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虛淵玄 · 2.1萬 字
場景轉爲恰庫彎街託卡伊那旅社。傑克迎接了一個舒適的早晨,早市的喧囂隔着牆壁微微傳入他的耳中。
比起「紅毛女」招待他們住的山坎帕雷思飯店,這間廉價旅社真是破爛到極點。牀墊滿是黴菌,又臭又硬,洗澡水不冷不熱,這種水準傑克平常根本無法忍受,但這些條件一點都不影響他今早的心情。
雖然上一個案子酬勞很高,但事情背後並不單純,伴隨而來的壓力也很大。傑克總算擺脫這層束縛,解放後的感受也相對強烈。過去幾天,他就像被身份不明的棋手操弄,在棋盤上東奔西走。這樣的日子終於結束,從今天起,傑克將依循自己的判斷與計劃,開拓新生命的旅程。
傑克認爲,他應該先從掌握羅安納浦拉的真實面貌開始行動。目前只有黑礁商會的人完全掌握到傑克的外貌,即使三合會的殺手要追殺他,頂多也只能靠畫像找線索。所以他只要稍微用心變裝,即使出外走動也沒有大礙。
在這個城鎮,人命不值多少錢,只要花點小錢,應該可以僱用到不怕死的炮灰。只要準備足夠的錢僱用足夠的人手,傑克就能等待機會再度挑戰那個臭屁的「雙槍女」。他心想,這次務必要用更周全的手段逮到那隻母貓,一定要把她逼上絕路,絕不容許她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他知道挑選人手時不能太過樂觀,最壞的打算是回覆常態,以拍攝屍體照爲目標。網站讀者的羣衆情緒已經被他炒作起來,爲了滿足這些人,傑克也不排除僱用變態殺手,並拍攝姦屍畫面。
傑克的留言板昨天颳起「雙槍R萌爆旋風」,究竟這陣旋風過了一晚會有什麼變化呢?他隨便喫個早餐,開始檢視個人網站。
打開首頁後,傑克略顯驚訝,訪客統計竟然大幅度增加,完全超乎他的想像。頁面刷新後,訪客數量更是加速成長。這是前所未有的現象,大概是因爲讀者互相分享產生了連鎖效應。
「……咦?」
傑克突然感覺到詭異的氣氛。
更新履歷的日期竟然顯示着今天。傑克覺得可能是上次更新的時候打錯日期,但他印象中的正確更新時間卻是在最新日誌之下。
今天半夜兩點——網站管理人傑克竟然對這個最新日誌的更新時間一點記憶都沒有。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啊啊!? 」
傑克點下連結,隨即驚訝的失聲高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非常煽情的情色圖像——一個絕頂妖豔的美女穿着皮革制連體束縛帶,她高舉鞭子,吐着舌頭,臉上展現淫蕩嗜虐的笑容。她腳下穿着馬靴,細長的鞋跟狠狠的踩在一箇中年男子身上;這男子全身鬆垮垮的,彷佛由一塊塊的脂肪組成,實在是不堪入目。

這個女人——她是萊薇。錯不了。看那天生的美貌與強勢的態度,在蠱惑人心的彩妝修飾之下,徹底綻放出她扮演施虐者的才華。無論是那姿勢或是表情,就連正牌的SM女郎看了都要甘拜下風。這豈非上天賜予的天賦?
不過,她踩在腳下的那個M男是誰?
傑克捲動畫面,圖片接二連三的顯示。萊薇女王連續更換道具,散鞭、馬鞭、鞭刑架、蠟燭,她像是回到水裏的魚兒,歡欣遊玩,盡情施虐。肥胖男子汗如雨下,繩索、銬鐐、夾子使他痛楚,他含着口球,口中不斷髮出沉悶的呻吟。他被戴上手銬,雙手緊緊握着一個東西——鍍鉻手槍,銀光閃閃。那把槍長得和傑克懷裏的「特製UC」一模一樣。
各圖片間穿插着類似日記的文字敘述,傑克看了許久總算發現這些文字。
——大家好,我是究極酷J。今天我有一件非常重大的消息要告訴大家。
究竟什麼纔是究極的酷炫?我尋找了好久,終於在今晚找到答案了。
「切……」
「傑克,你的本性雖然爛到極點,但用槍技術倒還不壞。前天你耍的花招還不賴,昨天甚至躲過我所有的子彈,撐到同伴來救你。你的槍法不是蓋的。這點在這個城市裏是最有價值的東西。說什麼酷炫,那種子虛烏有的東西都沒有這點來得重要。」
「這、這真是太可怕了……」
>massmichi:兄弟們,我已經上傳合成照片了
傑克在街頭彷徨失措地走着,她應該是碰巧發現傑克的身影,然後一路跟到這裏。然而,傑克無法理解的並非這點。既然UCJ已經是個不復存在的人物,爲何她又要擋在自己身前?這纔是傑克無法釐清前因後果的事情。
「……」
>xXsteelCommanderXx:神 降 臨 !
「我是……」
恰庫彎街的喧囂從窗外傳來,聽起來像是無窮遙遠的世界傳來的聲音。洗臉檯的鏡子、桌上的筆記型電腦、還有環繞在四周的壁紙,這一切感覺都好遙遠。事到如今,傑克猛然發現,普天之下竟無一處可供自己安身立地。
>Zastava:我都氣到笑出來了。一想到他以前那些耍帥的照片,再想想他以前吹噓自己有多酷多厲害,就會覺得死在他手下的傢伙也太可憐了
傑克看向四周。這裏一個人也沒有,沒人能見證他們的決鬥。不論你有什麼勇氣、有什麼驕傲,在這裏都不會受到讚揚。這場決鬥應該也不會流傳後世。在這種地方喪命,就如同迴歸虛無——沒有人會追憶這段往事,他只會平白消逝。
傑克拚命澄清,但其他人完全不看在眼裏。留言板的討論愈發熱烈,留言不斷增加,淹沒了整個視窗。新留言來勢洶洶,網站正常時的聲援與讚歎早已被浪濤沖刷殆盡,網站紀錄已經找不到舊留言了。
看來他已經穿越鬧區,而且一路走過貧民窟。他現在立於城市邊緣,這裏是個被遺忘的場所,任誰都不會接近此地。
>Madidi:搞什麼?你新警察啊?
也不知他刷新了幾次頁面,首頁上被虐男子的照片突然變成GIF動畫。被虐男子在動畫中學豬叫,劈劈啪啪地搖着屁股。這表示搶走登入權限的黑客至今仍在更新網站。新話題再度席捲留言板,訪客情緒愈發狂熱。訪客統計數據也持續直線上升。
他必須提醒經常光顧的訪客:「千萬別被騙了」、「看清事情真相」。他必須進入留言板,以管理員的身份發佈消息,務必說明事情的真相。
「搞、搞什麼啊。我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
傑克嘶啞着聲音發問,萊薇耍着「鴛鴦彎刀」,任其在指上轉動,她一副事不關己、不管他人死活的樣子說着。
四下立着墓碑,碑文已經無法閱讀,傑克爲此骨顫肉驚,他哭着低語。
過去的日子裏,我到底幹了些什麼——
>Electric-Com:以前一堆人仿製特製UC,每一個都囂張得不得了。這傢伙八成也是其中之一吧。真可憐,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傑克肩上吊着槍套,事到如今,他總算感覺到其存在。那裏有個鋼鐵製的東西——比起生命這類無形的事物,或許這個東西的分量遠比那些無形事物來得真實。
>Jason13:傑克這樣也不錯。不對,應該說這樣反而更好!
