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惡魔之風

#1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虛淵玄 · 2.6萬 字

果不其然,這次的工作一定是天底下最糟的工作——這是岡島綠郎,也就是洛克發自內心的感受。

對這艘「黑礁號」而言,有客人乘船算不上是新鮮事。大夥兒不只運送貨物,也護送他人逃亡。如果酬勞優渥,就連海盜的勾當也可以是營業項目。黑礁商會的接案原則是:只要僱主需要速度快的船隻,且希望船隻能在馬六甲海峽發揮機動力,不管什麼工作都接。

話雖如此,黑礁商會可沒有義務對每位乘客免費提供笑容服務。他們的僱主多半不是正人君子,再講白一點,商會帶上船的乘客往往是一般人打死也不歡迎的乘客。

好比這次的乘客也是……

在淡淡星光之下,一個男人坐在甲板上,雙眼凝視黑壓壓的海面,看着海浪打向四方。這男人彷佛是從鬼故事裏現形,感覺和幽靈船上的鬼魂沒什麼兩樣。

他似乎不曾整理頭髮,從那頭金色長髮的間隙看過去,這男人的側臉幾乎毫無血色,就像只貼了一張人皮的骷髏頭。他的相貌乍看之下像個老人,不對,根本讓人不禁聯想到死屍,而他的實際年齡也因此難以推估。

他好像被鬼怪附身,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漆黑的海面,似乎也沒發現洛克正漸漸接近他的身旁。

「不好意思,史丹先生?」

聽到洛克呼喚,這男人如故障的機械一般,緩緩轉過頭看向洛克。他的眼神非常空洞,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看見」洛克。那雙眼睛反映不出任何東西,有如深不見底的洞窟。洛克因此再次覺得自己好像正和死人對話。

「史丹先生,船長找你。時間快到了,請爲計劃做最後確認。」

「嗯,好。知道了。」

這男人的聲音絲毫不含主觀意念與活力,充其量只能證明他不是一具死屍。

不對,這可難說。這世上有的是活死人,他們不只會發聲,還會到處遊蕩。洛克和黑道世界扯上關係後,至今也不過兩年多,不過他已經知道世上有不少行屍走肉,所以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倒還能判斷。

史丹緩緩起身,同時不經意地把腳邊垃圾踢入海中,這一幕洛克看得一清二楚。

空藥瓶和一小團棉花。

毋庸置疑,史丹比黑夜的海更加空洞黯淡的眼神,正是海洛因成癮者的症狀。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1 惡魔之風 #1插圖(1)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1 惡魔之風 · #1 · 第1張插圖

洛克帶着史丹回到甲板室內,達奇與本尼迎了過來,兩人擺着一張臭臉,心中不悅全寫在臉上。若說這次委託是天底下最糟的工作,這兩人大概也不會有異議。

頭腦過度分泌多巴胺會使人的思緒興奮得飛到天外,任誰都不會想和那種瘋子共事。而史丹正是這種典型的重度毒癮患者,這點看一眼就明白。

洛克一語不發地站在史丹身後,他面向兩位夥伴,伸手敲了自己手腕的靜脈。「我們的貴客纔剛快活完畢啊。」——達奇與本尼明白洛克的意思,兩人臉色因此更加難看。

「雷達正在追蹤目標船隻,目前看來不會脫離航路。」

她身穿金鈕釦燕尾服,其下襯衫帶着一串又一串的折邊。再看她頭上那頂鑲羽毛三角帽,不禁讓人覺得她穿這身打扮是來鬧場的。她耍着古董「彎刀」,口中不住高聲歌頌十七世紀海盜的英勇事蹟。如此光景,乍看之下八成會以爲自己來到校園看學生演話劇。

「一想到萊薇現在是什麼心情,能應付得來的恐怕只有……呃,那個……加油吧。」

達奇打斷洛克的話,他搔着下巴的鬍鬚,臉色苦悶。

「唷呵呵呵!這個問題問得好。就是這個!看看這把軍刀!你瞧,護手上面刻着我祖先的名字!」

嘻哈男問了個像樣的問題,凱羅萊突然低頭嘆息。

本尼總算打破了沉默,而達奇卻心有不甘地搖了搖頭。

這次的工作真是天底下最糟的工作——萊薇再次深切感受。

本尼先往史丹通過的艙口一瞥,接着下巴往船艙一晃。

史丹倒不因爲達奇的言語不悅(也許他根本不懂達奇的意思),只見他聳了聳肩。

「……咦?你這女人,喂,你什麼意思!? 」

他的一雙碧眼顯露於黑色面罩的縫隙之間,眉間還露出些許金髮,細節就不在此多加闡述了。

「既然如此,乾脆把這艘叫黑礁號的買下來,不錯吧?這裏的船員不只懂英語,技術好像也很好。」

「英語流利的船員在這一帶可難找的呢。就算幸運找到,也只是被回絕而已。」

本尼擅長察言觀色,慌忙躲進通訊室內,裝模作樣地檢查各種儀表。任誰都能明白,現在被點名去船艙,就像是抽中下下籤。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現在去船艙勢必會碰到萊薇。萊薇被迫去監視那十一人,整整一個小時以上都和他們同處一室。

基於以上理由,船艙內所有人都決定對這名黑衣大漢「視而不見」。服裝的品味本來就是因人而異。既然沒人反對加勒比海盜的裝扮,自然沒必要爲船上有個小杉正一的熱情粉絲而惱怒。

史丹平心靜氣地點了點頭,踏着有如被風吹動的步伐,走出甲板室。留在甲板室的衆人沉默了好一陣子。

「搞什麼。你果然會說話呀。難得你有這麼性感的聲音,裝聾作啞的豈不可惜?」

萊薇出乎意料地破口大罵,凱羅萊因此啞然失色,而嘻哈男則猶如正中下懷,喜滋滋地笑着。

「我們做生意確實該講究信用第一,但和這幫人共事恐怕會招致負面評價。話說回來,這幫人不是和羅安納浦拉毫無瓜葛嗎?就算我們置之不理,又有誰會指責我們不講……」

「……達奇,我也贊成本尼的意見。」

「……那麼,何不僱個船員來代班呢?」

聽到這裏,嘻哈男突然瞥眼看了一下萊薇,眼神不懷好意。萊薇的本能感受到歹念,喚起一股不祥且強烈的預感。

「可是,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在你家鄉做不了買賣嗎?」

對黑礁號的船艙而言,要容納十幾個人實在有些困難。這個空間本來就夠狹窄了,現在又迴盪着女人的嗲聲嗲氣,船艙完全被這音調高得礙耳的聲音霸佔着,換做萊薇以外的人一定也會感到煩躁。

「那當然,沒問題——那麼,麻煩幫我召集船艙中的人馬。我先去甲板上。」

本尼話一說完,船長達奇就接着向史丹發問。這名巨漢是個光頭的黑人,他是洛克等人實質上的領袖。他是個剛強的漢子,平常多半將情感隱藏於雷朋太陽眼鏡之下,所以像今天這樣喜怒現於形色,對他而言是很少見的表現。

要不是這個搞不清處狀況的嘻哈男和她一搭一唱,我早就讓她閉嘴了——萊薇實在是焦躁難耐,她突然發現,指尖香菸已有一大半都燒成灰了。儘管心中有千萬不甘,萊薇仍點燃了最後一根菸。如果連這根也吸完,之後就只能向別人討了。話雖如此,萊薇實在不願意和船艙內的任一人談話。

「那麼,在行動開始前,再做最後一次碓認吧——史丹先生,應該沒有變動吧?」

她點了根菸,同時看了一下煙盒內部。手邊還剩一根菸。把最後一根菸抽完的時候就是極限了。抽完以後就不可能繼續忍下去了。

達奇壓低聲音叮囑,史丹只是回以無神的微笑。

「對於沒有船帆的船隻,摩根家代代相傳的航海術不管用啊!什麼雷達,什麼GPS……真不想用這種東西。受不了。」

這次最大的失算,就是沒在收取訂金前事先確認計劃成員的底細。當時「珍」只說已找齊身經百戰的好手,商會雖不完全當真,但也覺得對方應該是有相當把握纔敢付出高額訂金,誰知道她派來的人,竟讓人不禁對本次計劃感到絕望。

「誰知道呢?我還曾經開出別人兩倍的價碼呢。」

「……史丹先生。我們當誘餌的時間頂多只有十分。如果你們不能在十分鐘內壓制輸油船,我們就會撤退。壓住輸油船後,如果不能在十分鐘內找到目標物並搬回這艘船,我們也會撤退。我們不會多等你一秒鐘,懂嗎?」

「……因爲人家連續三次搶到走私毒品的船呀~沒辦法,光看外觀根本分不清嘛。結果同行的都氣炸了呢。反正世界上不只加勒比海一片海洋,我就想說,在他們淡忘這件事情以前,先到外地遠征看看囉。」

然而,史丹的眼光仍舊茫然,讓人分不清他看向何方。只見史丹悠然地點點頭。

「的確,這步驟比放個屁還簡單。可是,史丹先生。就我看來,現在的你,恐怕連怎麼放鬆屁眼都不知道吧。」

「……不過,你叫凱羅萊是嗎?你真的是『海盜爵士』亨利的後裔?你有什麼東西可以證明你所言不假?」

萊薇從出海到目前爲止,一路上都不理會凱羅萊,沒和她講過半句話。起初凱羅萊還誤以爲萊薇是船上的服務員,因此一會兒叫她送朗姆酒來喝,一會兒又要她在船首掛上海盜旗幟,直說了許多瘋言瘋語。但因爲萊薇始終緘默不語,並持續以眼神表示「再不安靜就宰了你」,使得凱羅萊以爲對方不懂英語,萊薇才終於擺脫瘋話騷擾。

