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惡魔之風

#2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虛淵玄 · 1.5萬 字

「札茲曼號原本是阿姆斯特丹的組織所持有的船,但在幾番波折之後,從上週起所有權歸屬於三合會。外觀雖然只是一艘輸油船,其實油槽底部有個隔層,裏面有個隱藏房間,而船底還有一個艙門可以連接小型潛水艇。只要運用這個機關,即使不停靠中繼港口也可祕密裝卸貨物。也就是說,在通過馬六甲海峽時還能順便裝載羅安納浦拉的貨品,然後運到美西海岸。」

張維新向黑礁商會成員說明自己與札茲曼號的關聯,說到一個段落先停了一下,拿出都彭打火機點了根菸。

「雖說船長和船員都是阿姆斯特丹時期的原班人馬,但因爲表面上的航路是不停靠羅安納浦拉的,所以我們無法爲他們舉辦歡迎會。因此,我想親自上船向大家問候幾句,所以纔會在晚上搭直升機來叨擾。

很不巧,出事的時候船員正好帶着我參觀船內。當時我人在司令塔,如果能馬上聽出洛克的聲音,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

黑礁號的甲板室是個狹隘地方,但張維新仍舊氣度從容,感覺他有如坐在高級酒店的沙發上似的。不管身在何處,他總能展現自身存在感並改變現場氣氛,這就是張維新的特色。

操縱系統雖然受損,但緊急處置已經告一段落,黑礁號總算可以返回羅安納浦拉。但是,現在距離襲擊開始時已經過了一小時多。

史丹一夥爲了防止逃離時遭到追擊,特地在黑礁號上埋伏一支伏兵,可說是準備周全。而張維新起先搭直升機訪視札茲曼號,史丹等人當然也在發動襲擊的第一階段便將之破壞,使其陷入無法飛行的狀態。當黑礁號修理完畢時,直升機仍不知何時才能修復,因此沒有一刻得閒的張維新便要求與衆人共乘黑礁號,以便回到羅安納浦拉。商會讓地方上的大人物帶着其心腹上船,回程的氣氛因此讓衆成員倍感奇妙,戒慎恐懼,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誰會知道張老大今晚的行程?」

聽到達奇提問,張維新幽默的舉起雙手。

「這也不是什麼祕密行程。想從這點找出主謀可不簡單。」

「……張老大,我認爲這次的事應該不是自己人搞的鬼。」

洛克看準時機插口,闡述自己的看法。

「對黑礁商會而言,三合會是老主顧中的上賓,這件事在羅安納浦拉無人不曉。在邦加島與我們接觸的人一定沒仔細調查羅安納浦拉的情報。」

「也許是這樣,也許不然。」

張維新正面直視洛克,話聲冷熱完全沒有改變。

「洛克,有一種可能足以完全反駁你的理論——也就是,黑礁商會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想取我性命。」

「喂,張老大……」

萊薇意欲反駁,張維新打手勢止住,繼續說明。

「我們之間確實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但也不是總能同一鼻孔出氣的好關係。札茲曼號可是死了四人。」

商會與張維新個人之間的信賴關係已經不能掛在嘴邊談了。倘若張維新真的懷疑黑礁商會,他不可能要求搭同一艘船回羅安納浦拉,這樣太無防備了。儘管如此,現在並非暢談「個人友誼」的時機。張維新「奉命」統領三合會羅安納浦拉分會,他的應對與判斷必須客觀公正。否則,不知他與黑礁商會交情的人將無法認同其做法。

「哎唷,措辭真辛辣。」

「……張老大,您的意思是,無論如何都要懲處我們嗎?」

「巴拉萊卡,現在恐怕不是說笑的時候了。」

巴拉萊卡對待塔洽娜的態度極差。剛纔與達奇的談話絕非令人愉悅之事,但現在兩相比較,反而會覺得先前的談話氣氛極佳,有如和煦陽光伴着徐徐春風。現在她淺灰藍的眼眸彷彿冰山。

