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惡魔之風

#3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虛淵玄 · 3萬 字

「熱河電影公司」總公司位於羅安納浦拉,表面上是一家有線電視節目供應商。這家公司雖然也和曼谷的其他公司共同製作電影,但實際上所有工作都交由曼谷辦事處打理。再加上總公司的大廳環境簡陋,所以業界大老絕對不會前來羅安納浦拉拜訪。

「三合會」是組織規模遍及全球的華人黑幫,基於前述理由,自然會將這家公司做爲在泰國掩人耳目的道具。總經理辦公室內,悠哉坐在椅子上的人當然就是張維新。他是出了名的英俊瀟灑,但令人意外的是,凡是演藝方面的事務他一律不干涉,全權交給部下處理。聽說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他長得很像某個電影明星,所以在他前往曼谷辦事處的時候,曾被誤認爲影星,因而被捲入一場大麻煩,但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張維新每天都有雜務要辦,又因爲在札茲曼號上碰到麻煩,今天必須處理其善後工作。因爲工作繁忙,他今天差點要耐不住性子,其部下也明白這點,所以一直等到夜幕低垂,霓虹燈逐漸鬧哄哄的照耀街道之時,纔將最新案件送到他手邊。

「——你說有人告密?」

前來報告的人是張維新的心腹彪如苑,張維新滿臉狐疑的反問,彪如苑點頭回復。

「事情是關於想取大哥性命的那幫殺手,告密的人說他知道對方的藏身之處……告密的人是在恰庫彎街出沒的叫花子,但他說話條理清晰,想來未必不可相信。」

「嗯……黑礁的人到底在搞什麼鬼。」

張維新已經下了緘口令,以期徹底封鎖札茲曼號遇襲的祕密。但若非消息走漏,誰會知道現在羅安納浦拉有人打算暗殺張維新?又怎麼可能會有人向三合會告密?

或許是黑礁的人在打探「可疑外地人」的時候,不小心泄漏了事情的細節,真是會捅樓子。要是被別人知道這件事與三合會有關,提供情報的人八成會把訊息賣給出高價的人。

也難怪張維新會感到訝異,畢竟這個密告如果不假,黑礁的調查就等於徒勞無功。

「大哥打算怎麼處理?要派人過去的話,人馬都已經準備就緒了。」

「嗯……該怎麼辦纔好呢?」

張維新把頭靠在皮椅背上,仰頭看着天花板嘆息。爲了今後的往來着想,他何嘗不想把事情全交給達奇等人辦妥,但他們的表現如果一直這麼不爭氣,也只好把事情交給別人處理了。

張維新考慮了一下子以後伸出右手,彪如苑彷彿看透他的想法,遞出一支行動電話。張維新先撥了兩通電話給熟人,之後撥了黑礁商會的電話號碼。

「……啊~這麼說來!」

場景轉爲黑礁商會事務處。大家叫了外送披薩,正在草草解決晚餐的時候,洛克突然失聲驚呼。

大夥兒調查了一整天卻沒着落,事務處內因此一片陰霾,達奇與萊薇對洛克投以憂鬱的眼光。

「你幹嘛突然大叫?」

「我想起來了。看看這個,或許是有用的線索。」

洛克翻了翻襯衫胸口的口袋,拿出一張紙片。這是一張名片,昨晚傑克在船艙內騷擾萊薇時,最後想將名片交給萊薇;洛克撿起名片後隨手塞入口袋,差點就忘了這回事——話說回來,紙張的形狀確實像是名片,但上面既無電話號碼,也沒有地址,只有一串設計誇張的造型文字,寫着「ultimate coolJ」。

本尼把視窗畫面往下翻,文章接二連三地顯示,每篇都記載着日期。

>Savage-X:這次的殺人報導也寫得超棒。GO!GO!究極酷!下次宰了×××和××××吧!

然而,與其心靈相反的是,她的子宮有性冷淡,只能靠槍彈達到高潮。怪不得她要帶着兩把槍到處亂跑,原來是因爲性慾受到壓抑。

「這是……廣告嗎?傑克這傢伙,竟然還會在網絡上做生意啊?」

新添加的圖像並非屍體照片,而是槍戰中的人物,圖片經過放大與剪裁,畫質比剛纔的更加粗糙。

「……不對。的確這傢伙是個自戀狂,但事情看起來並不這麼單純——看看這邊,還有這邊。」

本尼立刻在他擅長的電腦前面就位,打開了網頁瀏覽器。達奇、萊薇、洛克三人從本尼身後看着顯示器的畫面,表情各不相同。

達奇的喉嚨乾涸,但他還是勉強擠出一句話。本尼慌着操控滑鼠,但就這麼一慌,使他在不該點的地方點了滑鼠左鍵。此時滑鼠遊標正好停在留言板的連結之上。

大家如果想到什麼酷炫迷人的點子,請儘量寫到留言板裏。等你們投稿喔!

「唔,這個,嗯……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品味……」

畫面上再度開啓一個新的留言視窗。才短短几分鐘,留言板已經熱鬧非凡,畫面早已被新留言淹沒。

「……你這呆瓜。這種東西哪能派上用場。」

>Car-Morgan:UCJ最棒。真想被這樣的男人抱着

「唉呀,總之這下我們很清楚的知道,傑克這個男的是什麼樣的個性了。不過現階段還找不太到有關他們下落的線索……嗯?」

>smpokemonster:那個巨乳真是銷魂。還有肩上的刺青,我敢打賭,那一定是沿着胸部刺入乳頭的傑作。我的胯下這麼告訴我

「喂,喂,我說你啊……這樣玩也太快了吧?」

「這倒未必。這個網站乍看之下盡是一些不得見光的罪行,但實際上根本沒有線索能找到那個叫做傑克的男人。這就是網絡上特有的匿名性。」

>funfun85:我想看人把頭塞進她的陰道。會玩出人命也沒關係

屏幕上顯示的是小背心與牛仔熱褲,以及暴露在背心外的部族風刺青,是一個女人,而且模樣極爲眼熟。但令人感覺不對勁的是,這張照片好像經過後制處理,胸部的大小似乎多了兩圈以上。在你來我往的槍戰之中,槍手應該是面露兇光,眼角上揚,但照片裏的眼睛卻被改爲眼角下垂,隱約有種既淫蕩又呆滯的感覺。

「……愚蠢。這傢伙真是天生蠢材。」

「洛克啊,這些照片來自槍口的視角。」

「哦,原來如此。」

「槍口?」

——紐奧良的生意終於開始了。加拿大的冬天真是不得了。在這種低溫之下更是要講究擦槍油的品質。我的愛用品是雷布·麥祁的特製高級擦槍油。即使氣溫冷到能用香蕉敲鐵釘,只要有這款擦槍油,你的愛槍就妥當啦。現在馬上點「這裏」!

「切,蠢斃了。頂多只能連到一堆病毒的色情網站吧。」

——Deadly Biz——

「——可這又是爲什麼?這傢伙爲何每在某個地方辦完事,就要對全世界公開這種噁心的打槍淫詩呢?他是不是發神經啊。這樣做不就形同自首嗎?」

——九月某日。在威斯康辛州的工作總結。冷冽的月光灑在無人的高速公路上。聚光燈從天空照向地面,打在最後決鬥的兩名主角身上。決一死斗的當然是我「UCJ」以及威洛斯「垃圾人」迦納修。就我個人評估,威洛斯在中西部算是名列前茅的高手。我們一直等着這一瞬間。沒錯,這是男人的畢業舞會,配樂是硝煙與槍聲。

達奇、洛克、本尼三人同樣的無言以對。顯然他們感受到一種共同的體驗——當作業員站在爐心熔解的原子爐旁,心中多半也是這般感受。無色無味的輻射發散在身邊的恐懼感。這股危險且致命,無與倫比的「不詳預兆」,他們僅藉着皮膚的知覺就能深刻感受。

本尼聽到一半突然靠了過來,好像終於等到出場機會似的。

「……我說本尼,會聚集在網絡上的傢伙,腦袋裏都裝屎嗎?」

——哈囉。這次是來自東南亞海上的特別報導。大爺我UCJ遇到一隻可愛的小山貓,以下是關於她的報導。

萊薇像是想起了不愉快的體驗,才稍微瞄了一眼就滿腔不悅的哼了一聲。

萊薇一吐胸中不快,本尼的推測使她發自內心的感到噁心。

按下針筒,死神溫柔的撫慰便從血管擴散至全身。如此幸福的快感,值得用世間的一切交換。史丹的意識融毀時間,失去先後順序,跌入記憶的迷宮。

「別再說了,亂噁心的。」

——這羣混混沾沾自喜的,自以爲已經殺了我,但真是可惜。究極酷炫的男人知道有句話叫做「有備無患」。最新型克維拉防彈衣幫我把敵人的9mm魯格彈完全擋下,所以大爺我才能像不死鳥般的復活起身。詳情請點「這裏」。買了保證不會後悔。

洛克藏不住心中的嫌惡,嘴裏喃喃自語。這個問題其實一目瞭然,萊薇差一點就要大罵洛克愚蠢,但她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差異。儘管洛克已經比以前習慣打打殺殺的場面,也不會因爲看到屍體而嚇得魂飛魄散,活像個小鬼,但他終究不曾從這種角度觀看血腥場面。對於萊薇而言,這是再熟悉不過的事物,但洛克卻還不習慣將這種視角收入眼底。

到底下次要怎麼照顧這頭帶着兩把槍的母花豹呢?這個問題值得我通宵想想。

「那傢伙用的破槍,你看,就是這個網站上無所不在的槍,槍身裝有多餘的東西,對吧?起先我還以爲是雷射準星,看樣子其實是攝影機。」

「嗯,這也算是個真理吧。」

過沒多久,畫面顯示出一個過分裝飾的標章和網站首頁。

「你看看背面,這是一串網址,對吧?」

史丹正在找尋左臂的靜脈。這是爲了刺入注射針筒。他的肘窩被針筒刺穿過無數次,肌膚上遍佈着醜陋的扎痕,訴說着他身爲癮君子的經歷。

「本尼小弟,凡事總需要嘗試,你就連上去看看吧。」

這個女人拿着兩把貝瑞塔改造手槍盡情掃射,看起來魅力四射,我就叫她「雙槍R」吧。這個潑辣的女人,興趣是露出淫亂的大腿曲線勾引男人,然後再開槍打死上鉤的人。而她就是我這次的獵物。

>Savage:神 降 臨!

