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沒有生機的大地

滯留在神界的第三天早上，我前往賽爾瑟烏斯咖啡座去找殺子。

在阿麗雅等人平時閒聊的，有遮陽傘的座位對面，有一棟兼具廚房功能的小巧建築物，姜德與殺子正在那裏休息。

「小殺，我要進來嘍～？」

我進入分配給殺子的房間。狹窄的室內，只見殺子蓋著被子窩在房間的一隅。

「啊、抱歉！你在睡覺嗎？是說，小殺你也要睡覺嗎？」

聽到我這麼問，殺子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不用，其實我完全不會想睡覺，可是賽爾瑟烏斯先生說：『努力工作之後必須好好睡覺。』所以……」

呃……他怎麼會叫機器人去睡覺啊？賽爾瑟烏斯果然是個大笨蛋……！

「抱歉，小殺，我會去罵罵那個笨蛋的。」

可是殺子卻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用啦！我很感謝賽爾瑟烏斯先生！他願意把我當成人類來看待，這讓我非常開心！」

「是、是喔？」

好吧，既然當事者本人都說不用了，那就算了吧。

「那麼，小殺，你過來一下。」

我叫殺子坐到房間裏的梳妝檯前。

「你好歹也是個女孩子，必須稍微打扮一下才行。」

然後，我把準備好的花飾別到殺子的胸前。

「這、這是？」

「這是小殺你在塔瑪因種的花！我在它們枯萎前摘了一朵下來做成壓花！這是送給你的禮物喔！」

殺子愣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上下揮舞。

聖哉不理會姜德，開口對我說：

我重新看了看自己的臉。

「也謝謝你了，殺子。託你的福，我們這間店的生意才能變得這麼好。」

「原來是你搞的鬼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把不可思議的劍，你要鑑定看看嗎？」

聖哉沉默下來，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聖哉閉上了眼睛，看來他正在連結釋放出去的無數土蛇的眼睛，並且查看情況。

「咦……？」

「莉絲妲，我來問問伊希絲妲大人。」

除此之外，額頭和眼尾還出現了無數的小細紋！美麗的金髮也在轉眼間變白了！

「誰會因爲這種理由就那麼用力地踹人啊！你太過分了吧！」

「！不要讓我一下子變老，一下子變年輕好不好！」

我用鼻子哼了一聲，卻還是跟聖哉一樣發動了鑑定技能。

我一邊道謝，一邊把我跟巴爾祖魯買來的戒指等神器交給阿麗雅保管。

「啥……？」

「雖然希望渺茫，但還是姑且探查看看有沒有生還者吧。說不定只有這塊區域的情況特別糟糕而已。」

「嗯，迅速變老了，真是驚人的力量。」

「聖哉先生真的很喜歡莉絲妲小姐耶！」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荒野，放眼所及之處，四散的人骨足足超過了上百具。

我用鄙視的眼神看向把那支噁心的劍收進道具袋的聖哉。

聽到阿麗雅這麼說，我們倒抽了一口氣。即使如此，聖哉依舊錶示：

聽到殺子也這麼說，聖哉終於靜靜地點了點頭。聖哉雖然有很冷酷的地方，但畢竟是勇者，應該會想要拯救還有機會拯救的生命，而我當然也是同樣的心情。

「爲什麼？」

與姜德熱情地握了手之後，賽爾瑟烏斯轉頭對殺子說：

「它不一定是失敗作，說不定某一天會派上用場。可能的話，我還想再做幾支備用。」

賽爾瑟烏斯用前所未見的認真表情盯著他們兩個看。

跟我想的一樣，殺子很高興。總覺得別在她胸口上的粉紅色花飾，緩和了她殺人機器的外型帶來的殺伐之氣。

「伊希絲妲大人說，巴拉庫達大陸上恐怕已經沒有存活的人類了……」

聖哉不時會像機械一樣簡潔地回報狀況。

我不想被踹，所以默默地開了門，阿麗雅與雅黛涅拉大人都來爲我們送行。

「是說，你就是爲了製作這個東西而特地延長留在神界的時間嗎？」

「雖說巴拉庫達大陸被殺人機器所支配，但是搞不好像塔瑪因一樣，還留有存活下來的人類。」

「下次到神界來的時候，歡迎你隨時過來。」

「不，我想去維護建構在拉多拉爾南部沿岸的要塞。」

『Holy Power Drain Sword──這是可以吸收神祇身上散發出來的神聖靈氣的劍！神祇只要靠近它就會老化並且衰弱！』

「這種失敗作品怎麼可能打得贏魔王！」

「咦～騙人～我哪有～」

「搞什麼呀，真是的！」

「原本的『外務』目前沒有進展，但是我們也不能留在神界太久，我決定待到今天爲止，你去準備準備。」

「謝謝您，莉絲妲小姐！我會珍惜它的！」

「就、就是說呀！聖哉說的沒錯！我們一起去吧！」

只不過，在那一瞬間，地面以聖哉爲中心呈圓形隆了起來。那些隆起宛如小石頭落入水面掀起漣漪般擴散開來，以驚人的速度離聖哉而去。

我滿意地看著鏡子裏面的殺子，殺子好像也在看著她身邊映照出來的我。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姜德罕見地帶著一臉不好意思的表情問聖哉：