「大清早的有何貴幹?」

「唉呀,抱歉。」

「唉,事情我大致明白了。這個張維新遭到我家船隻襲擊,臉上表情大變,是吧——呵呵,他到底有多慌張?可惜我沒能親眼看見。」

「這樣啊。那下次有機會再來吧。有任何進展麻煩通知我。或許我能幫得上忙喔。」

這位俄羅斯黑幫的大姐頭嘴上抱怨,只因達奇冒昧來訪毀了她寧靜的早晨。她左半邊臉生得貌美,卻因哀怨而籠罩上一層陰影。而她右半邊臉的表情則不需多看一眼——從右眼到臉頰上有一片悽慘的火傷疤痕,這半張緊繃的臉龐完全無法顯露喜怒哀樂。

一連串的問答猶如捋虎鬚般的兇險,包里斯中士雖然靜靜待在一旁觀看,表情卻比兩人更緊繃,情緒更緊張。

「這可真是求之不得啊。悉聽尊便,張老大。下次登門拜訪時,必定帶着他們的人頭上門。」

「——雖然各位聊得正開,但可否打擾一下?我已經掌握到一條線索了。」

「是啊。這下越來越讓人不舒服了。」

「你仔細想想,當札茲曼號機房發生槍戰時,那些人最後說了什麼話——『改天再殺過來』,他們的確是這麼說的。他們還沒罷休。回到羅安納浦拉以後,他們必定會再找上門來。」

「畢竟越是高明的狙擊手,選擇槍支的條件就越嚴格吧?」

「去找張維新麻煩的那票人,身後隱約有你在撐腰……這個徵兆對於住在街上的人來說,可是比下硫磺雨還要不祥啊。這點程度的道理你應該明白。」

這個名字一出口便是一片沉默,想必在場衆人心中一定不是滋味。

「唔,翡翠號。」

達奇最後使出虛張聲勢戰術,試圖和對方玩到底。然而,巴拉萊卡一臉若無其事的宣告「加註」。

向這條街的警察報案其實沒什麼意義。就算有,也不是期望警察能抓到歹徒,而是當贓物被用來作壞事時,失主可以少一點麻煩。

兩人你來我往,巴拉萊卡「跟注」,達奇則繼續「下注」。

「好氣魄,萊薇。」

「您知道這艘船嗎?張老大?」

達奇簡單的道歉,隨即往走廊走去。

話題突然轉向萊薇,她不禁疑惑。

張維新含糊其辭,但他似乎馬上發覺沉默不語並不是辦法。他口中嘆息,吐了一口煙,以沉重的語氣述說。

「好,到時候就拜託你了。」

「完全沒有。有誰知道的話,我還想問他呢。我親手拿他來做俄式餡餅的料。」

即使身處陽光普照的南方國度,她的穿着卻令人聯想到莫斯科灰濛濛的天——一身灰色套裝,毫無個性可言。她的臉龐一點也不醜陋,掛在臉上的玳瑁紋眼鏡看似沉重,一頭黃褐色短髮則訴說着她重視效率勝於優雅的思想。即使是情場高手,多半也吐不出隻字片語向她示好。

『這是……斯拉夫字母嗎?洛克,你看得懂嗎?」

「……原來如此。倘若事情真是如此,我也只能說聲遺憾。那你對偷船賊的身份有什麼頭緒嗎?」

「你要找的男人把狙擊槍使得爐火純青,跳傘技術也是一流高超。也許他待過空降部隊——而且還是特殊部隊出身,受過極限訓練。」

「——唷,你一大早跑來我這兒,就爲了這點事?真是無聊。」

「如果你還沒喫早餐,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喫?」

本尼在此之前一直待在通訊室使用電腦等機器,現在卻拿了一張列印文件來到甲板室。

俄羅斯7.62×54mmR步槍子彈。這是俄羅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名槍「莫辛納甘步槍」專用的子彈。在即將邁入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世上只有一款槍使用這種子彈。

達奇步入撒達納姆街,豔陽投射在他身上。剛纔偶然碰面的陌生女子,如今已從他的記憶之中消失得一乾二淨。

「原來如此……」

塔洽娜的笑容又添增了一份潮溼與陰暗的感覺。但不知爲何,一身裝扮完全與女人味絕緣的她,竟然緩緩流露出毒藥般的妖豔。或許這纔是她的本性——這份「美貌」猶如浮游生物,只有在冰冷、潮溼且黑暗的環境纔會綻放螢光。

