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失控

除了羅札利外，我們都保持透明，追在聖哉放出的火蜥蜴後，朝龍人所在的教堂前進。

我們一邊避開瓦礫，一邊沿着佈滿砂石的道路朝北方前進。途中，帶頭的火蜥蜴突然停下腳步。我們抵達的教堂雖然屋頂和牆壁崩塌，從遠方就能將內部看得一清二楚，不過神像仍殘留了下來。那個龍人跪在神像前，雙手合十。

──真、真的有龍人耶！

羅札利從遠方窺探對方的動靜，喃喃低語︰

「他應該是在進行聖天使教的祈禱吧。」

「你是指將死去的艾魯魯奉爲神明的那個宗教嗎？」

「沒錯。在聖天使教的教義裏，唯有龍人是最崇高的種族，人類和魔族都必須毀滅。那個宗教聚集了一羣不惜爲神龍王犧牲性命的信徒。」

聖哉打倒的修德拉爾，以及入侵了伊古爾鎮的帕拉杜拉，都曾經像唸咒般反覆地詠唱「願聖天使庇佑吾等（Ora-eru-rarura）」。我之所以害怕他們，或許不是因爲他們能力值高，而是看到那雙因堅信錯誤教義而變得混濁的眼眸。

「聚集了一羣連死都不怕的信徒嗎……總覺得好恐怖喔……」

「嗯，那點子倒是不錯。」

「啥！哪、哪裏好了！」

「沒什麼，跟你沒關係。」

我對聖哉的話感到在意，另一頭的羅札利卻拔出劍，準備走向龍人。

「等、等一下，羅札利，你要幹嘛！」

「我去抓他！之後再來拷問！」

「等一下，羅札利！你看，那個龍人的樣子怪怪的！」

我抓住羅札利的肩膀制止她。遠方的龍人跪在神像前──眼中流下一行清淚。

「神啊……還請您……還請您寬恕馬修大人……希望真正的幸福能降臨在人與龍之間……」

他真摯的祈禱傳進我耳裏。跟之前在扭曲蓋亞布蘭德看過的龍人相比，這個龍人明顯不同。從他的禱告中，我感受到真情流露。而且……我好像聽過這個龍人的聲音。

「吶，聖哉，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那個龍人？」

「沒、沒錯！我想起來了！是拉戈斯先生！」

「這神聖的靈氣……看來您所言不虛呢。沒想到會在臨死前遇到女神……命運還真是諷刺呢……」

「感覺跟那個淫亂女神蜜緹絲大人很像，還主動露胸給人看。」

「因爲我和聖哉前世可是有過愛的結晶喔！哈哈！」

聖哉放出的火蜥蜴突然襲擊拉戈斯，壓住他的雙手和雙腳！

「我很懷疑，拯救世界真的需要聖劍伊古札席翁嗎？不，至少馬修大人就不該成爲聖劍的主人……」

「聖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拿着長槍的人類大喊。村民們鼓起勇氣，擋在龍人大軍前方。雖然納加西村應該也有會劍術和魔法的人，不過龍人和人類的戰鬥能力原本就有差距，因而產生了決定性的不同。

我纔剛這麼說完，原本在禱告的拉戈斯就突然劇烈咳嗽，蜷起身子往前倒下。他的口中流出紫色的液體，不斷滴落在地上。

「嗚嗚，好討厭喔！我今天本來想好好表現一番呢！」

「我是女神莉絲妲黛！放心吧！我不會加害於你的！我保證！」

「喂，那該不會就是馬修的私人物品吧？」

「我在確認能力值時，也順便發動了鑑定技能。那不是生病，而是肉體極度衰弱，再加上精神的疲勞，使他的生命力急遽減少。他能活着已經算奇蹟了。」

「話說回來，沒想到清純的我竟然會做出那種事……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好了，接下來要更集中精神，讀取馬修的殘留意念。呼～話說回來，聖哉真的好帥喔。怪了，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真奇怪，我現在必須讀取馬修過去的情報纔行。啊啊，好想跟聖哉盡情玩親親喔。

