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希望之燈火

我們跟隨路克神父進入地板下方，看到像用土塊做成的階梯。朝地下前進幾步後，上頭就發出聲響，原本打開的地板自動關閉，我們走過的階梯也陸續消失。

「這難道是……魔法嗎？」

「沒錯，這是艾希大人的土魔法。除了這棟廢屋外，鎮上還有好幾個通往地下的出入口。出入口都有這樣的機關，即使被獸人發現，他們也無法進入地下。」

那個叫艾希的魔法師應該是應用上位魔法，在地下深處做出供人類居住的聚落。如果非常熟練土魔法，的確能做出廣大的地下空間，不過那也需要萬中選一的罕見才能。

即使沒開口，路克神父似乎也從我的表情看出端倪，回以笑容。

「艾希大人正是傳說的魔法師柯爾特大人的妹妹。」

柯爾特──我記得他是以前攻略伊克斯佛利亞時，和聖哉一起討伐魔王的魔法師。他也跟前世的我一起成了魔王的食物……

在階梯旁的牆上，每隔一定距離就有光點。那不是油燈或火炬，而是埋在土裏的石頭在發光。據我的推測，那應該是含有發光魔力的「魔光石」。

聖哉邊走下漫長的階梯邊問神父。

「爲什麼不惜這麼做也要躲在地下？如果好好利用那個什麼土魔法，應該可以離開這個城鎮吧？」

「不，我們無法離開賈爾巴諾。只要『咒縛之球』──這個魔導具在布諾蓋歐斯的手中，人類一走到鎮外就會化爲灰燼。再說，就算能離開這個鎮，伊克斯佛利亞也已經沒有人類能安居的地方……」

