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谨慎勇者

我怒气冲冲地走出洞穴屋要找圣哉抱怨，却瞬间吓到了。地上密密麻麻地摆了几十个木桶，桶里映出伏尔瓦纳内外的景象。

在与土蛇监视器连动的桶子周围，有圣哉、杀子和姜德，以及……

「喂喂，到底是怎么了？」

「大清早的就把人吵醒……」

在魔巨像的引导下，伏尔瓦纳的人民陆陆续续地往这里集合。

「圣哉！这是在干嘛？」

「我有说过吧，镇外出现了敌人。为了把伤害减到最低，我要把镇民集中在一起。」

「原、原来如此……不过你所谓的敌人是？」

圣哉一语不发地指向桶子，桶里映出褐色巨龙在跟数个魔巨像战斗的场面。

「竟、竟然是龙！是龙要攻进来吗？」

「这是伏尔瓦纳西北方的画面。」

看著圣哉一个接一个指向的桶子，我胆战心惊。

独眼巨人、合成兽！还有其他奇形怪状的怪物，全在伏尔瓦纳周边跟圣哉的魔巨像战斗！

往桶里窥伺的镇民大叫。

「快、快看那个！那是蝎子王啊！」

别的桶子里映出身躯为金黄色的巨大蝎子。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我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回过头去，看到冲动圣哉在我背后脸色大变。

「蝎子王是我打倒的！而且独眼巨人、龙、合成兽……也都是我的小队在一年前打倒的敌人啊！」

咦咦！难道这是尸体复活之后再度来袭吗！

谨慎圣哉一脸不耐烦地说完后，转身面向我们。姜德表情凝重地说：

「你、你们两位冷静一点！先别管那些了，快看桶子的影像！」

「圣、圣哉大人！我们这个镇要不要紧啊？」

谨慎圣哉点点头，但冲动圣哉依然不肯罢休，他眉头紧皱，瞪著谨慎圣哉。

惨、惨了！他铁定是生气了！

「喔喔！」人们发出欢呼。

「喂，你要做什么？」

两个圣哉彼此互瞪！看到场面一触即发，我不禁慌了手脚，这时杀子大喊：

「还不能掉以轻心，事情恐怕还没结束。不，应该说是现在才开始。」

「你是笨蛋吗？我不是说没有你出场的余地吗？」

「给我收回这句话！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这个圣哉果然很有勇者的风范呢！不过……

「我要去镇外打倒敌人。」

「计画？什么计画？」

「没、没问题的！这里就交给魔巨像吧！而且就算情况危急，还能用土魔法在镇外筑起围墙！对吧，圣哉？」

听到这句话，这次换冲动圣哉的鼻子抽动。

「咦咦！这么快就解决了？」

他说完后用锐利的眼神看向桶子。过了不久，倒地的独眼巨人们身上冒出阵阵黑烟，飘上天际。

「嗯，或许是死皇改变计画了。」

冲动圣哉一听，拔剑出鞘。

「懒得跟你辩。你的正义是假的。」

即使谨慎圣哉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冲动圣哉仍一脸游刃有余地说：

镇民目睹桶内的画面，无不忧心忡忡地望向冲动圣哉。

看来在圣哉们争辩时，圣哉的魔巨像已经把敌人全打倒了。我松了一口气，谨慎圣哉却神情严峻。

「……等一下。」

「话说回来，这场敌袭来得还真是突然。」

「……你说什么？」

原本在跟姜德交谈的谨慎圣哉瞪大眼睛，我顺著他的视线看去，不禁大吃一惊。冲动圣哉竟然要离开这里！谨慎圣哉「啧」了一声后追向冲动圣哉，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拉。

「配置在镇外的魔巨像正在跟所有敌人交战，土蛇也同时在对镇内进行监控，这里没有你出场的余地。」

「不，正义之心会让我变得强大。」

「那也只是弱小世界的弱小魔王吧。以你的等级，连现在突袭我们的魔物都打不赢，要我说几次你才懂？」

「这个镇遭到袭击了！我怎么能坐视不管！」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我会去打倒它们，伏尔瓦纳的人民由我来守护。」