「是啊,如果是我的話,肯定也會選同樣的槍。」

「沒錯,這的確是翡翠號。事實上,這艘船確實登記在九重葛貿易之下。但從三天前起就不是了。」

對達奇而言,莫斯科旅館的委託頻率比三合會高,是商會的特等主顧,但他已經很久沒像今天這樣不請自來。只因今日來訪目的並不尋常,達奇心情更顯沉重。

「謝謝。不過我接着還得找裏羅伊聊聊。『時間就是金錢』——而且我現在正值通貨緊縮呢。」

「船被偷了。事情的背後也沒什麼陰謀,我們也報過案了。你去問瓦特沙普就能證明我沒胡說。」

兩人彼此試探,過程驚險,巴拉萊卡此時提出貼心的邀約,彷彿已經忘記剛纔發生的事。但對達奇而言,現在他只想抽跟煙舒緩緊張,而非喝俄羅斯紅茶配果醬。

「如果我沒搞錯的話……記得以前九重葛貿易有一艘船叫做翡翠。那是巴拉萊卡的船。」

張維新笑得泰然自若,如此悠哉的表現,實在難以想像他會是別人要索命的對象。

「你舔舔鹽巴就夠了!既然有空找人喫頓優雅的早餐,怎麼不快點去工作?你的『會計監察』到底哪時候結束?」

空彈殼。這些空殼散落在札茲曼號船首前端,全都是萊薇撿回來的。這無疑是昨晚的超級狙擊手所留下的東西。

達奇如此提問,巴拉萊卡仍然板着一張撲克臉回答,臉上表情絲毫不變。

巴拉萊卡回以笑容,但萬萬不可將之解釋爲禮貌性的回應,她再度拿起達奇帶來的列印文件,看了那可疑船隻的圖像。

塔洽娜臉上微笑,彷彿聽對方說了一句極爲平凡的客套話。

「很抱歉,巴拉萊卡同志,阻撓我工作進展的,多半是你的態度。」

俄羅斯人在這條街上頗有勢力,地盤規模雖然比三合會小一些,但其殘忍與兇暴的程度無疑是當地之最,地方上的人因此將他們當成牛鬼蛇神般的畏懼。九重葛貿易的門柱就像是通向死寂魔界的入口,外人若想通過那扇門,就必須有捨棄一切希望的決心。

「……以前,依稀聽過這個船名。嗯,我記不太清楚了。」

達奇極力保持平靜,口中委婉告誡。

達奇獲准進入巴拉萊卡的辦公室,這裏除了來自窗戶的採光,就只有極爲簡陋的照明,室內總是籠罩着一股猶如溼壁畫般的靜謐與苦悶。往來於戶外的人,難免因南國豔陽而悶熱難耐,唯獨這個房間總是透着極北酷寒與嚴冬的氣息。

「……如此身手,你可有頭緒?」

對萊薇而言,這件事不只是要給三合會一個交代,實際上還牽扯到私人恩怨。她當時沒能就地解決傑克,因此留下一大心結。那個對手明目張膽的向自己挑釁,如今卻仍嘻皮笑臉的活在世界的某處。萊薇心頭之恨,誰也無法幫她承受。

她以莫斯科旅館代表的身份派駐於此,在道上的名號是「巴拉萊卡」。膽子大一點的人還會以「火傷臉」爲外號稱呼她,但敢當着她面前這麼開口的,不是過人的豪傑就是超羣的白癡。

「那個人隔着一百五十公尺以上的距離,在側風吹襲的狀況下以槍擊鎖死張維新和萊薇的行動,最後還利用降落傘脫逃。他直接從桅杆跳下,當時接應的巡洋艦正在航行,但他仍然成功降落到甲板上……巴拉萊卡,你有什麼看法?」

他想輕鬆帶過話題,但以前經歷過的煉獄,那慘絕人寰的回憶,硬生生的使達奇的聲音失去平靜。

「八九不離十,逃脫船的目的地是羅安納浦拉。他們現在應該就潛伏在那裏,伺機而動。就像牀蝨一樣,準備趁我熟睡的時候爬上頭來吸血。黑礁商會的各位,你們只要把他們揪出來幹掉就好了。這樣一切就能圓滿落幕。」