「啊！我們之所以回不了統一神界，就是那個魔導具在作祟吧！」

我向路克神父提起通往神界的門內出現牆壁一事。路克神父點點頭回答「應該沒錯」。

「持有咒縛之球的獸魔布諾蓋歐斯，是魔王佔領世界，得到邪神的恩惠後才產生的怪物，也是統治這塊拉多拉爾大陸的獸皇──葛蘭多雷翁的部下。」

神父這番話令我大喫一驚。

「等……等一下！那個叫布諾蓋歐斯的不是這大陸的主宰嗎！」

「布諾蓋歐斯只有治理這個鎮，統治這大陸的是葛蘭多雷翁。聽說他是能力遠超過布諾蓋歐斯的怪物。」

連布諾蓋歐斯的能力值都勝過蓋亞布蘭德的四天王了，竟然還有比他更厲害的！

聖哉對我的心情渾然不知，還用拳頭捶了下胸脯。

「嗯，夠格當我的對手。」

不過這還不打緊。聖哉保護我的舉動似乎更激怒民衆，讓他們又開始毆打他。聖哉的等級是50，防禦力夠高，受到的傷害並不嚴重……但我依然懊惱不已。

一聽到伊克斯佛利亞的魔王之名，就有種難以言喻的嫌惡感流竄全身。或許是因爲我前世遭他殺害，靈魂纔會產生反應。

「奇……奇怪？」

布拉特用帶刺的眼神看我，我只好加強語氣。

有人對聖哉丟石頭，聖哉閃都沒閃，被直接命中頭部。此舉成了導火線，讓希望之燈火的人們開始毆打聖哉。

「都是你的錯！都怪你，害我的家人全死了！」

「要拯救這世界，已經不可能了。」

「謝……謝謝……」

「喂，女神大人，這裏的人說的都是真的嗎？我以前來過這個世界嗎？」

「別……別開玩笑了！這不是低頭道歉就能解決的！」

我看到門內的景象，不禁發出讚歎之聲。

我看紙包不住火，只好老實告訴他。

雖然想說「治癒」，但這個能力現在遭到封印。

神父頓時啞口無言。布拉特充滿怨懟地繼續說：

「我聽說柯爾特大人和塔瑪因王國的緹雅娜公主都被魔王殺了！可是這傢伙卻逃出來躲在別的地方！而且他現在竟然還厚著臉皮出現！」

她們向我步步近逼。

「吵死了！」

「您到底是怎麼了，布拉特大人！」

「喂，女神，我記得你的名字叫……『名字崩壊』對吧？」

我笑著對居民揮手，對方卻毫無反應。

不只是我，連路克神父也慌忙大喊。

「我……我不會死！女神是不會死的！」

看到聖哉突然謝罪，包圍他的人們頓時鴉雀無聲。不久後，有個男人渾身顫抖起來。

「聖……聖哉……！」

布拉特露出傻眼的表情。

布拉特瞪著我。

「名字崩壞小姐是無辜的。」

我想阻止他們施暴，卻被人推倒在地。

如果是莉絲妲之翼，只要得到伊希絲妲大人許可就能用……！

「什麼……！」

雖然神父顯得很開心……呃，那個，對不起，這勇者只會出一張嘴。這樣下去他連對上布諾蓋歐斯都會慘敗的。沒錯，絕對會……

「哼，什麼女神嘛，和我們人類根本沒兩樣。」

「這不重要。你真的打算打倒魔王，拯救這個世界嗎？」

「根本派不上用場嘛。」

聖哉也感動地點點頭。

──魔王……阿爾特麥歐斯……！

神父明明在做介紹，布拉特卻沒停下腳步。他大步走到聖哉面前，唐突地揪住聖哉的領口，發出低沉的聲音。

「我都叫你們住手了！不要對聖哉這麼過分！」

布拉特狠狠推了聖哉一把。

──怎……怎麼這樣！不但魔物能力值異常，連伊克斯佛利亞的人類也對我們抱著敵意！這……這就是難度SS！該怎麼辦，聖哉！

神父像在打暗號般，以不規則的節奏敲打金屬門把五下後，門就隨著開門聲打開。

「非常抱歉，請原諒我。」

聖哉突然五體投地。

「喔喔！不愧是上天選出的勇者大人，還真可靠！」

「執行神界特別處置法！」

「聖哉！」

……好，果然還是不行。跟伊希絲妲大人也連繫不上。既然回不去神界，從一開始我就料想到會這樣。

「都怪你們太沒用，這世界纔會毀滅……！」

但聖哉卻一派冷靜地回頭看我。

「這位是我們『希望之燈火』的首領布拉特大人──」

「沒錯……這是你第二次來伊克斯佛利亞。之前的你沒能成功拯救世界……」

我眼淚快奪眶而出時……

在蓋亞布蘭德時，民衆對女神和勇者抱持著敬意，但這裏的人卻狠狠瞪著我們。

漫長的地下階梯終於到了盡頭，眼前出現一座巨大的雙開門。

「是這樣……打算沒錯……」

「我們耕作田地，雖然生活不寬裕，倒也自給自足。不過因爲光源只有魔光石，很難種出健康的作物……」

「別這樣，不對的是我。」

「艾希大人……！」

「那你有什麼能力？」

「女神大人和勇者大人，很感謝兩位光臨，但我並不抱任何期待，因爲已經沒人能打倒魔王阿爾特麥歐斯了。」

「這樣啊……」

或許是事先得知神父要帶我們來，有男女老幼共數十人在眼前一字排開。

看聖哉倒在地上，我連忙跑到他身邊。原本在背後旁觀的民衆也紛紛扯開嗓門。

布拉特依然瞪著聖哉，對神父怒吼。

「嗚哇……！」

我向艾希道謝，但女孩的眼神也十分冷淡。

我大喊，但暴行仍不停止。年長婦女們對手足無措的我冷眼相待。

「柯爾特大人和緹雅娜公主等於是你殺的！」

「哦，好厲害，好像地底下有另一個城鎮一樣。」

「沒錯！他還吹牛說：『交給我吧。』結果卻被魔王打敗，伊克斯佛利亞也毀了！」

「沒錯！沒錯！」

有人這麼喃喃自語。

「這張臉……果然沒錯！你竟然還活著！」

對了……我是由緹雅娜公主轉生成的女神，在時光流逝緩慢的神界過了一百年，所以我和在水晶球裏看過的緹雅娜公主長得完全不一樣。但對聖哉來說，這只是一年前發生的事，因此他的容貌和身形幾乎沒變。也就是說，在看過聖哉的人眼中是一目瞭然。

