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幽魂

在盖著白布的桌子前，赛尔瑟乌斯面带少女般的梦幻表情，注视马修。

「战斗、纷争……不觉得这些很愚蠢吗？」

「啥？你要干嘛？」

「舍弃剑吧，马修，那很危险。前面尖尖的，碰了会痛喔。」

这不像从剑神口中说出的话，让我错愕不已。马修也一样，对赛尔瑟乌斯露出傻眼的表情。

「大叔，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吗？难道你也要说你认识我之类的傻话吗？」

「对学坏的你说什么都没用，这种时候就要靠这个。」

赛尔瑟乌斯把覆盖的白布一把掀开。桌上摆着漂亮的巧克力大蛋糕。

──真、真是豪华！赛尔瑟乌斯很卖力呢！

「这是我费尽心力做出的巧克力蛋糕。甜点拥有让心情平静的效果……马修，你之前应该遇过很多辛苦的事吧？」

赛尔瑟乌斯笑咪咪地将刀叉放在桌上。

「来！尽情享用吧！」

这、这一定是……赛尔瑟乌斯在用自己的方式拯救马修吧！就赛尔瑟乌斯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当努力了！可是马修会因为这种事改变想法吗！

我的担忧成真。马修用看着秽物般的眼神看着赛尔瑟乌斯的蛋糕。

「那是大便块吗？」

「唔！才不是大便块呢！是巧克力蛋糕啦！」

「别开玩笑了！我要打烂这鬼东西！」

「怎、怎么这样！骗人的吧！这是我为你努力做的耶！至少吃一口嘛！」

「闭嘴！」

马修举起伊古札席翁，赛尔瑟乌斯发出惨叫。不过有个人的动作比马修更快。

等出声确认赛尔瑟乌斯和罗札利都有跟上后，我们一行人就以透明的状态返回冥界。

「勇、勇者大人……！」

「这跟解除敌人法术的技能一样，只有伊古札席翁的主人才能使用。一旦发动，脚力就会暴增数倍。」

「你说什么！」

「没关系，还有备用的。」

「你们什么都不必做。」

马修拿着剑，身上冒出黑色灵气，刻在身上的龙之纹章也开始发光。

「那件事就算了。你能在这种状态下发动恶魔之手吗？」

在浓烟中，有人一把拉住我的手。圣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我却意外的冷静。圣哉把坏掉的剑扔向马修，同时发动地狱业火。跟马修拉开安全的距离后，圣哉把另一把有损伤的剑也丢了，双手伸到背后。等他的手伸回前面时，手上已经握着新的双剑。

圣哉时常用凤凰自动追击来杀敌或侦查，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火鸟。

「看来你是勇者那句话的确是真的。我以前从没看过能做出这种动作的人类。」

巨大的声响和冲击波突然袭来！狂战士状态的圣哉将剑往下一劈，包括蛋糕、桌子甚至地板都瞬间粉碎！我和赛尔瑟乌斯被冲击波震飞，同时大叫。

「圣哉！」

……马修背后忽然伸出一双白晰的手。那个身穿珊瑚红洋装的红发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马修的背后。

「现、现在是什么情况？」

赛尔瑟乌斯和罗札利都慌了手脚……

──不、不会吧……！

圣哉明明跟马修保持充分的距离，但马修只消「咚」的一声用力跺地，就瞬间冲到圣哉眼前。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只有我和马修看得到艾鲁鲁，但就算看得到，我一开始也认不出是她。她跟现在的马修一样有着成人的外表，可是双眼有黑眼圈，脸颊凹陷，看起来像个幽魂。

