說，第三階段也已經是她的最大極限了！

面具人一定在說謊。可是，這股前所未見的龐大靈氣在空中蠢動，看起來彷佛惡魔的臉讓我感覺背脊發冷而凍結。

聖哉難得地退了一步，面具人則朝我們邁出腳步，但到了下一秒，他就一個踉蹌膝蓋著地，梅爾賽斯把手放上他的肩膀。

「不要勉強，你的身體還不習慣這邊的世界。」

梅爾賽斯扶面具人起身，並撐住他的身體。不知爲何，在我眼中，那看起來像是對好友或深愛之人才會做的動作。

「走吧，我們該打倒的敵人另有其人。」

梅爾賽斯接著背對我和聖哉，開始朝黑暗的彼方走去。

「等、等一下！」

我一大叫，梅爾賽斯就回頭瞥了我一眼，喃喃開口。

「從今天起一切都會改變。世界將變得煥然一新，迴歸原本該有的面貌。」

……等我恍然回神時，漆黑的幽暗早已散去，眼前只剩化爲廢墟的賢者之村。我和聖哉就站在魔法陣上面。

──那些……不是幻覺吧？

我還在苦思剛纔發生了什麼時，聖哉戳了我的肩膀。

「莉絲妲，快把門叫出來。」

「咦？」

「往統一神界的門。」

「啊……等等，你、你要回神界了嗎！」

什、什麼嘛……只是一如往常地擔心過度而已……話說這對心臟也太不好了吧！

「什麼都沒有發生嘛……！」

我整個人頓時鬆懈下來，一屁股跌坐在地，但聖哉卻揪住我的領口，強迫我站起來。

「總之，你真的非常努力，得好好慰勞你一下才行。之後至高神布拉夫瑪大人也將親自現身。」

「法理之神涅梅希爾大人、時間之神克羅諾亞大人，我們想就伊克斯佛利亞的邪神一事與各位大人商討對策。」

「她身爲引發神界統一戰爭的戰犯，應該早就被至深神界處以墮天之刑了纔對……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在伊希絲妲大人的帶領下，我和聖哉穿過走廊，從時間停止的房間進入至深神界。