>Wzombie:喔~對對對,這是陰謀。羅斯福真的在事發以前就知道日本要偷襲珍珠港,阿波羅登陸月球計劃也是一場騙局。OK,我明白了,你可以滾了
「你說呢?如果你就這麼嚇得縮成一團,你當然必死無疑——」
>lloveJ:這一定是某人的陰謀。光看日誌的風格就知道了,這分明是別人寫的。這樣你們也上當,真是蠢斃了。你們這樣一點也不酷啊
他被悶熱的陽光烤着,漫無目標地在市場走着。
「如果你不喜歡這樣,那就吼出來吧。用你那把槍,對着這個殺千刀的世間吼一聲『我在這裏』。這纔是槍手的作風。射掉別人的性命,撿回自己的性命。我們這個無聊透頂的人生,也只有在這個瞬間纔有意義。」
就某種層面而言,傑克認爲這個提議簡直比毫無抵抗地被射殺還要殘忍。他的尊嚴與膽識已遭徹底粉碎,萊薇卻還是逼着他戰鬥。這個要求彷彿是要他自己啓動電椅開關,就像是要用繩子吊死他,卻還叫他自己拿繩子綁在樑上。
傑克一味地走着,他懷着渺茫的希望,認爲也許再走一步就能想出問題的答案。他不看向前方,只是盯着腳邊,尋找一個不可能存在的答案。
這裏是個無人管理的墳場,顯然已經荒廢許久。墓碑個個久經風吹雨打,碑面早已模糊不清,顯現出無人祭祀的悽愴感。
「——啊,啊……」
由於潛伏在黑暗中的黑客惡意捏造,「J」的身份已經被改寫成醜陋沒種的「J」。黑客霸佔了他的網站,這無疑是相當於殺人的行爲。一個以創作爲肉體、名聲爲靈魂而生的人物,竟然遭到另一個虛構的事物殺害。
無數的臉龐從旁經過。臉。臉——誰都不願看向傑克。沒有一個人認識傑克。每個人都非常投入自己的人生,因此不願看向近在眼前的傑克。他不過是個擋在路上妨礙通行的人,路人不願和他眼神交會,只是避開他前進。他就像只流浪狗,不對,連狗都不如,他根本和路邊的石頭一樣。
「你——要來殺我嗎?」
「爲什麼要這樣!? 這、這種事有什麼意義……爲什麼你寧可冒着生命危險也要殺我!? 」
爲何要做這麼恐怖的事情?即使用這把槍打人,現在也沒辦法因此對誰自誇了——
傑克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爲何這個女人會站在這裏?
Vonzipper Brooklyn太陽眼鏡、New Era棒球帽、粗大的銀色耳飾。他總是堅持走在流行前端,這一身裝扮令他自傲。爲了烘托情緒、爲了持續扮演究極酷炫的「J」,這是一身不可或缺的行頭。然而,他所創造的「J」已經不復存在。
>Savage-X:應該沒錯。畢竟他拿着特製UC啊。說真的,我的想像都破滅了。一想到自己上了這死變態的當,心裏氣得簡直要吐血
傑克慌得直咬指甲。迫於無奈,他只好使出第二方案,決定僞裝成他人留言。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因應局勢一人分飾多角。
傑克幾近瘋狂,萊薇表情冷淡的笑着,她的雙眼顯露出地獄般的黑暗。
>Spookydog:和我玩吧UCJ。今晚我在提華納的「Nice Guy Club」等你。我來告訴你誰纔是真正醜陋的肥豬。
他放眼望去,四周散佈着十字架與石墓碑。
「……不要,我……」
這個女人——她的意思是要和我決鬥。就像那些不再流行的電影情節,就像小孩玩遊戲的樣子。只爲了比誰拔槍技術較好,她竟然就要拿雙方的性命當賭注。
「怎麼會這樣……我……這不是真的吧……?」
傑克會意到她的意圖,全身戰慄,動彈不得。
「……」
萊薇平心靜氣的說着,臉上笑容讓人聯想到肉食野獸,她不將拿在手上的槍對準傑克,反而將之收回槍套。不過她並未觸動擊錘,槍還是保持上膛狀態。
連登入權限都被竄改了。傑克現在甚至沒辦法管理自己的網站。再這樣下去,傑克的名聲將任由邪惡的第三方恣意操弄。
傑克慌忙開啓FTP傳輸軟件,試圖刪除遭竄改的頁面。但是,服務器拒絕他的連線。錯誤訊息不斷顯現——「密碼錯誤」
日誌結尾還有一張照片,萊薇在照片中滿面春風的對着鏡頭,同時將特製UC的槍身深深插入肥胖男子的肛門。
「可惡……可惡!!」
——然而天不從人願,留言板湧現熱烈討論,引爆話題的源頭如今已經無法追尋。
>Swaggar:雙槍女王真是太正點了,來講她的事吧
>Fkkmaster:我反倒覺得更喜歡J了。非常期待這個網站未來的表現。不知道他會刊出多變態的東西,真令人期待
>bigdoop:什麼粉絲,別笑死人了,你這傢伙
「嘿,嘿。你別讓我失望啊。難得我給你「獎勵」,你可別自己毀了。」
答案就是展現真實自我。我是一隻醜陋的豬,我決定對全世界的人公開我的真實外貌。這個答案,是我的新主人雙槍女王告訴我的。每當她罵我、踩我、鞭打我,我那虛僞的外殼就層層剝落,真實的自我就在最後顯露出來了。啊,這真是無法言喻的快感……
不行,我怎麼可能——傑克心裏如此想着,但他不知應該如何向萊薇解釋自己何以如此失意。「能夠和你廝殺的我,已經消失了。」——即使他這麼說,萊薇也不可能理解。無法交涉——就這點而言,對方就如同鯊魚或猛獸一般。
「沒錯。一切都是虛無的。」
「——呦,你倒是選了個量身訂做的好場地啊。」
傑克搖搖晃晃地站起,步履蹣跚地走到洗臉檯前,他凝視着映在鏡中的影像。
爲了紀念我重生的日子,我要在此揭開所有祕密,讓大家看看我以前的樣子。希望如此一來,我的朋友會變得更多。我是大家的網絡偶像UCJ,今後也請多多關照喔☆
傑克的腦袋一片錯亂,恐懼與憤怒猶在其中大鬧。這真是惡質的網絡攻擊。這是超級黑客乾的好事。傑克是那麼的受歡迎,一定是有人心生嫉妒,纔會設下如此卑劣無道的陷阱。
傑克失魂落魄了一陣子,他不斷重新載入頁面,期望他的網站能恢復正常。然而,無論他再怎麼載入,「Deadly Biz」的原始內容仍舊一去不回。過了許久,傑克七零八落的思緒終於回覆一些,這時他才正確地認知到一件事情——網站的資料已經遭到竄改。
大事不妙。網站訪客已經徹底中計。就現在的氣氛來看,傑克根本不可能以UCJ本人的身份站出來說話。
「——切」
>Techichi:搞什麼,這隻肥豬也太惡爛了吧。這真的是「J」嗎?
徹底錯亂的思緒終究求得理所當然的答案——對萊薇而言,現在的傑克和昨天以前的傑克沒有兩樣。他們互爲宿敵,兩人的鬥爭賭上了彼此的尊嚴與面子。他們只能以槍彈堅持各自的立場,彼此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lloveJ:你們都上當了。這一定是唬爛人的。一定是有人設下陷阱,想要設計J。你們現在不相信J,還算什麼粉絲?