本尼嘴裏說着,並在海圖的航路上畫了個記號。不論通訊或是航海,只要是和電子儀器有關的工作都是他的責任範圍。他是個溫柔的男性,有別於一般海上男兒,外表像個文弱書生,但在電機方面無疑是一等一的高手,所以他不曾因外表柔弱而遭受輕視。

商會之前因爲某個委託而運送一些違禁品到邦加檳港,但就在交貨前一刻,警察竟殺出來壞事,衆人在千鈞一髮之際把貨物丟入海中,黑礁號才得以逃過一劫。商會因此領不到酬勞,少了一筆經費,落得白跑一趟邦加島,大夥兒因此自甘墮落(正值生理期的萊薇情況更糟)。後來又因喝酒買醉時在酒館鬧事,將店裏牆壁和吧檯打得彈痕累累,賠償費用全算在達奇頭上,氣得他一整晚說不出話來。

達奇握着船舵,有如唸佛似的,陰鬱地聲明。

嘻哈男藏不住內心錯愕,話語中帶有諷刺意味,但凱羅萊似乎沒察覺到這點。

凱羅萊在萊薇面前說得悠然自得,顯然她真的以爲萊薇不懂英文。

「唉呀,一定是因爲他們討厭服裝規定嚴格的職場吧。」

「開什麼玩笑。你是看了吉娜·黛維絲的電影,叫我也去拿個金酸梅獎嗎?」

話說回來,除了這個談笑甚歡的嘻哈男,不受女海盜管束的乘客就只剩一人。而最後這一人,就某種層面而言,纔是在這空間之中,最應該「保持安分」的人。

「當然好!海盜的刀就是要接受浪濤與鮮血的洗禮啊!祖先大人一定也會爲此高興。」

「嗯……可是,如果這真的是亨利·摩根用過的刀,不交給博物館保管好嗎?」

然而,嘻哈男似乎有不同看法,他露出無恥的奸笑詢問萊薇。

「你沒聽過『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嗎?洛克,我們的工作可不是隻和街坊鄰居往來就好啊。」

搭上黑礁號的十二人,真是讓人跌破眼鏡的組合。如果只是隊長患有毒癮,達奇等人倒不至於這麼悲觀。偏偏其他人竟比這個毒蟲隊長還要差強人意,甲板室的氣氛之所以如此陰鬱灰暗,就是因爲船上聚集了這十一個飯桶。

「哦哦,還真是了不起啊。加勒比的海盜真是酷炫。」

這個輕浮的嘻哈男,打算一直討這海盜女的歡心嗎?你這傢伙只要跟胸部大的女人講話就覺得很幸福嗎?

萊薇在一旁聽他們談話,聽到快要引發偏頭痛了——白癡。這兩人真是白癡到家了。

這個男人一直沉默不語。他的沉默並不會爲他人帶來困擾,就這點而言,他實在是個有公德心的好乘客。但是,他實在太醒目、太詭譎,使得船艙內所有人持續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

有了聽衆附和,這名海盜裝扮的女子更是得意地昂首挺胸。她的罩杯大概是F或G,想必本人也引以爲傲。

「那當然。別小看摩根家的雄厚資本。」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1 惡魔之風 #1插圖(2)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1 惡魔之風 · #1 · 第2張插圖

「話又說回來,小姐,爲何你要參與這次動呢?你引以爲傲的船呢?」

船艙中只有一名男子與女海盜交談,他一派輕鬆,好像不是女海盜的同夥。話說回來,這名男子的穿着雖不像化妝舞會的海盜裝扮,但仍舊可用特立獨行來形容。他一身名牌服飾:VonZipper太陽眼鏡、New Era棒球帽、Phat Farm連帽T恤與短褲、Nike的Air Max。這身標準嘻哈裝扮在美國西海岸的夜店也許不奇怪,但在印尼領海內卻是怪得離譜。不過,凱羅萊有這樣一位好觀衆捧場,自然一點也不在意。

「——我的祖先光靠四百多人的兵力就攻下兩座要塞。然後啊,巴拿馬的古斯曼提督敬佩他如此英勇,所以寫了封信派人送給我祖先,信上寫着:『君之武器,當顯君之英勇,請借一看』。我祖先是正人君子,他好好款待使者一番,把他愛用的手槍連同子彈交給使者,並回信說:『予君十二月,日後親自登門取回』。唉唷!怎麼這麼帥氣啊,祖先大人!」

「不是你還有誰啊,洛克。」

總之,在這船艙內,沒有人會問他:「你是忍者嗎?」。真是萬幸。倘若有人問了這個蠢問題,而對方又回答:「是的,沒錯。」,屆時就可以宣佈:「這艘船上混着一個名副其實的『怪人』。」

光聽這礙耳的聲音,感覺就要讓人耳鳴。萊薇只想擺脫現實,若能閉上眼睛,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也就算是謝天謝地了,偏偏她的任務就是「監視」演出這場鬧劇的元兇。說真的,若不盯緊這羣人,難以想像他們會幹出什麼好事。恐怕就連關在籠子裏的猴子,也比他們還知道收斂。

「……這次委託人的身份不明,我們接下這份工作本來就像一場豪賭。當初你們也沒人反對,是吧。事到如今也只能看着辦了。」

即便是達奇,應該也完全不期望史丹能率領隊伍順利壓制目標船隻。儘管本尼提出意見,達奇也只是雙手抱胸,無奈嘆息。

「……這樣看來,我讓他們搭上橡皮艇後,最好馬上筆直撤回羅安納浦拉。」

其實在接受這次委託時,黑礁商會的成員個個都有點自暴自棄。

看樣子達奇已經不再有所顧忌,決定把心裏的疑慮都說出來。這也無可厚非。雖然委託人安排了一隊十二人的海盜,但被點名當隊長的,竟然是這個海洛因成癮者。

凱羅萊的語氣顯得親切友善,但萊薇的眼光卻愈發冰冷——這男人,女海盜調侃膩了,這下打算尋我開心嗎?

一連串的意外使得凱羅萊倍感狼狽惱怒,腦中一片混亂。嘻哈男不再理睬她,視線持續在萊薇全身上下來回掃射。他尤其注視的是她的兩腋——左右一對特製槍套,上面各掛着一把手槍。

「這可不成,我們已經收下訂金了。就算要夾着尾巴逃跑,也得先等他們把事情搞砸再說。」

——到了這地步,萊薇的忍耐總算達到極限。

「咦……什麼沒人能開船……你是海盜吧?航海不是家傳事業嗎?」

「……喂,沒問題吧?你真的行嗎?」

「唉呀呀……真是無妄之災啊。」

這真是不負責任到極點的發言,但凱羅萊彷彿感受到神的啓示,忍不住拍手叫好。

「照這樣前進的話,二十分後就會和對方的航路交會。也就是說,一切都在預期之中。」

……真正令人錯愕的是,船艙內十一名乘客之中,竟有九人都是這類裝扮——鋪棉背心加皮帶,頭巾加眼罩,他們的裝扮就像主題樂園的臨時演員,彷彿是用十七世紀的海盜當模板印出來的。在這羣男人之間,凱羅萊似乎有着領導地位,但他們卻不隨着領班起舞,人人若有所失,沉默不語——看樣子,他們並非領班的同好,之所以打扮成海盜,也不過是投其所好罷了。其實他們看起來比凱羅萊更有意認真工作,儘管裝扮不像話,身上可少不了真槍實彈,有的帶烏茲衝鋒槍,有的帶AK-47自動步槍。

「先閃人比較保險吧,你想想……」

「就是說嘛!就說那些海岸警備隊的蠢才,如果真想取締走私船隻,頒佈個私掠許可證不就得了!該不會他們都沒讀過歷史吧。加強海軍軍力的基本措施,就是要收買海盜啊!」

在衆人落魄之際,這次工作的委託人正好找上門來。這位訪客是個美女,留着火紅的頭髮,她自稱「珍」,這顯然是個化名。這位新來的客人不認識商會的人,也非經由他人介紹,但她開的訂金遠超過信用擔保的範圍,加上大夥兒不甘願如此狼狽落魄地返回羅安納浦拉,所以全員一致同意,寧可冒點風險也要大賺一票。

「哦?你還真捨得花錢。」

洛克平常不會針對工作的對錯發表意見,這次卻忍不住插嘴。

一名白人女子嗲聲嗲氣地大聲說話,她又說又跳,豐滿無比的乳房隨之晃動。她有一頭金色捲髮,自稱凱羅萊·摩根。

「隊長是那副德行,而且其他十一人也是個個不像話。錯不了,他們是一羣分不清工作與派對的白癡。我可不想遭受他們的池魚之殃啊。」

「也只能幹了。不管他們會搞出什麼誇張事,現在這樣擔心也不是辦法。我們只能做好最壞的打算,想想該如何脫離困境,避免遭到池魚之殃……喂,洛克,你下去船艙叫客人過來。」

「怎麼樣?雖然女船長都這麼說了,可是小姐,你要不要也當個帥氣的海盜啊?」

「說什麼風涼話!」

「咦……要我去?」

「我的任務是看緊這艘船上的笨蛋,誰敢做出什麼蠢事,我就賞他幾發子彈讓他安靜。只要你乖乖坐着不動,我就不找你麻煩。說什麼都想找人鬼扯的話,麻煩找那個白目女將就將就吧。」

拜託來個好心人,打斷這女人自賣自誇的話題。最好還能引起爭執,如果進一步打起架就更妙了。到時候,就由我萊薇負責「仲裁」。如此一來,即便順勢槍殺個一兩人,達奇八成也不會多說什麼。

雖然人人在意,卻沒人敢問——不只萊薇如此,嘻哈男和海盜一夥也是如此,每個人的心境大概都一樣。這男人跪坐在地板上,他的體格強健,有如一頭大熊,一身漆黑裝束,頭髮與嘴部爲黑色面罩包覆。他是忍者吧。嗯,也許是忍者吧。