「……你竊聽吶。真是的,KGB的人可真是厚顏無恥啊。」

「如果你們不能證明自身清白,我也只能這麼做了——但對你們來說說,事情並非毫無轉圜餘地。對吧,萊薇?」

「咦?」

「打擾一下。巴拉萊卡同志——現在方便嗎?」

「只要是我家『游擊隊』的人,這點伎倆人人都會。」

一個大漢恭謹的站在她身後,名字叫做包里斯,他是巴拉萊卡有名的忠實心腹。包里斯散發着一股壓迫感,像是斬斷一切情感的殺戮機械。他面無表情一語不發的伺候在主子身旁,讓人不禁聯想到一隻訓練有素、外表剽悍的杜賓犬。

張維新的聲音雖然略顯僵硬,不仔細聽的話倒是聽不出來。不過,在場所有人的聽力可不至於如此遲鈍。

「……我和你說笑呢,達奇。連你都擺出這種臉,真叫人心寒。我何嘗不重視莫斯科旅館與三合會的平衡關係。我可不會忘記,當初不知流了多少血,才換來這份關係。達奇,你應該也記得很清楚吧?畢竟你在特等席上看到了一切。」

巴拉萊卡……

「三天前?」

達奇「棄牌」。他高舉雙手嘆息。光靠他現有的手牌,玩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了。

「如此紳士般的做法,我特別中意呢。」

「……這個種類,真是一目瞭然呢。」

達奇深深的感嘆,而萊薇卻露出笑容,展現出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本性。

「當史丹等人的船隻前來接應時,我們拍了照片:.雖然影像黑茫茫的一片,但經過修圖以後,勉強看得出那艘船的名字。

「剛纔我不小心聽到——有一艘船被偷了,是嗎?爲什麼我沒聽過這件事的報告呢?這可是財務方面的大事啊。」

在場所有人看着本尼拿出的黑白圖片。解析度非常粗糙,但確實能勉強看出船舷上的文字。

他接着要拜訪的是情報通歐茲華德·裏羅伊,但很難保證會有收穫。即使如此,在殺手來向張維新索命以前,仍有必要監看街上動態,不能放過任何可疑舉動。

達奇將黃銅製的金屬物品放到巴拉萊卡的辦公桌上,同時慎重的觀察她的表情。

「別開玩笑。看你扒粥的醜相可是會讓我反胃。」

「——我投降。到底還是贏不了你。」

「至於其他線索……唉,也只有這個了。」

達奇離座,準備走出辦公室。他一打開門就和一個女人打了個照面。她似乎正要敲巴拉萊卡的房門,穿着雖然簡樸,卻是個標緻的美人——但對達奇而言是張陌生臉孔。

巴拉萊卡有說有笑的回應,但看起來卻是皮笑肉不笑。她過去究竟見過什麼樣的地獄,達奇自然無從所知。謠傳說她本來是從阿富汗歸來的軍人,她的眼中總是映着煉獄的景象。她嘴邊的微笑與眼神形成強烈反比。極度冰冷,彷彿會殺傷人似的眼神正無言的訴說着——如果世界末日降臨,我將吟着波卡舞曲觀賞。

「是啊,我當然懂。我和他有過節,你會這麼推測也不奇怪。如果我現在又和張維新開戰,這條街會變成什麼慘狀呢——恐怕連使徒約翰也不敢記在書上吧。」

「如此令人膽寒的情景,我不願再次想像。希望你也能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也因爲如此,我認爲與其私底下四處調查,還不如直接來聽你解釋。」

「巴拉萊卡同志,早餐喫過了嗎?方便一起……」

場景轉到撒達納姆街的一隅,一幢舊式西洋建築帶有法國租界時代的餘韻,門牌上寫着「九重葛貿易」。九重葛貿易其實是俄羅斯黑幫「莫斯科旅館」的泰國分部,這在羅安納浦拉是人盡皆知的祕密。