「不，我叫莉絲妲黛……」

那裏寬敞到不像地下。挑高的天花板上裝有無數魔光石，照亮底下櫛比鱗次的民宅。往遠方能看到長滿翠綠作物的田地。

艾希平息暴動後轉身離開我們。民衆也有的吐口水有的咂舌，跟著作鳥獸散。

「等……等一下！住手！住手啊！」

我怒目瞪視，她們用更猙獰的表情回瞪我。

不……不要！感覺好討厭！聖哉竟然下跪！他這麼做或許很有擔當……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想看到這樣的聖哉！

「那種事我也會。沒有其他能力嗎？」

「請你們住手。」

「我……我有翅膀，可以在空中飛。」

──嗚……嗚哇！我也要被打了嗎！

那是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景象！總是目中無人的聖哉竟然對民衆下跪！而且還用充滿苦澀的語氣開口！

「各位，請住手，柯爾特哥哥他並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用土魔法做出這個村落的魔法師艾希，遠比我想的年幼，從外表看起來大約六七歲。這個比艾魯魯更小的女孩只靠一句話，就平息村落的暴動。

我正覺得有些坐立難安，有個穿鋼製盔甲的年輕人走出人羣，朝我們過來。那是一個留短髮，眼神銳利的男子。

我正膽戰心驚時，聖哉勉強起身擋在我前面。

留在原地的只有滿身瘡痍的聖哉和我，以及路克神父和布拉特。

「真……真的耶！我一年前也看過！他的確是前勇者！」

──爲什麼！爲什麼我們來拯救世界，卻得遭受這樣的對待！

「怎……怎麼了？你幹嘛突然這樣！」

我高聲大喊，卻什麼事也沒發生。

「……鑑定吧。」

呃，那是誰啊！已經偏離到看不出莉絲妲黛的程度了！崩壞的人是你纔對吧！

「不死之身？真的嗎？」

有個高亢的聲音凜然響起，讓羣衆的手嘎然而止。

「不準說阿麗雅的壞話！」

「之前的紅髮女神也很沒用，竟然被魔王喫了，真是丟臉到極點。」

「……好了，我們到了。」

幾乎所有聚落的民衆都痛罵起聖哉。猛一回神，我們已經被手持棍棒和農具的民衆團團包圍。

「神父！你不知道嗎！這傢伙就是一年前討伐魔王失敗的勇者啊！」

在衆人的視線前方，有個年幼女孩昂然佇立。她跟其他人一樣衣著質樸，但纖細的手臂上戴著裝飾品。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布拉特不是問我，而是問身旁的路克神父。路克神父點點頭。

「傳說女神是不會死的。這位大人所言應該屬實。」

哼，怎樣？有稍微對我刮目相看了吧？啊……不……不過，仔細想想，敵人如果有連鎖魂破壞，還是殺得死我……而且在伊克斯佛利亞，無論是狼人還是布諾蓋歐斯，也都有這種武器……

我決定誠實以告。

「不過偶爾還是會死。」

「！偶爾會死是什麼意思！那就不是不死之身了啊！」

布拉特大叫完嘆了口氣，抓了抓頭。

「偶爾會死的女神配上次失敗的勇者，根本是在搞笑。看來老天爺果然不打算拯救伊克斯佛利亞啊。」

布拉特接著對我們投以冷淡的視線。

「不過既然來了，至少要有點用處。既然想打倒魔王，應該也能打倒他的部下布諾蓋歐斯吧？」

「那……那個……」

聖哉在蓋亞布蘭德打倒魔人化的戰帝時，等級是MA。如果要打倒擁有同等級能力值的布諾蓋歐斯，只憑現在的50級絕對不可能。不過……

「我知道了。我會去打倒他的。」

剛纔似乎都有默默旁聽的聖哉，勉強撐起遭痛毆的身體，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布諾蓋歐斯在鎮外建立能買賣人口的市場，並在那裏培養奴隸。你們就去打倒布諾蓋歐斯，解放那個地方吧。」