「還不是因爲操舵手染上梅毒進了醫院,又沒人能代替他開船,萬不得已之下,只好把船停在澳門的港口,並交給副船長看管囉。」

「船長,你到底擔心什麼?你們只要先繞到那艘輸油船的前方,在對方以肉眼察覺之前,用橡皮艇把我的人馬放到海面就好了。接着只要適切妨礙對方航行,並用擴音器威脅幾句就夠了。我們會找出死角,趁着對方將注意力集中在這艘船時,偷偷將橡皮艇開向對方船舷。上了船就完成佔領任務。我覺得這幾個步驟再單純不過了。」

達奇這一點名,讓洛克大爲不安。

「就是說啊!正因如此,我這個血統純正的海盜後裔,至今仍延續着地道海盜的裝扮!偵察機和神盾艦算什麼!真正的海上勇者都是靠刀劍和燧發槍一決勝負的啊!」

「好主意!哪怕是這樣的船,只要掛上海盜旗,感覺也挺帥氣的。至於語言不通的中國姑娘就炒魷魚吧!」

「唷,有件事我從剛纔就一直很感興趣。你的槍是貝瑞塔9mm的長滑套式樣吧。真是罕見。而且你還一次配戴兩把呢。我對這類玩意兒有無比的興致喔。」

「這樣啊,那你乾脆去翻翻《GUNS&ANMO》

打個手槍吧。廁所就在那邊。」

(注:指的是槍械雜誌《GUNS&ANMO》)

「喂,你的槍,借看一下嘛。我把我的也借你看。」

態度強硬的萊薇頓時無言,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男人向萊薇要槍看的舉止就像小學生一樣,彷彿是個毛頭小子在炫耀遊戲卡片似的——只要出幾公斤的力氣扣扳機就能殺人,這麼厲害的兇器,借我瞧瞧。

「——做你的白日夢。智障。』

「我的名字是傑克。叫我U.C就好。」

嘻哈男不把勃然大怒的萊薇放在眼裏,滿臉輕鬆地報上名號——他從懷裏掏出一把槍。

「——唔。」

一股令人僵麻的寒氣襲向萊薇後頸。

「喏?你看,我的也很有意思吧。」

如果要直截了當地形容傑克的槍,大概只能說是「愚蠢至極」。鉻銀製的滑套散發無謂光澤且過分顯眼,樹脂制的槍身還附帶雷射準星,整把槍就像競技比賽用的,上面添加了雜七雜八的配件。就成天在槍口上打滾的專家而言,這種改造過頭的槍支簡直荒謬至極。要拿槍當喫飯家伙,最大原則就是「打得中,會死人就好」,只有把槍當興趣玩的人,纔會追求數毫米的精準度與握住槍身的手感。如果光就槍支外觀來評判其持有人,萊薇應該會把傑克歸類爲傻子,正好是凱羅萊的同類。不過——

「我喜歡的是四十五口徑的。9mm的後座力實在是不迷人啊。這把槍的基座是柯爾特牌的,其他零件都換成別的,連彈簧也不是原廠的。舉例來說……」

傑克得意地解釋起自己的武器,萊薇投在他身上的眼光是無比的冰冷凌厲。彷彿置身於殺戮戰場,她的神經進入極爲緊繃的狀態。

萊薇可是千錘百煉的神槍手。一旦眼前對手企圖掏槍,萊薇總能早一步察覺。視線的動向、身體的緊繃程度,各種徵兆都是判斷對手心思的條件。萊薇能看穿這一切,所以她能早一步拔槍,先發制人。

即使只是開開玩笑,萊薇也絕不容許這男人在船裏伸手摸槍,畢竟兩人的交情可沒好到能開這麼大的玩笑。如果嘻哈男這麼不知死活,萊薇可不打算輕易放過他。

然而,傑克卻能突破萊薇的戒備,輕而易舉地亮出手槍。

這可不是因爲萊薇一時恍惚。她的確小看了眼前的對手,但她也不曾鬆懈,不至於輕輕鬆鬆地漏看伸手拿槍的動作——這是個會要人性命的動作。

現在,傑克趾高氣揚地大誇自己的槍有多好。在旁人眼裏,他只不過是個搞不清處狀況的笨蛋,只有萊薇知道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這男人做到了「攻其不備」。他徹底觀察萊薇的呼吸、姿勢、意識,找出最難以察覺的時機,就像伸懶腰似的,手自然一滑,順勢掏槍。一點也沒錯,他的手只是「滑了一下」——槍柄對這男人而言,握起來比那話兒還順手。不只如此,要他耍槍恐怕就和動動手指一樣輕鬆。

「啊,那把槍,該不會是……哇!? 這不是特製UC嗎!」

「……我說洛克。日本真的到處都是那種人嗎?」

洛克不希望現場再度發生變故,趕忙催促船艙裏的人,將他們一個個趕出去。

若將傑克掏槍的手法比做動作精準周全的蛇,萊薇亮槍的手法恐怕只有電光石火能形容了。對於無法預測這一切的人而言,這就像是變魔術。就在她揮動手指的瞬間,原本掛還在槍套上的雙槍,竟位移至那雙戴着射擊手套的手上。

「還有忍者喔,達奇。』

然而,在過往案例之中,由洛克主導談判而使事態穩妥發展的比率竟然不到一成。通常萊薇會因爲等得不耐煩而發射火箭推進榴彈,事情終究要以武力解決,洛克從頭到尾如同沒有出場。不過,爲了維持洛克的勞動意願,商會規定洛克若不能在萊薇發射炮彈之前完成談判工作,就要從洛克的薪水抵扣炮彈的經費。

在場三個男人中,只有洛克親眼看見萊薇在船艙碰到的狀況。他雖然不知事情爲何發生,卻很清楚萊薇現在之所以沉默,絕不單純是因爲心情不好而已。

「事情還沒完呢。既然要讓他腦漿四濺,那還是挑個不必打掃也能了事的地方纔好。」

就某種層面而言,洛克進入船艙的時機真是糟透了。一個殺氣騰騰,一個命在旦夕,洛克對着這兩人發話,他感覺到全身上下都是黏答答的汗水。

「我說達奇……難道我們在邦加檳港碰到的麻煩只是不幸的開端嗎?」

「咦……這怎麼回事?」

「該不會是泰國海軍的偵察機吧。」

「無所謂。這件事情在計劃之內,別在意。」

「那個,如果貴方不願遵從我們的指示,那個,非常遺憾,我們恐怕必須認定這件事情只能靠武力解決……」

「這可難說,也許他身上還藏了別的東西……像是飛鏢啦,吹箭之類。」

在航行於遠洋的輸油船之間,這艘載貨量五萬噸的船還算是小規模的船,但拿魚雷艇跟它相比,就像是小老鼠和大象。

達奇低聲告誡,同時點了一根美國靈魂。就在這一刻,船頂傳來一陣出乎衆人意料的聲響。

萊薇輕聲低語,隨即展現貨真價實的殺意。

打架當然不是體型龐大就一定會贏。對於搬運原油的輸油船而言,即使只是和一艘小船發生擦撞也可能導致嚴重後果。再者,因爲輸油船形體笨重,妨礙其航行的工作也相對容易。話雖如此,這艘船近距離看時可無法盡收眼底,一想到要與這面銅牆鐵壁爲敵,心裏感受到的精神壓力就非同小可。

史丹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來,聽起來沒有絲毫動搖。

「我可是每天都瀏覽你的網站呢——咦,什麼?這麼說來,這次的工作會刊登在《致命買賣》上面囉?也會提到我囉!? 」

「哦,忍者啊……嗯,確實還有個忍者。」

「呃……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感度良好。黑礁號,怎麼了?」

達奇的眉心因內心不安而豎起幾條皺紋。

「……不管怎麼說都不對勁啊。這次的工作……」

不過這次洛克的負擔倒是比平常還少。平常萊薇總會在他身旁準備火箭筒,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微笑,但今天卻不見她的身影。

傑克雖能趁萊薇不備搶先亮出武器,但還沒能把槍口對準對方。畢竟靠着裝瘋賣傻與挑釁,能做到這地步已經是最大極限。相對的,萊薇打從一開始就抱着殺死傑克的意念拔出愛槍「鴛鴦彎刀」。即使傑克現在能重新擺好射擊姿勢,他也快不過萊薇扣動扳機的速度。生殺大權的職掌,在此完全逆轉。

奇襲部隊搭上兩艘左迪雅克橡皮艇駛離黑礁號,甲板室內隨即充滿了徹底安心的氣氛。但事實上,計劃還不算真正開始。

「……想不到大家都退讓了,真是乾脆。」

「……嘿嘿。傷腦筋,想不到會在這裏被認出來。」

「……」

通訊斷線後,達奇仍爲不詳的直覺所苦,顯得一臉憂愁。

「我會殺了那個王八蛋。必殺無疑,說到做到。」

外人走得一乾二淨,船艙內僅留洛克與萊薇兩人獨處,洛克這時才把心裏的話吐了出來。洛克說着從胸前口袋掏出香菸,遞了一根給萊薇。他這麼做倒不是因爲他看出萊薇想吸菸,只是自然而然就這麼反應了。

「喂喂,測試,測試。那個……敬告札茲曼號的各位人員……」

9mm口徑的槍口冰冷堅硬,槍口早已輕輕抵上傑克的額頭,他的表情卻還來不及改變。

「不,不是。好像是民航機。」

「那就要看你表現囉,可愛的海盜小妞。」

「怎麼了,本尼小弟?」

這位黑礁號的女槍手,最顯著的性格就是容易激憤,她現在完全在氣頭上。萊薇現在完全沒心情說笑。爲了瞄準獵物,爲了扣下扳機,她讓雙眼與指頭保持着備戰狀態,靜靜等着「那一瞬間」來臨。這種精神狀態,就像肉食野獸在地盤內聞到侵入者氣味時的反應。