照杀子所言看向桶子后，我大吃一惊。桶子里映出成大字型倒地的独眼巨人以及伤痕累累的龙和合成兽！

剎那间，我看到谨慎圣哉的鼻子微微抽动。

谨慎圣哉却一口回绝。

我感觉到危险的气氛，连忙介入两人之间，试著说服冲动圣哉。

「你根本帮不上忙，别出去。」

「总会有办法的（Gonna be OK）。」

冲动圣哉皱起眉头，谨慎圣哉却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我要去。我可是勇者，而且还是打倒魔王的男人。」

「我说过你派不上用场了，你比杀子和姜德还弱。」

我猛地将视线从桶子上移开，往四周张望。黑烟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伏尔瓦纳上空，渐渐形成漆黑的云！

「吾名死皇席尔修特……为死亡与破坏的掌管者……」

突然有声音在镇上轰然响起！那犹如来自地狱深处的诡异声音，用彷佛知道我们正在听著的口吻说：

「勇者啊，首先我必须说你表现得很好。只要灵魂认同这个由邪神的秘仪产生的虚构世界，你们就会遭到吞噬，消失无踪……」

一、一旦灵魂认同的话，就会遭到吞噬而消失……真的假的！

在伏尔瓦纳度过这段时光，让我差点觉得「这世界好像比原来的世界更幸福」。不只是我，姜德和杀子也一定有过同样的念头。没想到……那正是邪神的目的！当时要不是谨慎圣哉出手妨碍，我们说不定早就消失了！

姜德一脸惊愕地问谨慎圣哉。

「难道你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我也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依照往例，这大概又是圣哉的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可能性的其中之一吧……反正不管怎样，邪神的阴谋最终失败了。

「这个世界已经没必要存在了……」

死皇不祥的话语让我心头一惊。

「死皇那家伙该不会是想消灭这个镇的镇民吧！圣哉，该怎么办才好？」

「为了保险起见，我让特殊土蛇潜伏在伏尔瓦纳全体镇民的身上，只要土蛇一咬，就能一口气把镇民全部变成灵体。我应用了幽神奈菲泰特传授的技能。」

「对喔！就算肉体消灭，只要灵体留著就有希望！」

「嗯，虽然这是不得已的下下策，也只能先让灵体暂时附在土蛇或魔巨像上了。」

古雷欧在杀子身旁露出担心的表情。

「吶、吶，杀子，我们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圣哉先生他总是未雨绸缪，准备万全！」

杀子用充满活力的声音说。圣哉接著弹了下手指，喃喃开口。

伏尔瓦纳镇不光是居民，连建筑物也逐渐化为沙土。即使如此，冲动圣哉仍拚命咬紧牙关，抵抗命运。

「我……已经死了呢……」

「啊啊……没错，全都是虚构的。我没有去贤者之村，我……连我所爱的人……以及她腹中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大概是土蛇咬下去了吧。只见伏尔瓦纳的民众一个接一个倒地，灵魂从肉体浮出。

杀子将手伸向古雷欧，但她的手还来不及碰到古雷欧，那微笑的脸庞就已经化为沙尘消失无踪。

但圣哉依然动也不动，我也只能呆站原地。古雷欧看著杀子，喃喃地说：

「呜呜……这实在……这实在太过分了……！」

但圣哉却不发一语地解除了蛇咬灵化，伏尔瓦纳镇民的灵魂全都返回原本的肉体。

冲动圣哉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走向谨慎圣哉，但他的脚在途中化为沙土，在谨慎圣哉的眼前崩落。