傑克身上的太陽眼鏡與帽子已經是死者的遺物了,他取下這兩件東西,再次注視鏡中。映在鏡中的究竟是誰的臉——就連傑克本人也沒有自信回答。即使是曾經分佈於世界各地的究極酷「J」仰慕者,也不認識生得這張臉的男人。他們只知道醜陋沒種的「J」擁有肥胖的身材。如今若要消弭現實與誤解之間的差異……也只有一個方法,就是讓傑克含着口球、蒙着眼睛、跪在地上。
「……我不要……死在這種地方……誰也不知道我怎麼了……這樣我在世上,根本沒留下任何事蹟!人生豈不是一場空。」
什麼究極、什麼酷炫,我已不在乎。經過女王的洗禮,UCJ已經脫胎換骨了。從今天起,我就是Ugly Coward的「J」,醜陋沒種J。永別了,UCJ。你好,UCJ。從今以後,每天晚上我都要享受疼痛與恥辱帶來的快感,爲此呻吟,迎接最最美好的每一天。
背後傳來呼聲,傑克嚇得趕緊回頭。
不能認輸。現在退縮,一切就完了。傑克額頭髮油冒汗,繼續回應留言。
「我們是槍手。就只有像現在這種時候,才能衡量自己的賤命有幾兩重。所以說,你要自己賦予生命價值。所謂生死關頭啊,可是比嗑藥更令人興奮吶。」
不管三七二十一,爲了改變局勢,傑克先輸入一些不甚偏激的言詞,然後點下發布按鈕。但就在他的留言公開以後,回應隨即如洶湧怒濤般襲來。
「我可是『UCJ』啊」——倘若傑克如此大聲喊叫,這些路人或許會回頭看他。他們大概會以輕蔑及嘲笑的眼光看着傑克,像是在說:「原來這傢伙就是那個又醜又沒種的被虐豬啊」。
這個女人——以前我竟然抱持着玩玩的心態調戲她。她根本不是山貓。她甚至比猛獸更難馴服。不管是什麼樣的猛獸,都不可能爲了一場遊戲賭命。
傑克盲目地走着,漸漸的,他甚至連周遭的狀況都不放在心上了。不知過了多久,人來人往的景象已不復存在,傑克突然發現自己正站立於一片寂靜之中,他驀地抬起頭來。
正如萊薇所說,傑克過去親手改造的手槍確實還收在他腋下的槍套之中。然而,現在的傑克壓根兒想不到他能把槍掏出來使用。
萊薇平靜的點頭回應,聲音不帶生氣,彷彿在爲周圍的墓碑說話。
傑克有氣無力地低喃,反覆刷新頁面。他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
我現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傑克的手指僵在鍵盤上,身體一動也不動。看不見的訪客來自世界各地,輕蔑與辱罵的訊息川流不息地顯示,一切留言莫不對究極酷「J」投以嘲笑及厭惡的眼光。他成了衆人的笑柄,而這個笑柄又如繩索一般,牽引出更多的爆笑。在他們的認知中,「J」不過是個肥胖、滿身是汗、有被虐傾向的男人。傑克經年累月爲自己塑造的人物形象,竟然在短短一夜之間徹底毀滅,一蹶不振。
炙熱的陽光不停地照耀着。傑克感覺到汗水滴落造成的不適。這些似乎都和他自己無關了。他現在真的在這裏嗎?要怎麼做才能確認這點?任誰都不能保證傑克就是傑克。他的容身之處被搶走了,被搶到哪去了?誰都不願告訴他。
「你所謂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在你的人生之中,除了在此時此地掏槍以外,又有什麼意義嗎?人生不就是喫喝拉撒睡,不爽的話就喝酒打炮解悶,還有別的嗎?這之間哪來的意義,你以爲天底下有這麼好康的事嗎?你太天真了,傻瓜。如果生命會有意義,那也只會發生在攸關性命之際,只有撿回一命纔算有意義。」
傑克無言以對,神情恍惚地看着死神在眼前笑着。
「——不過,也許死掉的人是我。畢竟你的懷裏還有那把引以爲傲的槍啊。我也不是傻子,可不會以爲自己是不死之身吶。如果連接脊椎的部位被你四五口徑的槍打中,我當然也會升天。到時候,站着沒死的就是你了。」
火熱的陽光照得地面熱氣蒸騰,她站在炎陽下,黑影鮮明的刻在大地之上,再怎麼清晰的夢境都會毀於如此真實的感覺。
她的影子黑漆漆的落在地面,對傑克而言,這個影子就像是通往冥府的地洞。她佇立於上午眩目陽光下的身影,竟是如此不祥。
「來吧,你先掏槍。隨時放馬過來。」
>Sgt.Frog:我的手槍都是用這裏介紹的零件改的,現在我要把這把槍丟掉。以後我也不去射擊場了。唉~唉,糟透了
「很好。你選了個適合閉幕的地方,我就給你個獎賞吧。讓我陪你玩玩。」
「說的也是。要算你這筆帳,再也沒有別的場地比這裏合適了。你總算要展現究極酷炫的舉止,當個名副其實的人啦。是吧?究極酷先生。」
「來吧寶貝,來跳支舞吧。我來教你什麼才叫人生。歡迎光臨羅安納浦拉。我非常歡迎你來。」
「……我是……」
傑克口中無意識地低語,踩着僵硬的步伐走出旅社客房。他無法待在這麼令人空虛的地方。他必須走進更爲熱鬧的地方。他需要聲音,他需要風景,他希望有一種事物能緊緊擁住自己,他需要那種感觸。
傑克的思緒早已雜亂無章,此時他總算找回思緒的焦點與遠近感。
萊薇的右手懸在半空中,就像一條抬起頭的蛇,正在找尋必殺的時機,隨時準備撲向槍套上的手槍。她的另一支手對着傑克招呼。
槍法——是啊,只有這點我自認爲無人能比。光靠這點我就能成爲明星了。爲什麼我竟然差點忘掉這點。我處理事情的時候向來只靠一個方法,明明就這麼一個。
是啊,我並未失去任何東西。
這裏沒有仰慕者給他讚美,沒有人會替他加油,也沒有人次統計顯示點閱率。然而——能握槍的手掌、能扣扳機的手指,都在這裏。這雙手練就了頂尖的射擊技術,他可沒忘記這點。
是啊。我要展現出來。我來證明這點。這不是爲了任何人,而是要做給這個空洞的世界瞧瞧。我要勇敢的喊出來,讓世界知道大爺我,纔是最強的槍手。
「萊薇……」
傑克全神貫注、使盡全力,凝視着擋在眼前的敵人。看着她的呼吸、她的視線,只爲從她的集中力找出破綻。傑克等着她反應失當的時機,他要趁這個時機先發制人,確實掌握勝利。
能夠喊出聲音的人,只有一個。沉默的人只有躺在地上的份。
電椅的按鈕就在指尖下。肌膚可以感受到勒頸的繩索。
下肢的重心只集中在手槍的反作用力。手臂的肌肉只管着神速掏槍射擊。雙眼圓睜,只求必殺的瞄準——他動員全身各處,只爲當下這場決鬥。
顫慄感在背脊四處奔馳。心臟轟轟作響。腦袋打從深處發麻。
這條性命、自身的存在,他過去可曾如此鮮明的感受到這兩件事物?
他的靈魂已經成爲槍的一部分,宣示着決定命運的一刻——就是現在。
毫不遲疑,毫無畏懼,他伸手到槍套掏槍。這一瞬間,這一剎那,傑克走過整整一輩子的人生。至今所做的一切,彷彿只是爲了這一瞬間。
槍聲轟隆,迴盪於悶熱的蒼穹之下。
餘響伴隨着強烈的衝擊力,傑克聽着這餘響,心裏懷着一個孩子氣的感想。
果然,我對9mm的槍聲還是沒有感情。
他偏好的是四五口徑。沉重、威力十足的巨響……
「永別了,槍手。你最後的表情挺好的嘛。」
意識逐漸沒入黑暗,我聽到有人這麼對我說。
那是音色沙啞的聲音,讓人隱約有吸了煙、喝了酒的感受。
張維新——不對,影龍雙掌合十,面色凝重的提起死影流開山祖師的名字。影隼誠惶誠恐地跪拜,但他內心有個非問不可的疑問。
影隼走進電梯,當電梯門即將關上時,他聽見大廳裏的每個人同時發出爆笑,於是再次對綠郎先生這個備受愛戴的人物感到敬佩。他是如此受人景仰,卻被當作施行奸計的道具,影隼爲此痛心,但畢竟忍者的使命是無情的。
◇
張維新給的答案讓影隼倍感喫驚。
「我想修行重視的並非練功的內容,成果如何端看人在修行時的心態。正確答案不見得只會出現在對的教科書。即使是面對虛假或不合理的事物也是一樣,當事人能否看出事情真相,或許就取決於其面對事物的態度。」
話雖如此,驚訝與疑惑仍在影隼腦中打轉,他無法壓抑這些情感。明明櫃檯小姐和護衛人員都沒能看破他的易容,爲何張維新竟能一眼看穿?