文章的品味雖然不值一哂,但照片在極特殊的圈子裏恐怕是獨具「魅力」、非常有價值的東西,這點萊薇倒還能理解。對某些「興趣獨特」的人而言,這些珍貴的照片恐怕比高級魚子醬還令其垂涎三尺。

日期正是今天。

聽完解說,洛克的視線立即往下移動,似乎是爲了自己無法即時想到原因而感到羞愧。也對,這個謎題只要發揮一點想像力,應該不難找到答案——即使洛克至今仍未親手開槍殺人,應該也能想到。

「OK。」

真要說「不幸中的大幸」——就是「彎刀」雖然一槍貫穿顯示器,但爆裂後的碎片並未造成人員傷亡。再者,萊薇並未接着擊出第二發、第三發子彈,損失也因此並未擴大,這點也算值得慶幸。

「不對,事情可沒那麼單純。這個是——日記。他有經營網絡日誌啊。」

「嗯,沒錯。姑且不管事情會不會有進展,連上去看看總不至於喫虧。」

起初我假裝和她是一夥的,難得來了一段浪漫的航海之旅。她眼中透着如烈焰燃燒般的情慾,就連究極冷酷的我,也差點要被她融化。這頭母花豹一定對男人非常飢渴。看就知道了,胸部這麼大竟然不穿胸罩。看那搖晃的樣子,真是不得了。她會這個樣子一定是想勾引男人,沒有別的可能了。

洛克快速瀏覽網誌,指出幾個段落。

「他再怎麼宣揚殺人的經過,招人怨恨的也不過是個來路不明的王八烏龜『J』……但你不覺得奇怪嗎?爲什麼傑克這傢伙會拿槍給萊薇看呢?他甚至還告訴萊薇網絡日誌的網址,這擺明是故意揭露自己的身份啊。他到底打什麼主意?」

達奇口中嚼着涼掉的瑪格莉特披薩,表情頗不愉快,接着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本尼小弟,瀏覽器該關了。」

「他大概是覺得,即使在泰國的鄉下地方露個臉也無所謂吧。另外就是他對萊薇可能抱持着某些期待。」

>sleipnir:GJ!超GJ!

洛克彷彿碰到了令人難堪的事物,不自覺說出心中感想,臉上顯露出日本人獨特的笑容。標章下面大方的展示着一把改造手槍,槍上有過多的裝飾,根本看不出其原始款式,而萊薇則在黑礁號船艙內看過這把槍。品味如此低級的槍支,世上絕不會有第二把。毫無疑問,架設這個網站的一定是傑克本人。

傑克見狀對史丹呼喊,聲音中夾雜着苦笑。就連傑克這樣的男人都要對史丹說教,可見他在旁人眼中已是一副悽慘無比的醜態,只是史丹自身卻沒有如此強烈的自覺。但這也無所謂。只要不照鏡子就沒事了。現在可不是關心自己慘狀的時候。他現在只希冀來自海洛因的療愈。

本尼找到訪客留言的連結並點擊下去,隨即跳出另一個視窗。

「也許吧。不過這樣也好,總比喫那難喫的披薩有意思。」

「經營這個網站的『究極酷J』到底是誰,頂多只有這把改造手槍的圖案能證明。拍到本人臉部的照片連一張也沒有。這個日誌記錄的只是『某人死於某處』,並沒有證據足以斷定『人是誰殺的』。」

「切……這傢伙,搞這種把戲到底有什麼好玩的?誰知道有多少人愛看他自誇?這種東西值得大費周章去經營嗎?」

>DX_Synner:拜託你了,UCJ。把特製UC插在她的屄裏,然後從她後門操她,一定要把錄影畫面傳上來。到時候我一定會噴到屏幕上

達奇明白其中道理,滿臉不屑的低語。

>spookydog:和我一決勝負啊,UCJ。今晚我在美國銀行球場的停車場等你。看看誰纔是真的究極酷吧

在場沒人知道應該如何收拾這個局面。正在此時,電話就像救世主似的,響起爽朗的鈴聲。事實上,鈴聲帶來的是如同福音的消息——張維新親自聯絡商會,表示已經確定傑克等人的藏身之處。

本尼侃侃而談,手指指向首頁上閃閃發光的鍍鉻手槍。

>Jason13:這樣也好。不對,這樣更好!

>masamichi:兄弟們,我已經用上傳工具放上合成照囉

本尼漫不經意的按下瀏覽器的重新整理鍵,他因畫面的變化而睜大了雙眼。

「更新了……有新日誌嗎?」

刀鋒之上生與死的蹺蹺板。這就我的是極致Cool風格。

在黑礁商會事務處內,本尼使用的電腦屏幕是NANAO的顯示器,這是公司的高價資產,同時也深受本尼愛護,可說是非常寶貴的資產。但可惜的是,其結構並不足以承受9mm子彈的直擊。更遺憾的是,萊薇被情勢逼得只想儘快射殺傑克與UCJ的讀者,哪怕是一毫秒也等不及了,而既然射殺對象不在現場——令人深感惋惜的是,不堪入目的言語全顯示在屏幕上,所以現階段也只能由這個機械裝置承受她的怒火了。

決定了。我要上了這個女人。而且要用究極酷的做法,帶她體驗前所未有的極樂快感。

「……這種照片,到底怎麼拍的啊?」

>xXsteelCommanderXx:美國人的四五口徑信仰真是有夠瞎的。對於動能來說,速度比重量還要重要,9mm魯格彈的初速快,威力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因此,專業的當然要選用裝彈數較佳的9mm啊

達奇露出意外的表情提問,但本尼搖了搖頭,表情冷冰冰的。

本尼點入各個連結檢視,發現每個連結不是連到槍炮店,就是連到防暴用品的線上商店。

>BunkerBuster:好迷人的雙槍R!超級可愛!

>||||OwO||||:J,拜託你殺了我們班導Ms.加拉葳。我用班上同學繳的基金付你酬勞。快點回信給我!

「……原來如此。只要傑克不炫耀他引以爲傲的改造手槍,他身爲站長的事實就不至於曝光。」

萊薇憤怒過頭,她似乎在腦內發現了新種物質似的,開始高聲乾笑。

「廣告?哈,你在說笑吧。比起這種白爛破日誌,電視購物臺簡直是感人肺腑的鉅作了。」

「……原來如此。原來他還和商店合作啊。看來能賺不少廣告費呀。」

——勝負已定。有個東西我有,但他沒有,那就是優秀的制動器。槍支工匠崔西特製的槍口制動器,今天它又讓我成功把到勝利女神。想徹底抑制母老虎.45 ACP的反作用力嗎?點「這裏」就對了。

「好,大家看看這個。如果這個瀏覽統計是真的,這裏的點擊數還算蠻多的……不知道留言板狀況如何?」

>robin666:我也在我的科爾特上裝了「J」推薦的可調整式準星。真是棒呆了!究極酷啊!我馬上在靶場成爲注目的焦點。專家會用的道具果然超棒!

從像素之低與影像模糊的程度來看,這些照片並非以快門捕捉千載難逢之瞬間所得,而是擷取自錄影檔案的畫面。儘管如此,死者即將仰天而臥的姿勢也好,血肉橫飛的模樣也好,無不展現逼真寫實的躍動感。又因爲畫質粗糙,這一切反而顯得更有震撼力。

萊薇低聲喃喃自語,她的反應已經超越訝異,反而隱約有點讚歎的感覺。

眼前景象超乎萊薇的想像,她看得頭都快昏了。但對本尼而言,這種亂象早就看膩了,所以他的反應就像聽到報時訊息一般。

>MADMAX:閉上你的狗嘴。9mm是納粹的子彈。所以用9mm的傢伙都是納粹。懂了嗎?懂了的話馬上滾開

屍體照。而且並非事發之後才拍攝的。照片捕捉的是子彈擊中人體的瞬間。

>MassiveBOY:R的胸部會不會太不自然了?這傢伙,該不會是人妖吧

網頁若純粹由文字組成,日誌內容或許會被當成自吹自擂,人人一笑置之。但伴隨文字出現的圖片可不會讓人這麼想。

「……可惡……真有你的……真的這麼想死嗎?想搭超特快列車下地獄嗎?OK,老孃幫你,混帳王八蛋……」

即使任人毆打、刀割、烙印,史丹也不以爲苦。然而,伊斯蘭聖戰士的拷問者馬上看出他患有海洛因中毒,真正的拷問也隨之開始。

史丹因戒斷症狀而痛苦鬱悶,他答應毫不保留的說出一切,藉以換取僅僅一次的注射。本名、階級、所屬部隊、過去曾轉戰之地區、戰果……游擊隊隊員聽到這裏,都知道他們捉到的這名俘虜究竟是什麼人物。

「惡魔之風……」

低語之中帶有無窮的憎惡,此外還有無法掩飾的驚愕,以及畏懼。

史丹被迫拿起SVD狙擊步槍證明其射擊技術,那把槍似乎是聖戰士搶來的戰利品。史丹成功擊中五百公尺外的西瓜,聖戰士們因此認清他的價值。

漫無目的走着。一個沒有月光的黑夜。

那裏也許是伊斯坦堡,又或許是瓦爾納,也可能是安卡拉。

他原本應該如同獵犬般的完成任務,一如往常的在某地射殺某人,然後獲得海洛因當獎勵。

然而飼主並未現身。沒人前來集合地點。也無法與緊急聯絡人取得聯繫。

莫非獵犬史丹的飼主們,已經早一步被擊潰了?這個假設的可能性很高。也許他們已經被當地警察或西方諜報機構一網打盡,或者已經遭遇普什圖人組織的塔利班奇襲。史丹經常接獲以這些人爲標的指示,所以即使我方遭受反撲也不足爲奇。

史丹因此無處可歸,在黑夜之中,他彷徨地走在陌生的街上。

只要再殺掉某人,應該可以再拿到一些藥吧——史丹一心盤算着這點,面對不知何時發作的戒斷症狀,他心生恐懼。

時間融化。記憶失去先後順序。

史丹正在找尋左臂的靜脈。這是爲了刺入注射針筒。

一個哈扎拉族人給了史丹毒品,他以鄙視的眼神看着史丹的舉動,同時對他吐了口水。

我弟弟被你殺了——男人如此說着。他的弟弟也是伊斯蘭聖戰士,「惡魔之風」射殺了許多生命,他的弟弟應該也是其中一名受害者。事發當時,他們仍與俄羅斯士兵交戰,史丹不像現在這般被當作狗罵,旁人都以下士稱呼他。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男人語中充滿了憎惡。他接着說:「所以在你償命之前,我要你先拿靈魂賠罪。」他還說:「你以惡魔般的身手與我們爲敵,今後我要你如此爲我們而戰。」

阿富汗人持續奮戰不懈。蘇聯軍撤離以後,他們仍不放棄作戰,就像蘇聯軍進攻之前一般。安拉真主的敵人多不勝數。即使信徒尊崇同樣的神,仍然可能互相爲敵。哈扎拉人、普什圖人、烏茲別克人、塔吉克人,在角逐國家霸權的鬥爭中,沒有一個族羣缺席。該擊倒的敵人就像沙漠中的沙子,其數量無限多,其性命如沙粒般輕薄。

因爲這般際遇,即使昔日同胞已然離去,史丹仍在沙漠之中繼續戰鬥。每次剷除標的人物以後,他就能獲得海洛因。僅是爲了這點,史丹每天拿起SVD狙擊步槍。

時間融化。記憶失去先後順序。

毛澤東說游擊隊就像魚兒,魚兒在大海中游泳,而游擊隊則遊於人海之中。原來,蘇聯軍隊領悟到這些魚兒無法徹底捕獵,因此改變方針,決定要使大海乾枯。軍隊針對一般村落髮起無差別攻擊,這類攻擊已漸漸成爲日常任務。巴格滿州恐怕短時間內就會成爲無人荒野。

究竟,我們蘇聯士兵爲何會待在阿富汗?說什麼要維持喀布爾的卡爾邁勒政權,現在已經沒人相信這套了。甚至有些謠言表示,將戰況維持於膠着狀態的真正目的,是爲了讓將校士兵實地累積近代式作戰的經驗,又或者是要藉機試用新型兵器。無論如何,事情的真相只有克里姆林宮的大人物才知道。