「莉丝妲，你把之前开的门消除。我们要以透明的样子，走到罗札利的移动魔法阵出现的地方。」

「我会杀你，但不是现在。」

「好、好的！」

「啊，原来如此。可是透明化意外的不好用耶，只要有伊古札席翁的技能就会穿帮。」

「双刀流裂空斩（Double Wind Blade）。」

赛尔瑟乌斯原本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交谈，直到这时才回过神说：

「竟、竟敢耍我！这是什么闹剧啊！我要把你们全部剁碎，一个也不留！」

变透明的圣哉用力拉我的手。当我们在小跑步时，马修在背后暴跳如雷，放声怒吼︰

噫！怎么事态越来越糟啊！

罗札利的双颊染上红晕。圣、圣哉真的这么想吗？感觉很可疑呢！

──烟、烟雾弹？

圣哉将手伸进怀里，取出某个物体。他把那东西往地上一砸，猛烈的浓烟就随着破裂声阵阵冒出！

圣哉用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射出空气刃，但马修识破逼近而来的扭曲空气，身子微微一扭闪开攻击。虽然乍看之下很惊险，不过这或许是马修游刃有余的象征，证据就是──他咧嘴一笑。

马修以破竹之势挥下闪耀出七色的伊古札席翁。圣哉虽然用双剑挡下，其中一把却转眼便应声碎裂！

「抱歉！是我不够成熟，没办法解决神龙王！」

这、这样啊，现在可以透明化了……咦，圣哉明明能变透明，居然还带烟雾弹！未免太小心了吧！

罗札利咬牙切齿地开口︰

「是的！」

「我们撤退。你们也变透明吧，伊古札席翁的效果已经没了。」

突然间，火焰的灵气从圣哉身上扩散开来！灵气随即变成实体，化为成千上百只火鸟。火鸟在半毁的教堂上空盘旋，形成巨大的漩涡！

马修的怒吼突然隔着烟雾传来，让我的身体抖了一下。

「呵呵呵，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吧。这是装备最强的圣剑伊古札席翁后得到的技能──『圣天速（Full-Haste）』。」

圣哉趁隙再次远离马修。看到圣哉用打了就跑的方式小心战斗，马修用愉快的语气说：

「唔！喂，圣哉，马修说了好可怕的话喔！」

「原子分裂斩（Atomic Split Slash）。」

「哦，我猜你是后悔把艾鲁鲁变成圣剑，才会迁怒到人类和魔族身上吧。真是愚蠢的男人。」

「大概是自言自语吧，别在意。」

「呵呵呵，好久没有这么棒的猎物了。艾鲁鲁一定也很高兴吧。」

我想那绝非自言自语。不过我们越跑，马修的声音就变得越远。一抵达最初在纳加西村着陆的地点后，我就立刻开门。

「原来如此。那个神秘的高速移动也是受伊古札席翁的影响吗？」

「我试试看！」

「对了，圣哉先生，既然你会那种透明化的技能，为什么要对我们保密呢？」

──这、这就是用艾鲁鲁的生命换来的最强圣剑伊古札席翁！这就是能不靠天狱门就打倒塔纳托斯和魔王的神器之力！

「因为很碍眼又妨碍战斗。」

「很好，混帐勇者！那些恶魔已经快灭亡了！只要再破坏讨厌的伊古尔结界，龙人独霸的世界就会来临！听好了！下次见面时，我要挖出女神的眼睛，塞进你嘴里！」

「那你就试试看啊，勇者。」

「当然，毕竟那是我的工作。」

既然这么决定了，得赶快做才行……咦，奇怪？说起来，马修一直没攻过来耶？

「你要人类死光，对吧？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会先杀了你。」

我急得大叫。幸好圣哉已经发动狂战士状态，用双剑挡下伊古札席翁。交叉的剑铿铿作响，圣哉看似力气不敌马修，节节后退。万一被伊古札席翁砍到，伤口将无法复原，但圣哉依旧面不改色。