「你能來到這裏,我應該給你嘉獎。可惜的是,『影隼』……不管你忍者有多麼擅長易容,也不可能騙過同樣身爲忍者的人。」
張維新不明確回應彪如苑的建言,他將目光投向窗外遠方,看着羅安納浦拉的景色。
「哦,這個嘛,他勉強可以算是我們家的『老主顧』吧。」
史丹手上有一把全新的SVD狙擊步槍。他原有的槍不見了,這把是某人爲他準備的新槍。他現在位於五層樓高的商業大樓樓頂,這裏沒有東西可供遮陽,他就像只被推入烤箱的火雞,陽光直射於其背部,水泥地散出的輻射熱烤着其腹部。
「…!? 」
「唷,洛克,能來到這裏算你厲害——喔不,我應該稱你甲賀死影戰士纔對。」
不管等着他的是什麼樣的考驗,他都要用心裏的刀刃斬除亂麻,用刀刃般的心靜觀真理。什麼都不怕,生於影中,死於影中,如果這就是天命……
他的視線迅速巡視,藉以掌握室內人員及其位置。視線所及之處,總共有兩名身穿制服的警衛。在會客用的沙發上,還有三個身穿黑西裝的保鏢。室內另有兩個櫃檯小姐,從她們脖子的緊繃程度來看,可以斷定這兩人身上帶着武器。再看到天花板,上面有兩臺監視攝影機,兩臺設置的角度正好彌補了彼此的拍攝死角。
影隼震懾於其威嚴,立刻收起武器伏地跪拜。
彪如苑臉上一直充滿問號,張維新一掛斷電話,他就立刻提問。
「嗯。這大概也是煙·卷聖祖的指引吧。」
「噢,這難道是……『忍道大全卷軸聲』!? 」
第一印象是影隼首先必須面對的難關,他親眼確認易容的成果,接着準備攻向櫃檯小姐,亦即他的第二道考驗。他並未預約會面時間,如何讓櫃檯接受他冒昧來訪,端看其話術是否精深高明。
「可……可是,大師,爲何您不早點表示您的真實身份呢?都怪在下誤信妖言,將您當作『萬惡魔頭』,纔會有今日之事……」
櫃檯小姐神情熱切語音高昂,她甚至不確認來意即允許訪客進入。
彪如苑表明內心反感,將小冊子放回張維新桌上。
「什麼!? 」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爲何你會知道我的影名!? 」
彪如苑接過小冊子,隨手翻動書頁瀏覽。由於內容實在太過胡鬧,他不禁皺起眉頭。
「您竟然如此用心良苦……」
事實上,在場只有影隼被矇在鼓裏。今天待在熱河電影公司辦公大樓的全體人員早已接獲張維新本人指示,說是:「如果有異常古怪的人來訪,什麼都不必問,直接讓他進總經理辦公室。」。當這個裝扮特異的大漢接近大樓玄關時,大樓內監看攝影畫面的人便透過無線電對講機通告全體人員,表示:「老闆說的那個人好像來了」。
「遵旨!」
「……也許會有人爲這件事劃下句點,用不着我們動手。」
「你好。多謝關照。我是綠郎——」
香港——噢,香港!
「有時他是『熱河電影公司』總經理麥克·張。有時又是三合會金義潘的白紙扇張維新。然而,他的真實身份是……」
「不過,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呵呵,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只能說我可是有好幾張臉孔啊。」
「MA、『MASTER印籠』!? 難道,難道你是!? 」
「沒有錯。如果真要挑他毛病……大概是他不擅長需要變裝的工作吧。總之,他是一個容易被騙的人,這點務必多加留意……是,他現在正在路上,就看龍頭您怎麼用這個人了……哪裏哪裏,不敢當。再見。」
影隼感動得渾身發抖,鄭重收下卷軸。這雖然不比MASTER印籠難得,但也是極難入手的稀有珍品。他克服了嚴苛的修行,心裏總覺得有朝一日絕對要得到這個東西。如今,過去努力的歲月終於有了回報。
「我看看——今早萊薇解決了一人,這樣算來,大概只剩下一、兩隻老鼠了吧。」
張維新從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本小冊子給彪如苑看。這是黑心郵購品牌O.M.C.生產的騙錢忍術指南書——有別於影隼讀到破爛的珍藏品,這本冊子還是全新的,只在幾個小時前才翻閱過一次。
「請別再說笑了。」
影隼連連鞠躬,步步走向總經理辦公室門邊,嘴裏不停說着:「你好,你好。我是洛克。」一旁有個黑衣人等着影隼,他按下對講機按鈕,面帶笑容地爲影隼傳話:「大哥,那個,洛克先生到了……呵呵。」
這片耀眼的蒼天是哪一日看到的?那片熱氣蒸騰搖擺不定的街景又是哪裏?
「現在黑礁商會也保住了面子,我們差不多該認真展開獵殺了吧?」
「……大哥,這個男的真的沒問題嗎?」
MASTER印籠——就連影隼也只曾在O.M.C.的商品型錄看過。這是一項超級稀有道具,唯有練就所有段位,而且收齊包含限定品在內的所有商品,才能夠獲得這項寶物。許多祕傳道具如今已然絕版,世上根本沒人指望能夠得到這項夢幻珍品。
影隼不慌不忙地緩步前進,他謹慎地注意周遭狀況。這裏是否有護衛躲着——沒有。這是一間密室。現在正是絕佳的暗殺時機。門外有護衛待命,但只要一聲不響、一擊斃命,避免被護衛察覺,這個任務就完畢了。
影隼數度彎腰,屢次深深「鞠躬」,親切的向櫃檯小姐打招呼,這是日本人的標準行爲。對方隨即露出開朗的笑容點頭說道:「啊,好的好的。張老闆就在總經理辦公室等您。請搭裏面的電梯前往頂樓。」
「不過,承擔這些風險還是值得的。因爲你終究來到我的面前,完美的展現了忍的神髓……快站起來,影隼。收下這個。」
這場戰爭,總算進入最後階段。從現在起,哪怕是些微的鬆懈都可能致命。然而,現在也不能展現出內心的鬥志。他現在不是潛藏在黑暗中的影子,而是以綠郎·岡島的身份站在陽光底下。這個日本人溫和有知性,他必須徹底模仿其行爲舉止,騙過他所碰到的每一雙眼睛。
「你好。我是綠郎·岡島。多謝關照。」
「——非常感謝。」
影隼絲毫不曾顯露內心的動搖,但張維新臉上悠然露出一絲笑容,彷彿看透了一切似的,指點了影隼一個疑惑。
驚愕撼動影隼全身。然而,他的身體並不因此發愣,他立即飛身後退保持距離,從皮帶扣內取出預藏的十字飛鏢,並且擺出架式。
不論是傢俱或是照明設備,這裏的擺設都是一等一的極品,而且每一樣都很有品味,呈現出完美和諧的景象。這真是個了不起的地方。一個瀟灑的男人悠哉的坐在沙發上,他單手搖着威士忌酒杯,羅安納浦拉的景觀盡在其眺望之下。這個男人正是張維新本人。即使他的姿態極爲放鬆,影隼仍能從他的坐姿感覺到光彩奪目的威嚴與風采。真不愧是一大幫派的領袖。
「……太扯了,他竟然能靠這種亂七八糟的書練成頂級暗殺技術。世上習武之人聽了不知做何感想?」
那到底是誰——想不起來了,搞不太懂。
戰鬥吧,影隼!
