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貝卡·李的見聞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虛淵玄 · 2915 字
要做這種生意,有些時候心境上會有像是吞了冰塊到肚子裏的感覺。
有時是子彈貼近頭部掃過,可以聞到自己頭髮燒焦的味道,或者在短兵相接的關頭髮生排彈不順的狀況。這種讓背脊凍僵的體驗過後,就算過了一陣子,惡寒也不會離開身體,而是賴在胃的附近——這種經驗並不稀奇。
這時的藥方非常簡單。豪飲蘭姆酒,用這幾乎能點火的酒來燒燒腸胃。如此一來,大部分的「冰」會融化流失,隔天早晨就會像是沒有中獎的籤號,變成無關緊要的記憶。
所以我今晚也在保羅的店裏,期待着每次的藥效,接連把百藥之長酒精灌入喉嚨。夜晚現在纔要開始,但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五杯了。但不知爲何,緊緊巴在胃裏的惡寒絲毫不見融化。
「……嗯,總之也算是搞定了一件事吧?」
洛克坐在我旁邊的凳子上,我這麼對他說,希望他多少能回點帶勁的話題。然而這個豬頭一臉在爲父母守靈似的,低聲回我說「是嗎」,真是讓人沒勁。
「我們幹掉的那個男人,他真的是CIA嗎……我還是不能釋懷。」
「嗄?」
「事後張先生馬上幫我查了屍體的身份。他叫做吉貝爾,好像只是個無賴,頂多有能力在半路搶劫。偶爾賺了錢也只會在粗酒和毒品花個精光。不管哪間酒館好像都把他當成過街老鼠。」
「哼,這樣不正好是僞裝的外衣嗎?只要徹底變成這種人渣一般的臭蟲,誰都不會懷疑他是CIA。」
「不,就算要僞裝也有個限度。如果是正經的特工,應該會準備更適合四處遊走的僞裝纔對。如果不能進出各種場所,不能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根本不可能掌握城裏的動態。一個窮酸的土匪如果去找邑札克或裏羅伊交涉,光是這個舉動大概就會被懷疑。」
明明手中酒杯裝着滿滿的酒,洛克卻只是盯着吧檯的木紋沉思,好像完全沒有喝酒解悶的意思。
「……那麼這個叫吉貝爾的傢伙,也許只是在末端跑腿的吧。唉呀沒關係啦。不管是他的朋友、幫手、鄰居也好,總會有和幕後有關的線索吧。只要張老大動用一切手段,用不着三天就能挖出所有內幕。」
「不對……就算他只是個棋子,素質也太差了。結果他對我連擦傷都沒造成就死了。太不像樣了。不管怎麼想都不像專業的——」
啊,原來如此——我到現在才瞭解。
今天不是我的背脊發冷,而是這個混蛋的腑臟。他的寒氣讓我身體發冷,所以只有我喝醉也無法解決。
「這樣讓你不爽嗎?意思是說,如果遇到被挖掉一粒蛋蛋之類的慘劇,你就會釋懷?」
「——咦?」
「你現在可以在這邊高談闊論的,洛克,你知道這是爲何嗎?如果巴拉萊卡大姊不安好心,你現在已經被那個『素質太差的土匪』從背後幹爆,丟進路邊水溝了。」
我突然發怒,洛克因此嚇得傻眼,不知如何是好。他無腦的作爲愈發讓我不悅。
洛克和我不同,不疑有他,一口氣乾了杯中物,然後笑咪咪地讓艾妲倒酒。真是的,有夠噁心。希望以後不會因爲這瓶酒而付出高昂的代價。
這傢伙真是的,他肚裏應該卡着一個冰塊吧。不知他對那個的感觸有什麼想法,如果可以還真想問他。
「喂洛克,你也是。你酒杯裝的什麼便宜貨,快點幹了。」
我都還沒說完,艾妲就擅自把開了封的酒倒給我。這女人平常付錢時摳得嚇人,真不知道今晚吹的什麼風?