史丹明白。畢竟他也是這支部隊的一分子。昔日他無所畏懼,數度投身於不同的地獄,他讓敵方的游擊隊心驚膽寒,綽號是「惡魔之風」。軍令命他們儘可能的拯救同志,而他也曾爲此熱血沸騰奮戰。

憤怒與痛苦、驕傲與喜悅、絕望與恥辱……沉醉於海洛因時所失去的一切。

雌鹿直升機使出所有火器掃蕩伊斯蘭游擊隊,接着進入滯空狀態,守護天使接連從艙口垂降而出。梅尼修夫、達彼得、還有魔鬼中士包里斯……過去同在硝煙瀰漫之中奮戰的同志。史丹完全分不清楚,這究竟是事實,還是臨死之前所看到的跑馬燈。

談到今後將要面對的戰場,蘇菲亞有別於談論自身命運,語調之中充滿不屈的意志與霸氣。

「你看我這隻右眼,夠資格參與攸關國威的競技嗎?不幸的是,現在我的視力連以前的一半都不到。」

潘傑希爾溪谷——孤立無援的前線基地成了游擊隊的絕佳標的。首先按兵不動,使敵人焦慮,當蘇聯士兵陷入漫無止境的警戒狀態後,游擊隊會把握敵人疲憊不堪的時機,然後動員全體發動奇襲。史丹駐守的要塞也是這般命運,同樣的循環不知已經重複幾次——但是,也許這次是最後一次。

史丹看着那張堅毅宣示的側臉,他看見某種英雄所擁有的特質。

他將自己貶低爲沙子。他早已放棄,認爲自己是毫無價值,風吹即逝的東西。如今他豈能以英雄的身份踏上故鄉的土地,根本辦不到。

時間融化。記憶失去先後順序。

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放眼望去只有草木不生的大地,這不禁令人聯想到海底的景象。也許是因爲月亮掛在青白色的夜空,看起來就像是從海中仰望太陽。

沒有食物沒有水,更遑論武器。什麼都不帶,兩手空空的從基地走到此處。夜晚總會迎向破曉,太陽終將照耀萬物,毫不留情的曬乾他的身體,最後致他於死地。這樣也好。這正是他所追求的下場。

蘇菲亞讓史丹看着她被燒得稀爛的右臉,她露出自嘲般的微笑,這樣的自嘲實在太過刻薄。

蘇菲亞·帕布羅福納目中無人的笑了一下,像是在說:「這個問題我不必認真回答」。然後她對着集合完畢的部下高聲號令,其煥發英姿無異於昔日。

「高層早就表態要從阿富汗撤軍,如今總算開始實踐了。終於開始了。從現在起,無論是誰,都沒有理由要在這塊土地喪失性命。盲目追尋勝利的戰爭已經結束了。今後的戰鬥,理由非常單純,士兵只要爲了生存而戰即可。」

他的聲音帶着空泛的期待,事到如今,期待不過是愚昧的行爲。

對於這樣的史丹,蘇菲亞一反常態,靜靜的投與一道同情的眼光。

無法自我了斷,只想依賴外力,結果卻要付出慘痛的代價。史丹精疲力竭,跌僕在地,之後他又恢復意識。他成了俘虜,手足遭鎖鏈束縛。

伊斯蘭聖戰士突然遭到火焰吞噬,兩架Mi-24雌鹿直升機猛然通過其上空。在掉轉機身的同時,直升機的火箭發射器噴出火光,機首下方十二點七毫米機槍奏起屠殺之歌。

彷徨地走着,走在燒夷彈捲起的黑煙之中。

漫無目的走着。一片沙漠,一個天寒地凍的夜晚。

而後史丹直視着前方。軍神從他眼前降落至壕溝,他看着勇猛美麗的女武神降臨。

遍地盡是屍體,有些燒得焦黑,有些被烤得半生不熟。極端渺小的形體應該是小孩的屍體。一具屍體抱着這個小小形體,像是要保護之,這也許是母親的屍體。放眼望去皆是這類組合。正因如此,這裏的屍體手上皆未持有槍支。

完全沒有勝算。縱使有幾千挺AK-47,有幾億發子彈,也不可能勝過這些人。想要止住歌頌安拉的聲音,所需子彈之多,一定足以一一擊碎沙漠中的每一粒沙。伊斯蘭聖戰士的人海戰術簡直和海嘯沒有兩樣。那是人類形成的沙塵暴。打不倒。只能忍耐,撐到到最後。永無止盡,直到精疲力竭而死。

然而,蘇聯游擊隊卻被解散了。隨着本該永垂不朽的榮耀消逝。隨着唯一值得奮戰的意義消失。一九八七年七月——若要尋死,早在這個改變命運的日子,史丹就應該死去。如此總比待在這種地方好,總比如沙般消逝要好……

只要待在營區,毒品甚至比酒精容易入手。阿富汗是全球知名的罌粟產地。毒品經由當地政府軍流向蘇聯軍隊。幾經輾轉,這些收益落入伊斯蘭聖戰士的口袋。也罷,這也已經無關緊要了。海洛因帶來片刻安寧。少了這個,手裏就連槍也拿不住了。

令人懷念的聲音。那是戰友的慰勞與激勵,應該已經被掩埋在遙遠的記憶之中。

要塞已經承受數波攻勢,兵員已遭削減,存活至今的士兵也負傷在身,衰頹困頓。此時,敵人如蝗蟲過境般地來襲。縱使還能殺敵,再怎麼殺也不見敵兵減少。老兵也好,少年兵也罷,人人皆受神明寵召,他們高歌這份榮耀,毫不遲疑地踩過同伴的屍體,踩過因重機槍掃射而倒地的同伴,史丹等人蹲踞於壕溝,游擊隊長驅直入。

四面皆是沙,自身也如沙粒般的墮落,不知不覺的,海洛因的撫慰成了自己唯一的支柱。

威脅卡爾邁勒政權的反政府游擊隊就在這個村落,這裏應該是伊斯蘭聖戰士的根據地。因爲情報來源可靠,當時並未進一步搜索或偵查。步兵部隊接獲命令,必須在空襲與炮擊支援之後執行掃蕩任務。

他也有更快、更確實的手段,就是拿起一把手槍,將槍口抵着頭,然後扣下扳機。然而,如果他有勇氣這麼做,他早就不會沉溺於毒品。最後,他變得只想逃避。他想逃避,逃到天涯海角,希望最後能逃到死亡的國度。如此膽小、優柔寡斷的男人,最後能選擇的方法,也只有「徒步」自殺。他希望光是走着走着就能死去。這條無法親手抹滅的性命,他想交由乾燥至極的沙漠,讓它殺了自己。

從她的語調之中,隱約可以看見凋零殆盡的達觀,讓人聯想到一頭開始尋找葬身之處的年邁野獸,這股不祥的預感使得史丹表情緊繃。

然而,如此耀眼爭光的歲月與榮譽,卻是由他親手玷污。

記得一開始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無論狀況如何,不管政治家有何意圖,這些都是不相干的條件,你自己不是有個奮戰的理由嗎?不畏生死的愚勇、毅然向前挺進的意志,這些難道不曾在你胸中燃燒嗎?

蘇聯游擊隊——某人欣喜的喊了出來。救世主自黃泉國度復甦,歡欣呼喊者對其姿態抱着敬畏之心。

然而他無法徹底逃離,無法死得徹底,成爲昔日敵軍的走狗,持續殺戮。擁着沙子的心,如沙子一般,彷徨走着,找尋靜脈,在融化崩解於海洛因的記憶之中彷徨,長長久久,無限循環……

榴彈飛來,大氣爲之分裂,其引發之聲音猶如死神的大笑。

史丹正在找尋左臂的靜脈。這是爲了刺入注射針筒。

「全體突擊!確保要衝,掃蕩敵軍餘孽!」

他甚至感到訝異——這樣的我,竟然還存有「羞恥心」。

如今,史丹走在虐殺過後的現場,這裏連一把槍也沒有。史丹彷徨於村落遺址,無辜村民已遭趕盡殺絕,只因軍隊試圖揪出子虛烏有的游擊隊。

沉浸於海洛因的心,已經感受不到恐懼。只有空虛的達觀猶存,化爲乾燥的風,吹遍整個胸中——沒錯,我們是沙子。只能如沙般的被風吹散,降落在這片乾涸欲裂的大地,逐漸堆積,逐漸被掩埋。

「……爲什麼你要回來?」

「我雖然失去了一切,但只要在這裏,我就還有拾得起來的東西。」

不得不接受一件事實——在這裏,生命輕薄如沙。

然而——不對,正因如此,史丹纔會無處可歸。像他這種喪家之犬,就算只是跟在這批光榮士兵的隊尾,就足以構成莫大的褻瀆。

——然而,這也是過去的傳說了。

帕布羅福納以「上尉」的新身份重返阿富汗,看在旁人眼中,顯然她的內在心靈也有些變化。

但是——這麼說來——史丹在模糊的記憶之中反躬自問。

但是——追根究底——史丹在模糊的記憶之中反躬自問。

曾經嚮往這份崇高。這股勇氣曾經照耀心靈。

他們沒有憤怒。也不覺得不合理。如果懷有這種感傷,終將無法面對現實。這就是他們的任務,他們的戰爭。

「比起首爾的歡聲,阿富汗的地獄還比較適合我——這是高層的決定。我自己也沒有異議。他們的僞善與諂媚擺佈着我的人生,我已經……累了。」

當時,爆炸聲響與閃光橫越整座戰場,渦輪雙引擎轉動着五葉螺旋槳翱翔於整座戰場。

「——讓你久等了。下士同志。」

然而,像是要撥去史丹的疑慮似的,蘇菲亞展現出無異於一年前的精悍笑容。

撤兵的日子終究會來臨,蘇維埃的士兵應該不會吟唱凱歌。然而故鄉的土地必定會讚揚他們的苦難,肯定會以其勇氣爲傲。活生生的人能超脫如此嚴峻的狀況存活下來,他們不是英雄還會是什麼?這般豐功偉業不是榮譽又會是什麼?