「洛克!」

凱羅萊看着傑克的手槍,突如其來地大聲喊叫。

用不着達奇催,洛克早拿着望遠鏡奔向甲板。果然,在本尼所說的方向正閃爍着飛機的識別燈號。過不了多久,螺旋槳的聲響便壓過低語的海風,傳入耳中。

從現在起,黑礁號與兩艘橡皮艇將埋伏在札茲曼號的航路周邊,接着黑礁號將從正面牽制對方行動。只要途中不出差錯,不要引來巡邏船,轉用自飛機的帕卡德引擎就算有三千六百馬力也無用武之地。光看工作內容,這次的委託實在是很輕鬆……

「你的賤命不堪一擊,不後悔吧?畢竟是你自己賤價拋售——現在我要得標了,臭嘻哈。」

達奇隔着甲板室望見洛克正勤奮工作,他同時對無線電通訊室裏的本尼說話。

達奇享受着他常吸的香菸(美國靈魂),口中喃喃自語。本尼略有難色地對他補上一句。

「這裏是黑礁號,史丹先生,聽到請回答。」

札茲曼號的船影現在就像特大號浮冰般聳立於洛克眼前。

「咦?這是……剛纔直升機的反應與札茲曼號重疊,然後就消失了。看樣子是降落在輸油船上了。」

本尼一直盯着雷達銀幕,他突然發出狐疑的聲音。

「對方回覆了嗎?」

「上工的時間快到了。這件事可否之後再解決呢?」

「委託人要的貨,並非一開始就放在船上,而是剛纔那架運過去的。一切照計劃進行。如此一來,這次的襲擊纔算是準備就緒。」

洛克的表情顯示現在不想和人說話,但好像沒人看懂他表情的含意。

凱羅萊話才說到一半,音量就漸漸細小,最後中途打住。可見即使不是當事者,也能感受到萊薇釋出的強烈殺意。

聲音來自札茲曼號的船外擴音器。擴音器發出尖銳的雜音以後,接着以最大音量傳出成熟穩健的男聲,聲音響徹籠罩夜色的海洋。

「閉上你的鳥鴉嘴,本尼小弟。沒聽過禍從口出嗎?」

大家聽得一清二楚,達奇吸到一半的香菸甚至掉到地上。本尼、萊薇、甲板上的洛克也同樣震驚。

「呃……冒昧向貴方提出要求,深感抱歉。所謂要求就是……懇請貴方把船停下來。」

「你這是玩火自焚,混蛋。」

洛克認爲詛咒別人是不光明的行徑,但唯獨這次,他不禁覺得那個叫傑克的男人最好別再回到黑礁號上。萊薇和傑克再次碰面的時候,必定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既然已經有一方註定要死去,洛克心裏當然希望「萊薇以外的人」早一步退場。洛克心想,即使計劃因此失敗,導致尾款泡湯,這筆交易仍然划算。

達奇實在不願回想起他,但他實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橡皮艇隱身於波浪與黑暗之間,肉眼已經無法辨識。另一方面,奇襲標的「札茲曼號」目前位於水平線的一端,船上安全燈已閃爍可見。標的船隻是一艘輸油船,船上貨物當然是原油。不過,聽說這艘船的船長另有一項副業,就是暗自走私美術品。而委託人這次指定要搶的,就是船上的美術品。由於標的並非龐大笨重的物體,因此搬運工作光靠黑礁號一艘就綽綽有餘。

「怎麼一回事?講清楚。」

「兩點鐘方向有雷達反應。這個速度……是直升機吧。正朝這邊筆直前進。」

眼看事情差一點就能做個了斷,萊薇卻爽快地移開「鴛鴦彎刀」的槍口,退了一步。現場猶如凍僵般的氣氛即時解凍,隱約可感覺到有人安心地鬆了口氣。

「只要進入這上面的網址——」

「喂,住手!你幹什麼……」

「各位,請到甲板上去。史丹先生叫你們。走吧,動作快。」

「……好啊,睜大眼睛看仔細了。」

在這輕佻的語調背後,隱含着挑釁意味,只有萊薇知道——我比你早掏槍喔。如果傑克有心開槍,萊薇早就沒命了。

「……我可沒聽說有這回事啊。那架直升機……」

對於黑礁號的成員而言,強迫其他船隻停船是三不五時會有的業務。這項任務總是由洛克負責,需要的武器是一支擴音器。

「什麼……張老大?」

凱羅萊高興得翩翩起舞,口中不住喝采。傑克不再理會她,轉而催促萊薇,表情依舊陰險。

「來,換你拿槍給我看了,雙槍女。」

正當洛克等人緊張關注之時,直升機若無其事地通過黑礁號上空,筆直地飛向他方。

傑克倒不畏懼萊薇的槍口,他空無一物的左手悄悄伸入口袋,隨即拿出一張名片,舉止非常做作。

「這麼說來,難道你是『J』嗎?你是『究極J』!? 」

三人處於極度放鬆的狀態,萊薇則是一個人安靜地耍着她的「鴛鴦彎刀」。對於達奇與本尼而言,萊薇心情不好的原因並不難理解,所以他們也不便說什麼。

萊薇早將稍候的工作拋到九霄雲外。她的行動完全不顧慮這些瑣事,而是依循着一個簡單明快的原理——不因爲難笑的玩笑而假笑。就是這麼簡單。

航路是——前往札茲曼號的方向。

凱羅萊與傑克一同前往甲板,離開前各自瞪了萊薇一眼。凱羅萊的眼神充滿敵意,傑克則是學不乖,眼光仍舊帶着挑釁意味。

在踏入這片無法無天的海,展開他第二個人生以前,岡島綠郎原本是在日本大企業上班的白領階級。他當時隸屬於海外資材調度部門,雖然職位只是一般員工,但也還算得上是一個精英分子。他精通四國語言,擅長商場上的生意往來。有鑑於此,凡是有關談判的工作,達奇一律指派給洛克。但就洛克本人觀點來看,會有這種待遇顯然是老鳥欺負菜鳥。

萊薇撥開傑克遞出的名片,不讓他把話說完。名片飄落地面,一隻手從旁伸出將其拾起。

「那傢伙,好像沒帶槍。只帶一把刀就上橡皮艇了。」

「我叫傑克。傑克U.C。」

不光是達奇,就連本尼也開始覺得情勢發展有點奇怪。愈想愈不對勁,令人不安的因素實在太多了。高額訂金、名不副實的襲擊部隊、事前隱瞞不告的情報……

「……嗯~還沒有。對方悶不吭聲,反而有點奇怪呢。」

「毒蟲、嘻哈男、還有黑鬍子海盜團,受不了,簡直是逛了一趟奇人特展。」

萊薇緩緩地吞雲吐霧,凝視着眼前空無一物的地方——彷彿看見她自己才能看見的未來,那眼神無比冰冷。

「啊,喂喂?現在我們船前傳來陣陣美聲,聽起來很耳熟。請問是羅安納浦拉的同胞,黑礁號的諸位嗎?」

聽了本尼報告,達奇馬上以無線電呼叫襲擊部隊。

「你們看到了吧。我們的目標船上,剛纔好像有訪客從天而降啊。這是突發狀況吧。」

「對你們的任務應該不會起任何影響。誘敵工作就交給你們了。」

萊薇把口中吸到一半的香菸吐向地板。這最後一根菸,剛纔還是非常貴重的東西,如今卻如同卡在嘴邊的垃圾一般。

萊薇還是老樣子,有人遞來香菸,她不假思索,也毫不客氣,馬上拿了一根叼在嘴上。其實早在看到洛克的臉龐時,她的心情就像是正在抽菸的狀態。

「很可惜,現在我們國家早就摘下『東洋的神祕面紗』了。關於忍者的事,去美國找只烏龜問看看吧。」

正當黑礁號在輸油船前執行聲東擊西計劃之時,史丹等人應該已經搭着橡皮艇悄悄靠到輸油船旁。他們必須先派一人用鉤繩潛入,等這個人放下舷梯,其他同夥就能接着上船。只有在能見度低的夜晚,加上目標船隻是體積龐大的輸油船,這招欺敵之計纔可能成功。黑礁號成員這次不需獨力強迫對手停船,因此萊薇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動用反坦克武器,而洛克的勸說任務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的工作。

張維新——羅安納浦拉的角頭老大,黑礁商會的根據地算是他的管區。張維新的來頭不小,他是三合會泰國分會的老大,與羅安納浦拉其他三股勢力在當地各據一方。他對達奇等人而言也算是老主顧,因此不管有什麼理由,達奇等人都不應該讓他丟臉。

照理來說,這位大哥現在應該正在帕爾卡拿街的閣樓中,優雅地享受着夜間時光。雖然不知彼此爲何會在這種時間,在這種場合碰面,但黑礁號成員現在可沒空爲此沉思。再怎麼說,張維新所搭的船可是潛入了一批襲擊部隊,而且是在他們的協助之下潛入的。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得達奇臉色大變,他連忙闖入無線電通訊室,搶走本尼手上的麥克風。

「喂,輸油船船長!如果張先生在你們船上,馬上請他和我通訊!事情緊急啊!他媽的!」

海風蕭蕭,史丹置身於其中,豎耳傾聽張維新發自擴音器的聲音。

史丹現在埋伏於船首桅杆上。這裏視野良好,寬敞的甲板與司令塔的正面盡入眼簾。不只史丹,兩艘橡皮艇上的襲擊隊員也早已潛入輸油船,並各自前往事前規劃好的場所待命。從張維新的口氣來看,黑礁號的成員似乎認識張維新。史丹事前不知道這項情報,他雖然明白事情發展自此可能帶來非常危險且超乎想像的後果,但事到如今也不是說撤退就能撤退了。