「咦？」

突然间，赛尔瑟乌斯和罗札利的身影像溶进空气般消失了！我也举起我的手，却什么都没看到！

所以……那就是……艾鲁鲁吗！

「为什么会自动透明化！」

「刚才叫出的火鸟趁着烟雾弥漫飞回来，正在扰乱马修。」

马修拿着伊古札席翁，以肉眼跟不上的高速猛砍圣哉。圣哉以双剑打掉马修的蛮力乱砍，阻挡他怒涛般的攻势。这景象在我看来非常不可思议。以前，马修还没展现自己的实力，冒险就结束了，但他现在对上连伊克斯佛利亚的魔王阿尔特麦欧斯都能干掉的勇者，却可以打到平分秋色。

「好强的魔力喔，我好久没这么热血沸腾了。」

「啊，我知道。我会让他们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赛尔瑟乌斯呻吟。两把剑激烈交锋的金属碰撞声响彻四周，马修的攻击逼得圣哉缓缓退后。

『杀啊，马修。把人、神、勇者统统杀了。』

「量产型凤凰自动追击（Automatic-Phoenix Infinity）。」

「「！不，怎么是由你打烂啊！」」

罗札利解放恶魔之力。被砍掉的手臂缺口长出红黑交错的杂色手臂。但解除恶魔之力后，手臂又再次消失。

结果他只是冷静地分析伊古札席翁的技能。罗札利依圣哉的指示接近马修，然后失去手臂……面对这种即使生气也不为过的待遇，罗札利却频频表达歉意。

「艾、艾鲁鲁？那是什么意思！」

回到乌诺家的玄关后，圣哉解除我们的透明化。我和赛尔瑟乌斯一走到客厅，就累得倒下来。圣哉叫罗札利坐在沙发上，查看她被砍断的手臂。我一时以为他是在关心罗札利的伤势……

「不但能解除透明化，还能提升能力值，那把剑真万能啊！」

「你的能力我已经大致了解，今天就到此为止。等下次见面时，你一定会败给我的。」

「可、可是圣哉先生，现在这种情况要怎么集中精神啊！」

「幸好你还活着。」

「如果你们知道我能让你们变透明，大概就不会用心修练吧。再说，你们也可能遇到必须在我不在时变透明的情况吧。」

「『全体同调透明化（Invision Round）。」

「勇、勇者大人的剑断了！」

「除了脚力外，伊古札席翁应该也让神龙王的力量提升了好几倍吧。」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不知不觉间，马修看圣哉的眼神开始透出憎恶。

「快走吧，免得透明化又被解除。」

「嗯。虽然刚受伤不久，伤口却像多年前造成的旧伤。虽然止了血，却无法复原。秘神予伤这一招──可能是接近诅咒的技能吧。」

「记住？没这个必要吧，反正你现在就会死在这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

圣哉摆出跟之前不同的架式。马修为防御圣哉的攻击，把伊古札席翁斜着拿，充当盾牌。

马修面对这样的圣哉和我们，鼻翼抽动了一下。

「真的假的！那好歹也是冥界的上等武器啊！这下惨了！」

「在魔族和人类死光前，艾鲁鲁的痛苦都不会结束。」

──好、好、好、好惊人的数量啊！

「这是我的技能。我把你们三个全变透明了。」

「嗯，看来并不影响战斗。」

马修应该很喜欢战斗吧。他看着上空飞翔的无数凤凰，开心地扬起嘴角。不过……那群多到数不清的火鸟却在上空散开！然后同时离开我们，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马修吓了一跳，嘴巴张得大大的……呃，我也想问这是怎么回事！竟然全飞去别的地方了！那些凤凰到底出来干嘛！

是把别人变透明的技能！原、原来如此！难怪圣哉在冥界时不检查我们的透明化！原来他可以随时让我们变透明！……喂，圣哉，你到底把伙伴当什么了！

「哦哦，原来是用来专门强化脚力啊。我会记住的。」

女子像要亲吻马修般凑近他的脸，对他耳语︰

「你们这些混帐！竟敢耍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般人和杂兵看不到，或是只要不注意就不会察觉』──光是这一点就有学会的价值。即使跟马修战斗时派不上用场，我也觉得无所谓。」