她的靈魂支柱必定只能存在於戰鬥之中。即使嘗過凌遲火刑這地獄般的滋味,帕布羅福納上尉仍要追求更高境界的戰鬥之路。面對她嚴峻的決心與高貴無比的勇氣,史丹不由得反躬自省。他是沉溺於毒品,從不正視眼前現實的男人,英雄的話刺入他的胸膛。比起被槍彈剜去血肉,這種痛更加劇烈難耐。

蘇聯游擊隊——不知是誰無意識的低聲說着。

過去人稱「惡魔之風」的時候,史達尼思拉夫·康丁司基也曾與蘇菲亞·帕布羅福納並肩作戰。非因意識形態,非爲憎惡,只是爲了「待在那裏的夥伴」而拿起武器——正是因爲這個動機,毫無疑惑的餘地,絕無迷惘的餘地。堅定不搖的戰意正是建立於這個基礎。

在逐漸融化的時間之中,在失去脈絡的記憶之中,一切思緒在此復甦。

「現在我不需要名譽和榮耀。相對的,我希望能儘量多救幾個同袍,將他們的性命撿回去……或許我直到現在,纔算真正獲得一個有意義的戰場。」

這不可能。他們不可能待在這種龍蛇雜處的地方。一個與光榮勇者背道而馳的人,經過無窮止境的墮落,他的前方——怎麼可以傳來這道聲音。

總之,對蘇聯軍而言,在阿富汗必須確保的只有都市、連接都市的交通幹道,以及飛機場。除此之外,只要是農村,一律焚燒殆盡,只要摧毀這個國家的農業,游擊隊就會因爲糧食不足而衰頹。然後,這裏將只剩下遍佈沙土的大地——沒錯,他們之所以在這塊大地奮戰不懈,是爲了讓一切迴歸塵土。

「爲何……爲何回到這裏,中尉?」

「上尉……」

他倒在沙漠中,伊斯蘭聖戰士的偵察隊將他拾回。命運給予史丹的是生,比死還要悲慘、比死更加屈辱。

沒錯——想必是一目瞭然。史丹消瘦至極的臉與空洞無神的眼,顯然是染上毒癮的人才有的樣貌,再怎麼修飾也無法隱瞞。

即使是這樣的自己,或許也曾有那樣的時期。但這般揣摩,感覺就像是愚不可及的誤解。究竟是什麼發生了改變?一切皆爲沙塵籠罩,被聚落燃起的黑煙與燃燒人脂的氣味籠罩,然後他沉醉於海洛因的朦朧,什麼也想不起來。

既刻薄又可靠的聲音,否定了虛幻的假設。毋庸置疑,「她」正在此處。

「史達尼思拉夫下士,至今爲止,你的作戰表現很好。回到祖國好好休養身體吧。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於是,蘇聯游擊隊如同不死鳥般的復活了。伴隨着率領他們的英雄迴歸而復甦。

蘇聯游擊隊。這個詞彙過去就像祈禱文,曾被當作救贖的聖文呼喊。他們由第三一八後方擾亂旅第十一分隊的精英組成,只要是友軍請求救援,不論其所屬爲何皆迅速前往,再怎麼令人絕望的情況他們都能克服,每次都爲友軍帶來一線生機。對於孤立無援,只能坐以待斃的蘇聯士兵而言,他們無疑是最後的一絲希望。

戰鬥結束後,蘇菲亞迎着風與夕陽,看着衆人醫治傷患與準備撤退,史丹再次對她提問。

爲何你會在這裏?

「帕布羅福納中尉……」

全身包覆着戰場的沙塵與血腥,被火燒得稀爛的容貌,那張臉龐無異於惡魔的臉,現在非常適合在這個地獄昂首闊步。儘管如此,史丹仍爲她的「美貌」所動,撼動心神——沒錯,這隻能以美麗形容。果敢排除絕望與極致的恐懼,勇往直前,她正是鋼鐵意志的象徵。人類有一種神聖的性質,可使其無止盡的強韌茁壯,這個聖性只會在沒有神明的地獄之中覺醒,而她證明了聖性確實存在。

你已經善盡作戰的職責。爲了保護難民而成爲俘虜,即使全身肌膚受盡火烤緩慢折磨,你仍然忍過一個月的拷問,而你的戰爭應當在那時結束了。獲救後,你看到自身的慘狀,而後你回到祖國,即使聽到蘇聯游擊隊被迫解散,安心之情更勝於遺憾之念。你的心境甚至想舉杯慶祝,慶祝能活着從這個地獄解脫。可現在卻又……

「真要說爲什麼……下士同志,或許是因爲我現在是上尉。」

「即使是現在,我們也絕對不會對窮困潦倒的夥伴見死不救。」

你到底想逃離什麼?輕薄如沙的死重重堆疊,這份積累比大地沉重,你想逃離這股恐懼感嗎?但你不是已經逃向海洛因了嗎?既然悲傷與絕望皆欲忘卻,爲何如今又要走向尋死的路呢?你被什麼逼上絕路?又想逃離什麼呢?

「我聽說你被編入首爾奧運的射擊國手隊。這件消息是……」

她平淡的眼光像是經過漂白,展現出某種空虛感,似乎是某個重要的事物被達觀洗刷殆盡而產生的空虛。這甚至讓人覺得,那雙眼再也不會讓期望或歡喜等情感駐足。

這聲音至今仍在耳邊清晰迴響,彷彿是剛從話者口中進入耳內。

蘇菲亞不在的那一年,自己的所作所爲到底算些什麼?殺害動彈不得的老人,殺害保護嬰兒的母親,其後卻不思承擔罪惡,而是委身於白粉的撫慰。也許能說,身爲人類,難免會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但這豈能做爲開脫的藉口。他認識一位女性,即使全身雕滿足以致死的火傷疤痕,她依舊奮戰不懈。她纔是光榮的游擊隊員。軍人志在不屈,而她正是軍人的借鏡。然而自己卻是——豬狗不如的垃圾。

回想得起來的,只有——那夜的記憶,踩着冰冷的沙子不斷走着,另外還有那愚蠢至極的下場。

所以他選擇逃避。他爲自己感到羞愧,他無法直視諸位英雄,起碼讓自己在異國的沙漠喪命吧,這是他唯一能期望的赦免之路。

「他們的女頭頭叫『巴拉萊卡』,人人知道她有個綽號叫『火傷臉』,聽說她在街上是最兇暴、最殘忍的……」

臉上有火傷的女人。在他的記憶中,這張臉孔過去在他心目中比任何人都還要光采。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個英雄應該已經光榮歸國了。這份榮耀至今應該仍在俄羅斯的大地上爲人津津樂道。即使渾身泥濘,天上的星星依然會閃耀——這份信念對於史丹的靈魂而言,是目前碩果僅存的救贖。

所以「巴拉萊卡」這樣的女人並不存在。她絕對也不應該存在這個世間……

時間融化。記憶失去先後順序。

在永無止境的惡夢之中,史丹只是持續發出否定的低喃。

黑礁商會讓三合會早一步掌握到札茲曼號刺客的藏身之處,他們在當下應該已經顏面盡失,但因爲張維新仍有其打算,達奇等人因此再度得到一次機會。

張維新不打算讓三合會的人員攻擊敵人巢穴,而是另外約聘殺手代理,只要黑礁商會加入這支混合部隊,就有機會挽回面子。黑礁商會當然沒有討價還價的權利。張維新主動聯繫可說是給了商會極大的面子,爲了履行親自出馬解決事件的約定,商會不得不領張維新的情,勢必要派出萊薇加入殺手部隊。

基於前述緣由,萊薇正坐在裘諾奇吉普車的後座。車子搖搖晃晃的,車內塞滿了六個人。他們的目標是前往告密者所說的廢棄工廠,該工廠位於羅安納浦拉郊外。直到萊薇要上車以前,張維新仍未通知她另外找了哪五人。她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當時真應該感到可疑。

「哈~詩人的孩子前去打仗~哇哈哈~揹着父親的寶劍與吉他~」

握着方向盤的是一個愛爾蘭人,他唱着民謠,心情絕佳,顯然他使用了過量的古柯鹼。萊薇之前也曾和他一同度過驚險無比的絕境,但他現在發作的程度遠遠超越當時。

「與其搭這傢伙開的車,倒不如坐嘟嘟車過去……」

副駕駛座坐着一個美女,她手裏拿着粉餅盒補妝,聽了萊薇悲嘆,嘻嘻呵呵的笑了起來。

「死潑婦啊,用不着擔心。今晚雷笳祈的症狀雖然異常嚴重,但開車是絕對不會可能有問題的。」

她有一頭烏亮柔順的及腰長髮,身穿引人遐想的絲質高衩旗袍,雖然外表活像個高級酒家的陪酒小姐,但她其實是羅安納浦拉赫赫有名的殺手。

「……更糟的是,爲什麼連你們都要跟過來湊熱鬧呢?你說啊,『贅字姊』

?」

(注:羅安納浦拉的人主要以英語溝通。仙華的英語不好,就像說中文時會有不必要的贅字,所以萊薇叫她贅字姊。)

「死潑婦,你這張惡毒辣的嘴巴還是一點都沒改變化呢。你在學英文之前面,應該先前學好禮儀纔對的。」

仙華與駕駛員雷笳祈是一對搭檔,她和萊薇都是華人,但她本人表示自己是「本省人」,所以至今英語會話仍上不了檯面。不過,她的殺人功夫高明,刀法一流,一對柳葉刀使得輕鬆自如。萊薇和她曾有一次攜手抗敵的經驗,當時的任務也和張維新有所牽扯,兩人會合後,萊薇親眼見到她砍殺敵人的景象;對方是幾個持槍的男子,但她完全不讓對方有機會扣扳機。

「有一輛可疑的車子正朝這邊開過來。不好了。該不會是來追殺我們的吧?」

根據張維新的說法,從輸油船上逃離的殺手共有四人。另外還有開船前來救援的,應該有一、兩人吧。敵人整體數量大概就這些。萊薇馬上殺了把風的,所以少了一人。雖然這座廢棄工廠實在太大,剩下的四到五人難以堅守拒敵,但若從單一方向進攻,恐怕會有幾條漏網之魚。

阿爾崩迪加兄弟詢問仙華意見,他們微乎其微地壓低了音量,也許心裏真有那麼一點害怕。對於仙華而言,現在確實是應該思考的時候。

傑克猛烈搖動史丹雙肩,又賞了他幾個耳光,史丹才總算抬頭看着傑克,眼神十分混濁。

「汝之歌曲純潔又搖滾,啊~在服從的腳下不起共鳴,啊~呀!」

「嗯,你說的也有道理。」

「哎喲,怎麼找到得這麼輕鬆。」

「不需用你多管理閒事。」

萊薇心不甘情不願的喃喃自語,仙華隨即以回以顏色,顯然不把萊薇看在眼裏。

「你傢伙之前在巴西蘭島謊稱把文件搞丟,人家當然沒可能相信你。還是說,你不知道放羊的小孩子的故事嗎?

