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罪孽深重的魔法師之哀歌

託麗西雅·歐沙李斑的見聞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虛淵玄 · 5001 字

噢~~真教人難以置信。低級到爆。

泰國應該是更有熱帶氛圍、熱情洋溢的地方;豔陽高照,有湛藍的海與白色的沙灘,兩相輝映彷彿閃耀動人的天堂。如果不是這樣就不叫泰國了。

就是因爲相信,有些命運只有在這樣的樂園才能邂逅,我才寧願忍受暈船之苦,躲着船員的視線,和他們大玩捉迷藏,十多天來只靠着水、德國結麪包和牛肉乾果腹,辛辛苦苦走到這一步。

好不容易着陸以後,光是站在不會搖晃的地面就心滿意足,很多事情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我還是覺得很奇怪。這個羅安什麼南浦拉的城市,一點兒也不像泰國。

總之就是臭。這種惡臭,好像是魚和水和各種東西都爛掉的味道。彷彿處在未經清掃的水管內部,臭不可當的味道從港口、路邊恣意擴散,我都要吐了。清潔隊都在幹什麼?他們的電話被客訴打爆了嗎?還是說住在這裏的人鼻子都有問題,所以都察覺不到這股味道?

不只如此,如果只是熱也就算了。爲什麼會這麼潮溼啊?害我汗流不止,從內衣褲溼到全身,身上沒有一處乾爽。超級不舒服。相較之下,船上遠比這裏還要好。想要陰涼的地方找找就有,潛入備用客房還能沖澡。

如果只是身邊很臭,唉,姑且可以不管。但是不能連我的身體都發臭,絕對不準。不會搖晃的地面也很重要沒錯。但前提要有空調、浴室、柔軟的牀鋪,這樣纔像話吧。我也想快點找間旅館,但在這種城市,不禁讓人懷疑能否找到像樣的旅館。要是有蟑螂之類的東西跑出來,我就燒掉整個房間。

總會有觀光導覽處吧。我四處找了一下,才三十分鐘就被悶熱的天氣搞得厭煩,而且還迷了路;我心想算了,喝點冷飲休息一下也罷;於是走進一間還能接受的酒館——結果又是個低級到家的地方。簡直就像電影《飄》的場景,擺設既俗氣又陳舊,而且昏暗,再加上裏面那羣客人,是半獸人還是山洞巨人?個個長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讓人聯想到查理士·布朗遜、Mr. T、丹尼·特喬來參加獸交派對,大肆讓母豬受孕。

這不是泰國。這絕對不是泰國。這裏大概是骷髏島或魔多吧。一定是這樣。

然而,現在就算生氣也好,痛哭也罷,都於事無補。店裏的酒保彷彿剃髮易服後的傅滿洲,我情非得已,向他點了薑汁汽水,然後坐在店裏最靠角落的桌邊,思考之後該如何是好。

「命運的邂逅」不可能在這猶如所多瑪與蛾摩拉的城鎮等我。現在最聰明的選擇或許是立刻回到舊金山。但我來這裏時既沒有簽證也沒有護照,總不可能馬上在機場買到機票。如此說來,必須像去程那樣,悄悄潛入大船纔行,但有生以來第一次偷渡之所以會那麼順利,是因爲照着戀愛占卜網站的指示行動,纔會好運連連,事情如願順利進展。再說,那艘船隻是稍微在此靠岸,早就已經航向印度,下次搭到的船能否繼續維持我的好運,還得再去占卜網站算一次才知道。話說回來,就算要找其他開往舊金山的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到港口。我是走過哪些地方、怎麼來到這家店?光是回想這點就夠累人了——不對,不該這樣。我根本不該思考如何回國。這樣一來,我的決心算什麼呢?現在纔像條喪家之犬硬着頭皮回家,任憑爸爸擺佈?絕對不行。如果要靠自己找尋「命運的邂逅」,只能繼續不停的向前邁進。

那麼,該往哪走?

……總之,當前的問題是,擺着我眼前這張桌子的玻璃杯,裏面的薑汁汽水真的是能喝的東西嗎?我決定先思考這個問題。乍看之下顏色正常,但會不會含有奇怪的添加物呢?這杯子有好好洗過嗎?

「——喂,你,能借一步說話嗎?」

我專心觀察了一下二氧化碳的氣泡,偏偏這時有人來搭訕。拜託,在這種偏鄉中的偏鄉酒館,別鬧了。話雖如此,我還是抱持着一絲期望,抬起頭來——然後我認清了現實的殘酷。

一個不怎麼起眼的東方人。不倫不類的假笑、水桶般的身材、短手短腳、完全不是我的菜。更糟的是,他穿得像雅痞上班族一般,短袖襯衫加領帶,真不知道在想什麼。該不會是個白癡吧。還是說,在亞洲流行以這種打扮搭訕女人?

