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商會·達奇的見聞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虛淵玄 · 5845 字
尼采說:「最安靜的言語招致風暴,左右世界的思想則如鴿子的腳步一般前來。」
在羅安納浦拉這座城鎮,要說哪位人物能輕聲訴說變成風暴源頭的言語,其雙足所向能左右受訪對象的命運,那也只有一位——只有張維新有這個本領。對我黑礁商會這狹窄的事務處來說,這位客人是個有點接待不來的對象。
「不必費心了。我只是想要確認兩、三件事情。」
Mr.張一如往常,瀟灑地抽着Gitanes香菸,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這位大哥光是坐在我眼前,我就會不由自主的陷入錯覺,以爲自己誤闖了電影的拍片場地。
「黃旗那兒白天死了兩個中國人。聽說他們去找一個女孩的麻煩,而洛克,你是最先和那女孩說話的人吧?」
洛克就待在我的身後,突然被扯入話題之中,他好像有些困惑,點了點頭。
「對阿。因爲我對那張臉有點印象——」
「她是舊金山海運之王,飛利浦·歐沙李斑的女兒,是嗎?」
真不愧是張維新。消息靈通。
流血事件在保羅的酒館算是家常便飯,酒保還將吧檯改造成媲美輕裝甲車的防彈結構。即使那裏發生槍戰的消息隨着流言傳開,也不會太令人意外,頂多就像流浪貓發情一般的煩人。
真要說有什麼特別的,就屬引起白天那場騷動的人物,怪咖男子「羅頓 ·The ·Wizard」也參與其中,這樣倒算是有些笑點。事情的主因是一名外地來的女孩,但是誰也沒注意到她——除了我們家洛克以外。
「死掉的那兩人是福建人。是布袋幫的人。」
「福建的幫派?來羅安納浦拉?」
我不假思索地問了。這城鎮由張老大掌控,無疑是三合會的地盤,也就是香港華人黑幫的勢力範圍。大陸的黑社會竟然闖入這裏,聽了真讓人覺得不妥。
「福建的賤狗不請自來,打算在我這美麗的城市,讓酒館的地板沾滿辣椒醬,這真是令人一肚子火啊。這也就算了,問題是,布袋幫的人何以特地找來羅安納浦拉?」
「這和託麗西雅·歐沙李斑有關?」
洛克第一個上鉤。張老大最擅長這種引人思索的話術,他每次出招,這傢伙總是立刻上鉤,真是個麻煩。
「布袋幫的幕後有個妖怪般的老爺爺,名叫曾舜天。內行人都知道,這老頭的來歷可不單純。他年輕時家境赤貧,跟隨家人前往美國討生活,但因爲加入抗日戰線而進入共產黨迴歸母國,戰後以對外諜報專家的身份爬上中國共產黨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的位子,是個大人物啊。儘管在文革時期一時失勢,仍因鄧小平的改革開放路線而東山再起,現在雖然退出黨內要職,但他兒子曾舜景現在仍穩坐共產黨中央書記處書記的位子。如此聲勢顯赫的權貴家族,原本歐沙李斑的女兒是要嫁過去的。又有傳言說,曾舜天在美國的時候和飛利浦是一起成長的摯友。」
事情變得太過重大。原來,白天在保羅店裏那場荒腔走板的鬧劇,竟然只是件超級麻煩事的開端。我家員工剛好就有兩人曾在這麼麻煩的地方,真是除了遺憾二字無以置評。
「曾家以福建爲權力基礎,布袋幫對他們來說就像是從小養大的獵犬。不過,就算是要尋找走失的小貓,也不能擅自跨入別人家的門檻啊——他們那邊有我們的臥底。想幹什麼我們可是摸得一清二楚,所以只要不是表現得太超過,倒還可以不去理會。
「這NSA的銀狐,打個比方,在這城裏就像是爲了躲雨而借用人家屋檐的人。光是這點程度不至於勃然大怒。可反觀CIA這次呢?他們打算利用整個羅安納浦拉,做爲他們計劃的關鍵。這點該怎麼看待?」
若說間諜的手段是藏匿於法網的網格之間,那麼羅安納浦拉可說是一個根本沒有網格可供藏身的地方。這個無法無天的地方基於徹底的力量原理運行,因其法則簡潔且過於殘酷,遊走在規則邊緣的生存方式無法成立。這道理就像是騙徒去賭博,倘若讓他赤身裸體進場,任他再怎麼高明也只能一籌莫展。要在此生存,需要的是原始猛獸的獠牙。
洛克舉出重點,他的眼神就像賭徒正在分析賠率。
我從太陽眼鏡內側觀察,看看我們黑礁商會的成員在做些什麼,他們不會察覺到我的視線。