我深呼吸，發動魔神化。「不想再被燒了」──我抱着這個念頭集中所有精神。不久後……四周的雜音從耳際消失，僅剩一片深邃的寂靜。之後，我的眼前就出現了影像。

因爲太熱太痛，我忍不住慘叫，魔神化也同時解除！變成一團火球的我在地上打滾，好不容易纔把火撲滅。

如果在下界魔神化，可能會讓壓抑的感情爆發。不過……我現在可是上位女神！只要精神夠集中就一定沒問題！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啊，莉絲妲黛！

「叛變？你做了什麼？」

拉戈斯一臉痛苦地閉上眼睛。

如果透視能力值，有時能知道對方的名字。我正要照聖哉所言發動能力透視，他就馬上喃喃開口︰

有個士兵趁龍人不注意時砍了他的背，造成大量失血的致命傷，但龍人看似不痛不癢，若無其事地咬住士兵的頭。士兵倒下後，龍人也漠不關心，只用空洞的眼神喃喃自語︰

沒錯，我的能力不只能讀取殘留意念，還能進一步瀏覽從中衍生的擁有者的相關情報，但如果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將魔神之力完全解放。

即使被火蜥蜴困住，拉戈斯仍用若有所思的眼神望向從破舊教堂看見的天空。

我身體貼緊聖哉，不停扭動。

他的褐發跟以前一樣尖尖地往上翹，身高卻跟聖哉相仿。刻在他手背上的龍之紋章往外擴大，在沒被盔甲遮住的手臂和脖子上也能看到，感覺像刺青。他凌厲又混濁的雙眼猶如魔物，容貌跟我熟知的馬修截然不同。