「於是乎,我試着清查客戶名單,一下子就有了結果。有個暱稱叫做影隼的笨蛋,竟然買了一百零八支模鑄刀。當時商品企劃與生產都在馬來西亞的玩具工廠執行,搞得出貨點必須用限時包裹調度各種存貨。至於後續發展就如你剛纔所見——呵呵,大師忍者啊~這樣一來,我的新外號可能會傳遍大街小巷啊。」
「影隼,我在此賦予你新的任務。火速前往香港,去投靠我師父『莊戴龍』。今後你要遵從大師的指示,在彼岸剿除新的惡黨。」
他已經分不清時間順序。他現在正拿着狙擊槍嗎?還是想起了從前拿着狙擊槍的感覺?記憶蠶食着當下,記憶與認知混淆成一片。
影隼站在熱河電影公司辦公大樓門前,這裏是萬惡的大本營。他抬頭看向最高層的窗戶,那裏應該就是張維新的藏身之處。
現場警備狀態滴水不漏。然而,影隼現在的易容也是萬無一失。他剛走入大廳,身影映人在場每個人的眼中,所有人的表情隨即同時變得溫和融洽。這顯然是面對關係密切的熟人才會有的反應。
以意爲形——影隼口中低誦神祕真言,緩緩步入大廳。
影隼沉浸於滿腔的感慨,電梯載着他,毫無阻礙地往高處直衝,終於抵達頂樓。頂樓空間分爲總經理辦公室與高層幹部會議室,這裏並未設置走廊,只有電梯口前留了一塊等候空間。這塊空地格外寬廣,可能是爲了特殊狀況設置,一旦敵人闖入大樓,這裏可以架起圍籬抵禦外敵。這裏果然也有守衛,五個保鏢持衝鋒槍在此待命,每個保鏢一看到影隼便面露笑容,開心的對他打招呼:「唷,洛克……噗哧。」
「嗯……該怎麼處理纔好呢?」
事情進展出乎意料,影隼一臉若無其事地走向電梯,內心卻是訝異不已。綠郎先生與張維新關係密切,這點確實不出所料,但沒想到他們關係豈只密切,綠郎先生受到的簡直是家人般的待遇,他竟然能無條件通過櫃檯。這個日本人的人望果然非比尋常。
走吧,胸懷忍的精髓——上啊,影隼!
『唷,讓他進來吧。』
「……想不到,我萬萬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和前輩碰面……在下多有失敬冒犯,懇請恕罪。」
「——是的,基於這些因素,我剛剛派了一個男的過去。他是個很有看頭的人,雖然用起來需要一點技巧,但我可以保證,他絕對適合擔任殺手。」
不過,光是聽這聲音就讓人心動。那個人一定是個非常可愛的女人。
影隼毅然點頭,他的思緒早已飄洋過海。
張維新高舉手中酒杯表示歡迎,笑咪咪地看着影隼漸漸接近。
「怎麼會,我們做黑道買賣的不也有類似的情形嗎?只要觀點不同,邪惡與正義也是千變萬化的。不懂這些細微之處的人就把我們的作風稱爲『東洋的神祕』,覺得我們不可思議。真可笑……也難怪我們華僑能在黑社會站得住腳了。」
對方答應了,毫無阻礙。然後,最後一扇門終於在影隼跟前開啓。
大師忍者甘冒生命危險的用心,使得影隼淚如泉湧,地板溼成一片。影龍看着他的舉動,溫柔地點了點頭。
張維新說完伸了個懶腰。這個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他覺得很有成就感,隨即將注意力轉移至下一個課題。
「遵命!」
張維新在錄用人才時偶爾會有調皮逗趣的點子,副手彪如苑總會替他擔心。話雖如此,張維新的眼光從未出錯,因此彪如苑也不便堅持反對意見。
史丹的意識在混亂的記憶迷宮中彷徨着。
張維新大張其詞的說着,並從懷裏取出一物——一個手掌大小、黑得發亮的的圓筒狀提盒。提盒進入兩人視線,張維新這次不折不扣地給了影隼一個撼動全身的重大驚嚇。
影隼抬起頭,大師忍者取出一個卷軸,深深吸引着他的目光。
張維新將酒杯放到桌上站了起來,臉上浮現令人費解的笑容。
「我把這個傳授給你,藉此證明你今日的表現——我以大師之名,覈准你成爲死影流上忍。」
張維新感嘆的說着,靜靜的看着塑膠製小提盒——看着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覺得這真是個粗製濫造東西。
「……真是意味深長啊。」
「嗯?這麼有意思的傢伙,總不能放着不管吧。畢竟短期間內連仙華也解決不了問題,所以在事件穩定下來以前,也只能先把他寄放在香港了。」
他拿着狙擊槍埋伏,這個動作不知已經重複了多少次。他甚至覺得這就是人生的一切。不論是在巖壁暗處,或是在大樓看板之後,他總是承受着烈日照射,等待時機來臨。這類經驗多不勝數。
影隼懷着萬千感慨離開總經理辦公室,張維新隨即打電話到香港三合會總部,向三合會會長莊戴龍報告消息。
「我們三合會紐約分會有一些下三濫的生意,這個OMC就是其中之一。平常他們販賣木乃伊的粉末或是清朝的春藥之類的東西,以前李小龍颳起一陣功夫旋風的時候,他們就撈了一票。前一陣子忍者風潮興盛的時候,他們也用了類似的手法銷售商品。不過,我也是花了點時間纔想起這些事情。」
◇
在張維新這個大魔頭伏誅受罪之前,影隼不得不狠下心當個惡鬼。
「嗄……?」
在那傳說中的不夜城,他的忍道將面臨新的局面。九龍城的黑暗正呼喊着他。海風呼嘯,吹拂着中國帆船。潛伏在那裏的,是中華四千年之謎?又或者是迴歸祖國的國際陰謀?