與其考慮撤退,不如把現況當作一個機會。

史丹維持跪立的姿勢,將SVD狙擊步槍架在肩上,槍上附有夜視鏡頭。夜視鏡大幅增強光線,鏡頭中淺綠色的視野內浮現着司令塔內的影像,影像朦朧。夜視鏡的解析度有限,透過鏡頭辨識目標人物的臉龐是不可能的事。但因爲擴音器正發出張維新的聲音,所以幾乎可以斷定拿着麥克風的人就是張維新。

史丹再熟悉不過的,就是槍托與握把的形狀。受到藥物的影響,史丹的神經猶如籠罩着一片烏雲。但光是透過手掌與肩膀感受槍托與握把觸感,史丹的神經就如同受到涼風吹拂,烏雲立散,反應逐漸變得敏銳——這個感受絕對不會背叛史丹。這個觸感不會棄他於不顧。這個如行屍走肉般墮落的男人,現在能發揮得十全十美的能力只有一個,就是使用軍用狙擊槍執行遠距離射擊任務。

距離約略一百六十公尺。光看這個條件倒是簡單,但側面吹來的海風秒速少說超過十公尺。一般狙擊手在這種條件下只能望洋興嘆。但史丹可不一樣。對他而言,風不是什麼難題。他懂得辨認風,熟知風的一切,總能將風轉爲有利條件。這並非理論或技術,而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史丹天生具備「解讀」風的感官。正因如此天賦異稟,史丹才能從那片熱沙地獄歷劫歸來。也因爲這項過人的能力,使人們將史丹當作惡魔般地敬畏——

他靜靜地扣緊扳機。轟然一聲槍響。後座力襲向肩頭。這股衝擊使得史丹腦裏一片白熱。槍口迸發火光的瞬間,周遭景象全都倒轉了。黑夜轉爲眩目陽光,帶着潮水腥味的海風轉爲乾涸熱沙的香薰。

那裏過去有令人驕傲的事物,有兇惡的恐懼。他有他的義務與驕傲,也有與其呼應的友愛與激勵。那是在他人生尚有意義的時候所遺留下的餘音。昔日記憶乍然浮現,史丹的靈魂爲之顫動。

——接二連三地射擊,史丹將人影從司令塔的一端開始一一擊倒。兩秒鐘就射出六發子彈。其中有四髮帶有必中的手感。可惜的是,最重要的第一槍卻失手了。標的彷彿察覺到準星似的,在千鈞一髮之際臥倒在地。看來對方曾在煉獄般的戰場之中培養出過人的直覺。

史丹並不慌忙,他繼續透過夜視鏡尋找獵物,同時對着掛在他左耳與嘴邊的耳機麥克風悄聲下令。

「全體注意,闖入司令塔內。如果面向甲板的窗邊有人影,就從窗戶一端開始射殺。可以追殺敵人,但千萬不能暴露身影。」

「瞭解。」

史丹沒有絲毫鬆懈,他保持射擊姿勢,同時藉由聽覺觀察身後海面的狀況。引擎聲逐漸接近,那聲音來自史丹等人之前搭乘的魚雷艇。在這個節骨眼,黑礁商會還能做出什麼應對呢?史丹剛纔以無線電聯絡襲擊部隊,這次他拿出設在另一頻道的無線電呼叫黑礁號。

「呼叫黑礁號,我沒叫你們增援。在我們結束任務前,你們要原地待命。」

沒有回應。看來對方已不再願意與剛纔同船共渡的襲擊部隊通話。與其短視工作之利,不如講究同鄉道義,這也無可厚非。即使如此,局勢仍在計劃之中。

史丹干脆地斷絕合作關係,透過耳機麥克風對部下發號施令。

「天兵也該有個限度吧,達奇。你不是個謹慎行事的人嗎?」

「開……開什麼玩笑!這樣的做法也太不入流了吧!聽好,所謂海盜,儘管蠻橫也是講紳士規……」

凱羅萊順利闖入船內,得意忘形地揮舞着家傳軍刀,甚至歌舞了起來。對她而言,也許這段時間是她生命中最充實的一刻。她的巨乳威猛地晃動,船內原本就狹窄的通道因此更加難以通行。凱羅萊身後的隊員顯然爲其所阻,難以前進。走在前頭的傑克看了不禁嘆息。先前凱羅萊搶着要打頭陣闖入,傑克將她往旁邊一擠,早一步進入通道。現在看來,傑克的做法完全正確。

「切……」

「那邊嗎!」

「是,感激不盡。」

「……這工作,價碼如何?」

「什麼,你說什麼……」

「別問我。白癡纔會回答你這個蠢問題。」

「……請您再忍耐一下子。說了您也許不信,但搭上我們船的都是二流的身手。這種貨色不是萊薇的對手。」

「我看也只能交給萊薇處理了。毒蟲率領的流氓不是她的對手——但願如此。」

「達奇——後面!!」

達奇在煙霧中摸索着前進,但他非常熟悉甲板室的結構,輕而易舉地就奔至艙口。洛克就在甲板上,四腳朝天。

「你自己和溺死鬼跳吧,太速配了……想把妹就去海底找吧,我馬上送你去。」

且先不管對方施展了什麼戲法,看來札茲曼號襲擊部隊並未忘記要在黑礁號內暗藏伏兵。他們的意圖爲何——達奇雖然立刻找到答案,但已經晚了一步,船內瀰漫着煙霧的駕駛座不斷傳出大肆破壞的聲音,出手又快又狠。

「像這種時候,如果身邊夥伴是日本人的話,通常那個夥伴會說:『其實我是忍者』。對吧,洛克。」

史丹聽到最後一個伏兵的答覆之後,暫時放下架在肩上的狙擊槍,接着舉起手邊準備好的信號彈槍,將槍高舉過頭射出一發照明彈。如此一來,史丹另一批待命中的人馬應該就能收到作戰變更的訊號。

敵人的目標不是達奇,而是他操控的機械。只要破壞駕駛裝置,就能暫時剝奪黑礁號的航行能力。如此一來,不會修理設備的船員在修理結束之前,也只能數數星星等候了。

此時,視野一隅閃過一個黑影,本尼立刻察覺有異。

「如果黑礁號的人上了這艘船,就別妨礙我行動。尤其是那個帶雙槍的女人,不準對她動手。她是我的獵物。」

萊薇心有不甘,從角落伸出一把「彎刀」回擊。殺手們釐清狀況,順着通道向內部逃竄,傑克用特製UC連射以掩護同黨。

傑克淡淡地說着,同時踢開躺在腳邊屍體。凱羅萊原本氣得面紅耳赤,現在卻突然臉色發青。

「OK。」

達奇一屁股坐在地上,抬頭看見眼前的黑色裝束,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這個忍者裝扮的蒙面人稍早只被當成誇張的玩笑看待,但達奇差點被他劈成兩段,絕對不可能一笑置之。

「王八蛋——」

「達奇!? 怎怎怎麼了,剛剛有東西跑出來!黑黑的!」

由於史丹開槍攻擊,侵入者終於暴露蹤跡,船內四處警鈴大作。雖然到處可聽見陷入混亂的船員發出叫聲,但聲音卻在通道間迴響,突擊隊員完全無法掌握其正確位置。

「好,我插一腳。」「我也要。」「我跟!」

其餘海盜大驚失色,傑克高聲一喝,先發制人。

無線電另一端傳來不尋常的回應,那是傑克的聲音,他應該已經潛入司令塔內。

即使開槍殺了一個人,他那嘻皮笑臉的表情仍不見絲毫陰鬱。傑克對在場所有人揭露真相,看起來就像在對衆人開一個大玩笑似的。

然而,忍者趕在槍口對準自己之前,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砸落地面。地板上突然冒出猛烈的煙霧,滿溢於甲板室內的煙霧遮蔽了視線。

「光是參加獵殺就有五千。幹掉張維新的幸運兒可以再拿四倍的獎金。」

「大夥兒做個選擇吧!看是要爲這白癡女講義氣,在這裏撕破臉,還是順其自然和我去大撈一筆啊——選哪個啊?說啊?」

達奇憑着直覺與客觀判斷擊出三發麥格農彈,但在看不到目標的狀態下根本不可能擊中。

「唷~呵~哭吧,恐懼吧,顫抖吧,祈禱吧!海盜家族托爾裘海盜大駕光臨!!」

本尼勸達奇放心,但與其說他內心保持平靜,還不如說他已經進入放棄的狀態。

「……」

結束通話後,達奇深深嘆了一口氣。

達奇的判斷看似無情,但就亡羊補牢的觀點而言,這是考量到張維新處境而做出的最佳判斷。危險的任務交給萊薇包辦,避免三合會的人員暴露於險境,如此一來,黑礁商會至少還能將功贖罪。

「王八羔子……真是徹底上當。」

「通報全體隊員……黑礁商會與敵對勢力合併了。現在開始B計劃。」

事到如今,黑礁商會與三合會爲敵已是不可抹滅的事實。如果不能好好收拾殘局,黑礁商會恐怕會陷入走投無路的窘境。

「OK,既然事已敲定——全體趴下!!」

船員混亂得說不出話來,這時傑克從容地把槍抵在船員腹部,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機。槍聲在通道間豪放地迴響。船員本來就四處驚慌呼喊,其聲音因此更添幾分懼色。

達奇保持低伏的姿勢,雙手握着麥格農槍來回找尋目標,兩眼環視甲板前後。忍者逃出甲板室以後,應該就藏身於這區域的某處,或許他還打算再找機會突襲一次。

傑克連續擊出四發.45 ACP彈,子彈從衆人頭頂掠過,在前來此處的通道轉角處迸出火花——就在這一剎那之前,萊薇從角落一躍而出,正準備以雙槍掃射這羣男人,但被傑克搶了先機,只得暫時後退。

