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罪孽深重的魔法師之哀歌

巴拉萊卡的見聞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虛淵玄 · 3851 字

導致主管公務繁忙的原因不是例行業務,而是臨時業務。

如果案件愈是惱人,愈是需要慎重判斷,這種業務就愈會在出其不意的時機找上門,彷彿是早就在觀察我的破綻似的。不過今天早上,客人在我即將喫早餐時來訪,還是個出乎意料的人物。

黑礁商會的見習水手,岡島綠郎——明明早就過了「見習」定義的期間,但這個青年人還是沒有「海上男兒」該有的樣子。他是個異類,曾在商社上班,至今仍堅定維持正派時期的習慣。

「我已經聽達奇說了概要……洛克,你一點也沒變,自找麻煩的壞習慣還是改不掉呢。」

「也是因爲這樣,我的人生少不了刺激與冒險。」

他一如往常地露出日本人獨特的微笑,彷彿升起謙恭的煙幕,難以捉摸其心意。我以東南亞爲根據地活動,因此有不少與日本人交涉的經驗,他們在思考、阿諛奉承的時候、甚至是威脅恫嚇的時候,都不願拿下這個微笑的面具。真是令人深深感到麻煩的族羣。

尤其是這個叫洛克的男人,看起來一臉遲鈍,其實心裏常常隱伏着出乎我意料、天方夜譚般的想法。他的言行帶來驚奇,但我並不討厭。雖然他不是我的部下,但我總是覺得他是個

有趣的小弟

「CIA滲入羅安納浦拉,這對莫斯科大飯店來說應該也是值得憂慮的事情。不過現在如果可以獲得你的協助,我們就能對他們斬草除根。」

「說的沒錯。光是聽到這座城裏有美帝的『蟲子』,對我來說就已經是非常不悅的消息。我沒理由捨不得下工夫除蟲。」

我懂,這座城的特異性質如果被其他國家的諜報機構恣意利用,那真的是非常困擾。洛克提出的這個案子,本身沒有什麼可疑之處。真要懷疑的話,應該是——登門拜訪的竟然只有洛克一人。

「雖說我有明確的理由,但洛克——你的理由是什麼?」

「……咦?」

「你區區一個貨運公司的工人,爲什麼要挺身驅除間諜……這對你個人是毫無『利益』的事情。回答我,洛克。到底是誰在背地裏指使?」

我一轉話鋒,突然詰問,洛克略顯狼狽,吞吞吐吐的。我正面凝視着慌亂的他。我的雙眼能「燒燬」欺瞞。藉此,我屢次確切地揪出部下的僞證、俘虜的謊言。

「……這座城的樣貌,應該由城裏的居民決定。怎麼可以任由外人利用……這種事,我不能認同。」

「嗯——」

原來如此,雖然沒有

說謊

但還藏有

底牌

。嗯,這樣還能接受。就算是受人慫恿,其實洛克也算是照着自己的意志行動。

「也就是說,這次也是出於你的『興趣』嗎?洛克。」

「就、算是這樣。」

這男人真奇怪。以前他總是配角,待在某人身旁擔任助手。即使有時他鴻運當頭,手中握有王牌,他也不曾出面主導賽局局勢。現在這樣算是有所長進吧。

「這座城沒有虛有其表之處。這裏是地獄的鍋子,可以吞噬任何污濁。這也是我喜歡的一點。就算有人想夾着臭屁眼過來,不論他所屬何方,都沒有道理招人怨懟——既然這樣,爲何只有何山姆大叔的偷窺者要被踢開呢?羅安納浦拉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這話道理何在?」

好像是西塞羅曾說:「人人得幸福之處,真祖國也。」。洛克在遠東的國度生長,也許他已經把祖國忘得一乾二淨了。這是多麼快活而令人雀躍的生活方式啊……這點我完全無法想像。曾經效忠於國家的我,至今仍拖着國家如亡靈般的影子。

「你別搞錯了。不管CIA有何企圖,三合會都不會有損失。如果他們想要支配羅安納浦拉,大不了大家當好朋友嘛。再說,我纔不管這座城會變成怎樣。」

「……這話我可不能聽聽就算了。」

果不其然。張維新和我一樣,都對洛克抱持着某種興趣。而且他還積極設計惡作劇般的活動,這點和我不同。

「你最近好像很愛玩呢……前一陣子NSA和洛夫雷斯家傭人的事件也是。就算沒有利益也會因興致行動。你這副滑稽的樣子,有時候逗得我好愉快。」

「哈哈,這就難說了。現在他還沒有這種本事,事實就是這樣吧?不過,今後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會變成什麼樣呢……我對這點非常感興趣。」

「……」

在電話另一端,我的勁敵發出張狂而沉悶的笑聲。

「我,倒不是……」

「哪裏。我很想繼續和你閒話家常,可不巧我已經讓客人等很久了。下次再繼續聊吧。那麼,再見。」

「這傢伙,他該不會跑去你那邊亂說話吧……胡亂提高賭賽的賠率,真是個壞習慣。」

「錯了,巴拉萊卡。他是『洛克』。不是

以前的

日本人岡島綠郎。」

「笑得出來嗎?洛克。讓我歌舞,尋我開心,你也是這種人啊。是不是?」

話題已經轉至不穩妥的方向,他好像本能地察覺到了。洛克渾身不自在地動着。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2 罪孽深重的魔法師之哀歌 巴拉萊卡的見聞插圖(1)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2 罪孽深重的魔法師之哀歌 · 巴拉萊卡的見聞 · 第1張插圖