槍殺張維新這個男人。目標將在正午進入「金詠夜總會」,因此必須在哈米朋路的十字路口下車,然後徒步走到店門口。估計有機會扣扳機的時間只有十幾秒——必備事項就只有這些。
「沒錯。我就是甲賀死影流大師忍者,人稱『影龍』。」
「唉,我也知道有人設下邪惡的陰謀,想讓我們死影流同門相殘,你只是被人利用了。然而,我認爲這也是一種忍道的考驗。畢竟,如果我們一起面對岌岌可危的生死關頭,或許我更能看清你的修行成果。」
史丹的骨髓早已被海洛因侵蝕,在他的意識之中,過去、現在、幻覺都是一般的紊亂糾結。在這片混沌之中,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迷惑心神,再也無法脫離——即使如此,槍把仍確實存在於史丹手中,這份觸感爲他指引方向。
別被迷惑了。用不着擔心。注意力只要集中在該做的事情。無論是什麼時候,該做的事情都一樣。只要注視標的,將心力集中在扣扳機的時機就對了。
張維新這男人到底是誰?他可能是伊斯蘭聖戰士的部隊長,也可能是普什圖人的長老。說不定這個男人根本不存在,我只是在做夢,夢到一個虛構的狙擊任務。不管事實爲何,都已經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就是要完成任務,只要做好這點就好。
一定要完成。爲你的驕傲留下證據。然後抬頭挺胸地向帕布羅福納上尉報告。報告任務已經完畢,報告任務成果。
「我們將動用武力誅鋤異已。」
記憶的某處傳來這段堅決的話聲。那是半張臉被燒傷的女人所言。「火傷臉」巴拉萊卡……
不,這不是記憶。這是幻覺——史丹如此對自己訴說,面露乾笑。
他只是因爲太過思念上尉,纔會做這種可怕的惡夢。他可以斷言,「那個人」絕對不可能淪爲黑道。因爲在史丹心中,帕布羅福納上尉的榮耀就和「巴拉萊卡」同樣鮮明可見。
他可以看見她獲頒蘇沃洛夫一級勳章的身影,看見她的勇氣與奉獻備受讚揚的景象。他可以看見她在紅場,隨着絢爛的隊列昂首挺胸前進。
上尉在列寧墓前宣讀祭文,弔慰昔日殞命的戰友。在場所有人都傾聽其聲音,遙想葬身異國的同胞,紛紛落淚……
這些景象史丹真的曾經親眼見過嗎?虛實難辨,可疑程度不下於「巴拉萊卡」這個女人的存在。無論真相如何,史丹已經無法辨別記憶與幻覺。因此,追究虛實根本是個愚昧的行爲。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納並相信其中一個觀點……想當然耳,史丹會堅決否定污衊英雄名譽的幻視。
手錶指針即將指向正午時分。史丹忘卻亂人心神的一切,眼睛透過SVD狙擊步槍的瞄準器窺探遠方。哈米朋路遠在八百公尺外,史丹透過四倍望遠鏡頭拓展視野,同時向吹拂而過的風發問。他把頭靠在槍托上,從頭蓋骨內側喚醒「惡魔之風」,同樣的動作早已不知做了幾次。
史丹回想起來了——他的故鄉,被遺忘在遙遠記憶深處的故鄉。一切凍成銀白,色調單一的世界。
年幼的史丹第一次拿起獵槍,那沉重堅硬的感觸令他困惑,一個極具威嚴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聲響起。
「席摩諾威崎,你要傾聽風聲。」
史丹的叔父呼喊他的父名,他是有名的獵人。史丹明明想不起叔父的容貌,但叔父的聲音至今仍會在他耳邊響起,彷彿剛出叔父之口。
「看着風,看着紛飛的細雪,看着松樹枝梢搖擺。然後聞風。分辨白雪、樹木、野獸的味道。」
叔父身爲獵人,活了大半輩子都在和西伯利亞這塊大地競爭。
叔父的臉被雪地反射的陽光曬得黝黑,那張臉告訴我冰雪世界中的死亡與生命,告訴我隱藏在其深處的終極祕密。
「你爺爺的爺爺是部族內最偉大的巫師。你身上也留着他的血。精靈的語言可以和大地交談,可以理解草木的意念,這個語言就在你的靈魂內沉睡着。席摩諾威崎,豎耳傾聽。風永遠會對你說話。」
沒錯——史丹點頭肯定叔父的話。無論何時,「風」總是告訴自己最重要的事情。許多狙擊手常爲彈道的偏離方向或誤差迷惘,史丹卻能將這些條件掌握得一清二楚。風的氣味與觸感總是爲史丹報告看不見的危機與天賜良機。
史丹向叔父學習祕密儀式,修練完畢後,他成了職業軍人,一個獵殺敵兵而非野獸的獵人。他有異常的直覺、高精準度的步槍、還有久經鍛鍊的狙擊技術,三者合一使他在無數的戰場成爲死神的化身。
「巴拉萊卡!!」
史丹踩着蹣跚步履趕路。失血導致意識模糊朦朧。如果能夠坐下來休息幾秒鐘不知會有多快活。但他不能這麼做。哈米朋路還很遠呢。明明心裏想着要跑,速度卻和步行沒什麼兩樣。哪怕是稍微鬆懈一下,都有可能失足跌跤。現在跌倒一定完蛋,想必無法再站起來。
明明聽說阿富汗回來的士兵彼此之間有堅不可摧的情誼與信賴感,想不到她竟然輕輕鬆鬆的就殺了史丹。巴拉萊卡果然是個心理不正常的女人,說她是嗜血的瘋狗還比較恰當。
趕在第一發子彈擊中以前,史丹察覺到槍擊的來向。這個反應不能光從他對周遭狀況的觀察解釋,這是他獨特直覺所帶來的恩惠。史丹迅即轉身滾地,迎頭飛來的子彈因此未能擊穿他的頭頂,只是撕裂他的右肩斜方肌。
十字路口轉角,一輛黑色賓士緩緩出現,停住。

聽到長官嚴肅的話聲,男人非常滿足的鬆了口氣。
女人迅速伸出右手,手中握着斯捷奇金APS手槍,槍口閃閃發光。
「……啊,上尉「我真丟臉。我分不清方位了……風……是從哪邊吹來的呢?」
塔洽娜恨不得掐住巴拉萊卡,只可惜隔着電話無法動手,她開始咒罵起來。
塔洽娜覺得好歹也要回以顏色,但她話說到一半就被巴拉萊卡的冷笑打住。
塔洽娜明知問也是白問,卻還是忍不住向坐在身旁的包里斯提問。果不其然,包里斯完全沒有反應,她的聲音就像不曾傳出一般。此情此景,彷彿是一隻豬正對着一部切割肉品的機械說話。
塔洽娜竭力虛張聲勢抗議,但話還沒說完包里斯就將一個行動電話拿到她眼前。液晶屏幕顯示這支話機正在通話中。
史達尼思拉夫閉上雙眼,表情非常祥和。
史達尼思拉夫笑着點頭。想必他正感覺到,昔日陣亡於異國沙漠的戰友就在自己身邊。風吹過無人的街道,在蒼白的臉上吹拂着劉海,他似乎對此有所知覺,臉上突然籠罩着一層疑惑。
「是啊。我特別賞你一瓶伏特加,你就分給大家喝吧。」
時間被拉長,好像一格一格的影像,史丹從中意識到命運的瞬間。賓士後座車門開啓,踩着長長鞋跟的腿從中踏出。翻騰的軍官大衣與金色捲髮。還有伶俐標緻的左臉與燒得稀爛的右臉。那是一張令人懷念憧憬的面孔。那張臉是無可饒恕的仇敵。
「——張維新不會去『金詠夜總會』。祕密會談打從一開始就是個幌子,而且只有一個人被灌輸過這個假消息。」
「夠了,最後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是受誰指使?像你這種角色,根本沒本事獨自策劃這次的陰謀。」
史丹突然覺得右臂劇痛,彷彿已經被扯斷似的。他一時苦悶,險些昏厥,狙擊槍從手中掉落。剛纔的射擊完全沒顧慮到負傷的肩膀,反作用力使得傷口變得更大。鮮血濺落地面,噴出的血量比被擊中時還多。
史丹的SVD狙擊步槍遺留在樓頂,左手從大腿口袋取出馬卡洛夫PM手槍。