「是啊,沒錯。」

說到語學就是洛克出場的時候了。洛克手指抵在眉間,翻動腦海中的辭典。

「Нефрит……我記得這是翡翠的意思。」

「OK。這是件功勞,本尼小弟。」

「SVD狙擊步槍。對我們來說就像家人一樣——不,這種槍比血親還要值得信賴。」

與達奇擦身而過的女子在門邊露臉,巴拉萊卡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女子毫不客氣,大刺刺的入內。上一位訪客離開時並未關門,女子正好省去敲門請求入內的功夫。巴拉萊卡雖然想斥責女子失禮,但對方是個幾乎不懂客氣的人,訓了也只是對牛彈琴。她是塔洽娜·雅柯卜雷瓦——對她而言,「不必客氣,儘管進來」纔是盡職守本分的表現。

巴拉萊卡厭惡塔洽娜,即使在本人面前也表露無遺——不對,正因爲在本人面前才更不願掩飾。反觀塔洽娜也不簡單,她好像完全沒察覺到他人的情感似的——不對,她根本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竟能心平氣和的保持禮貌性的笑容。這兩人的談話,無論是早晨或夜晚,都不可能風平浪靜。

「我會竊聽也僅止於職務範圍。」

這女人八成打從一開始就在辦公室外竊聽訪客談話,然後等着達奇離開時假裝擦身而過。巴拉萊卡原本就惡狠狠的態度,現在又多了一分冷酷。

「你負責盤查的部分只到上個年度的帳簿。這個月起的事你不知道也罷。」

「傷腦筋……真是傷腦筋啊,同志。就是因爲你的態度如此頑劣,害得我必須對這個任務更加謹慎,更加吹毛求疵。」

塔洽娜踩着輕盈的腳步走近巴拉萊卡桌邊,接着一屁股坐上桌子,彷彿這是一張平常坐慣的椅子。她如此露骨的挑釁,使得一旁的包里斯表情緊繃。

塔洽娜取下略顯俗氣的眼鏡,從巴拉萊卡肩上瞇眼看她,動作中帶着挑逗意味。她的舉動讓人聯想到食蟲植物,張開帶有黏性的花瓣,吸引獵物上門。

「比照我所認知的基準,九重葛貿易對於資金與資產的運用,實在是有太多模糊不明的地方。在這分部裏,憑你一人的獨斷而營運的部分實在太多了。我只能說,這個體制有違『莫斯科旅館』的理念,甚至與俄羅斯人民的理念相悖。」

「理念……切。」

巴拉萊卡低聲表示不屑,她緩緩伸出手臂。她的動作毫無滯礙,靜悄悄的,完全自然不做作,這使得塔洽娜在事情發生的前一瞬間,才察覺到巴拉萊卡企圖抓住自己的領口。

「請問監察官,你所謂的『理念』究竟是什麼?說來聽聽。能否唱首布爾什維克黨歌來聽呢?好懷舊啊。」

塔洽娜毫無心理準備,面對這突如其來無可預測的暴力,她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怯色。巴拉萊卡將塔洽娜的臉拉近鼻尖,她緩緩嗅着,想確認對方臉上那一絲恐懼,甚至連舌頭都要伸出來舔食了。她就像一頭獵犬用前肢壓制着獵物一般。

「——我把話說在前頭。你們掛在嘴邊的理念,在我看來只是狗屁,而其中衍生出的陰影纔是我們的莫斯科旅館。給我記好了。你們也許以爲只要一直逢迎諂媚就好,但我們可是一直在等待,等着有一天要把你們的咽喉咬個稀爛。在那天來臨之前,你就好好的和我周旋吧。前提是別讓我看不順眼,懂嗎?」

即使遭受威脅,塔洽娜仍繼續逞強,她極力維護監察官的尊嚴,再次質問巴拉萊卡,只是臉上僵硬的微笑卻無法完全抹滅。

「……爲何,爲何對我隱瞞……翡翠號的事……難道背後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因爲光是和你講話就讓我覺得噁心。除非有非講不可的事情,否則從今以後,我不會向你報告任何事。而這也是在羅安納浦拉辦事的規矩。」

巴拉萊卡緩緩的說,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說完話後手一鬆,這才把她推開。

「早點把工作做完早點走人吧。這裏的水土不適合你,別待太久了。」

「……你處理得不夠狠辣。真是的。」

塔洽娜倉皇后退,若無其事的整理衣襟,動作迅速。

「就算不是你們乾的,你也應該讓剛纔的黑人閉嘴。你應該徹底打壓他,或者祭出不留後患的手段。萬一那個男的四處張揚,事情不知會變得怎樣?」

塔洽娜似乎愈想愈開心,臉上閃過陰險的笑容。

寇茲洛夫兩人言語中充滿困惑,史丹伸手止住他們的話,示意請兩人見諒。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1 惡魔之風 #2插圖(1)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1 惡魔之風 · #2 · 第1張插圖