听到马修的名字，赛尔瑟乌斯仰望天花板，像在回想刚才的战斗。

「马修那家伙……亏他以前还对圣哉先生左一句师父右一句师父的。刚才看到他那样，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当徒弟是在原本的世界，那家伙只是歪曲的幻影。不必多想，杀就对了。」

圣哉从沙发上起身，瞥了我一眼。

「凤凰自动追击消耗了我大量的魔力，我要小睡一下。」

圣哉说的大量消耗都不能当真，很多时候其实都只消耗了一点点。不过，我精神上也有些疲惫，能休息还是好的。

当我走出客厅，要回到分配给我的房间时……

「……莉丝妲。」

圣哉突然从背后叫住我。走廊上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其他人。不过，这不是令人怦然心动的场面，因为圣哉的表情很难看。

「不要再为了幻影以身涉险了。」

「你果然没在担心罗札利呢。」

「就结果来说，我是真的庆幸罗札利活着，毕竟她还有利用价值。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是在跟马修打最终决战时才丧命。」

「勇、勇者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啊……！」

圣哉用鼻子哼了一声，准备走回自己的房间。这次换我叫住他。

「等一下！在刚才的战斗中，我看到跟马修一样长大成人的艾鲁鲁站在那里！」

「我什么都没看到。那不是你的妄想吗？」

「可、可是马修在战斗中也有跟艾鲁鲁交谈吧？那一定是艾鲁鲁的精神体！或许是因为鉴定技能提升，所以我才看得到！而且艾鲁鲁要马修『把人、神、勇者统统杀了』呢！」

「艾鲁鲁的精神体附在伊古札席翁上，像鬼魂一样纠缠着马修吗……虽然很可疑，不过我会当成一种可能性记在心里的。」

「为什么连艾鲁鲁都变成了那样子呢……」

另一个怀念的声音响起。我熟知的马修用泫然欲泣的声音向我求救。

『……莉丝丝。』

『莉丝丝，听我说，圣哉的确是对的，不过……』

不但踩烂拉戈斯的遗体，还开口咒骂的马修，以及艾鲁鲁死气沉沉的脸……一想到他们，我就忍不住颤抖。

艾鲁鲁抬起被泪水打湿的脸，对我开口︰

先撇开罗札利不谈……没错，马修和艾鲁鲁才不是那种人。圣哉说得对，为了真正的马修和艾鲁鲁，我们必须快点消除这些歪曲的幻影！

有个非常怀念的声音向我开口︰

突然有声音传来，让我顿时心悸！年幼的艾鲁鲁蹲在我房间的角落哭泣！

「我好痛苦啊，莉丝妲。救救我，拜托你救救我啊。」

「……哇！」

「圣哉……」

「别对这世界的任何人夹带私情，知道吗？」

我惊醒过来，从床上猛然起身。窗外的天色还很暗，看来我应该睡不到一小时。

「怎、怎么可能！这是梦！不，是幻觉！」

「她因为伊古札席翁而成了活祭品。大概是难以想像的痛苦，把她的性格也扭曲了吧。反正不管怎样，你都不必在意。这世界上存在的一切都是幻影，这就是扭曲世界。」

──一切都是幻影吗？

切割清楚后，我心情变得轻松了点，不知不觉睡着了。

「莉丝丝。」

「莉丝妲。呐，救救我啊，莉丝妲。」

『再这样下去，是救不了世界的。』

「艾鲁鲁……？」

那不是像幽魂的艾鲁鲁，而是和我们一起冒险，娇小又可爱的艾鲁鲁的稚嫩嗓音。紧接着……

我环顾四周，触目所及尽是一片黑暗，不见那两人的踪影。

跟圣哉分开后，我独自躺在房间的床铺上，陷入沉思。

……黑暗中突然响起呼唤我的声音。

──真、真是的，为什么会作这种梦？我明明都整理好心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