「方法只有一個。剛纔我已經說過了。」

倘若此處不在行動電話的收訊範圍內,傑克必定會強烈反對以此爲藏身之處,但幸好這裏的收訊狀況良好,因此他能盡情享受他的第二人生。

「吵死人了!」

傑克連上自己經營的網站「Deadly Biz」,開啓留言板,笑咪咪的看着讀者的回應。然而,如此幸福的時光卻被放在一旁的無線電對講機破壞了。原來是在外把風的亞侖佐傳來訊息。

沛多羅腰帶上插着一把S&W自動手槍,但光只有這樣似乎不足以讓他安心,於是他拿起桌上附有夜視鏡頭的SVD狙擊步槍,那是史丹丟在桌上的槍。

「你、你說什麼傻話!我哪有機會幹這種事?我被你帶來羅安納浦拉也才過沒多久啊!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有辦法去和中國人打交道啊!」

「……上尉……不是的……我……」

無論後座再怎麼大吵大鬧,駕駛員雷笳祈也絲毫不在意,自顧自的沉浸於愛爾蘭民謠的天地。

「♪爲了以前的事爭吵。」

萊薇射殺了亞侖佐,她踢了屍體一腳檢查其臉孔,冷靜的做出定論。

「嗯~只有兩個人迎接死潑婦出來?奇怪了這就……探戈兄弟,我們繞去到後面吧。這裏死潑婦一個人而已沒問題。」

「好啊,拿去用吧。也不必管物主的意見了。」

「起口角。」

史丹一副不省人事的樣子,但他仍一個勁的低語並點了點頭——看起來像是在點頭。傑克沒辦法繼續分心照看史丹,他放開抓着史丹衣襟的手,像是在對他說:「隨你去死吧」。

「有嫌隙。」

「去殺人。」

「♪逃跑的全都殺掉。」

「哦~你和他結下過什麼樑子嗎?真有意思。讓給我看一場好戲劇。」

「也罷,我知道你們兩個是老大的得力愛將,但爲何剩下的三人是『探戈三兄弟』啊?」

仙華因爲探戈的節奏而惡意全消,她嘆了口氣強調。

「——我不是叫你們閉嘴嗎!」

萊薇嘴裏念着,眼睛瞪向第三列座位,坐在那裏的西班牙裔三人組隨即打開三張口說話,節奏異常爽朗。

「怎麼回事啊。八成是車牀族在找地方辦事吧。也罷,要怎麼處置隨你高興。你要在一旁偷看也好,要參一腳讓他們享受3P也……」

「什麼?怎麼可能,他們竟然已經找到我們了?」

「……你這話也太不給面子了吧。『贅字姊』,你確定剛纔的話沒說錯嗎?」

「♪團隊裏兩人有嫌隙。」

「♪大姐頭我們怎麼辦?」

「也就是說,你們黑礁商會不被受到信任吶。畢竟他還需要得堤防你們和襲擊輸油船的蠢蛋是一夥的。」

「♪啊,張叫我們去殺人。」

「史丹,喂,史~~~~丹,喂喂!? 」

「——你說什麼?」

萊薇毫不猶豫的往廢棄工廠內部邁進,「鴛鴦彎刀」揚起殺無赦的意念。

仙華一臉失望的抱怨,這不禁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滿心期待事情有不同的發展。至少這樣一來,她很快的就失去懷疑黑礁商會的理由。

傑克下意識的問話,一道尖銳的槍響竄入他耳中。槍聲從工廠外輕輕的傳來,而透過對講機喇叭傳來的則是巨大的槍聲。

「——錯不了。這張臉我在昨晚的鬧劇之中看過。他們果然躲在這裏。」

「♪可是,馬上就和好。」

「真是的,張老大也真壞心眼……只要他告訴我地點,那羣飯桶我大可獨自解決。」

「去殺人。」

「♪某一天團隊起口角。」

【♪搭着吉普車去工作。】

「規則只有一個——不準站在我前面。就這麼簡單。」

亞侖佐表現得緊張兮兮的,但傑克卻不認爲這個藏身之處會這麼快就露出馬腳。他們直到今日午後才抵達此處,目前尚未發起任何行動。

這類悲劇的始末多半不值一提。總之,羅安納浦拉及其近郊散落着不少外資企業的廢棄分公司或工廠,這些設施都在開業數日以內就被逼得倒閉或者封廠。

這三個不懂得看場面說話的人是道上有名的殺手三人組,人稱阿爾崩迪加三兄弟。據說他們三人本來想成立探戈樂團,但因爲音樂表現不受歡迎,又正好流浪到羅安納浦拉來,因此無奈改行當起殺手。但他們說話時總會不分青紅皁白的加入三拍斷奏,所以在同行之間是非常令人厭煩的人物。

「我反而希望你們別妨礙到我……聽好了,他們之中有個白目色胚,帶着發銀光的槍,穿着看起來像是嘻哈歌手。那傢伙是我的獵物,誰敢跟我搶,我就殺了誰。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擋在我前面。」

傑克等人的委託人便從這類廢墟之中挑出一處,做爲他們的臨時根據地。此地四面爲樹林包圍,其距離城鎮之遠,若無車輛則非常難以往返,因此也不必擔心無業遊民長居於此。

「……知道了,知道了,拜託你們閉嘴。」

「……才這點小事你也一直懷恨在心啊?你身邊的男人想必是來一個跑一個吧。」

四人你來我往的對罵,腳步卻互相配合,開始沿着廢墟外部各自迂迴而行。

「敵人來了。敵人打過來了。喂,明白嗎?」

「去工作。」

因爲有這般背景,警覺性低的跨國企業往往會犯下致命性的錯誤,只因相中此處地價與勞力低廉便計劃在此興建分工廠,殊不知羅安納浦拉的真面目竟是現代所多瑪。

「……搞什麼,有什麼事嗎?」

五個殺手下了吉普車,廢棄工廠聳立於黑夜的森林之中,他們抬頭看着廢棄工廠綠油油的外觀。雷笳祈則是一個人留在車上,享受着白粉的歡樂時光。只要他們的目標無一倖存,或者沒機會開車逃跑,雷笳祈就沒有機會出場。

「……」

「是啊,真厲害。真是太厲害了。竟然這麼快就掌握到我們的所在,這應該是……」

「♪繞到後面去殺人。」

對於羅安納浦拉的真實面目,外界所知竟是出奇的少。犯罪組織將此視爲各種犯罪的溫牀,他們彼此合作,希望能永遠維護這種環境,因此各種資訊的外流都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外界自然無從理解其面貌。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當萊薇確定傑克的所在以後,她心中那把「槍」便徹底被喚醒。從現在起,她將是擁有人類形體的巡弋飛彈。

「他在那條走廊上,對着牆壁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麼。」

兩人前去探視,只見這位張維新暗殺部隊的領導人正坐在地上,他完全陷入毒品產生的幻覺與快感,喃喃說着一些不知所以然的話語。

萊薇雙眼高吊,殺意畢露,仙華則是瞇着細長的雙眼回話,語中隱含着刀光劍影的氣息。

沛多羅原本還在隔壁房間小睡,但顯然他聽力敏銳,馬上飛奔出來。

「喂,傑克,他的來福槍給我用吧。」

儘管萊薇和仙華吵得火熱,她對傑克的怒火也不可能因這點程度的事情而減退。她覺得在這裏瞎扯這些無濟於事的話題實在很浪費時間,恨不得能早一分早一秒將子彈打入那個王八烏龜蛋的體內。

「——老實招來,我想除了有內賊以外,沒別的解釋了。是吧,親愛的沛多羅,你該不會把我們賣給三合會了吧?」

兩個女人的對話愈發險惡,阿爾崩迪加三兄弟嘻嘻哈哈的從旁插嘴。

「……亞侖佐,喂?」

「好啦,我們要是該怎麼行動呢?」

傑克不住低語讚歎,然後緩緩拔出特製UC,將槍口抵在沛多羅的鼻尖。

想當然耳,這些愚蠢的計劃多半都在實施之前便遭阻止,因爲統御羅安納浦拉的人們會間接祭出恐嚇或妨礙手段,或者直接做出輕微的警告。但在極少見的情況下,仍會出現愚蠢至極的企業主,他們排除所有「訊息」,竭盡所能讓工廠開工。

傑克很乾脆的接受沛多羅的解釋,他撤回槍口。

「♪今天的萊薇真可怕。」

傑克再怎麼呼叫,對講機也只是回以沉默。

「你說什麼瘋話……喂,有五個人從車上下來了。他們……畜生!是黑礁號上的雙槍女!」

傑克讓筆記型電腦進入待機狀態,他站了起來,一臉無法接受事實的表情。

「亞侖佐這傢伙好像被幹掉了。他說黑礁號的女槍手來了。」

萊薇嘲諷似的學着仙華說話。

「……你們幾個真的很非常煩。給我安靜。」

「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總不可能是史丹這傢伙吧……話說回來,史丹人呢?那傢伙在幹什麼?」

傑克冷靜的質問,沛多羅震驚失色,口沫自嘴角噴出。

「切,那當然『明白好嗎』。」

「真可怕。」

「總之,想暗殺張大哥的混蛋,得在我看見到的時候殺了。除非這樣,否則你們不被受到信任。明白好嗎?」

就在仙華進入沉思之際,工廠內很快便響起怒罵聲與槍聲。她從入口處窺探,想觀察狀況——她發現有個人從工廠制高點擊發狙擊槍,另外還有一人正對着萊薇大聲喧囂。

萊薇隻身攻入工廠,前來迎接的是SVD狙擊步槍的槍聲,槍聲從她頭上傳來。

她沒被狙擊槍擊中,但這不單純是因爲她走運。萊薇當然對於埋伏有所警戒,她一闖入工廠便全力奔跑,一溜煙地躲入距離身邊最近的遮蔽物後方,而狙擊手則是在看見萊薇身影晃過的同時便立即開槍。狙擊移動中的物體非常人所能爲之,世上沒幾個人能夠做到這種猶如特技表演的技術。瞄準萊薇射出的第一發子彈可說是白打了,而就在此時,萊薇立刻看出剛纔以狙擊槍攻擊的人並非札茲曼號上的狙擊手。

真正優秀的狙擊手不只要能做到巧妙擊中目標,還要遵守一個鐵則,就是沒把握擊中目標時絕不開槍。狙擊手必須正確掌握自己的技術,同時要衡量當下狀況,唯有確信必定命中目標時纔會開槍。如果不能認清這點就是二流的狙擊手。現在握着SVD狙擊步槍的人,八成不是狙擊槍的高手。對方只不過是個蠢材,只因萊薇現了身形就立刻上鉤胡亂開槍。

「嘿,萊薇!沒想到你三更半夜跑來追我,真是令我高興!」

工廠內爲黑暗籠罩,傑克語帶嘲諷地呼喊,卻不知聲音是從何處傳來。這座廢墟內的生產設備幾乎未遭撤除,因此工廠內宛如一座機械迷宮。也就是說,這裏是個適合大玩躲貓貓與遭遇戰的環境——這不是萊薇喜歡的狀況。

「別再開玩笑了,傑克!想滿足愚蠢的幻想就去打電腦吧!」

萊薇憤怒的回應,SVD狙擊步槍的第二發子彈因擊中障礙物而反彈,並在萊薇眼前迸出火花。這依舊是一次拙劣的狙擊——但狀況並不算樂觀。雖然對方使用狙擊槍的技巧很不像話,但對於萊薇的位置卻掌握得一清二楚。看樣子,對方應該用了夜視鏡頭等裝置,就像札茲曼號的狙擊手一樣。亂槍打鳥也總有命中的一天。倘若萊薇輕舉妄動,下一次狙擊也許就會中大獎。

「呵呵……看來你已經看過我的網站了。這真是無上的光榮啊。」

SVD狙擊步槍的槍口正牽制住萊薇的行動,傑克以這點爲後盾,悠哉自若地開口發聲,大方地暴露出其所在位置。

「怎麼樣?首度在網絡世界亮相的感想如何?世界各地的網友正緊盯着你呢!有沒有高潮昇天的感覺啊?」

萊薇聽着傑克得意洋洋的聲音,網絡上的公開侮辱攤在眼前時的憤怒再度於她胸中甦醒。

「別把我和你這個死變態混爲一談,狗屁詩人!」

「我說萊薇,你啊,難道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小地方吹吹海風就心滿意足了嗎?你唯一的長處是用槍技術好,而你甘心一輩子就當個小太妹嗎?」

萊薇怒火中燒,傑克則與其相反,他像是在對一個老頑固講理似的,真心誠意、語氣親切地開始闡述。

「你有無比的光彩。只是爲了海盜勾當而沉入海中餵魚實在太可惜了。你有特別的素質,值得登上更不一樣的舞臺。」

傑克的語調使得萊薇愈發暴躁難耐。也因爲他毫無忌憚的高談闊論,萊薇現在幾乎可以確實掌握傑克的位置。然而每當萊薇試圖移動至可以射擊傑克的位置時,SVD狙擊步槍便在她頭上發出狂吼,槍彈去向十分接近萊薇,每每止住其腳步,情勢萬分兇險。畜生!