先不論要不要真的去跟布諾蓋歐斯打，總之這裏還是早點離開爲妙。不過地上是高能力值魔物的巢穴，也好不到哪去。

「至少讓我們做準備吧！」

我對布拉特提出要求。就算要離開希望之燈火，也得先裝備武器和防具。

布拉特用鼻子哼了一聲，拍拍路克神父的肩，然後就這樣走了。留在原地的路克神父帶著慈祥的表情，指向某個坐在不遠處的草蓆上的男人。

「那裏就是道具店。」

「這位是恩佐，是希望之燈火的『施洗者』。只要拜託施洗者，他就能會幫你從現在的職業轉職。」

「總會有辦法的。」

總之我先買了草蓆上的麻料衣服，給只穿T恤和牛仔褲的聖哉換裝。這是爲了不讓他太引人注目。

這時我不經意看向身旁，發現聖哉表情熠熠生輝，還高舉起生鏽的劍。

「我想聽的不是這個，而是『一切準備就緒』……」

「好，我們就這樣出發吧。」

聖哉有些迫不及待，先一步走向希望之燈火的入口。當他接近大門時，路克神父像是想起什麼，說「請等一下」後小跑步離去。過了沒多久，他抱著一把劍鞘又跑回來。

「那是什麼？」

阿麗雅說得沒錯。在被征服的伊克斯佛利亞里，的確找不到像樣的裝備。

那是一位門牙幾乎掉光的年邁男性。路克神父爲我們介紹。

「不，保持現在的職業就好。」

「嗯，這下百分之百贏定了。」

恩佐搖搖頭。

「吶，路克神父，除了道具店外，有武器店和防具店嗎？」

我向神父道謝並揮手道別。

「唉……」

我失望地垂下雙肩，身邊卻傳來沙啞的聲音。

雖然蓋亞布蘭德時期的聖哉學過各種系統的魔法，不過基本上還是偏火焰魔法。這次他也跟上次一樣，已經會鳳凰炎舞斬和鳳凰貫通擊等強力的火焰系魔法劍。

「很遺憾沒有。在這裏物資並不充裕。」

我懷著快壓垮自己的龐大不安，離開了希望之燈火。

「請帶這把劍去吧。雖然生鏽了，有總比沒有好。」

「呃，別表現得好像『我拿到王者之劍了！』一樣自信滿滿好嗎？那把劍已經生鏽了耶。」

「我的職業不就是勇者嗎？」

聖哉不假思索立刻回答。謹慎時的聖哉或許還會詳細詢問，再三考慮……不過就現狀來說，我也贊成不轉換職業。魔法戰士是上級職業，應該沒其他職業能取代，而且突然轉職的話，要習慣可能很費時，我們現在根本沒這個閒工夫。

恩佐咧嘴一笑。

「你是結合魔法師和戰士兩種職業的上級職業『魔法戰士』，真不愧是勇者。不過如果放棄魔法戰士，就能選擇另外兩種不同類型的職業……你覺得怎樣？」

就像蓋亞布蘭德那時一樣，伊希絲妲大人也有事先給我伊克斯佛利亞的貨幣。我從懷中拿出裝錢的小袋子，走向道具屋……但草蓆上陳列的道具中，發光石和農具佔了大部分，其他也淨是日常生活用品。我原本期待有道具能解除聖哉的混亂，可是攤子上連藥草或解毒草都沒有。

聖哉露出不解的表情。

「喂，你換了職業沒？如果想換，我來幫你換。」

「謝……謝謝你！」

「這個世界沒有叫勇者的職業……我來看看喔。這個嘛，你的職業是『魔法戰士』，而且是『火焰系魔法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