「沒關係，想到龍人至今對人類做過的事，會有戒心也是在所難免……」

「爲了保險起見。」

「如果是拉戈斯先生，應該可以放心！我們就靠近他問問看吧！」

但羅札利卻用羨慕的眼神望着我。

「唔！最好別這樣啊！那可是地獄啊！」

「頭髮捲了自己治，衣服的話我有帶。」

他接着往我瞥了一眼。

「願聖天使庇佑吾等……」

我勉強保住小命，不但洋裝燒焦，連頭髮也捲曲變形。

但聖哉用單手對着我，喃喃開口︰

「所以就能對女神用地獄業火嗎！你看啦，衣服破了，頭髮也捲起來了！」

我使出型態轉換法（Type Opposite），從神變成魔神。魔神化的我身着黑色皮革洋裝，胸口敞開，模樣像小惡魔。我接着用力深呼吸。

我撲向聖哉的胸膛。羅札利表現得比聖哉還慌張。

「……怎樣，莉絲妲？意識清醒了嗎？」

「咦？」

「……地獄業火。」

在原本的蓋亞布蘭德時，拉戈斯是用移動魔法陣帶我們到龍之鄉的龍人。我記得當時龍之鄉的龍人都像狂熱的信徒，對龍王母言聽計從，唯獨拉戈斯是正常的。

拉戈斯說完又開始咳嗽。他似乎明白自己死期已近。聖哉一臉狐疑地問他︰

「夠了沒，快讀。」

「但事到如今，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我無力可迴天，只能爲人類和龍族祈禱……」

我把手上的頭巾扔到一旁。畢竟眼前有這樣的好男人，哪有時間去管什麼難懂的殘留意念啊────！

他手中冒出鮮紅烈焰，像繩子般纏住我！

「唔！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想被勇者大人的地獄業火燒燒看……」

「呼呼～聖哉！我們一起做色色的事吧！哈呼～！」

「我被神龍王──不，被馬修大人趕出巴哈姆特羅司，因爲我有叛變的嫌疑……」

「真的沒問題嗎，莉絲妲？」

聖哉說完舉起手臂，但我依然老神在在。

「這、這樣啊。那靠近就更沒問題了吧？」

「哎呀～！難道要給我一拳嗎？呵呵，好啊！被聖哉打可能會很有感覺喔！還是要像以前一樣用劍鞘擠壓我的胸部呢？也可以喔，啊哈～！」

「不過就某種層面來說，你也算是『幹』勁十足呢。」

雖然遭火蜥蜴壓制，呈大字型倒在地上，拉戈斯還是笑了。

「唔！你這樣根本連自我控制的邊都沾不上啊！……聖哉先生，這下該怎麼辦啊！」

我緩緩走向拉戈斯。拉戈斯擦掉嘴邊的血，勉強起身。他察覺到我的出現，身體微微顫抖。我用盡量開朗的語氣說：

「啊，聖哉先生！那是馬修的頭巾！他跟着我修練時，也一直綁在頭上！」

賽爾瑟烏斯指着我大叫。

……女童到處亂竄，建築物熊熊燃燒。在淒厲哭叫的民衆背後，有羣全副武裝的龍人步步逼近。至於在前方打頭陣的，就是……

「我提出龍族和人類不該爭鬥的諫言，結果那些話觸怒了激進派。」

「嗯，沒問題的，賽爾瑟烏斯。我的內心深處的確湧出某種熾熱的感情，不過這跟透明化的要領相同，只要心情冷靜，持續自我控制，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和賽爾瑟烏斯交談時，聖哉從地上撿起馬修的頭巾拿給我。

「給我。」

聖哉說完後，在右手上點起地獄業火的火苗。不，這樣我更無法放心啊！

「這樣就省下去村長家的工夫了……喂，莉絲妲，能不能現在就用這條頭巾看以前襲擊納加西村的馬修？」

──馬修……？

「他那麼虛弱，根本用不着這麼做吧！搞得好像我在說謊一樣！」

「唔！不，怎麼我纔剛說完你就加害他了！」

「哦，表現得不錯嘛，莉絲妲！」

不過這次的確是我不對，所以我也沒再回嘴，乖乖收下替換用的洋裝。

「唔！怎麼可能不清醒！全身都燒焦了耶！」

「嗯，名字是『拉戈斯』嗎？我記得好像是幫我們帶路到龍之鄉的龍人吧。」

「別、別害怕！我們要勇敢迎戰！」

「本來就是你不對。」

「我不要那方面的表現啦！」

「好了，你再試試看吧。這次你大可放心，如果再慾火中燒，我會隨時燒你。」

「不用了，我要試。我要試試看……」

「要是不行，先回一趟冥界也可以。」

「……好吧。」

「你、你還帶了我的備用洋裝嗎？」

「咦？難道他生病了嗎？」

「唔！原來你早就打算有一天要燒我嗎！」

「女、女神大人！你怎麼突然這樣！」

「喂，你爲什麼會一個人待在這裏？」

聖哉從躺在地上的拉戈斯手臂上強行扯下頭巾。

「龍人的外表看起來都一樣……不過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他的聲音挺耳熟的。透視他的能力值看看。」