「你洋洋得意的說些什麼鬼話……你到底打什麼鬼主意啊!? 啊!? 」

「來當我的搭檔吧,萊薇。組成究極『R』和酷炫『J』。讓我們一起竄紅,成爲超級明星吧!」

「……啥?」

「明星之路並非一定要從好萊塢的螢光幕開始。時代已經變了。任誰都能展現自我,將自己塑造成全新的明星。這就是網絡革命真正的價值。」

「我說萊薇,我非常明白。你未來的支持者正伸長着脖子等待你的表現!網絡明星的時代一定會在二十一世紀問世!如果我和你組成搭檔,點擊率每天破萬也不是夢想啊!」

黑衣暗殺者接連殺了三人,但他無暇爲此戰功欣喜。他早已發現一波前所未見的攻擊,當他起身後,立即閃身躲開攻擊。千鈞一髮之際,仙華的柳葉刀迎面飛來,從他的鼻尖擦過,然後將他背後的汽油桶一分爲二。

「噫……」

首先應該解決上頭的二流狙擊手。

「傑克——我之前深深認爲你只是個沒用的蠢材。」

廢棄工廠高處有一條狹小通道,三兄弟之二哥多斯·阿爾崩迪加正站在這裏俯瞰工廠各處,他非常明白小弟託雷斯的怒吼何以半途止息。

史丹在黑暗之中爬行,內心往來於現實危機與幻覺錯亂的夾縫之間。

三兄弟的老幺託雷斯·阿爾崩迪加很清楚地聽見仙華的呼喚。

降落時間僅僅數毫秒,多斯腦海裏究竟閃過些什麼事物呢?

「嗚啊啊啊啊!哥哥!」

「唷,接下來輪到你了……來啊,繼續談談你的偉大論調啊。」

是自己人。救星來了。俄羅斯游擊隊,不對,不是,這到底,是誰……

鋁與過氯酸鉀產生爆炸,強烈光芒伴隨着巨響竄起,黑暗爲之翻轉。過度仰賴夜視鏡頭的槍手自然無法抵禦這波攻勢。

史丹因不安而啜泣。後門到底在哪裏?他連逃路的方向都分不清楚,只聽見敵人腳步聲逐漸逼近。他動彈不得。現在輕舉妄動,被發現了就會被殺掉——

狙擊槍——這雙手需要狙擊槍。我的SDV,我唯一密不可分的夥伴。光是摸到那槍身的觸感,我就能從惡夢中醒覺。然而——沒有。在哪兒?我的狙擊槍在哪裏?

「沿着通道直走。走到底右轉。這樣就能出去外面。不必着急。」

但追根究底,到底誰是敵人?是伊斯蘭聖戰士嗎?是官員還是塔利班?現在自己與誰而戰?要殺何人?被誰追逐?這裏是潘傑希爾的溪谷嗎?是土耳其嗎?是希臘嗎……

廢棄工廠中籠罩着黑暗。工廠深處隱藏着一股氣息,這股氣息有了些微的質變。

萊薇望眼欲穿地等待,一對一的決鬥總算來臨。現在是時候宣泄屢屢積累的鬱悶,萊薇如肉食猛獸般地微笑,吐舌舔舐嘴脣。

可是——那又爲何「上尉」的身影會追着我呢?她已經身懷榮耀返回俄羅斯了。而我,只有我還在泥沼裏爬着。別去回想。那是已經過去的夢。不對,那麼究竟「巴拉萊卡」是誰?

託雷斯怒火中燒狂吼不止,他舉起摩斯伯格霰彈槍,搜索不現蹤影的敵人——就在下一瞬間,一枚飛鏢鳴空飛來,直接刺入托雷斯頭頂,鏢刃銳利,竟使飛鏢貫穿頭骨沒入腦內。

黑衣男子凝視了仙華一下子,似乎是在打量她的能耐,然後他緩緩抽出背在身後的直刀,刀刃細長。就在下一瞬間,真正令人驚愕的事情令仙華大爲震撼。

萊薇的憤怒直逼爆發臨界,如此愚蠢無比的提議彷彿冷卻棒似的,直接插入她滾燙的思緒。

萊薇一口氣暢所欲言,她拉開閃光手榴彈的安全栓,奮力往頭上投擲。

「你啊,是一個奇臭無比的新物種,發現地是塞滿大便的廁所,你比糞金龜還臭。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這個新物種。哪天有機會去找個對廁所很有研究的糞博士請教請教,叫他幫你取個名副其實的學名吧。」

「……你是白癡嗎?還是你接收了來自克林貢星球的電波?」

託雷斯放聲痛哭,他對於兄長的敬愛之情不亞於巫諾照顧胞弟之情。

然而——沒有回應。原本應該傳來的,是探戈節奏的開朗呼應,但無論仙華等了多久都不聞迴音。

話說回來,傑克從剛纔開始就一心要籠絡萊薇,因此只是一個勁地呼喊,而屋頂上的二流狙擊手卻是殺氣滿滿地朝萊薇開槍,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許是因爲這傢伙也對傑克唐突的說詞感到不耐煩吧。想必他只想儘早解決萊薇,好讓事情落幕。

(注:韋佛式射擊的特點是一手持槍,另一手掌包覆持槍手指節,雙腳要一前一後保持動態,身體側轉三十到四十五度。瞄準時,槍口和右眼在同一瞄準線。這種射擊姿勢可讓槍手便於隱蔽,有效控制槍支後座力,還能快速鎖定移動標的。)

有敵人。敵人已經追到眼前了。傑克說了——他說快從後門逃跑。

傑克令人頭痛的演講愈發得寸進尺。萊薇依舊不理會他,她再次以欠缺警覺的動作誘使敵人以SVD狙擊步槍開火——果然還在天窗。果不其然是個庸才。改變射擊位置是最基本的戰術,但對方卻因爲夜視鏡頭性能優異便得意忘形,連這點功夫都輕忽怠慢。

傑克的狂言妄語遠遠超乎萊薇想像,她心中憤怒的指針簡直因此繞了一圈迴歸原點,現在她總算將注意力移往以智取勝的方向。

照理來說,三兄弟的大哥應該會帶頭回應,但他現在卻堅守沉默。對於老幺而言,平常他要負責在兩位哥哥的話語之間加入間歇。所以既然不聞兄長回應,他也不應該擅自發聲。

「搞什麼?這是什麼架式?」

也難怪多斯會這麼快做出定論,畢竟他真的不明白「東洋的神祕面紗」究竟有多麼可怕。他當然無法想像,一個能夠渺無聲息的移動,如黑影一般的暗殺者,竟然能攀牆而上,進而貼附於天花板,從敵人正上方發動奇襲。

雖然三兄弟已死了兩人,多斯卻不像小弟這般激昂憤愾,反而極度冷靜的審度狀況,尋思計策。比起大哥或小弟,自己終究纔是最重要的,二哥多斯向來將這點奉爲圭臬。

史丹壓抑內心慌亂,勉力點頭以示理解,同時他感到擔心。

巫諾與託雷斯都是在毫無聲息的狀態下遭殺害。縱使敵人用了消音器,也絕對不可能安靜到這個地步。也就是說,敵人的戰術無須用槍,而是持刀劍等兵器從兩人身後悄悄接近,然後一擊斃命。

「……切!」

「殺手已經沒有理由躲躲藏藏了。只要誰有最厲害、最酷炫的技術,誰就能把這點當作賣點?你知道嗎?在日本,所謂的才能和偶像是同義詞啊!這在資訊先進的國家是常識啊!」

然而——這個架式之中沒有絲毫的「猶疑」。雖然完全看不出這是什麼道理,但她清楚的感覺到,這是一個「登峯造極」的型態。黑衣男子將他的性命託付在這刀法上,毫不疑惑,絕無遲疑。很明顯的,眼前所見是累積純熟之「功」的高手才能擁有的風範。

萊薇笑了——她面露兇相,如同傳遞死亡的聖使。

既然最終目的是用9mm魯格彈在傑克的屁眼開洞,在那之前就必須按部就班做好準備。

仙華這是故意出聲呼叫同夥。萊薇已經槍殺一人,現在又與另外兩人在工廠相反區域槍戰,所以她和三兄弟正在追逐的敵人,最多不過是一人或兩人。既然人數遠遠勝過對方,她姑且能刻意暴露所在位置,藉以引誘敵人,這應該是有效的作戰手段。

「史丹大人,請放心。請沉住氣。」

巫諾的表情僵直,似乎受到什麼驚嚇,其咽喉慘遭鉤狀利器割裂,竟是受到突襲,連出聲的機會都沒有。

傑克得意忘形地發揮其三寸不爛之舌,萊薇毫不理會,她刻意縱身躍出遮蔽物外,着地滾向距離身邊最近的另一遮蔽處,SVD狙擊步槍也立刻予以射擊,真是單純得可憐。萊薇這次是刻意引誘敵人射擊,她視覺非常敏銳,立刻看穿對方的射擊位置——就在屋頂上。原來敵人是從天窗探出身體狙擊其腳下的萊薇。

仙華愛用的兵器是兩把成對的柳葉刀,雙刀以長而強韌的繩索連接。只要善用這條繩索,她可以將刀擲出,或者回旋甩動刀刃,因此她的攻擊距離遠超過一般格鬥兵刃,可從出乎意料的距離捲起殘虐無比的死亡旋風。

顫抖的手抓住虛空之處。他想盡辦法要將意識與現實接軌。

仙華手邊尚存一把柳葉刀,她擺出「裏腦刀」架式,觀望敵人後續行動。一身黑衣又蒙面,這身裝扮想必只能是電影裏的「那個」,叫人看了忍不住想略述感言,不過在見識過對方絕妙身手以後,仙華已無意理會奇裝異服的問題。這個男人竟然能從仙華手中奪走一把刀,顯然他是超級一流的高手。

「現在你才知道我並非如此嗎?」

頂上的狙擊手正因視力被完全剝奪而苦悶不已,萊薇雙手舉起一把「鴛鴦彎刀」,緩慢謹慎的瞄準目標。縱使她沒有夜視鏡頭,仍能以肉眼清楚看見天窗上一名男子正背對着月色朦朧的夜空。對方八成抱持着外行人的想法,認爲狙擊手最好能待在視野良好的制高點。而他只能以死彌補這個判斷過失。

是血泊——發現血泊後,多斯立刻放眼觀看四周,然後他發現大哥巫諾·阿爾崩迪加正倒在黑暗之中,大哥徹底變樣的身形映入眼簾。

「不管是什麼才能,都可以轉爲羣衆魅力。我們不需要拘泥於法律或常識。我們不需要露臉,也不必公開身份,只要善用角色形象和資訊,就能讓觀衆着迷。就像我已經證明的那樣!」