「……意思是說,他終究會傾聽『城的心聲』?」

「洛克,我說你啊,是不是興趣變本加厲,所以開始當起舞臺導演?安排人員上舞臺,讓他們照着劇本歌舞,這種快感是不是讓你欲罷不能?」

我放鬆表情,裝出平和的微笑。他最愛戴這張面具,這次換我戴給他看。

「——我啊,關於這件事,我想試探『城的意志』。是非對錯,我想交給在這座城裏出生的人決定。」

「是啊。可是這樣的話,剛纔你對我的失禮可以一筆勾銷。這是你企圖擺佈我的懲罰,被賭博帶壞的小朋友。我要成爲賭徒最害怕的惡夢——絕對無法預測的骰子。」

「想驅除CIA的話,你自己行動就夠了吧。爲何不自己主持大局?」

「……我會好好的考慮。」

接着我對洛克展現出預藏的笑容,用我這張還能做出表情的左半邊臉。

張維新的確是個陰謀家,但他也是高尚的人。他不只指使人歌舞,還會親自走上舞臺邀舞。看來洛克好像在張維新那裏學習不良嗜好,但他不一定能學到張維新那種氣概。他可能會墮落爲一種鼠輩——只讓演員歌舞,自己卻在側臺竊笑、窺探,這是我最唾棄的人種。就我的立場而言,我希望洛克能成爲更

高等的惡徒

我有那麼一點想調侃這個青澀的男人。

「我有我的考量、你有你的考量,說到底也不過如此。惹人厭的人受到排斥,這種事根本沒人在講道理。這向來是看『某處某人』的考量而定。巴拉萊卡,這種事你應該也

很清楚

吧?」

在羅安納浦拉這兒,三合會和我們莫斯科大飯店均分勢力,其分會長張維新,一開口就是不正經的措辭。

「我說完了。你回去決定賭金。或者想想是否退出賭局。好好地煩惱再決定吧。」

「……」

我的恐嚇有效,起碼已經卸下洛克的微笑面具。真實面貌曝光,洛克的臉因爲極度的緊張而痙攣。他正確無誤地理解了我的意思,也因此十分的恐懼。然而,他的視線毫不動搖。打個比方,他的眼神就像馬戲團表演走鋼索的人。他察覺到危機,即使理性因恐懼而動搖,眼睛卻不尋求退路、不動搖,只是注視着一個點——走過鋼索後的終點。

以前我因公事去日本時,曾讓他隨行擔任口譯,那時就有這個徵兆。或許當時的經驗是一個契機。如果真是這樣,我多少也有些責任。

「……意思是?」

「這種事情——」

「你我都一樣,在來到這裏之前,就已經是『張維新』或『巴拉萊卡』。但他不一樣。是這座城讓他成爲『洛克』的。他纔是實質上由羅安納浦拉生養的男人。」

「這種玩法

真不像你

,巴拉萊卡女士。」

「我啊,曾經有五年甘心當個小丑。紅色宮殿裏有尸位素餐的演員,他們手打拍子,而我演着喜劇,劇名爲冷戰。所以我臉上這燒傷疤痕啊,就像是他們隨便塗在我臉上的白粉,以便把我塑造成歡樂的小丑。一切只是爲了讓他們的演出增添滑稽笑料。」

流落到這城市的人和從這城市出發的人,兩者就是以這個差異做區分嗎?原來如此,的確他纔是有未來的。老實說,我不由得對他有許多嫉妒。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張維新,你對洛克灌輸了不好的想法,是吧?」

在這座城裏,只有一個人與衆不同,敢這樣對我指桑罵槐,就是張維新這個男人。

掛斷電話後,我深深靠在椅背上,回顧了過去恐嚇旭日重工時一連串的騷動。感覺好像只是前幾天的事情,同時又有已經過了很久的感受。當時我就覺得這個癆病鬼還算是個有骨氣的傢伙。如今他竟變得可以正面承受我的視線而不腿軟。再看,我的眼光好像無論如何都難以對他割捨。

「唷,巴拉萊卡,你這晨喚服務來得有點晚呢。或者你這是基於我昨晚的暴行所做的體貼?」

我壓低聲音問他,結果張維新用磊落的笑聲模糊焦點。

「是啊。就這點我也同意——打擾你了,張維新。」

「——不如這樣吧。洛克,我不協助你。但我可以陪你玩玩。稍微賭一把。」

「——張維新,一大早就打給你真不好意思。現在方便嗎?」

「然而,羅安納浦拉接納了你。這裏就是這種地方。」

「我可能會參與獵殺CIA,也可能下定決心旁觀。我不看戰略或得失選擇哪個,只看我的

心情

決定。你要認清這點,然後決定你的態度。要賭什麼隨你。怎樣?你不是最愛這種刺激感?」

「……」

「那爲何要交給這個日本人?」

沒錯。洛克這個男人,無論在任何困境,都不會迷失指針。原本身在安於和平的島國,安逸的當個上班族,這樣的他,到底爲何能得到這樣的資質?我常對此感到不可思議。也許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才能,甚至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

張維新說得斬釘截鐵的——原來如此,這就是他對這個小弟弟的評價啊。

洛克表情僵硬。對他來說,恐怕沒有比這更令人困惑的事情。

洛克的策略是儘量減少不確定因素,而我算是其中一個環節,所以他纔想來籠絡我吧。他應該沒想到結果竟然會是這樣。還是太嫩了。這個青年必須暫時經歷各種教訓纔好。

「我已經嚴加懲戒他了……張維新,不是隻有你中意他喔。陰謀之毒對這涉世未深的孩子來說實在太過誘人。像他這種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如果你想隨隨便便的害他淪爲KGB的同類,我可不能坐視不管。」

洛克悄然離開房間,我目送他背影離去,然後立刻用手機撥了一通私人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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