「伊希絲妲，那件事之後再說。首先，治癒的女神莉絲妲黛，這次拯救了難度SS的世界伊克斯佛利亞，真是辛苦你了。」

「我知道了……」

伊希絲妲大人跑過來握住我的手，看起來似乎很擔心我。向她道謝後，我換上嚴肅的表情向伊希絲妲大人報告。

話題突然轉到我身上，讓我困惑不已。克羅諾亞大人對我微笑。

「莉絲妲黛！幸好你沒事！」

「謝、謝謝您！」

「盤據在伊克斯佛利亞的邪神之名，我們已經知道了。『暴虐之神梅爾賽斯』──就是邪神的真面目。」

「好、好！」

「……咦？」

「……伊希絲妲大人，打擾您了。」

我們行經蜿蜒曲折的道路，抵達至深神殿。沒想到平常坐鎮在神殿裏的時間女神克羅諾亞大人和法理之神涅梅希爾大人，此時竟然已經站在入口兩側。

「梅爾賽斯……！」

至高神布拉夫瑪大人的臉從正中央分成兩半，一半像少年，一半像少女。頭髮也是一半短，另一半長度及腰。

「布拉夫瑪大人也會來嗎……！」

──阿麗雅！伊希絲妲大人！大家千萬要沒事啊！

不過……

「即使如此，那些傢伙應該很快就會採取行動了。莉絲妲，我們去找伊希絲妲。」

「咦！」

「你做得很好，莉絲妲黛。這樣一來，你受到的懲罰也得以解除。從今天起你將升格爲上位女神，希望你以後也能繼續努力。」

在神界的廣場上，衆神像平常一樣來來往往，談天說笑。將祥和溫馨的神界環顧一圈後，我盯著聖哉的臉看。

「沒錯，動作快。不，說不定已經太遲了。」

我抱著緊張的心情回答。身旁的涅梅希爾大人以粗獷的嗓音高聲說：

──嗚哇……！這就是創造神布拉夫瑪大人！跟、跟我之前想像的不太一樣！

「咦！不、不會！」

平常總是氣定神閒的伊希絲妲大人瞪大眼睛，呼吸急促。

「你說太遲了……難、難不成……梅爾賽斯他們是去統一神界了嗎！」

我連忙叫出門。穿過門的時候，我的心臟跳得好快。

「有這個可能。」

「嗯，看來那些傢伙也需要做準備。仔細一想，那個戴面具的傢伙似乎狀況也很差。」

身爲至高神的創造之神布拉夫瑪大人，地位相當於衆神的父母，我以前從沒看過他的長相。

布拉夫瑪大人分成兩邊的臉微微一笑。

伊希絲妲大人在這兩位至深神界之神的面前跪下。

他穿著白色長袍，背後有一對跟嬌小身軀不相襯的巨大翅膀，但最吸引我的目光的，是布拉夫瑪大人的臉孔。

「老太婆，那傢伙吸收阿爾特麥歐斯的生命，得到了強大的力量。我想找至深神界的衆神談這件事，快帶我們去。」

不久後，神殿的門緩緩敞開。隨著神聖的光輝一起出現的，既不是法理之神涅梅希爾大人那樣的巨漢，也不是克羅諾亞大人那樣的美女，而是一位身材比我更嬌小的神。

「布拉夫瑪大人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公開現身了，你要心懷感激啊，莉絲妲黛。」

「是、是的！」

正當伊希絲妲大人和我都緊張不已時，聖哉卻朝布拉夫瑪大人前進一步。

「喂，『半個人』，那不重要，我有更緊急的事要跟你談。」

……在瞬間的沉默後，涅梅希爾大人和克羅諾亞大人提高嗓門喊道：

「誰、誰、誰、誰是『半個人』啊！你這愚蠢的傢伙────────────！」

「龍、龍宮院聖哉！布拉夫瑪大人的容貌象徵陰陽調和、創造宇宙，是非常尊貴的！」

我心驚膽顫地窺伺布拉夫瑪大人的臉，那半少年半少女的臉上依舊掛著微笑。太、太好了！看來這位大人沒有生氣！

「龍宮院聖哉，我也要向你道謝。拯救難度SS的世界可是非常傑出的善行。你要不要考慮以後來當男神呢？當然不馬上回答也沒關係。」

這句出人意表的話嚇了我一跳。

──聖、聖哉當男神？如果聖哉成爲神，我們就能一直在神界一起生活了！那樣或許會很棒！

不過……

「我拒絕。」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聖哉一口回絕，布拉夫瑪大人和我一樣露出喫驚的表情。

「可是成爲神就能得到永恆的生命了。」

「不用。生物就是因爲會死纔會在有限的時間內過有意義的生活，就算得到永恆的生命，也沒什麼好事。」

「原來如此，也有這樣的觀點呢。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兩個的對比還真是強烈。以前莉絲妲黛的靈魂聽到我剛纔的問題，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永恆的生命我超想要滴！』」