託雷斯感到不知所措,他的腳底突然傳來異樣的感觸,像是踩到了溼滑的東西。

突如其來,史丹爲某人救起。強而有力、巨大的手掌放在他肩上。

「那你……」

「哥,哥哥……」

她並非明確察覺到什麼事物。事實上,若非她將意識集中得如針刺尖銳,現在可能已經忽略了這件事物。

他所處的狹窄通道絕無其他旁枝。通道左右兩端各有階梯,誰想接近多斯就非得爬上階梯。換句話說,多斯只要提防兩個方向,就能徹底防備敵人突襲。

不對,這裏是泰國。這裏是一個港都,名爲羅安納浦拉,與過去一點關聯都沒有。

多斯因爲人生最後的直覺而突然抬頭仰望正上方,他親眼看到,一個身着漆黑裝束的巨漢正輕鬆自若的從天而降。巨漢宛若撲食獵物的蜘蛛,雙手從多斯背後穿過其腋下,接着雙腳在通道上一蹬騰空而起,他在空中一個翻身,然後連同多斯頭上腳下地墜入工廠底層。

再者,無論對方衝刺速度有多快,也快不過多斯手持前鋒型霰彈槍開火的速度。他完全沒有理由膽怯。只要在此嚴陣以待即可穩操勝算……

「混帳,不可原諒!竟然把哥哥給……」

想不到黑衣男子竟不只躲過仙華的刀,還運用暗藏於左掌的暗器將刀柄上的繩索斬斷。這個暗器稱爲掌心爪,是一種忍者武器,巫諾·阿爾崩迪加的喉嚨正是被這個兇器扯裂,而這個兵器也可在攀牆時發揮功用。

萊薇昨晚因輸油船上的狙擊手而手足無措,而她今天其實有備而來,準備了一個專門對付狙擊手的武裝。她拿起插在腰間槍套的「王牌」,同時突然想針對傑克的深情演說給予評語。

史丹深呼吸,接着依照指示,步履蹣跚地沿着退路前進。

兄長在世時的記憶在託雷斯的腦海裏來回打轉。巫諾總是很照顧弟弟。好多好多的記憶,因爲曬傷而爭吵、賞花、賞月……

同夥已遭殺害,傑克立刻萌生撤退之念,試圖奔向工廠深處。萊薇兩把「彎刀」對着傑克眼前齊射,早一步封鎖住其行動。

不,不對——仙華累積了許多「刀客」的直覺,這份直覺使她提高警覺。逃亡的傢伙仍舊存在,但是,他的氣息被另一股更特異的氣息「覆蓋住」了。這是「刃」的氣息,寧靜透明,但卻帶着無限兇險的氣息。

「是啊。」

「不必擔心。快,快走吧。」

既然如此,現在自己不必擔心因大意而送命。多斯心中如此盤算,嘴上竊笑。

沒錯——直到上一秒鐘爲止,仙華身爲獵人的直覺使她感覺到,獵物內心充滿「焦慮」與「膽怯」,正企圖摸黑逃走。而這股氣息卻突然消失了。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即將把獵物追到絕路,但對方卻突然消失了一般。難道對方竟是因爲心臟麻痹突發,導致其一聲不吭的死去嗎?

對了,寇茲洛夫……我已經死了。史達尼思拉夫這名軍人已經死了。而他的軀體尚在爬行。爲了乞求海洛因而爬行。住手,別看我,拜託你放開我。

「這個王八蛋……」

現在的自己只不過是絆腳石而已。儘快離開現場吧。可別給「自己人」多添增麻煩。

史丹耳聽鼓勵之語,背後被推了一下。至此,他才總算開始恢復思慮。

倘若史丹現在逃離此處,這個「自己人」該怎麼辦呢?

「……」

仙華感覺到一股奇怪的感覺,她因此停下腳步。

韋佛式射擊

姿勢通常只有在靶場纔有機會用到,萊薇也因爲太久沒用這個姿勢,感覺抓不太到射擊的手感,豈知她竟能一擊中的。既然現在已不再有人礙事,萊薇總算可以開始盤算如何享受主餐。她迅即回到雙槍架式,疾馳於通道間,猶如一頭嗜血猛獸尋找獵物。

僅僅一發。這樣就綽綽有餘。「彎刀」一聲咆哮帶出人死之哀號,先是SVD狙擊步槍脫手而落,接着已成死屍的槍手跟着墜落,這兩相好以等速度落下,驗證了比薩斜塔的實驗。

她不禁以母語中文脫口罵出髒話。

「——我們快要差不多該把他們逼上絕路了,阿爾崩迪加的各位,沒問題吧?」

這個架式對她而言前所未見、聞所未聞,甚至光用想像的也只會認爲這是胡搞瞎搞,如此握刀的架式實在令人不解。這個架式乍看之下破綻百出,在實戰刀術的鐵則之中絕對不可能有的重心、姿勢、握法,一切都融合於其架式。

兩人同時墜落,卻只有多斯一人的頭頂被推去衝撞水泥地。落地的衝擊力道全被多斯的屍骸吸收,沒有絲毫力道傳至將他抓起摔落的兇手。這是一招超絕體術,兩人份的體重再加上重力加速度,將這一切轉爲粉碎敵人頸椎的威力——這正是忍法「飯綱落」的精髓。

「——哦,中了,中了。」

這次她同樣想施展拿手的投擲招式砍下敵人的腦袋,但對方卻彷彿看見刀刀似的閃開。不僅如此,她雖然想將刀刃拉回,但刀刃的重量竟然硬生生從繩索彼端消失。

正因如此,對仙華而言,這個架式是無法理解的謎,直接成了她的威脅。畢竟,她完全摸不出對手的底細。論攻論守,她完全無法預料這個架式之後究竟會轉化爲何種型態。對方的要害簡直毫無防備,但即使有心一刀砍殺過去,也完全無法想像進攻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

兩人相互瞪視,每一秒鐘都讓仙華更加驚奇恐懼。仙華長年以來一直精進武道,但她從來不曾碰過如此詭譎的對峙。

月光透過工廠天窗射入,黑色蒙面的間隙隱約爲月光照出一雙眼睛。藍色。一雙碧眼,如深水之底般的靜謐,彷彿要將人吸入深淵的雙眼。仙華緊盯着那雙眼,她似乎陷入一種錯覺,感覺全身氣魄與集中力都被那對眼睛吸收,她的身體開始戰慄。

「竟、竟然這麼厲害?完全看不出他的『刀氣』……」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1 惡魔之風 #3插圖(1)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1 惡魔之風 · #3 · 第1張插圖

黑衣男子的刀尖驀然靜止不動,其刀尖當然不會表現出焦躁與不安,甚至連自信、殺意、鬥志也完全沒有。他的境界已經超越了諸般事物。一把悟道的刀,就如達摩祖師超脫一切煩惱……仙華面對的敵人簡直是一個天然的巨石,擁有壓倒性的質量與分量。

先動手的人會被殺掉——她的直覺如此告訴她。然而,光是擺着架式,折磨仙華的壓力就會逐漸膨脹。死神塔納託斯悄悄的對仙華說:「不要想太多,快點殺過去,結束這一切吧。」,她的背上冒出無數冷汗。

「……切!」

仙華內心天人交戰,她咬牙切齒的吭了一聲,就在這一刻,黑衣男子動手了。他並非動刀,而是拿着暗器的左手迅捷滑入懷中,看起來像是要取出新的武器。

在這瞬間,仙華揮動柳葉刀。但這不代表她看出致勝之機。但是,她心裏有一種恐懼,只覺得若是錯過這一剎那,自己無疑會被對方吞噬。面對這般恐懼,她不得不出手。

這一刀劈出,心態上其實有些聽天由命,但黑衣男子卻不出刀招架,而是向後退避。

「什麼!? 」

就在仙華感到疑惑之際,眼前突然竄起猛烈白煙。黑衣男子左手擊至地面的,卻是亂人眼目的煙霧彈。

仙華愈發對於敵人的意圖感到困惑,她也知道視線不容對手封鎖,因此飛身往後一躍,試圖脫離煙幕範圍,然後暫且隱身於鐵柱之後。

仙華的視線脫離束縛,她隨即發現,工廠另一頭的槍響有了變化,不過爲時已晚。截至稍早爲止,僅只有間歇性的步槍聲響傳出,如今則是你來我往的手槍連射,槍聲激烈交錯。莫非黑衣男子早已察覺戰況生變,所以正趕過去助陣嗎?

「可惡……」

仙華不想讓對手得逞,她提步要追,飛鏢卻疾飛而至,從她眼前掠過,刺入一旁的鐵柱。這是帶有警告意味的一擊,意思是說,仙華的一舉一動仍在他的掌握之中。

「唔……」

仙華不得已再度退回鐵柱後方。但無論她再怎麼觀察周遭狀況,也無法掌握對手擊發飛鏢的來向。這真是完美的隱形,徹底將黑暗化爲自身助力。對手將自己的所在摸得一清二楚,自己卻分不清對手的位置——在這種狀況下,仙華無計可施。她甚至無法得知敵人是否已經離去,抑或者仍然在監視自己。

仙華全身顫抖,一方面出於遭到完封而產生的怒氣,一方面是對於敵人身手感到恐懼,但她仍對着不現形影的敵人發問。

「你是誰?有種的說出你的名字!」

「下士同志,你現在也還在做夢吧?你能感覺到那乾燥的沙子嗎?你能聽見風聲低吼嗎?」

「回答我啊,上尉!你在阿富汗展現的驕傲、名譽,究竟都跑到哪裏了!? 」

史丹憑着月光走在路上,這條路上連一盞路燈都沒有。

在羅安納浦拉這偏僻至極的城鎮,幾張亡靈的臉孔使得現實與惡夢的界線交錯混雜。他們之前只會在昔日記憶中追逐史丹,爲何如今竟會擋在他的去路之上?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像你這般的英雄!怎麼會淪爲幫派分子呢?」

寇茲洛夫、達彼得、札恰敏。他們是蘇聯游擊隊的精英,曾與史丹在地獄出生入死。游擊隊的每張臉孔,他不可能忘記……

道路夾在草木之間,左右兩側各藏着一輛賓士車,車子藏得巧妙,在夜間不易辨識。史丹毫無警戒地走在路上,車子點亮了聚光燈,光線投射在他身上。

萊薇雙手揮舞「鴛鴦彎刀」迎面衝來,「他」手中早已備好鋼珠,對準萊薇腳邊一把撒出。

「——明白。」

「我知道你打算完成某件事,而我是來跟你確認其意義與價值。我想你對羅安納浦拉的勢力關係並不瞭解,所以我要告訴你,你的所作所爲將對我們帶來嚴重的壞處。如果你不樂見如此,我們自然不會忍心將過去的同袍當作害蟲般地驅除。」

其實他對張維新這個男人並無深仇大恨,對於委託人也沒有特別的道義可言。只不過是因爲他從以前到現在,從來不曾半途放棄任務。仔細想想,對於現在的自己而言,也許只有這點是心裏唯一感到踏實的事。這是他最後的堅持,一點也不值得驕傲。但是,史丹的過去與名譽已經殘破不堪,失去這一切的他,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事物能夠依靠。

「上尉……」

黑衣男子平靜的訴說,傑克猛然伸手指着步步逼近的萊薇。

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想到,對方竟會突然使出如此怪招妨礙行動。無數的金屬球簡直淹沒整個地面,萊薇靴底冷不防的踩落,加上她全力衝刺的力道影響,使她大大滑了一跤。