「——好。洛克,準備魚雷。本尼緊緊盯住雷達。」

達奇破口大罵,雖然他目不見物,卻也沒傻到在這種情況下與對手短兵相接。他起身擺出射擊姿勢,背對着牆壁謹慎後退。

「達奇,剛纔從船首桅杆發出的信號彈令我擔心。他們除了黑礁號以外,說不定還準備了其他船隻。」

「嗯,我期待她的表現。」

「本尼!把武器庫的手榴彈都拿來!快點!」

「說什麼船上有美術品,那只是個幌子。這艘船上的寶貝纔不是那種鳥東西,是更令人血脈賁張,更值得一搶得東西。」

「什麼——」

張維新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入耳中,語氣神態自若,聽不出一絲怒氣。話雖如此,達奇可不敢以輕鬆隨便的口氣回話。

凱羅萊將他視爲第一個獵物,雙眼爲之一亮,立刻扯開嗓子威嚇。

「……達奇,拜託你別對我抱持奇怪的期望。」

達奇不快地低語,接着他突然想起以前流行的電影情節。

「在那裏。」

連接甲板的艙口附近傳來洛克的聲音,緊接着又傳來像是大跌一跤的聲響,隨即又是一聲哀號——不對,洛克並非跌倒,而是被撞飛了。

「喂喂,你這傢伙!想保住小命就說出財寶的所在!這艘船走私美術品的行徑已經露餡了。」

「老實說,比起闖入司令塔的傢伙,我比較希望你們先幫我處理掉船首的狙擊手……我現在想站着講話也不行呢。老是躺在窗邊可真不好看。」

「來跳支舞吧,雙槍女……我爲你唱首愉悅的黑人爵士曲!」

這些男人突然從海盜轉職爲殺手,人人紛紛點頭答應,臉上浮現鬣狗般的笑容。衆人的現實令傑克苦笑,他爲這可憐沒人望的女海盜默哀,短短祈禱了零點五秒。

聽見本尼尖叫似的警告,達奇的防衛本能促使他從駕駛座滾落,而非使他回頭。這個選擇是正確的。明晃晃的刀刃一個橫劈,彷彿一道閃電。達奇的光頭在這瞬間之前還處在刀刃劈空之處。

既然委託人未據實告知襲擊目標的船主情報,這件在邦加檳港接到的案子當然不必完成,黑礁商會的成員任誰都不會有異議。

「這次真正的獵物是三合會幹部,張維新的性命。所以我們不需顧慮其他事情。只要看到人就宰了,之後再確認屍首就好了。頂多要注意的就是別打到臉。要是把臉打爛就麻煩了。」

「你怎麼,怎麼這樣,J!? 爲什麼要殺掉毫無抵抗能力的人!我們應該先問出財寶的下落啊!」

——砰咚,傑克眼前的門猛然開啓,一名皮膚曬得黝黑的阿拉伯民族船員跑了出來。他應該是聽了警報聲而慌忙逃竄。他明白自己運氣不好,眼前撞見的正好是侵入者,臉上表情瞬間因恐懼而凍僵。

不只黑礁號的成員被矇在鼓裏,就連凱羅萊也是現在才知道事情真相。她當然無法默默接受事實。她一直以爲這次的委託內容是地道純正的海盜勾當,所以纔會接下工作來到此處。

「……遵命。」

「好啊,還好有個通情達理的隊長。」

這傢伙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合理解釋只有一個,他一直藏在下方船艙。但這男人應該跟着襲擊部隊一起上了橡皮艇纔對,這點達奇看得一清二楚。

「畜生!」

達奇轉身擺出射擊姿勢。槍口前方,一個黑色人影從魚雷管後方飛身躍出,隨即消失於船緣外側。巨大水聲響起。看來敵人企圖跳海逃亡。達奇迅即跑到船緣,對着水花猶存的海面連射數發麥格農彈,但海面如墨水般漆黑,根本看不見底下狀況。

史丹的眉頭皺了一下。說來真巧,有個人影剛從輸油船的舷梯爬上來,不顧左右地往司令塔邁進,而史丹的夜視鏡捕正好捉到了這一幕。黑礁號已經接上輸油船的船舷,那個潛入輸油船的人影八成是剛纔提到的女槍手,她的目的必定是掩護張維新。既然如此,最好能趁她進入司令塔前在此狙殺,但史丹卻故意放過扣扳機的大好機會。史丹等人只是一羣烏合之衆,彼此之間不存在着信任感與交情。倘若執着於理性判斷,而不尊重個人作風,原本就缺乏向心力的團隊隨時都可能瓦解。

「也好。女人已經朝你那邊去了。傑克,交給你處理了。」

「……難道他們真以爲和三合會槓上以後,我們還會悶不吭聲地幫他們做事?或者他們以爲可以繼續對我們打馬虎眼?」

從剛纔到現在一直盛氣凌人的凱羅萊大驚失色。

「OK。但我有個要求。」

「哦,真令人放心。她的身手我信得過。我們是不是該忍着不出手,先徹底死守司令室呢?」

「什、什麼——」

倘若黑礁號不配合,即使襲擊部隊佔領整艘輸油船,他們在海中央也只是進退兩難——但是,從他們之前的言行來看,這羣蠢材很可能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懂。

傑克不等這位高傲的海盜後裔說完,他嘆了一口氣,同時射出愛槍特製UC的子彈。凱羅萊怒罵未歇,子彈穿過她的眉間,當場要了她的性命,但她臉上仍是滿臉怒容。

「發生什麼事——哇啊!? 」

「怎麼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的東西怎麼可能問得出結果。」

對於傑克的挑釁言語,萊薇嗤之以鼻。

「等等,你怎麼……!? 」

「達奇,剛纔那是……忍者?」

艙口內此時仍然煙霧瀰漫,達奇對着艙口呼喊,然後沿着甲板室的外牆緩步移動,洛克則弓着身子跟在後頭。洛克雖然礙手礙腳的,但達奇可不能放着他不管,畢竟洛克在打打殺殺的世界簡直毫無生存能力,落單時連自我防衛都有問題。

傑克發出怒吼,特製UC槍口朝天。其餘殺手雖不明就理,但仍反射性地縮頭低伏。

其中一個海盜如釋重負地拋開眼罩與三角帽,同時對傑克問話。

達奇嘴上雖然說笑,感官卻維持在極爲敏銳的狀態,他突然發現在視線的一隅有個東西動了一下。

達奇點頭肯定洛克的看法。

兩人接到指令後,分別回到甲板與通訊室。達奇也回到駕駛座,他握緊船舵,確保海戰爆發後能即時轉舵。

無論如何,現在不是沉思的時候。達奇拚命後退,同時從腰間槍套拔出愛槍史密斯威森M29。這把輪轉手槍使用麥格農彈,威力足以擊斃猛獸,若非達奇這般體格恐怕無法輕易駕馭。

「另外……隼,該你出場了。照計劃進行。」

幾個男人面有難色,看看眼前大肆咆哮的傑克,又看看前任僱主的屍體,心想她雖是個怪胎,但出手卻很大方。話雖如此,這幾人也老大不小了,卻被逼着玩海盜遊戲,每人心裏多少有些鬱悶。

「張老大,我沒臉見你。我剛纔派萊薇過去了。她會把潛入您船內的鼠輩殺個精光。」

「往哪兒跑了!? 」

說時遲,那時快,本尼正抱着一個木箱,上氣不接下氣地從甲板室飛奔而至,箱子上烙印着「爆裂物」三個文字。

「達奇,手榴彈!」

「拿來!」

達奇雙手伸入木箱取出兩顆手榴彈,一口同時拔出兩個保險栓,並將手榴彈擲入忍者潛入的海面,接着馬上又擲出兩顆。四顆手榴彈於五秒之內在海中接連爆發,海面捲起巨大水柱。

炸彈在水中爆炸引發的衝擊遠比在空氣中的衝擊強大。如此短時間內一連四發的爆炸,以常人游泳的速度而言絕對不可能脫離險境。

「……洛克,點燈。」

洛克操控甲板室上方的探照燈,將燈光投射到海面,爆炸尾勁使得海面仍然充滿泡沫。鮮血的顏色在海面晃盪,海里浮出一件黑衣,殘破的布料隨波搖擺。

達奇將麥格農槍收入槍套,槍身仍留有餘熱。他嘆了一口氣,完全不像勝利時該有的表現。探頭往甲板室內一看,煙霧總算開始消散。在煙幕的另一端,操縱檯被破壞得體無完膚,慘不忍睹。

「……可惡。誰來告訴我,這些傢伙到底是假飯桶還是真天兵。」

「乍看之下只是一支天兵部隊,結果卻把我們耍得團團,看來我們纔是飯桶中的飯桶。」

本尼說得一副事不關已,但達奇已經沒力氣爲此發怒了。

「話說回來,剛纔那傢伙!到底打哪兒出來的?剛纔他明明和那一夥人一起上船去了啊!」

「在橡皮艇駛離黑礁號後,他八成偷偷潛入海里遊了回來吧。然後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船內……」

「……這麼誇張的行徑,我們四人竟然都沒察覺?喂,洛克!」

怎麼又扯到我這邊了?洛克心中無奈,視線朝向半空。

「嗯,那個——確實忍者是會施展『水遁之術』啦……」

「嘿,果然沒錯。這在日本是基本常識吧。」

「不,纔不是。絕對不是。」

「你們兩個先別講了……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聽到本尼提醒,達奇和洛克皆豎耳傾聽。錯不了,西方漸漸傳來巡洋艦等級的引擎聲。

「我掩護你,你就趁機幹掉逃跑的傢伙。沒問題吧?」

張維新晚一步來到司令塔入口,他以調侃語氣對萊薇說話。只見他手上拿着一把G3來福槍,上面還附有光學夜視鏡,卻不知他打哪兒弄出這玩意兒。

「OK。」

「豈有此理……真該死!老孃非宰了他們不可。」

就連傑克也驚得目瞪口呆。當張維新現身時,傑克不禁竊笑,只覺得天助我也。因爲根據委託人的說法,張維新自從派駐至組織重鎮以後身手便日漸衰退,如今不過是個沒用的老頭子。