洛克說到一半開始支吾其詞。這也不需多說。這個愛打扮的電波男在街坊間算是出名,形象與高竿諜報員相差甚遠。話雖如此,畢竟是羅頓將託麗西雅·歐沙李斑從黃旗帶走,如果認真看待張老大說的CIA陰謀論,自然會第一個懷疑他。
「……」
唉,真是的。畢竟對方是張老大,我總不能說他的不是,但我真想拜託他別把別人的員工當自己人用。
「本來我就隱約有感覺,後來因爲之前的事件讓我確定了。CIA可能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在這城裏紮根了。否則遠在美國的費爾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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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道理會突然指定我爲密談對象。費爾比畢竟我也沒在門前掛上羅安納浦拉市長的牌子啊。」
「這廝是主謀呢,或者是受到某人操弄呢——縱然是前者,在暴力教會和我交涉的也是別人。這個帥小哥當時有不在場證明。我已經跟仙華確認過了,錯不了。」
「——達奇,你這麼看不下去嗎?我是指CIA在這座城市拓展勢力。」
「可張先生都親自來找我們談了。他應該是想,我們辦事比較方便,在事情大到要出動三合會以前,可以先派我們去處理。就像戈爾希亞那次一樣。」
張老大戴着淚滴型的太陽眼鏡,嘴角諷刺般地上揚。柴郡貓的笑容八成就是這種感覺。
……不過,也對。雖然真的讓人火大,但這次我不得不從頭陪這個愛管閒事的洛克玩玩。
「也就是說不是發自興趣,而是當成工作。對吧,張先生?」
「也就是說,對方本來就熟知這座城市的勢力關係啊……」
「羅頓是個線索啊。嗯,就某種層面來講,算是個人盡皆知的男人。現在立刻去找,應該很容易掌握他的行蹤吧。」
倘若真如張老大所說,真的有個CIA的特工深入羅安納浦拉之中,那還真是個非常厲害的角色。
洛克沉默的思考着,他的視線朝着某方,彷佛射向未來某日。在這種時候,這小子的腦袋裏就會運轉着荒誕不經的思維。這是我根據經驗法則所知。
「萊薇,這件事和我們並非——」
這樣最好。什麼事情都不要深入追究。他是個厭世者,雖然也會投石問路,但他根本不想過路。這種智慧就是本尼的優點。愚蠢的冒險心態曾經害他差點喪命,後來他就知道自己有幾分斤兩。這點是他和洛克最大的不同。洛克和本尼平時看起來意氣相投、氣氛融洽,但事實上,他們的本性可說是完全相反。也許這樣正好互相映襯,所以他們才能處得很好。
「……」
只要我不蠢到自打嘴巴,在羅安納浦拉這裏完全沒有線索可以追溯我的過去。正因如此,這個地方適合安居。
「總歸一句,你說的要事就是,最近又會有一陣風暴,在風暴過境之前要把頭給壓低,是這樣吧?」
萊薇沒想到我會退讓,她猛然喊了一下。但很抱歉,這次我不做任何解釋,麻煩大家同舟共濟,跟我一同起舞。

「——哼哼。」
「可是……難道會是,羅頓?說了對他不好意思,他……」
「你有這麼不想被人揭發的過去嗎?譬如,對了——在越南好像發生過什麼。」
「馬上到他可能去的地方找找吧。走吧萊薇,上工了。」
萊薇的主張極爲明快,而且絲毫沒有破綻可以下手。於是洛克將矛頭指向我。你這是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的意思嗎?你搞錯方向也錯得離譜了,喂。
「張先生……你心裏有數是嗎?」
「——哎呀,玩笑話就免了,洛克。你正想搶在大家之前說出個天大的玩笑吧?嗯?」
「……」
「其實啊——那時候,不巧有個自稱CIA的傢伙透過暴力教會仲介,想要叫我搞砸一切。NSA與CIA好像因爲職權爭執而鬧得水火不容。兩邊內鬨殺得眼紅,還吵到別人家門前啦。」
「說到NSA,我就想到前一陣子,女僕第二次引起的騷動。那時美國士兵被洛夫雷斯的獵犬追到這裏,他們正是NSA掌管的人。坐在特等席觀看事情一切經過的,就是你們黑礁啊。」
「的確我稍早是把兩個沒禮貌的臭福建人給打包起來。但事情
僅止於此
。我
一點也不想
在後續發展露面。如果那兩人的兄弟硬是要來回敬一杯,我倒還能奉陪,豈有我們自己去淌渾水的道理?」
「布袋幫有這樣的內線?」
喂喂,本尼小弟。你哪時候變得這麼低級?隨意胡思亂想。平常懂事的樣子到哪兒去了?