也就是說,這個女人正是「巴拉萊卡」——

——「忍者」真的存在。

史丹哭着訴說,簡直都要吐出血來。巴拉萊卡本欲回入賓士,她因此停下腳步。

聲音隱約迴盪於廢墟之中,對方並未回以答覆。

雙膝發顫,聲音卡在喉頭。

巴拉萊卡轉身要走,無言地表示她該說的事情已經說完。然而,史丹忍不住對着她的後背竭力放聲質問。

賓士車上最後一人悠然從後座現身。冰河般的雙瞳,碧藍冷洌。顏面右半邊滿是燒得潰爛的傷疤。

「混帳,你這龜孫子到底耍什麼花招啊!」

那張笑臉是惡意與背信形成的結晶,這是隻有鬣狗覓食纔會浮現的笑容,它們在光線照不透的深夜,尋找別名「犯罪」的腐肉。

「史丹大人已平安逃離。傑克大人也請加緊腳步。」

不可言喻的失落感使他喉嚨沙啞,他無法再發出任何聲音。當他們凱旋歸國時,究竟是什麼事情在等着他們——那是超乎史丹想像所及的事件。

下次與艾妲等人喝酒的時候,萊薇肯定有話題好聊。

「阿、阿隼?你真是——」

無言的回應像是在訴說——影子生於黑暗,隱於黑暗,影子沒有名字,無以報上姓名。

「唉呀——噢痛痛痛!? 」

「史達尼思拉夫·康丁司基。如果你放棄手邊的任務,並且暫時委身於我們,我們將負起責任,爲你解決因中斷任務所受的懲罰,與該任務有所糾葛的幾個問題也將由我們擺平。我們會用盡千方百計確保你的人身安全——可是,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們的建議,我們將動用武力誅鋤異己。」

也許對方只是因爲不懂中文才沒有回應,但仙華無從得知真正原因。

「上尉……」

「啊……」

「爲什麼,你怎麼會……」

萊薇大驚失色,她早忘記胸中怒火,呆呆望着黑衣男子蹤影消失之處,那裏一片漆黑。

也許是因爲傑克正全心全意應付萊薇,他完全沒發現黑衣男子已無聲無息的現身於背後。傑克被「他」拍了肩膀,嚇得差點沒了心跳。

昔日部屬激動呼喊,「火傷臉」巴拉萊卡冷眼注視,臉上微笑。

巴拉萊卡轉過頭來,她嘴角上揚,浮現出笑的嘴形——不對,究竟那真能稱爲笑容嗎?就人類所浮現的表情而言,那實在是太過扭曲,太過危險,從她嘴邊萌生出的是破裂的大地,彷彿是一個無底洞,吞噬陷入地底的一切。

傑克萬萬料想不到沛多羅竟會這麼早就退出戰場,這對他而言是個危機。

海洛因帶來的快感尚未完全消退,但他總算暫時脫離稍早的混亂狀態。至少他對於地點與時間的感覺非常清晰。現在前進的方向也完全沒錯。只要徹夜走下去,在天亮之前應該能抵達羅安納浦拉的市街。

史丹忍不住伸出雙手遮蔽顏面,他的視野轉爲白茫茫的一片,但他仍從中發現幾個動作靈敏的人影從賓士車內走出。許多流氓走路的動作都是大搖大擺的,其中又帶着無意義的示威,但這些人影卻不然,他們動作迅速精悍,像是屢屢經歷嚴苛訓練而磨練出的動作。具體言之,當年雌鹿直升機着陸後,幾位戰友從艙門而出的動作就是這般。這股類似鄉愁的感慨來得不是時候——感慨隨即轉爲更加沉重踏實的事物。

事到如今,史丹不得不認同。她絕不是冒牌貨,她就是昔日的長官帕布羅福納上尉,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回話的聲音冷酷嚴厲,史丹的喉嚨因悔恨而沙啞。

「……」

史丹因恐懼而全身僵硬,他看着眼前笑得猙獰的女人。一股壓倒悲傷的戰慄讓他理解一件真相。

傑克心知要與萊薇交涉就必須另外再找機會,所以現在他只是一味防守,步步後退。但萊薇的攻勢實在是猛烈無比,她對傑克窮追不捨,將兩人距離緊緊保持在射程範圍內。她的執着與兇暴直讓人聯想到食人魚的模樣。傑克非常欣賞萊薇的本領,但直到現在他才感覺到,這個女人並非自己所能駕馭——或許那方面真能成爲吸引客人上門的東西,但與其說她是迷人的偶像,還不如說是牢籠裏的猛獸之流。兩人愈是交手,他愈是覺得對方非比常人。他覺得對方簡直是拿着雙槍的暴龍,自己正慘遭追殺。這個女人,究竟真能歸於哺乳類進化史的樹狀圖嗎?

「他」點頭答應,傑克則棄之於不顧,自顧自的逃跑。另一方面,萊薇發現眼前突然冒出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其裝扮貌似電玩人物,她依稀記得達奇說這個人已經被他解決,她的思緒爲此錯亂。即使如此,她腦袋中類似鯊魚的部分早已誓死非殺傑克不可,因此一個雙手僅持一把刀,貌似動漫迷的男子對她而言,簡直就像路邊的小石子。

萊薇一屁股狠狠落地,口中高聲哀號。原來「他」的手段狠辣,在投擲於地的無數鋼珠之中,竟然夾雜着鐵蒺藜。暗器銳利的尖刺毫不留情的扎入萊薇臀部。

「——對了,原來是這樣啊。原來你至今仍不曾回到祖國啊。怪不得你無法理解。」

其實傑克根本打從一開始就不期望與萊薇一對一決鬥。這就是虛構人物「究極酷J」與其演員傑克UC的差異。傑克雖然以殺手爲業,但他總是率領大批人馬追殺目標,消耗其心力,只有在給予致命一擊時才動用特製UC完成錄影工作。記載於「Deadly Biz」的敘述當然與事實相距甚遠。他是個擅於提供娛樂的人,而非紀錄片製作人。

史丹只是低頭不語,身體一動也不動,卻不知他是否聽見巴拉萊卡所說的話。而巴拉萊卡也只是低頭看着他的背,眼神之中沒有一絲溫情或憐憫。

史丹雙眼開始習慣車頭燈的光線,首先映人眼簾的是幾個男人,他們的穿着是空降部隊的野戰服。他接着發現衆人胸口露出海軍士兵的條紋衫,同時察覺到每一張臉孔都不陌生。

「對於新生的俄羅斯而言,阿富汗這個戰場,在新的國家體制之下只是個過往的惡夢。那是一個令人痛苦、毫無價值、愚蠢荒唐的夢,是過去蘇維埃名下的記憶。因此——遠從異鄉歸來的我們,對於新的國家來說,只不過是從過去的惡夢之中爬出的黑影。我們這些從阿富汗回鄉的亡魂,其實是被瞧不起的。就因爲我們搞錯葬身之地,結果落得連生存之地都沒了。」

如此平淡,卻又如此堅定的語調,就像當年的游擊隊指揮官,史丹彷彿聽見那剛烈不屈的意志。史丹無法抵抗這聲音,他無法抗拒,緩緩地抬起頭,直視着這個自稱巴拉萊卡的女人,看着她的臉。她背對着月光昂首挺立,從她的姿態當中,他感覺到如假包換的美麗與崇高。

「所以現在,我們纔會『繼續做夢』。只要血腥和硝煙的味道不止,要去哪裏都好。留在這裏的大夥兒都察覺到一件事。只要拋棄一文不值的大義與名譽,我們不論走到哪裏,永遠都能做夢。」

「唉呀,看來我不需要爲你說明狀況呢。既然如此,事情倒也好辦。」

他不確定廢棄工廠的其他同伴是否已經平安脫逃。但如果大夥兒平安,委託人應該會設法讓衆人再次會合,而即使其他人都未倖存,史丹仍有獨自完成委託的打算。

史丹直到現在才真正與這個人稱「火傷臉」的女人對峙,她是人人畏懼的女魔頭。

眼前景色不見好轉,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少路,就在此時——史丹突然感覺到一種略帶危險的徵兆,於是他停下腳步。

——不對。這個女人不是蘇菲亞。上尉絕對不會這樣發笑。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1 惡魔之風 #3插圖(2)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1 惡魔之風 · #3 · 第2張插圖

車子後方只剩下史丹一人,他的力氣被徹底奪去,連站都站不起來。

「不擋下那傢伙就逃不了啊!阿準,快用你的忍法幫我!」

「如果真是這樣,你還真是個幸福的男人啊。真叫人羨慕啊。」

「史達尼思拉夫。過去我和你在戰場上有一段情誼。我們是生死與共的同胞。你所展現的勇氣、功績,非常值得致敬。正因如此,我絕對不會強迫你。我只要問你內心的真實想法。我也可以給你時間好好考慮——明天午後六點,我在羅安納浦拉碼頭的棧橋等你。請你記好,這將是你最後一次有機會和我們交涉。」

「……有沒有搞錯?」

「也罷。我就告訴你吧——史達尼思拉夫。就如同你失去了引以爲傲的事物,我們也被引以爲傲的事物拋棄了。」

「閃開閃開閃開!不閃開就去死!」

她身穿妖豔連身洋裝,其上披着軍官大衣。她悠哉地吞雲吐霧,再次立於史丹眼前。

破裂的地表噴出熔岩,灼熱地獄降臨。如果非得以人類的情感比擬,或許應該以「嘲笑」稱之。那是暴虐的表徵,無窮邪惡、極具毀滅性,舉凡與之接觸者,無不慘遭焚燒殺害……這就是巴拉萊卡的「笑聲」。

「……」

就在下一瞬間,強烈的燈光驀的奪走他的視線。

「我也想和你聊聊以前的事,可是今晚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

「你說的名字應該刻在墓碑上纔對。像我這種在墳墓外遊蕩的人,不適合這個名字。」

「帕布羅福納上尉……你……」

「——真沒想到我們竟然能活着重逢啊。下士同志。」

「那麼……」

「那麼我該叫你『巴拉萊卡』嗎?這個城市的黑道大老……這就是你現在的身份嗎!? 」

萊薇手上的槍嵌着一根吹箭,她略顯不安的凝視着吹箭。她拔出吹箭,發現溼潤的箭頭泛着微光,散發出藥品揮發的臭味——這是火棉。倘若萊薇執意扣下扳機,她的右手後果不堪設想。

萊薇這一摔連左手的槍也甩了出去,另一把倒還在她右手,她舉槍瞄準這個身穿黑衣的程咬金,殺意表露無遺。

史丹落淚,巴拉萊卡平靜的說着,絲毫不在意。

史丹甚至失去站立的力氣,雙膝着地。

留下最後這段話,巴拉萊卡撥撩大衣下襬,坐進賓士後座。散立於四處的游擊隊員接連跟隨其後。在寂靜的夜裏,兩輛賓士車放縱引擎呼嘯,車身一轉,朝着羅安納浦拉的方向駛去。

在這番瘋狂大笑的深處,一定藏着什麼東西,使得「帕布羅福納上尉」轉變爲「巴拉萊卡」。那是一起事件,早在他們從戰地迴歸故鄉之前,這事件就一直等着他們,英雄們經歷過這起事件,而史丹根本毫不知情。

但「他」動作比萊薇快,嘴巴射出早已準備好的吹箭。萊薇反應靈敏,她感覺到手上的槍被「某物」擊中,瞬間的直覺令她從扳機上鬆開手指。趁着這個空檔,黑衣男子一個翻身,旋風似的於黑暗之中奔跑,失去蹤影。

巴拉萊卡再次轉身之前又朝史丹望了一眼,接着她輕聲說了幾句話,語中略有蠱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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