「上吧,萊薇。你可別讓我掃興啊。在派對上如果玩不開,就要點一首自己喜歡的曲子。」

真正可怕的是敵人的狙擊能力,就連原本因憤怒與焦躁而情緒激昂的萊薇也因此恢復冷靜的思緒。

傑克率領的襲擊部隊豈只無法爬上司令塔攻入司令室,根本是節節敗退,最後甚至被逼得走入機房。

照理來說,在機房的環境中,最適合以游擊戰個別擊倒對手,以寡敵衆並不是問題。但是萊薇並不喜歡躡手躡腳緊張兮兮的感覺,這種戰術對她來說實在太悶了。光是像現在這樣觀察敵人舉動,每一秒鐘都讓她愈顯焦急。可以的話,她想馬上放一把火燒這座機房,把這些傢伙一個個都燻出來。最好能把整艘船給沉了,讓所有人沉到海底餵魚。如此壯觀痛快的場景,絕對不輸鐵達尼號。唉呀,這點子真是棒透了——萊薇焦躁的程度,甚至讓她忘記自己爲何在此與傑克等人對峙。

張維新點點頭,走出艙口——就在下一瞬間,子彈彷彿看透一切似的襲來,張維新連舉槍的機會也沒有,一連倒退幾步回入艙口陰暗之處。

一顆七點六二毫米的子彈突然來襲,萊薇險些遭到直擊,所幸子彈從她肩膀劃過,只在皮膚上造成擦傷。姑且不論黑夜與風勢對狙擊手造成的不利,若非萊薇走運,下場恐怕更糟。雖然性命無恙,萊薇卻親身體會到狙擊手的威脅,她只能立刻低伏於身旁管路的黑影之中,以免繼續被準星盯着。

巨大船隻的某處,槍聲仍舊響個不停,聲音雖然微弱,但還是飄搖傳至黑礁號上。

今天甲板上吹的是異常的強風,光是走在甲板上就會不由自主地屈身。在如此強烈的側風之中,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毫不猶疑且精確地狙擊。

「拜託您了,老大!」

這部攝影機已經捕捉到許多雙槍女的畫面,內容精彩刺激。只要戰況持續加溫,傑克可望拍到更精彩更完美的景象。說真的,傑克並不在乎己方死傷,反正凱羅萊的餘黨也不過是迫於情勢才和自己行動。他現在只想暫時沉浸於攝影,享受子彈四射飛舞令人目眩的景象。

司令塔入口艙門洞開,看樣子傑克等人早已通過此處。張維新擔心的事情發生了,萊薇毫無防備地向外躍出。史丹待命已久的狙擊槍隨即發出狂吼。

他們開動船隻了嗎?只讓剛下舷梯的人上船?

「嘿……這羣人,竟然丟下同夥不管!」

爲因應非常狀況,黑礁號上備有一把東歐制的反坦克狙擊步槍。然而,達奇卻眼睜睜看着遠方船影橫越海面,他搖搖頭,內心難以平靜。

張維新侃侃而談,雙手從後腰拔出愛槍。貝瑞塔M76,握把經過特製改造,名爲「天帝雙龍」——巧的是他和萊薇一樣都使雙槍。

對她而言,手上「鴛鴦彎刀」比雙眼更銳利,比口舌更靈活,簡直像是與生俱來的「尖牙」。正因如此,她能感覺到牙齒的「口感」不對勁——槍口另一端並未傳來獵物的焦慮。

「……史丹,事情不妙。敵人手上湊到A和鬼牌了。現在只能撤退了。」

看着他們夾着尾巴落荒而逃,萊薇心中鬱悶總算煙消雲散,臉上露出笑容。

「——嘿嘿,還是老樣子嘛,張老大。」

傑克第一眼見到萊薇時,就覺得這個人非比尋常。她身上有一股經驗老到的槍手纔有的危險氣息。就這方面而言,傑克對自己的嗅覺非常有自信。

話雖如此,戰況之所以演變爲消耗戰,並非因爲雙方戰力相當。不對,就某種層面而言,戰況應該是一面倒纔對。幾個男人手持機關槍,武裝雖然充裕,行動卻完全遭到封鎖,而這一切竟然只是因爲一個手持雙槍的女人所致。

這個風流倜儻的男人沒一口氣把話說完,悠哉悠哉地聳了肩。

萊薇和張維新直搗機房深處,機房入口反而因此洞開,傑克與剩下三個殺手一踊而至。「彎刀」與天帝的槍口接着調轉過來,又一名殺手濺血慘死。但餘下三人卻成功離開機房,順着來路奔向甲板。

「達奇,獵豹狙擊步槍呢?」

然而實則不然。世上豈有如此英勇的老頭,他根本是妖魔鬼怪啊。光是萊薇一人就夠厲害了,現在又多了一名猛將,正面對決根本毫無勝算。事到如今只能另謀打算了。以現在的局面還想扭轉乾坤,那真是蠢到家了。

「……你看,我都說了。多聽別人忠告才能活得久一點。」

然而,現在還有機會。即使狙擊手現在能徹底封鎖萊薇與張維新的行動,最後他總要從桅杆上下來,否則無法移動到舷梯。如此一來,他必定要通過萊薇倆的射程範圍。機會就在那一刻。只要張維新和萊薇聯手壓制,打接近戰對他們絕對有利。如果對手真的是史丹,能活捉就更好。畢竟他是奉命擔任隊長的人,從他口中或許可逼問出主導這場鬧劇的幕後黑手。

機房地板傳出腳步聲,一個步履瀟灑的男人走到萊薇身旁,在場幾人原本還在觀望彼此動態,現在卻全將視線集中在這個男人身上。

萊薇一聲驚呼,張維新則滑稽地聳了肩膀。看來他並未受傷,但唯一的希望G3已然不堪使用,因爲樹脂制的護木已被打得粉碎。

曾幾何時,札茲曼號船內槍戰已逐漸陷入膠着狀態。

「哈,一羣蠢蛋。事到如今還往哪裏逃?」

「距離遠,光線昏暗,而且目標還會移動。不是萊薇根本辦不到。」

本尼回到船內拿攝影器材。達奇與洛克抬頭看着挺立於右手邊的輸油船,兩人滿臉憂愁。

這一切都是直覺,沒有任何根據,但萊薇仍能清楚感受到傑克的玩興。她滿腔不快,忍無可忍,但若任由怒氣牽着鼻子走,一心急着決一勝負,可就讓對手稱心如意了。

「……全體撤退!改天再殺過來!」

洛克迴轉探照光,盲目探索音源,不久以後,探照光勉強可及之處捕捉到一個船影,卻是一艘中型巡洋艦駛在白浪上。

「有沒有搞錯……」

別看張維新說話的態度無所畏懼,其實他微笑的時候表情天真無邪,反差之大令人喫驚。正因爲他也有可愛的一面,有人幫他取了個外號,叫做「寶貝」——但他本人並不喜歡這個綽號。

「老大?」

「……他就是現在待在船首的狙擊手嗎?那隻毒蟲竟然如此了得?不,怎麼可能,這……」

張維新在晉升組織大老以前本來就是一號人物。正因如此,他自然願意親上火線,幕後工作則交給部下處理。張維新應該是這艘船上最重要的人物,傑克等人的目標就是取他性命。儘管萊薇想不到這麼多細節,但她卻明白宇宙中有一個真理,這個真理勝過任何狗屁道理——沒錯,這些廢物的子彈不可能打中張老大。

引擎聲漸行漸遠。雖然無法用眼睛確認,但光聽聲音就知道,顯然敵人的船正駛離札茲曼號。

萊薇緊緊追在傑克等人身後,臉上怒容有如渴望鮮血的野獸。張維新目睹這一幕,內心感嘆萊薇的失控不是時候,但又不便放任不管,只好跟着過去。

「沒辦法了。回來吧。預備的船已經到了。我掩護大夥兒撤退。」

傑克透過耳機麥克風呼叫甲板上的隊長,無線電的另一端傳來因失望而嗟嘆的聲音。

萊薇想不出合理的解釋,她只能咬着牙,眼看傑克等人順着舷梯直奔而去。

「嘿,雙槍女!剛纔不是很囂張嗎?該不會喘不過氣了吧?怎麼,熬夜過頭了嗎?睡覺覺的時間到了嗎!? 想和媽咪上牀睡覺嗎!? 」

復古風的太陽眼鏡,梳得油亮的油頭。純白圍巾與長版黑色風衣,全身打扮透着陰陽相剋、走路有風的感覺。看那站姿與視線的角度,一身樸實而不失時髦的打扮——任誰都想不到他會在這此現身。他就是三合會金義潘的白紙扇,又稱「雅兄闊步」張維新。

說着說着,兩人開始在機房通路上環繞。他們大搖大擺地走着,而非彎腰隱身前行,那樣太不帥氣了。

剩下的七人逃入機房,由於此處空間結構複雜,他們總算多了一些戰術選擇,例如埋伏或夾擊。儘管如此,他們仍無法擊倒萊薇。「突擊部隊千辛萬苦,總算讓戰況陷入膠着」,如此解讀比較貼近事實。

「什麼……」

「萊薇,別輕易登上甲板!船首桅杆上有狙擊手埋伏着——」

張維新待在司令塔艙口暗處低語,聲音中透着悲憫之情。

「——真不像你啊,雙槍女。躊躇不前,想東想西的,這不是你的作風啊。」

「畜生……」

——傑克知道局勢危急,立刻做出決斷。

萊薇站了起來,她因內心佩服而不自覺搖頭。傑克這個蠢材幹脆來給張維新提皮鞋算了。這纔是「邀人共舞的方法」。

「話說回來,既然來了個不可能受傷的小妹,問題應該能迎刃而解。是吧?」

「哇啊!? 」

事已至此,衆人沒必要繼續在這絕地久留。傑克雖然捨不得萊薇,但只要能活着,就不怕沒機會調戲她。

嘲弄的聲音隔着複雜的機器傳來。但機房內充斥着柴油引擎低鳴運轉的聲音,因此難以辨識聲音的來源。傑克正是深知這點,纔會肆無忌憚地大加挑釁。如果萊薇受不了激將法而殺出去,肯定會碰上突襲隊員的埋伏。