拉戈斯邊說邊看着綁在手臂上的綠色布條。聖哉立刻有了反應。

「是、是女神大人嗎……？咕喔喔！」

聖哉從道具袋裏拿出白色洋裝扔給我。

聖哉解除透明化，我和賽爾瑟烏斯也現出形體。聖哉說︰「稍等。」然後做出了幾隻火蜥蜴……呃，這未免也小心過頭了吧！

「就、就只是這樣？」

「不過我沒有當場被殺，這還是得感謝馬修大人的仁慈。沒錯……馬修大人其實是非常溫柔的。」

「嗯，我想可能會對你用地獄業火，所以就事先準備了。」

「這個嘛，如果是那種指定的影像，可能要非常集中精神才能看到吧。」

「……喂，放開我。」

這個邪教集團大肆蹂躪人類。到後來，算得上戰力的人類都死了，只剩女童和老人，但龍人照樣無情地砍殺他們。

「哼！羅札利！聽好了，聖哉是屬於我的！」

聖哉將我一把推開，我卻不死心，主動把衣襟拉得更開，逼近聖哉。

「不用擔心，這種事當然也在我的預料之內。」

「哈啊、哈啊、呼嗚、呼嗚！」

「……這個村子是我的污點。我要殺光村人，燒光村子。」

馬修似乎想抹去以前跟人類一起生活的回憶。打頭陣的他下達冷酷的命令，聲音在四周迴盪。

就在這時，有個青年從建築物的陰影處跑來馬修面前，跪下來懇求他。

「是我啊，馬修！我是格連啊！我以前常跟你一起玩，對吧？」

「啊？我不記得了。」

「救、救救我好嗎！我還不想死啊！」

「嗯──那你等我一下。」

馬修接着用手抵住下巴，看向身旁空無一物的空間。

「喔喔……嗯……這樣啊，說得也是。我知道了。」

──咦……怎、怎麼回事？他在自言自語嗎？

之後，馬修帶着笑容面向青年。

「格連，你想再活久一點吧？」

「啊，是啊！」

「那我就讓你活久一點吧。」

馬修伸手要求握手，格連笑着回應，但那個笑容卻隨着慘叫聲變得扭曲！格連的手鮮血直流！食指掉在地上！

「怎麼這樣！你不是說要救我嗎！」

「我從沒說要救你，只說能讓你活久一點。」

馬修從格連背後架住他，又扯斷他的中指。格連放聲哭喊，馬修卻不以爲意，繼續折斷他的無名指，甚至小指……

──太、太殘忍了！如果是這種待遇，還不如馬上殺了他！

當雙手的手指都沒了，格連也早已痛昏。但馬修仍邊踢格連的肚子邊對周圍的龍人說：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行，我看不下去啦啊啊啊啊！」

「你應該知道神龍王有多可怕了吧。」

拉戈斯被聖哉的火蜥蜴壓制，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只有臉能轉向我。他雖然骨瘦如柴，表情卻很安詳。

光是回想我就想吐。羅札利摸了摸我的背。

「遠超過我的想像啊！」

「龍人本該是幫助人類打倒魔王的種族，但在艾魯魯大人死後，兩族的關係就走了樣。沒錯……一切都是從那時開始……」

「嗯、嗯……」

「哦，他變成那麼糟糕的蘑菇了嗎？」

「馬修竟然會做出那種事……真令人難以相信。」

拉戈斯猛咳一聲，口中流出大量鮮血。

我發出慘叫，自行關閉影像，全身汗水淋漓。

「人類的構造很遜，只要讓他們痛到一定程度，就會失去意識……喂，起來，要是不在你意識清醒時殺掉你，就沒意義了。」

「可是他原本是馬修吧？那麼率真的好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

「嘻哈哈哈哈！你的手指好喫嗎！」

拉戈斯邊說邊劇烈咳嗽。

後來格連哀嚎了一聲，恢復意識，馬修把斷指塞進他嘴裏。

拉戈斯說完就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了。

「喂、喂，莉絲妲，你還好吧？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拉、拉戈斯先生！我說聖哉，快把他放開啦！」

「那用糟糕已經不足以形容了！他折斷人類的手指，塞進對方嘴裏……嘔惡！」

「沒關係……反正不管怎樣，我都已經……」

「能在最後見到您，也算是某種機緣吧。我求求您，女神大人……請您救救世界……不……救救馬修大人吧……」

「莉絲妲，把你看到的內容詳細告訴我。」

我把讀取到的影像描述給聖哉聽，尤其是馬修的容貌和動作等，聖哉問得更鉅細靡遺。我說着說着，心情也變得輕鬆了些。

「扭曲世界的馬修不是馬修，而是扭曲的幻影。」

「……女神大人，看來您似乎知道馬修大人真正的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