「！我的靈魂居然立刻回答『超想要滴』嗎！」

聖哉對我投以白眼後，終於對布拉夫瑪大人切入正題。

「假如變成那樣，神界的神能殺死勇者嗎？」

「聖、聖哉？」

「哎呀，你打算去哪裏，龍宮院聖哉？」

聖哉連一句道謝也沒說，就直接轉身背對布拉夫瑪大人，邁開腳步。

布拉夫瑪大人突然彈響手指。

「真是的，沒辦法了……」

隔、隔離？難怪之前我去不歸井時沒見到她！

「不，基本上神是不殺人類的，這會違反規則。」

「到時候……這個嘛，要請莉絲妲黛再把你叫來嗎？」

「我要去見戰神杰特，問個仔細。」

「莉、莉絲妲黛……！」

聖哉轉眼間從至深神界消失。

「我們對於反抗的勢力，都會像這樣事先防堵的。」

「會攻來的不一定只有梅爾賽斯，還可能包括協助她的魔族、邪神，甚至不排除……」

「既然伊克斯佛利亞已經得救，那你的工作不就結束了嗎？」

「那就拜託你像這次一樣保留我的記憶了。」

聖哉用瞪視般的眼神看著布拉夫瑪大人。

「喔喔，好啊……咦？我是被佔了便宜嗎？」

伊希絲妲大人把手放在我的背上，試圖安撫我。但對於布拉夫瑪大人不由分說就遣返聖哉這件事，我依舊憤怒無比。

「你說的沒錯，龍宮院聖哉成功攻略救世難度SS的世界，是個非常出色的勇者，克羅諾亞也很欣賞他。如果他要成爲男神，我應該會很樂意接受吧。」

聽到布拉夫瑪大人說得若無其事，我忍不住大叫。

我往四周張望，到處都不見他的人影。

「我曾在死皇戰中得以一窺她的實力，雖然還了解得不夠透徹，不過她很可能擁有足以撼動整個神界的力量。」

「那是不可能的。至深神界能停止時間，操縱大千世界的法則，不管是誰都無法對至深神界造成威脅。就算梅爾賽斯有什麼陰謀，瓦爾丘雷也會再一次解決她。神界是屹立不搖的。」

「這樣的話，我想要神界統一戰爭時加入敵方陣營的所有神的資料。既然當時演變成了戰爭，除了杰特外應該還有不少神也加入了敵營吧？」

「那到時怎麼辦？」

「沒錯，的確有可能。畢竟可能性是無限的。」

「有勇者加入的可能。」

「神界統一戰爭的主謀──暴虐之神梅爾賽斯在伊克斯佛利亞得到了實體，她有很高的機率會在不久的將來攻進統一神界。」

「既然如此，姑且聽一下聖哉的說法也沒什麼不好啊！」

「您怎麼可以擅自這麼做！聖哉不但賭上性命拯救了伊克斯佛利亞，甚至還爲我們統一神界擔心……您卻連個讓他道別的機會都沒有就強制遣返他！好過分！太過分了！」

──咦？

「我還有事想確認。之前跟梅爾賽斯一起的傢伙，把狂戰士狀態升到第四階段了。」

「喔喔，原來如此。」

「梅爾賽斯嗎？她的確是力量很強大的神，不過從我們的角度來看，暴虐之力也不過是粗陋的力量罷了。」

聖哉明明說得很認真，布拉夫瑪大人卻像在閒聊一樣輕鬆回應。

四周頓時鴉雀無聲，但過了一會兒後，布拉夫瑪大人輕笑起來。

「布拉夫瑪大人！聖哉他……您到底把聖哉怎麼了！」

「那我就自行調查。」

「龍宮院聖哉，接下來已經不是人類能插手的範圍了。」

「什麼……！」

「杰特已經離開不歸井，被隔離在更安全的地方了喔。因爲她表現出謀反的意圖，現在誰都無法見到杰特。」

「我把他送回原來的世界了。」

「現在還不行。」

「爲什麼！爲什麼不行！」

他微微勾起結合了兩性的脣。

「在成爲神，成爲被選上的存在前，人類終究是毫無價值也不夠成熟的貧弱生物。」

看到至高神那對冰冷的異色瞳，我頓時感覺心中有某樣東西逐漸崩解。

……原本應該充滿真善美與慈愛的神界。

……這裏有伊希絲妲大人、阿麗雅等等和我意氣相投的衆神，住起來舒適又平穩，是我的故鄉。

然而，隨著梅爾賽斯出現，那些原以爲是理所當然的常識卻開始扭曲、動搖。

我自己──不，應該說是統一神界本身，將會在不久後被巨大的歪斜漩渦給吞噬。

〈伊克斯佛利亞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