傑克的特製科爾特UC是他親手改造的手槍,上面僅有一個裝置與提升射擊性能無關,就是裝在槍身下側的光學裝置。這裝置乍看之下是雷射準星——實際上是一臺小型CCD攝影機。傑克的本業是殺手,但他還有個能賺錢的「副業」兼興趣,爲此他必須藉由這部攝影機紀錄影像。

達奇的期待、張維新的信賴完全不過分。「雙槍女」萊薇徹底發揮殺人機器的本領,簡直就像啓示錄中帶走無數人命的天使。襲擊部隊共九人,不論人數或武裝應該都有壓倒性的優勢,但現在竟然毫無招架之力,而且已經有兩個隊員陣亡。傑克等人的不利條件有兩點,其中一點是團隊有如烏合之衆,在稍早的變故導致隊長換人以後,隊伍簡直無向心力可言;第二點是戰鬥發生於狹隘通道內,因此無法發揮人數優勢。但即使扣除這些條件,萊薇仍具有壓倒性的實力。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1 惡魔之風 #1插圖(3)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1 惡魔之風 · #1 · 第3張插圖

「死畜生……煩不煩啊……」

「……如果萊薇把剩下的傢伙全部宰了,起碼能讓那艘船白跑一趟。」

這些人真令人錯愕,令人不齒。狙擊手爲了掩護同伴逃跑而在輸油船上待到最後一刻,他們竟然棄之於不顧。

萊薇從管路陰影中窺見傑克與另外兩名倖存者,他們筆直朝着舷梯奔跑。他們的去向與黑礁號停靠的方向相反。張維新提到的備用船隻八成就在那邊等着。

傑克身爲匪黨領袖,被一個女人如此難堪地玩弄,想必內心是萬分焦慮,但實則不然——他樂於現況,當初的目標是暗殺張維新,但現在他甚至想暫時拋開這個任務。

「他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那裏,現在可不是模仿查爾斯·惠特曼的時候。我們遲早可以幹掉他。」

最關鍵的射手早就派去另一個戰場。這下萬事休矣,真是押錯寶了。

「本尼,好歹拍張照吧。總有一天要跟他們好好算這筆帳。」

反觀張維新卻不如萊薇樂觀,因爲他早聽過達奇報告變故。

黑礁號上像是參加神明出巡的那羣蠢材之中,真有身手如此幹練的傢伙嗎——萊薇努力回想,試圖找出可能符合的人物。但是,船上的那票人手上拿的武器不是衝鋒槍就是突擊步槍,印象中不曾看到狙擊槍。

「切,果不其然……這些傢伙一開始就找好備胎了。」

「什……什麼……?」

「這個持雙槍的女人……記得她的同伴都管她叫『萊薇』。」

「這幫人狠狠地砸了黑礁號,而且似乎還準備了其他船隻。讓他們跑到甲板就不妙了。沒準會被他們溜走。

機房空氣中瀰漫着機油的惡臭,正當萊薇失去理智之際,高級香菸Gitanes的芳香突然撲鼻而至,她隨即想起誰纔是這艘札茲曼號的船主。

「……萊薇,我收回剛纔的話。要讓甲板上的傢伙安分,大概只能叫炮兵隊過來了。」

反觀萊薇,她隻身玩弄九人於股掌之間,痛快地大展身手,內心卻因爲一股莫名的不舒適感大爲煩躁。

「難得老大親自出馬,卻要屈就於這個滿是機油臭味的機房。咱們迅速解決吧。」

她有一對杏仁眼,這是性格強硬的象徵。右肩的部族風格刺青帶有十足的挑釁意味。還有那件短得像熱褲,剪裁大膽的牛仔褲,一雙迷人的大腿高調地暴露在外——太銷魂了。真是實至名歸的「尤物」。傑克浪跡天涯,繞了地球半圈,仔細想想,這一切正是爲了與這般女子邂逅。

過沒多久,輸油船旁引擎聲響大作,聽起來是陌生船隻的聲音。果不其然,舷梯下另有一艘船等着接應——但是,引擎全開的聲響卻令萊薇訝異。

萊薇一時說不出話來,畢竟她剛纔還萌生了不該有的念頭,而張維新則是悠悠然地吞雲吐霧,說道:

雖然張維新的說詞有點誇大,萊薇當下仍毫不遲疑地認同他的言語。就張維新的肚量而言,不難想像他會願意爲達奇保全面子。話雖如此,畢竟剛纔他還爲躲避連珠槍彈而臥倒在地,現在當然不可能袖手旁觀,一身熱血不可能無端冷卻。

「這也沒什麼,達奇答應我,說會想盡辦法,避免再讓三合會的人死傷……」

「……可憐啊,桅杆上的傢伙這下沒救了。」

萊薇聞言,柳眉倒豎,這次她展現了超乎尋常的殺意。

「求之不得!一決生死吧!」

倘若現在挺身槍擊傑克,必定會被來自船首的狙擊干擾。眼下必須先解決這個狙擊手,但雙方相距太遠,憑着手槍難以取勝。

「瞭解。」

「咦,張老大……您怎麼會在這裏?」

殺手難掩內心激動情緒,看準這個大好時機,持着機關槍挺身而出。但兩雙眼睛與四把手槍可不會錯過他們的一舉一動。猛然一陣咆哮,這是槍聲的四重奏。「鴛鴦彎刀」與「天帝雙龍」齊聚一堂,誰能與其爭鋒?三個殺手在一瞬間被打成蜂窩,四濺的鮮血像是爲兩人妝點星光大道。

這麼說來,持有武器不明的傢伙……好像是那個叫做史丹來着的隊長,在他們分乘兩艘橡皮艇時,他好像拿着裝來福槍的箱子,而且還揹着一個高高隆起的裝備。

「老大,有沒有煙霧彈之類的東西?只要封住他的視線,就能一口氣接近,賞他個痛快。」

「萊薇,小不忍則亂大謀啊。要你縮着身體在那裏乾等確實是蠻不好受的,不過……」

張維新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雙眼凝視船首桅杆。

「——什麼?咦?」

張維新驚訝的聲音引起萊薇好奇,她悄悄探出頭來,順着張維新的視線望去。

狙擊手本來還屈着身,靠着扶手當掩護,現在卻站起來了。果然是那隻毒蟲,真叫人難以置信。

萊薇終於清楚看見他搭上橡皮艇時背在身上的裝備。

史丹早在事前就設想過最糟糕的撤退狀況——他必須限制追兵行動,直到同夥抵達舷梯。就算碰上這種狀況也無妨,史丹即使留到最後也有辦法逃跑,他早將這點告知所有部下。

傑克等人之所以將史丹留在輸油船上自顧自地逃跑,其實並非棄隊長於不顧,而是因爲史丹認定當甲板上吹起足夠的風時,他能憑一己之力逃脫。

他現在位於桅杆頂端,從這裏到海面的高度約四十公尺多。從這個高度往下看甚至會讓人頭暈,但對史丹接下來的舉動而言,這個高度還算太低。他背在身上的是降落傘。照理來說,腳下高度至少要多十倍以上才能使降落傘發揮作用。如果光是這點高度也要降落,就必須利用強烈側風與快艇牽引的原理。

史丹站在立足點的邊緣,在動身前又確認了一次風向,接着毫不遲疑地拉動開傘索。

降落傘開啓的方式有別於高空跳傘的時候,傘布一從傘包露出便垂直落下。不過傘布馬上迎着側風膨脹,連接傘布的繩索也跟着被拉開。

待在司令塔邊的兩人突然動身,他們總算明白史丹的意圖。然而,史丹仍然先發制人,他保持站姿,連續開了數次狙擊槍,自始至終封鎖住兩人的行動。史丹此時已不奢望能命中,但因爲一旦飛上天空就無法反擊,所以到離地的瞬間爲止,都必須持續牽制敵人,免得飛上天后立即遭敵人狙殺。

降落傘總算鼓足了風,史丹的體重因此擺脫重力的束縛。史丹像是被一個巨人猛然提起,一個翻身從桅杆跳下,接着緩緩滑翔於天際。史丹立刻將狙擊槍插入吊帶之間,空出雙手操作降落傘。傑克等人搭乘的逃脫船正依照事前指示朝着下風處航行。滑翔距離雖然喫緊,但應該不成問題。比較困難的是如何定點着陸,畢竟巡洋艦的甲板不甚寬敞,降落需要高超技術。

別忘了那苛刻的訓練——史丹對自身喊話,冷靜專注地操控降落傘。想起自己數度投身的戰場,想起那片天空。如果你還是個戰士,如果你還有活着的價值——你的身體應該還記得一切。

憑藉着逃脫船上閃爍的指示燈,史丹渺無聲息地朝向黑壓壓的海面飄落。

當張維新與萊薇奔至船首時,降落傘早已飛到手槍射程不及之處。萊薇怒氣難消,明知沒用仍朝着遠方開了三槍,槍聲彷彿被虛無的黑暗與大海吞噬而去。

遙遠的彼方,降落傘似乎突然失去承載物的重量,再度飄然飛舞而上,接着順着海風落入浪間。原來是主傘脫離傘包了——也就是說,操傘者應該已經平安抵達着陸點了。

不久以後,敵方船隻的信號燈也熄了。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掌握逃脫者的行蹤了。

「……混帳王八蛋!老孃絕對——絕對要送你們上西天!!」

萊薇無處宣泄怨恨,她的怒吼朝着海洋遠方而去,消失於黑暗,不留半點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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