谨慎圣哉喃喃自语。

「……行不通吗？」

「杀子，我真的很高兴……能和你成为朋友。」

「我想起来了……我……我们其实……」

「你是不可能找到方法拯救虚构世界的居民的。好啦，接下来有好戏可看了。当虚构的世界消失时，真实世界的记忆……将会伴随著绝望一起流入脑中。」

「没错……我们在一年前……就被魔王军杀了。」

姜德大喊。杀子也接著尖叫起来。

古雷斯丹和蜜蕾想靠近古雷欧，但他们的身体却化为沙尘飞散一地。

「咦咦！圣、圣哉！」

竟然准备到这种程度，真不愧是圣哉！这样大家就能得救了……咦……？

我冲向冲动圣哉，圣哉浑身颤抖。

「你说得对……我的正义的确是虚假的。」

「……蛇咬灵化（Ghost Bites）。」

「你们做什么都是白费工夫。虚构的人原本就不存在于世上，根本无处可逃。一旦作为主体的邪神之力解除，衍生而出的事物自然也会跟著消失。」

我根据以往的经验，期待圣哉会设法突破僵局，可是圣哉毫无动静，只剩死皇的声音在镇上回荡。

「……没办法，我无能为力。」

「回归沙中吧，根本不存在的人们。」

古雷斯丹和蜜蕾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身体逐渐变成沙子，茫然低语。

「圣哉！下一个方法呢？」

「古雷欧……！」

「吶，杀子！你们一定要打倒魔王喔！只要魔王还在，这世上就会充满像我们这样的人啊！」

「啊……古雷欧……我的古雷欧……」

杀子沮丧地垂下头，死皇的声音再次响彻伏尔瓦纳。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倒在眼前的伏尔瓦纳民众的肉体，竟然连灵体一起化为沙子逐渐消失！

「圣哉！」

古雷欧的脚缓缓化为沙子。

圣哉陷入沉默，死皇的声音响起。

──难、难道就没有办法……能救救他们吗！

「行、行不通是什么意思？」

「圣哉先生，古雷欧他──！」

伏尔瓦纳镇民在我的周围一个个化为沙子！我焦急地猛摇谨慎圣哉的肩膀！

原本不停掉泪的古雷欧，突然像个男孩般淘气一笑。

「古雷斯丹！蜜蕾！」

我发现冲动圣哉的双眼泪水满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圣哉哭泣的样子。

「如果能考虑得更深入就好了……如果能不厌其烦地再三准备就好了……」

「圣哉……！」

冲动圣哉的懊悔深切地传达给我，让感同身受的我心痛如绞，眼泪夺眶而出。

「缇雅娜，原谅我……」

他仰望天空，说出了这句话。我顿时坐立难安，将快要消逝的冲动圣哉紧紧抱住。

「没关系！我不要紧的！」

冲动圣哉不可能知道我是转生后的缇雅娜公主，但是……

「谢谢你，女神大人……」

他还是虚弱地如此低语。谨慎圣哉低头看著冲动圣哉。

「好惨。你啊，真是个笨蛋。」

「抱歉……」

「不过，就因为你很愚蠢，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拜托你，一定要把死皇……把魔王打倒……」

「还用你说。」

冲动圣哉的脸上似乎透出了一丝笑意。

「交给你了……谨慎勇者。」

冲动圣哉转眼间全身化为沙土，在圣哉脚下飞散。虽然那景象残酷到令人不忍目睹──我却觉得两个圣哉在此时互相融合，化为了一体。

「全、全都变成沙子了……！」

姜德一脸愕然，喃喃自语。等回过神时，我们已经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中，四周放眼所及尽是沙漠，只剩人骨散落其中。

「古雷欧、古雷欧……！」

「那你被我打倒的命运也不会改变。」

「刚才你说命运不会改变吧？」

──死皇席尔修特！我绝对饶不了你！

原本覆盖全镇的黑云在不知不觉间聚集到上空，形成了巨大的骷髅头。

杀子将曾是古雷欧的沙子搂进怀里，哭个不停。

圣哉看向空中的骷髅头。

……明明发生了那样的惨事，他却彷佛把愤怒和悲伤都忘在了别处一般，表现得异常平静，完全想像不出他曾那么冲动过。那是一个将战斗时不需要的情感彻底排除，把全副精神贯注在如何打倒敌人上，可说是勇者的最终型态的人。

「即使再次得到虚构的生命，命运依旧不会改变。他们尝到了第二次死亡，用更深的绝望覆盖绝望，这能让我的力量变得更为强大。」

「你这个邪魔外道！」

在死皇充满愉悦的声音下……

这时身旁突然传来前进一步的脚步声。当我看到拿起剑的圣哉的侧脸时，背脊一阵发凉。

姜德愤怒地握紧拳头，而我当然也愤慨到了极点。伏尔瓦纳的居民竟然被魔王亲手杀死两次，不知道他们在化为沙子的那一刻，心中是多痛苦、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