我本來就討厭東方人。超討厭的。不管爸爸怎麼說,我絕對不會喜歡他們。

「難道你是託麗西雅·歐沙李斑?啊,也許你只是長得像我說的人,請別見怪。」

「……」

嗯,我在社會上也算是知名人士。也早就習慣素昧生平的男人來向我攀談。但實在是想不到,都來到這種窮鄉僻壤,竟然還會被一眼認出。現在是我的私人行程,當初至少該準備個太陽眼鏡,如今纔想到這點已經後悔莫及。

「嗄?」

「放開你的手。這位女生不喜歡這樣。」

當然沒關係。

如果在這裏被抓去阿拉伯的奴隸市場賣掉,至少還能對命運戲劇化而急速的轉折寄予一絲期望。偏偏他們是要把我帶回爸爸身邊——開什麼玩笑。這樣不就前功盡棄了嗎?

酒館恢復安寧,他……若無其事地把槍收入懷裏,橫越酒館中央,朝着出口的擺門走去。

「沒有,當然無關。」

「——放開那個女孩。混帳東西。」

啊,我總算懂了。他戴那副深色的太陽眼鏡……肯定是爲了壓抑他盈眶而出的哀傷。

乓的一聲,兩個男人撲倒在地,這才讓我清醒過來。酒館裏充滿了冰凍般的寂靜,這個聲響因此更顯得清晰可聞。

他應該是個、旅人。其中一手提着一個大得離譜的行李。他放在吧檯的杯子,裏面裝的是白色的牛乳。純白的牛乳,象徵着他拒絕被這間酒館的污穢玷污。

兩個男人掏出手槍

「……兄弟,果然還是要先讓她安靜,否則不好辦事啊。」

「——我,這下又要看到不同意境的悲劇了。」

那個男人臀部略貼着凳子,轉過頭來看向這邊。

「不,不要不要不要!別亂來!我絕對不跟你們走!」

真沒禮貌,我想狠狠撥開,但他的手指就像萬力鉗般,牢牢夾着我的肩膀,文風不動。是男人的手指,粗大得噁心,粗糙而黝黑。

俊美的長腿繞過凳子落地。他站起來,轉身面向這邊,動作優雅、文靜,甚至露出慵懶的感覺。

「喂,放、放手!你們這是什麼意思?不要隨便碰我!」

然後——歡迎你來,我的戀愛。

兼具溫柔與冷酷,安靜但堅定有力的聲音再次響起。然而,這道聲音的魔力傳不進這兩個遲鈍小混混的耳中。其中一個雜碎,單純誤以爲他沒來由地找碴,態度立即由驚訝轉爲憤怒,並出言恐嚇。

雅痞東方人那張面具般諂媚的臉直到最後都沒變,他很乾脆的背對着我離開。很好,成功——我在心中歡喜的握拳,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這次換成某人從背後對我搭肩。

「……天上明月無從贖罪。我亦同。」

兩個小混混顯現殺意,露齒而笑。兩人的右手都已經有一半伸入懷裏——伸向藏在其中的槍套與槍柄。

彷彿冬季夜空般的透明、凜然澄澈而冰冷的聲音,時間當場凍結。

這正是我尋尋覓覓的命運的邂逅。是南國給我的極致浪漫。

「……喂,聽我說,輕輕揍她一下,讓她安靜一點不是比較快嗎?」

兩個小混混將手從我的肩膀抽離,朝着前方走去。他們似乎還比較期待即將來臨的暴舉,全身上下明顯湧現兇猛的氣勢。

銀白色的頭髮與那烏鴉般漆黑的大衣形成對比,令人聯想到閃耀星光。臉頰略爲發青,帶着幾分憂愁,其下可見堅毅有力、儼然閉合的雙脣。

「沒辦法啊。嗯,那就

儘量好生伺候

她安靜。」

「這個嘛。我們是曾舜天先生的代理人,所以請你放心。從現在起,我們會確實護送你回到父親的身邊。」

「——切,你很會說嘛,喂,年輕人。」

「唔?」

「對這女孩道歉,然後滾出這裏。不然——」

「——嗯,就這樣,我說完了。」

「……啊……」

「你瞧不起我們外地人嗎?還是說這個城鎮流行這樣作秀唱戲?不管怎樣,都不好笑啦。要幹就幹得痛快一點。」

錯不了。我的子宮如此訴說。

「你很煩耶!你這是在命令我嗎!? 」

「等……等等!」

我終於認清,光靠氣場無法相互理解,於是在視線中狠狠加入拒絕的信號,正眼盯着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搭訕男。如果這樣還是沒用,也只能將玻璃杯中的飲料往他臉上潑了。如此一來,我點的這杯薑汁汽水原先雖然不好處理,最後卻有個良好的用途。

我和兩個小混混喫驚的眼神,不約而同地集中至聲音的來向。

又是東方人。而且顯然比剛纔的假雅痞惡劣好幾倍。看起來就是集粗魯、無腦、蠻橫三位一體的壞人面相。這張臉啊,如果是在史蒂芬·席格的電影裏,一看就知道是出來找死的小配角,說來也是令人同情,只可惜我不是合氣道高手。

他靜靜地、沉痛地搖搖頭,溫柔輕聲地低語。

這是?怎麼了?