如果是本尼,很容易用這種方式讓他聽話,但如果是洛克,事情就沒這麼簡單。雖然他是個有用的男人,但用起來必須小心謹慎。爲了適度滿足他那猶如飢餓感的好奇心,有些顧慮是必要的,例如適時適量地給點誘餌。
「就算這樣,你的職責也不是要擔心城鎮的未來,洛克。這種重大懸案輪不到你這小小貨運公司的水手煩惱,該煩惱的是四巨頭的聯絡會。」
「……我明白了。一大早聽到這麼驚人的消息,真是讓人睡意全消啊,張先生。」
萊薇的眼神像是宿醉般的憂鬱,她致力於愛槍鴛鴦彎刀的分解與調整,滿臉不耐煩的樣子。本尼在電腦桌前全神貫注的注視着螢幕,同時全身上下散發出「我現在很忙,別煩我。」的訊息,同時默默的敲着鍵盤。非常好。我這個僱主明定了一條金科玉律,看來這兩人完全能夠理解——春秋公羊傳說道:「君子不近刑人」。
「……」
張維新這般話挑釁意味濃厚,肯定不是對我,而是看準我身旁的洛克而說。
在洛克進一步爲此事着魔之前,我想還是先結束這話題纔好,於是插入兩人之間。
城鎮的命運不過是狗屁,但城鎮的居住品質卻是個很大的私人問題。如果這點受到威脅,就不能只把這當成別人的事情、視而不見。
儘管如此,萊薇仍難以接受,擺着一張臭臉,洛克則是意氣風發地帶着萊薇走出事務處。
「……你認真的啊?達奇?」
「他們有充分的動機。國內財經界大老和位居中國政界核心的家庭將成爲姻親,這算是很難接受的親事。身爲美國諜報機構,對於同是美國公民的人下手應該是最大的禁忌,但若執意要幹,在北美下手的風險還是太大。這樣當然要轉換舞臺吧。那當然要找個誰也看不到的暗處。如果是個又臭又麻煩的地方,讓那些自以爲是社會清潔工的人也猶豫要不要踩進去,那更是合拍。」
你這個人,明明在洛夫雷斯家的事件中差點就被嚴重灼傷,難道不會學乖一點嗎?
「不,怎麼會有。儘管如此,山姆大叔的部下仍然強迫推銷似地泄漏了情報。猜猜是誰,堂堂的國家安全局啊。」
趁着話題中斷,張老大點了一根新的Gitanes香菸,然後又回到正題。
若要我形容洛克的眼神,我覺得他就像是坐在擂臺旁觀看麥克·泰森打拳賽的國中生。他緊張不安的聽話,簡直專注到忘記要呼吸。
「聽說在託麗西雅失蹤的同時,有個自稱是綁架犯的人對歐沙李斑家勒索贖金。然而,其實託麗西雅並非被誰拐走,而是藉着貨船來到羅安納浦拉。對她來說不過是離家出走,但卻有人想在幕後設計成綁架案。這黑手想讓NSA難堪——也就是說,某人非常想扯他們的後腿,所以纔會對非親非故的福建人提供情報。」
有這麼一位頂級聽衆,張老大的嘴也停不下來。
「是說,我對剛纔提到的CIA是非常感興趣的。要是能確切掌握其身份就告訴我吧。我會
爽快打賞一番
。」
這種語帶保留的說法正合洛克的心思,他笑着回應。
萊薇會比我緊張也是正常的。如果洛克又像個天真愛搗蛋的孩子,迷迷糊糊地闖入戰場,最先被火花波及的將會是她。
彷彿是提起了天氣的話題,他若無其事地發問,害我有些措手不及
意思是說,不管羅頓是以何種關係涉及此事,幕後指使者總是另有其人吧。
洛克乾裂般的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問着。他大概以爲自己已經表現得非常平靜。
「嗯。有這種娛樂就陪張老大玩玩吧,他不會吝嗇的。這是難得的邀請。你就姑且跟他去吧。」
這幫人找到託麗西雅這丫頭的所在,而問題其實在於這段經過……這是我剛纔提到的間諜發現的。他說,向福建透露情報的,其實是美國的政府機構。」
「別把尤蘭妲這老太婆想得太簡單,洛克。她們可是仲介幫傭的高手。只要她喜歡,甚至可以讓釋迦和安拉加入同一個旅行團。連撒旦也一起去。」
[——那個叫做託麗西雅什麼的女孩長什麼樣子,洛克,你確定在這座城裏只有你比較清楚吧?]