「……你以爲我會乖乖地告訴你嗎?」
「這個女人……竟然親手槍殺戰友!這個魔女!真該把她的心臟挖出來煮了。」
史丹鼓足了殺意,舉起左手的馬卡洛夫PM手槍。
「從北方吹來。」
「巴拉萊卡……」
「我們游擊隊團結一致,其間絕無一絲嫌隙,絕對不可能有。就好比梵蒂岡不可能樹立史達林的雕像一樣。不過像你這種落魄的間諜是無法想像的吧,世上竟有如此情誼可將人羣緊緊連在一起……」
沒錯,我就是要否定你。我要相信上尉,相信到底。
史丹的右手形同廢物,他利用牙齒拉動槍機滑套裝填子彈。他不知道會在第幾層樓碰到敵人,但也沒有餘力壓抑住腳步聲。既然被奪走了狙擊槍,要襲擊張維新也只能將距離拉近了。如果讓張維新走進店裏就太遲了。他必須趕在標的車輛抵達之前,搶先到達哈米朋路。
「——要是你殺了我,你身邊的叛徒……」
史丹懷着怒氣與憎惡之意低喊這個名字。她曾說要誅鋤史丹。現在正如其宣示,她終於開始阻撓史丹執行任務。
事到如今,不管她怎麼巧辯使詐,都不可能改變現況了。這局棋已經無路可走。
「——你們想帶我去哪裏?」
失焦的雙眼緩緩抬起,看着巴拉萊卡——那雙眼似乎看清了一些事情,露出淡淡的喜色。
「永別了。爲了阻止你企劃的這場鬧劇,札恰敏同志受了重傷,需要三個月才能痊癒。我來幫他轉達一句話——『無恥的監察官,滿懷屈辱地去死吧。』」
塔洽娜開着出租用的豐田汽車,一路朝着市區外奔馳,口中將她想得到的髒話全都罵了一遍。
槍聲只響了一下——冷淡無情的槍聲短短的響了一下子,奪走了兩人之間其中一條性命。
穿過小巷,總算來到目的地哈米朋路。張維新的車子還沒來。然而現在距離十字路口還有一百多公尺。馬卡洛夫PM手槍很難確實擊中目標。
如此刺耳的詞彙在塔洽娜胸中引起的憤怒之情更甚於絕望之念。
「當時你是自掘墳墓。只有我們才知道的情報是不可能泄漏給你的。所以我只能推測,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
賓士車暢行無阻的穿過大街小巷。羅安納浦拉入口有座鐵橋,橋上吊着一條上吊用的繩索,車子從橋上經過,朝向城外前進。塔洽娜原本想逃向機場,巧的是,賓士車的目的地似乎和機場位於同一方向。
「要我逼到你招供也行……不過算了,我心裏有數。我們可是很忙的,如果只是爲了得到確切證據而花費時間就太可惜了。」
「……切!」
塔洽娜已經看透生死,內心非常平靜,她發現至少還有一點值得欣慰——至少,她不必死在這個像是垃圾堆的爛地方。
絕不放棄。這就是任務。殺了張維新。重挫巴拉萊卡的銳氣,證明我們之間的差異。讓她見識蘇聯游擊隊的骨氣。
食指與扳機同化,藉由活塞與槍機敲擊俄羅斯7.62×54mmR步槍子彈的雷管,促使火藥發出轟然巨響。
對方接着擊出第二發——但是敵人似乎因爲史丹突然移動而動搖,這一發打偏了。腳邊水泥碎裂紛飛,碎片深深刺入腰部及腿部,但史丹並不在意那痛楚,他將心與槍身合一,讓呼吸及心跳與殺意取得一致的韻律。
不可能聽見的機械音、操作槓桿的聲音,以及致命的火藥味。
南風低語——狙擊點稍微偏左……
史丹甚至無法確認擊發子彈後的成果,不過鐵塔上的狙擊手似乎不再擊出第三發子彈。對方可能已被史丹的槍彈擊殺,也可能只是受傷,因此喪失了攻擊能力。倘若對方沒死,應該會告訴其同伴史丹還活着。對方可能已經告知同伴史丹的位置,史丹若繼續留在原地遲早會被包圍,如此他就沒戲唱了。
我走在直射日光之中,不過我不再迷惘了。再一下子就到達目的地了。抓住勝利,把名譽留在胸中,哪怕是要用性命去換——
肺臟、心臟都在哀號,哭着央求海洛因的撫慰。然而我沒有理由屈服,任務還沒結束,這次絕對不再逃避,定要戰到最後一刻。她以前也是這樣做的。
◇
「你這婊子……」
「說得真是冠冕堂皇啊,你這個喫人的魔女!!」
也因此,人人稱他爲「惡魔之風」。在阿富汗炙熱乾燥的風中,他是個絕對致命的射手,帶來即刻的死亡。
塔洽娜因爲安全帶與安全氣囊的保護而毫髮無傷,但隨即有人動手擊破車窗解開門鎖。這隻手硬把塔洽娜拖出車外,絲毫不給她時間釐清當下狀況。這隻手如岩石般的堅韌,是巴拉萊卡的副官包里斯的手。塔洽娜嚇傻了,包里斯一語不發的將她推入賓士車後座,然後他也坐入車內,叫司機開車。豐田汽車成了一塊廢鐵被丟在路邊,賓士車則若無其事的開動。
「什、什麼情誼……?」
她事前買通一名露天攤販,對方透過她給的預付式行動電話一五一十的報告了哈米朋路發生的事情。這真是最糟糕的結果。史丹失手了。如果史丹死於三合會的護衛,事情倒還有轉圜的餘地,但好死不死的,他竟然被巴拉萊卡親手開槍殺了。
「……上尉?啊……原來,您平安無事……」
——有人。那個人將視線對準史丹,其中帶着殺意。
史丹藉由腎上腺素與意志力阻擋劇痛,他彈起身子,同時找出狙擊手的所在,舉起SVD狙擊步槍。史丹埋伏在大樓上,想要狙擊他就非得從更高的建築物上動手,他再將方位納入考量,一眨眼就做出判斷。六百公尺外的鐵塔之上。史丹透過PSO-1瞄準鏡窺視,在準星上捕捉到手持狙擊槍的人影。
西南——
想殺我嗎?儘管放馬過來。
「事情的真相」是塔洽娜唯一的剩餘價值,但巴拉萊卡卻冷漠地否決這個價值。
史丹衝向逃生階梯,他鞭撻因疼痛而不聽使喚的雙腳下樓。
塔洽娜極力樂觀地預想未來,藉此使自己安心。此時側面的小路突然衝出一輛賓士車,塔洽娜一時措手不及。豐田汽車輕巧的車身遭受賓士車的保險桿衝撞,前輪連帶擋泥板都被撞得稀爛,車身連轉了幾圈才停住。
我很清楚。像你這種人根本就不存在。區區一個幻影也想妨礙我,看我親手把你消滅。
「這樣啊……啊,太好了……回去可得舉杯慶祝纔行。」
「你、你們,這是幹什麼——」
而現在,史丹又在傾聽風聲。這個無形的盟友存在於世界的幾個區域,在羅安納浦拉這裏也是他的同伴。氣流與渦流攪拌着悶熱的大氣,它們悄悄地靠在史丹耳旁,告訴他一個看不見的威脅。
如此一來,暗殺張維新的計劃完全毀了,也不可能讓巴拉萊卡背黑鍋了。塔洽娜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落荒而逃。
史丹抵達一樓,從大樓走向馬路。才下了短短五層樓的階梯,卻彷彿全力衝刺了好幾公里般的疲勞。這是肩膀出血所致。偏偏傷口的位置是無法自行止血的部位。若能用另一支手壓住傷口,情況大概會有點不同,不巧的是左手要拿住手槍,空不出來。現在不能放開手槍。畢竟巴拉萊卡的爪牙隨時可能從任何地方殺過來。
巴拉萊卡悠哉地任憑塔洽娜咒罵,她只回以冷酷的笑聲,聲音之中帶着憐憫之情。
右臂已經不堪使用。鎖骨可能在中彈時就已經碎裂,之後又因爲槍托的反作用力導致裂痕轉變爲骨折。現在他已經不可能使用狙擊槍了。
「啊,果然沒錯……」
「這表示,風是來自我的故鄉……有赤松的……味道……」
「Чёрт! Какая сука! Невозможно!0;媽的!這狗孃養的!這怎麼可能!1;」
其實早在昨天,巴拉萊卡就推測塔洽娜是這起陰謀的幕後黑手,同時放出這則假消息。她的一舉一動可能從今早起就一直在包里斯的監視之下,後來企圖暗殺張維新的人來到憑空捏造的會談場所,如山鐵證便告成立,包里斯便在萬全準備之下將塔洽娜逮個正着。