「這種東西不需要第二支或第三支啦！」

正當我們兩個人震驚不已的時候，一道沉穩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不是，這是『外務中的外務』。」

唯獨聖哉還是跟平時一樣，平淡地開口說：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莉絲妲小姐真的好漂亮！」

姜德與殺子齊聲大叫，只見聖哉站在賽爾瑟烏斯原先站立的地方，把踹人的腳收了回去。姜德指著昏厥的賽爾瑟烏斯大吼。

「……西方，半徑五十公里以內全都是屍體。」

我笑著對雅黛涅拉大人點了點頭之後，轉頭問聖哉：

「這是這把劍的力量，是我用以前跟獸人買來的邪神護身符和吸取生命力的劍合成出來的。」

「！你夠了沒有，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胡鬧！」

「看來你已經準備好了，那我們就回去了。」

有聽沒有懂！他究竟有多少外務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緣故，我還看見了清楚的法令紋。

「『Holy Power Drain Sword』嗎？名字真長，以後就叫它『莉絲妲老太婆之劍』吧。」

聖哉把劍從我身邊拿開之後，我臉上的皺紋就消失了。當他把劍再一次湊近我，我又再度變成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

我謙虛了幾句，卻暗爽在心裏。都怪聖哉平時老是把我損得一無是處，害我現在完全禁不起別人的誇獎。

「我跟著土神修行過之後，已經可以成功製造出移動速度大幅提高的土蛇了，掌握整片大陸的情況應該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有一間由怪物來幫你端咖啡的咖啡廳」──這個消息在神界裏到處流傳，讓賽爾瑟烏斯咖啡座在這兩天熱鬧了一點。

看到剛纔的情景還說我們感情好……殺子的腦袋沒問題嗎？嗯～殺子果然是個機器人，不懂男女之間的事情呢……

漂亮、漂亮，嗚呼呼，我很漂亮……我有點自戀地陷入自我陶醉，卻冷不妨地發現鏡子裏面的我嘴角有點下垂。

阿麗雅神情微妙地說：

「……北方也一樣，沒有生還者。」

「那麼聖哉，我們要先到塔瑪因去嗎？」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瑟瑟發抖著尖叫。

一直聽著我們的對話的阿麗雅閉上眼睛，與伊希絲妲大人對話。不久之後，阿麗雅睜開了眼睛說：

──是吧？我想也是，我果然還是很漂亮的嘛，畢竟我是女神嘛。可是聖哉爲什麼就是看不見我的魅力呢！

「聖哉先生……！可能的話，我也想知道巴拉庫達大陸的狀況……！」

「嗯，承蒙你關照了。」

──太、太慘了……！這裏變成這個樣子，怎麼可能還有人類活著……！

「什、什麼？」

姜德與殺子也點頭同意。在那之後，聖哉先讓土蛇鑽過傳送門，確保周遭安全無虞之後，我們也穿過了傳送門。

「嗯！謝謝你，阿麗雅！」

說完這些之後，聖哉離開了房間。

「巴拉庫達大陸雖然不比拉多拉爾，但是也相當遼闊，調查整片區域是不是會花上很久的時間？」

打開門的那一剎那，看到出現在眼前的光景，我、姜德與殺子都說不出話來了。

「我剛纔得到伊希絲妲大人的許可，准許你們把門開在巴拉庫達大陸上了。可是……」

「在賈爾巴諾附近對吧？我知道了。」

「莉、莉絲妲小姐！您、您怎麼突然變成老太太了？」

「因爲他那些無聊透頂的廢話感覺會講很久，所以我趕緊把他處理掉了。」

只不過，要把門開在沒有去過的土地上，需要伊希絲妲大人的許可。

「我沒有在胡鬧，而是在開發可以取代白金之劍的新劍，畢竟伊克斯佛利亞已經失去威力足以打倒魔王的武器了。」

「聖哉、莉絲妲，你們要加油喔！」

一眼望去，只見聖哉正舉著一把劍身鮮紅的劍對著我！而且那把劍上散發出來的暗紅色邪氣正籠罩著我！

「過去我一直帶著偏見看人，可是姜德、殺子，遇到你們之後，我改變了。我過去身爲劍神，一直……嘎啊喔喔喔喔喔！」

「伊希絲妲的千里眼不是因爲邪神的干擾而被削弱了嗎？那就代表不一定百分之百沒有生還者，實際情況如何還得親眼去確認，對吧？」

「我、我知道了……」

一下子突然把我變成老太婆，一下子又催我趕快準備，我滿腔憤怒無處宣泄，但是殺子卻很開心地對我說：

「哎、哎呀，應該不用擔心吧？聖、聖哉變、變得很強，任、任何世界都、都找不到他、他的敵手了……」

「賽、賽爾瑟烏斯！」

原本還在認真說話的賽爾瑟烏斯突然飛了出去！他在幾公尺外摔得不成人形，口吐白沫！

「哪、哪裏！我不敢當！」

「賽爾瑟烏斯先生！」

「你幹嘛突然踹人啊！」

「這種一點用處也沒有的劍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啦！」

「抱歉，但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我們可以到過去由機皇支配的北方巴拉庫達大陸去看一看嗎？」