「達奇,這件事情我們不該袖手旁觀。張先生的話你也聽到了吧?CIA打算把這裏當作非法作戰的處理場。如果進展順利還會食髓知味,一而再,再而三地幹下去。羅安納浦拉會成爲他們的糞坑啊。」
「……說的也是。剛纔的問題還真不像我會問的。我要撤回。」
「——好啦,興致一來,一不小心就多聊了。一早就來叨擾,不好意思。」
(注:費爾比是冷戰時期名間諜,在此引伸爲CIA探員。)
但願這份安寧可以再持續一陣子。
「就、就是啊。反正間諜這種東西就像找松露的豬,天生只會顧着聞味道,不會在乎牠待在什麼地方。要是這種東西唯我獨尊似地恣意妄爲,這裏八成會變得非常不適人居吧。」
本尼很爽快地退讓,再度躲回鍵盤與螢幕的小小王國。就連剛纔的對話好像也已經不在他的記憶裏。就像是把檢閱履歷c a c h e整批刪除一般,態度從容自在。
「總而言之,CIA曾涉及此事,這是事實。我不認爲美國兵的屍體倒在羅安納浦拉是一件好事,談判也就決裂了,但銀狐還是成了獵犬女僕的餐點,作戰也跟着泡湯。假如CIA不只想騙我,還幫了女僕一把……那NSA恐怕不會對此忍氣吞聲啊。」
然而,有個令人頭痛的傢伙,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羅安納浦拉。罪惡的樂園,永遠被黑暗包覆,最適合潛伏躲藏的場所。我對這些
深有同感
。
「喂,達奇——」
「本尼,我想你也會有一兩個不想被人說三道四的回憶。你住處的謠言如果傳到遙遠的FBI那邊會怎樣?你不會想做這種惡夢吧?」
「這麼說來,綜合這些前因後果可知——託麗西雅·歐沙李斑的假綁架是CIA的陰謀,NSA爲了報仇而企圖從中作梗,所以教唆福建黑幫辦事?」
「條件對於NSA也是一樣。同樣身爲山姆大叔的兒子,兄弟間要吵架終究不能在爸爸的視線範圍內殺得血肉淋漓。在羅安納浦拉結下的樑子就要在羅安納浦拉了斷,這樣纔有報仇的意義。」
沒錯。那次真是嚇死人了。這也都是洛克的錯,「我想待在火場看看煙火」,說這什麼蠢話。唉,結果我無奈順着他的意思,也算是半斤八兩吧。
羅安納浦拉對於間諜來說是個極端嚴苛的地方。許多國家的諜報機構都想滲透進來,但這個企圖多半以悽慘的結果告終。雖然治安混亂、局勢混沌的狀況對於間諜是絕佳的環境,但羅安納浦拉的形勢又太過嚴重。
張老大一回去,洛克就想開口,當先制止他的是萊薇。
「無論這個人是誰,到目前爲止都不曾在臺面上行動。不過這傢伙讓NSA喫了癟,也許可得意了。如今才知道這裏是幹齷齪勾當的絕佳地點,也許會想着今後更要積極活用。」
張維新的笑容甜美得讓人覺得不夠真誠,他毫不避諱地說着,從沙發上起身。
本尼仍留在這裏,他依舊默然敲着鍵盤。平淡的節奏交織出無趣的背景噪音,彷彿一陣煙霧,遮掩着他這個人。
「等一下,爲了輸送銀狐部隊這件委託,暴力教會仲介我們和N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