「錯不了。跟照片一模一樣——噢,你是託麗西雅小姐吧。」

還有他的眼神——我很清楚,他的視線正射向這裏,其中顯然帶有強韌的意志,但他的眼睛明明就被深色太陽眼鏡擋住。沒錯,簡直是爲了隱藏那份……極度危險而不可曝光的神祕。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嗎?你覺得?」

對我來說,這或許是逃跑的絕佳時機。但我動不了。我轉移不了視線,全身麻痹,動彈不得。這名戴着太陽眼鏡的男士,他的站姿完全掌握了我的肉體與心靈,緊緊不放。

「開什麼……」

如此美形、驍勇,而且說話帶有一點神祕&神聖色彩。如果有哪個女孩不爲此怦然心動,那肯定是因爲更年期障礙蠢蠢欲動,最好凡事看開一點。

這時我突然懂了。剛纔的搭訕男,其實不是看懂我的眼神,而是察覺到這兩個無賴靠了過來,所以才趕緊夾着尾巴逃跑。真是卑劣!有夠無能!我這樣的美少女有難,他竟然沒有骨氣對我伸出援手,這種人閹掉做香腸算了。

感謝羅安納浦拉。感謝戀愛占卜網站。永別了,直到昨天仍是個膽小鬼的我。

槍聲接連響起,猶如雷鳴,鼓膜爲之麻痹,時間失去意義。

我拼了命地想揮手、抓他、咬他,但小混混搭在我肩上的手仍然屹立不搖,一點效果也沒有。

如果超級英雄沒有在此登場,並且華麗地將雜碎一舉擺平,這兩個一臉無腦的混混二人組就不是普通的雜碎,而是決定我命運的致命因素——等等,哪有這樣的?

我再次環視店內一次,這時我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像強尼·德普這樣的角色也差不多該瀟灑登場了,但我卻感受不到這樣的存在。起碼要有像布魯斯·威利這種的,哪怕是要我少一百分堅持,來個史蒂芬·席格也好,但這裏沒有半個人擁有這種英勇迷人的氣場。每個都是心懷不軌的奸笑,冷眼看着這場災難。

「搞什麼東西,關你屁事啊?」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我。他看着自己映在我雙眸之中的身影。這樣就夠了。因爲光是這樣,應該就足以看出我的心意。

「我說小姐。你在這種地方亂晃,

真的會被綁架

啊。請老實點,跟我們走。」

「不然你想怎樣?」

死之天使——眼前光景實在太過殘酷、太過華麗,除了這個說法,還能用什麼言語詮釋?

我首先看到的是騰空飛舞的白色羽毛。彷彿繚亂百花,片片凋零飄落,又好似白雪迎着旋風飛舞,無數的羽毛遮蔽了我的視線。

「這個城鎮比你看見的樣子亂上許多。像你這麼有名的人,連個地陪都沒有,獨自在這兒亂逛,實在教人不敢恭維。我不會過問你有何苦衷,如果你有什麼困難,可否讓我幫你?別看我這樣不起眼——」

「啊,請不要提防我。這個嘛……我以前在日本的商社上班。一來歐沙李斑股份有限公司是我們的大主顧,二來我在歡迎會上也看過你的臉。所以我纔想說會不會是你。」

「可是,少女被男人毆打,我不能悶不吭聲、眼看這種殘酷的場面——我這雙眼,已經看過太多悲傷的事物。」

就爲了擠出聲音叫住他,我連這輩子剩下的勇氣也全擠了出來。如果他置若罔聞,自顧自地離去,我可能會當場崩潰,然後死去。

我的情緒低落,彷彿走進沒有出口的死巷,眼前驀的一片漆黑。

我的命運,難道要以這麼乏味的結局落幕嗎?

他就在正中央。黑色大衣一翻,雙手如羽翼般展開,但是不像翱翔天際的飛鳥振翅,而是握着綻放冷光、令人顫慄的金屬。是兩把大手槍,兇暴卻散發着類似古董的優美。不祥而絕對的美,宣告死亡的話語彷彿有了形體。

明明我已經決定要絕對無敵超級無視他,但這搭訕男卻滔滔不絕的說着無關緊要的蠢話。煩死人了。超煩的。我已經果斷髮出Good Bye氣場了,你就不能察言觀色嗎?這個呆瓜。我說你啊,剛纔不是還在吧檯和那惡形惡相的女人七嘴八舌的暢談嗎——討厭,那女人瞪着這邊。你這眼神什麼意思啊。手臂上的刺青勉強還算是好看,但那大得離譜的胸部是什麼意思?搞什麼東西?你以爲光靠那邊就能釣到男人嗎?

其中一個小混混滿心歡喜的低語,緩緩舉起手掌。就連手掌也像是樹皮一般,看起來又硬又厚。這手掌——如果打在臉上,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死白目。你忘記大哥怎麼說的嗎?要

好生伺候她回去

纔是。」

他這般宣言,竟有許多哀愁,不禁讓人想到送葬的鐘聲。

戴着太陽眼鏡的他拋出手中行李——

「真的是這丫頭嗎?」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2 罪孽深重的魔法師之哀歌 託麗西雅·歐沙李斑的見聞插圖(1)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2 罪孽深重的魔法師之哀歌 · 託麗西雅·歐沙李斑的見聞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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