「看到兩位的感情這麼好，我也感到很開心！」

「唔……」

聖哉屈膝蹲下，用手抵住地面，看來他正在製造探索用的土蛇。而姜德詢問聖哉：

我重整心情，收拾妥當之後，告訴姜德與賽爾瑟烏斯我們要回伊克斯佛利亞了。聽到這件事之後，賽爾瑟烏斯露出了格外依依不捨的神情。

聖哉現在所見到的，應該是我們所看不到的悽慘光景。

「我說聖哉，你不要緊吧？會不會難受？」

「嗯，與大量土蛇共享視野需要使用到神經，不過這並不成問題。」

「喔、喔，是喔……」

看到大量的人骨依舊不爲所動，還把心思放在跟我擔憂的完全不一樣的地方。不過更重要的是，我發現在專注探查的聖哉背後的殺子顯得垂頭喪氣。

在我開口跟她說話之前，姜德就先拍了拍殺子的肩膀。

「你還好吧，殺子？」

「父親大人──不對，機皇歐克賽利歐說我真正的父母已經死了，意思就是說，我父母的遺骸就在這片土地上面對不對？」

被她這麼一問，姜德顯然很不知所措。

「不、不一定吧！這裏肯定還有人類存活！你的父母肯定就在其中！」

「要是那樣就好了，可是……」

我走近仍舊垂著腦袋的殺子，然後蹲下來，用與殺子同高的視線看著殺子。

「吶，小殺，你是個很乖的孩子，一定會有一個很棒的未來在等著你。」

「很棒的未來？」

「嗯，是呀。」

姜德也附和我。

「嗯，對啊！說不定還可以找到讓殺子變回人類的方法喔！」

「讓、讓我變回人類？」

「有希望的！」

「真、真的嗎？如、如果可以的話……那就太開心了……！」

然後，殺子的聲音開朗了起來。

然後聖哉將視線從殺子身上轉向我。

「你這個人是怎麼一回事啊！」

就是說呀！我們好不容易纔讓小殺的心情好轉耶！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聖哉卻頭也不回地用冷淡的聲音說：

「我已經掌握巴拉庫達大陸全境的狀況了。正如伊希絲妲所言，沒有生還者。不過還有殘存的殺人機器零星散佈在大陸的各個地方。」

「沒有遺漏的地方，我的調查很確實，而且很完善，一個生還者都沒有。」

我們懷著悶悶不樂的心情，前往拉多拉爾大陸南部沿岸。

「等、等一下！只花這麼短的時間就這麼斷定未免太草率了吧！說不定還有你漏看的地方啊！」

「謝謝你們！我好像開始有精神了！」

「浪費時間。莉絲妲，按照原本的計畫，到要塞去吧。」

「期待越深，落空的時候失望就越大，到時候你能負責嗎？」

聽到他這麼說，姜德提高了嗓門大聲吼道：

「你太過分了，聖哉！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還是有人無論做了多少善事，終其一生都得不到善報就死去；也有惡人壞事做盡，卻還是可以不受制裁地逍遙度日。沒有人能夠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

這下連我也看不下去了。

「咦……你、你的意思，難道是說……！」

「聖、聖哉！你也稍微考慮一下小殺的心情嘛！」

「殺子，你是機械，不要過度期待自己可以變成人類。」

「您說的……沒錯……」

「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果然都已經去世了……」

姜德忿忿地踢起腳下的土，雖然他沒有說出口，但是他或許正在心想：『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拜託他來探查巴拉庫達大陸了！』

「沒、沒關係啦，莉絲妲小姐！我們前往下一個地點吧！況、況且我……也不想繼續待在這裏了……」

然後聖哉背對著我站起身來。

「莉絲妲，開門，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裏了。」

聖哉只轉過一顆頭，用冷淡的眼神看向殺子。

根據過往的經驗，想必姜德也知道聖哉說的話都是真的。在大家一片沉重的沉默之中，殺子開口說：

「這、這個……」

「這件事情打從一開始就很明白了，這次來確認有沒有生還者只是爲了以防萬一兼走個形式而已。況且，就算你的父母還活著，你也不曉得他們的長相吧？」

「小殺……」

「不要承諾你做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