艾妲說着些奇怪的話,同時舉起酒杯示意一同乾杯。
「……巴拉萊卡,她不會錯過走向滅亡的故事。她一定會想全程觀看。所以這次也是,我有料到,我的行動越有滅亡性,她越會配合我。我覺得不會有錯,所以才賭一把的。」
我不爽這個臭修女兩點——打撲克牌的手段卑劣、喜歡找理由把我晾在一旁來調戲洛克。
「——洛克,我想問的是,你到底有多大的把握覺得能夠活着回來?爲了這種事情賭命,你真的覺得有勝算?」
「你這混帳,就說不要搭訕我們家的水手,要講幾次你才——」
「你別搞錯。酒館不是吵架的地方,還有更好玩的事情啊。」
「……這個嘛,當然有。我又不是志願自殺的人。」
嗯,也罷。且不管她怎麼了,這話我還能認同。我纔不希望人生只有心驚膽戰。既然有酒陪我「醉過」漫漫長夜,有什麼牢騷都暫且不管了。
「……洛克,別小看大姊頭啊。自以爲能摸透她、利用她的傢伙,早就都進墳裏當蛆的飼料了。好好記着。這次,你只是運氣好而已。」
「那個戰爭中毒的大姊心裏在想什麼,就連我和她往來這麼久了也完全摸不着頭緒。洛克,難道你都看透了?」
「蛤嗄?我可是期待你大撈一筆,特地來跟你分點紅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
洛克自己瞄準了目標,就我來看,他可說是瞄得亂七八糟。那和蒙着眼射轉動的標靶一樣。但至少,這次這傢伙
還有打中
。也許說不上是正中紅心,卻也不可否認他沒把子彈浪費在空發。這點我必須承認。
「……」
「唉,沒有啦。有太多事出乎我的意料……」
「人生想得越是複雜就越會喫虧啊。到頭來還是嘻嘻哈哈過日子的人佔便宜。」
本來就有死的準備——是吧。
「怎麼啦洛克,只有白天喝酒才豪邁啊?」
「我今晚想狂歡,發泄一下情緒。我請你們,特別是那個打領帶又能幹的小哥,請你一定要跟我乾一杯。」
我試圖打亂他的主張,眼光露出不信任感。

「……蛤?」
「我是槍,你是子彈——洛克,前不久你才這麼說過吧。但這次你怎麼幹的?硬要我這把槍去保護一個臭小鬼,只憑你這沒用的子彈就去戰場溜達。你到底在想什麼?」
洛克一臉乖乖牌的表情,再度有一點沒一點地喝起酒。
只要對空隨便開槍,子彈就會變成鐵屑。子彈要打穿東西纔有意義,只有確實瞄準後射出的一發纔有意義。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和你一起的話,誘餌的任務就——」
「這……」
一個完全不會看場面,扯開嗓門嗲聲嗲氣說話的人插了進來;是艾妲。她穿着休閒服,而非平常的修女裝。短到不能再短的迷你裙,還有連肚臍都蓋不到的背心,巨無霸的胸部與乳溝倒是被強調出來。如果這種人是向神宣示忠貞的修女,那巴比倫大淫婦究竟要怎麼裝扮纔算像樣?
「喂,你這個暴露狂。想要有人請你喝酒,就去婁萬的店裏,上了舞臺用你那破爛的布塊跳脫衣舞吧。搞不好會有興趣特殊的變態纏上你。」
「哦?」
「噢我明白。你自願擔任的不是子彈,而是釣鉤。可是,如果你沒有釣線和釣竿就落入池子,那就不叫釣鉤,只是鐵屑,但你還是跳進池子了。釣線和釣竿都靠運氣安排。」
我一手拿着酒杯,空着的手則是悄悄握拳,要是他說出這類要帥的語句,我就一拳狠狠問候他下巴。
運氣不好就算了——是吧。
「這樣啊——也許吧。」
「很好,老孃就陪你玩玩。快點到外面去。」
我不繼續質問,而是把酒杯裏剩下的酒一口氣幹了。
說着艾妲彷彿失心瘋似的,向保羅點了整瓶的TROIS RIVIERES,這酒他媽的貴耶。
「唷唷,兩位,幹麼表情這麼尷尬?」
好樣的。看我把你這張皮笑肉不笑的嘴臉打個落花流水,正好給我發泄一下悶氣。
打從一開始,我就對這次的一切感到不滿。如果不是達奇突然有奇怪的想法,我纔不會參與這種異想天開的行動。我家老闆到底有何打算,爲何再次讓洛克做這種愚不可及的玩火之舉?
「喂,艾妲。」
「別想太多。神明的計劃奇妙,他人難以預料。我自己也剛有了深刻的體悟呢。」
「唉唷唉唷,你今晚也心情不好啊,雙槍女。一樣是月經不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