塔洽娜話還沒回完,電話就被掛斷了。塔洽娜緊握着話機,話機一個勁的發出單調的嘟嘟聲,液晶屏幕都出現裂痕了。
如果這個瀕死的男人感到痛苦,她可能需要再射一發送他上路,但他的表情卻洋溢着平靜與安詳。
低聲說完這些話,他開始沉默,然後再也不開口
史達尼思拉夫仰天而臥,巴拉萊卡走到他身旁。
戰友如沉睡般的死去,巴拉萊卡看着那張臉,腦中思索着適合他的安魂詞——沒多久她便覺得這是不必要的舉動,她沉默不語,只是致以敬禮爲他送別,這個動作她不知已經重複了多少次。
「你親手殺了自己的戰友,還敢說什麼情誼?真令人聽不下去!你這個阿富汗回來的,頭腦有問題啊!我就算下地獄,受的刑罰也不會比你重!」
「呵呵,真拿你沒辦法……我不是說了嗎?你不可能懂我們的。」
塔洽娜知道自己徹底落入陷阱,憤怒與絕望激得她直咬嘴脣。
她在莫斯科旅館的權力已經形同垮臺。拉普切夫也好,其他原是官僚的幹部也罷,八成都會否定自己和塔洽娜有所關聯。然而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儘早脫離巴拉萊卡的勢力範圍。今後只好靠着以前的人脈躲入地下世界,然後找個好時機在別的組織東山再起。
塔洽娜心不甘情不願地將手機拿到耳邊,聽筒內傳來的是「火傷臉」冷酷的聲音。
鋼鐵般堅固的信條是這段話語背後的根據。
他的呼吸紊亂,無意間夾雜着猙獰的笑聲。鬥志湧現,甚至讓他忘記傷痛。
「這就是你最大的失策。營造內奸無所不在的氛圍,藉此讓對手疑神疑鬼,也就是保安局的時代常用的伎倆,不過這對我來說完全不管用。」
巴拉萊卡在案發現場,其注意力應該會集中在善後工作,應該不會立即發現塔洽娜已經走了。至少會有一個小時的緩衝時間纔對,只要在這段期間內走空路離開泰國,至少可以稍微安心——
七日上午八點左右,千葉縣成田機場國際線人境大廳廁所清潔人員發現一名俄羅斯籍女性塔洽娜·雅柯卜雷瓦(三十一歲)陳屍於女廁隔間內。死者曾遭受施暴,隨身物品也有被翻動的跡象,千葉縣警方研判此爲殺人強盜案件,目前正展開調查。
「——戰鬥結束了。下士同志,所有任務都已經完成。」
正午的熱氣使得風幾乎停止流動。巴拉萊卡順着微風的去向,將眼光投向遠方。
機場廁所驚見白人女屍
空路大門行兇警備狀態遭受質疑
根據調查顯示,塔洽娜系從泰國廊曼機場搭乘國際班機,並於上午六點抵達成田。有目擊者表示,曾在機上與機場內見到另有兩名白人男子與死者同行。警方認爲這兩名男子與本案有所關聯,現正追蹤其去向。
在夜闌人靜的時候,九重葛貿易辦公室內響起一通來自東京的國際電話。
「喂,請問是哪位?」
巴拉萊卡早就料到對方會打過來,因此她一拿起聽筒便刻意以很有禮貌的態度說話。
『…我是拉普切夫。抱歉,這麼晚了還打擾你。巴拉萊卡,我有件急事要向你確認。』
「唉呀,還真難得。都這麼晚了有何貴幹?」
這個黑道老大握有莫斯科旅館位於日本的橋頭堡,他強自壓抑激憤之情,聲音因此顯得十分僵硬。
『是關於塔洽娜·雅柯卜雷瓦的事,就是去你們那邊做會計監察的人。司雷威寧大頭目還親自打來問話呢……聽說這個女人還擅自帶走羅安納浦拉金庫裏的錢財,這是真的嗎?』
巴拉萊卡內心浮現有如飢餓野獸般的笑容,同時誇張的嘆了一大口氣回答。
「唉,真是氣死我了。這次是我失態,竟然真的相信會有什麼會計監察。不過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也只好厚着臉皮向莫斯科本部報告了。今早我才因爲警戒太過鬆懈而遭受譴責啊……怎麼了,爲什麼要問這個?」
『那個塔洽娜啊,今天早上被發現死在成田機場。聽說她全身被剝得一乾二淨,不只現金沒了,就連金牙也被拔走了。』
「唉呀呀,怎麼會這樣。」
巴拉萊卡語帶驚訝的說着,她把聲音控制在不太做作的狀態。
「她這種死法也算是惡有惡報,可惜的是我們金庫裏被拿走的錢,這下可不知道是被哪個王八蛋搶走了。我看這些錢八成沒有找回來的一天了……不過我對一件事情感到好奇。這個女人怎麼會在日本呢?」
『誰知道啊!我纔想問這個問題!』
巴拉萊卡的反應終於讓拉普切夫沉不住氣,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激動。
『要是沒發生這種事,大頭目也不會要我做出解釋。到底爲什麼這個女人會逃到我的地盤來?』
「巴希裏,我對這件事真的非常有興趣喔。這麼說來,我曾聽說她在第七局的時候是你的部下呢。」
『……』
巴拉萊卡就像追到獵物的獵食者,即使隔着電話,拉普切夫也能從她的聲音感覺到,對方正透露出緊緊咬着獵物腹部不放的殺戮氣息。沉默正是他氣勢不如對方的表徵。
「我聽說你在歌舞伎町被中國人騎在頭上吶。巴希裏,如果你被什麼鬼主意迷了心竅,因而疏忽應盡的本分,出了事可沒人會救你喔——再見,請多保重。」
「對了。塔洽娜從這裏逃到日本啊……巴希裏,我感到很遺憾。真是非常的遺憾,既然事情這麼發展,不得不讓人懷疑你可能也涉入其中,是吧?」
「唉呀,你這麼說是想找碴嗎?」
『……巴拉萊卡,有件事情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你。』
『塔洽娜真的有偷錢嗎?她是以自主意志前往日本的嗎?這麼荒唐的事情接二連三的發生,我想可能是有人設局陷害我啊。』
巴拉萊卡表現得非常訝異,同時極力以諷刺的語調回話。
巴拉萊卡最後不忘在告別之際狠狠補上一發毒箭,然後掛斷電話。
「——結果我們沒能讓他露出馬腳。」
「那也無妨。反正這傢伙最近也是失策連連。這男人也不過是處世有道才能爬到今天這個位子。他只要風評掃地就完蛋了——總有一天他會被當地的中國人踩在腳下,到時候司雷威寧就不會重用他了。」
包里斯中士一直在旁關注通話內容,他略顯失望地說着。
「如果你想證明自己清白,麻煩儘早揪出襲擊塔洽娜的搶匪,把我們的錢拿回來。如果你辦得到,起碼我會送你一張感謝狀吧。」
拉普切夫可能認爲再這麼彼此猜測心思也無濟於事,因此壓抑住高昂的聲音發問。
『巴拉萊卡,你……』
巴拉萊卡拿起雪茄,包里斯隨即準備好火柴,並且等着用雪茄剪幫長官切出喜歡的切口。香氣是雪茄最耐人尋味的精華,絕對不能用打火機點燃雪茄。包里斯隨身帶着巴拉萊卡專用的杉木火柴,在蘇聯游擊隊中,也只有身爲副官的他才擁有這個特權。
『……』
「如果你覺得可疑,要不要請大頭目派出第三方調查呢?想必博羅金諾那邊會派出培育已久的調查員把事情調查得一清二楚。像是這個女人在羅安納浦拉幹了什麼,都會調查得明明白白喔。」
電話聽筒只傳來重度緊張與憤怒導致的呼吸聲。
渾厚綿長的芳香在口中散開,巴拉萊卡享受着雪茄,她朝着昏暗的天花板吐煙,看着嫋嫋白煙嫣然一笑。
「不過,如果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落到我們手上……哈哈,到時候一定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