「……如果有什麼需要,請務必和這裏聯絡。」

「如果別無選擇,大概也只能盡力而爲。」

場景轉換至市內首屈一指的高級飯店(以泰國邊境港都的基準而言)「山坎帕雷思飯店」大廳一側。

「如果你怕危險,就快點滾出這條街。一旦爆發爭端,子彈可不見得只會從前方飛來——還有。SVD着重的不是準度,而是耐久性與速射性,這是一款優秀的步槍。如果你用古董破槍來批評SVD,我可以讓你站在六百公尺外的地方做個實驗。」

留下這些話,即使心中萬般不捨都顯露於形色,兩人終究背向史丹離去。

直到前一刻爲止,這裏還能看到零零散散的房客前來享用早餐,但到了現在這個時段,就連黑社會的人也差不多要開始工作了,所以這羣無所事事的可疑男子自然顯得特別醒目。

隨着蘇聯瓦解,許多犯罪集團盲目的將公家機關人員納入組織,藉此擴張勢力,而「莫斯科旅館」也不在例外。尤其是在KGB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解體後,許多走投無路的諜報員將諜報機構長年累積的情報來源與人脈完整移入幫派,可謂貢獻良多。

「那個……對不起。我的回答害你們誤會了……總之,請不要管我。」

「……那你們呢?你們又爲何……」

——然而,約定好的時間早已過去,亞侖佐與沛多羅畢竟還不知道計劃的全貌,兩人難以壓抑匯聚於內心的不安。

蘇菲亞·帕布羅福納——

「嗯。」

巴拉萊卡的意念回到遙遠的死亡國度,她口中低語,聽起來有點像是安魂祈福的聲音。

「下士?這不是康丁司基下士嗎?您忘記了嗎……我是寇茲洛夫,和您一起去過賈拉拉巴德。就是第十一部隊的人。」

三人以俄語交談完畢,傑克自始至終都無法理解,他滿臉狐疑的拿起留在桌上的名片。

「對東方集團的古董破槍有所偏好,離開前還露了一手降落傘的技術——再怎麼想都會覺得是『俄羅斯特種部隊』的身手。那個人襲擊張維新,而且還搭了『莫斯科旅館』的船逃跑。任誰聽了都會斷言這是『火傷臉』乾的好事。外人八成會說:『巴拉萊卡終於要一報宿怨了』。」

「其實我們和前特種部隊的夥伴一起在這裏當貿易商。你知道老闆是誰嗎?就是帕布羅福納上尉呀。很意外吧?」

然而,這些自主加入幫派的「空降官員」帶來的卻不只有恩惠。前蘇聯體制最大陋習,詭異且不合理的官僚主義也隨之深入,就像惡性腫瘤般的,漸漸從內部侵蝕着幫派。蘇聯共產黨過去的公務機構往往熱衷於內部政敵間的權利鬥爭,其偏執程度甚至勝過對抗外敵,亦即自由主義陣營。特別是KGB的老鳥,即使換了新東家仍舊不改本性。他們認爲剷除同僚勝過一切功勞,將此當作出人頭地的終南捷徑,只要一有機會,同黨之間往往會走上互扯後腿的不歸路。內部監察又屬其中最陰險執拗的一環。最近這段期間,莫斯科旅館內部的前KGB派系成了徹底推動會計查帳的中心分子。查帳確實有助約束組織風紀,組織也以此爲機會掃蕩許多行爲不利於內部之徒,但對於巴拉萊卡這類以幕前工作爲優先的實力主義者而言,查帳不過是引發頭痛的病根。塔洽娜·雅柯卜雷瓦也是前KGB成員,她從上週起以會計監察官的身份待在羅安納浦拉。巴拉萊卡毫不諱言的表明自己「討厭監察官」,光是來個監察官就夠讓她不滿了,偏偏這女人還將巴拉萊卡的地盤當自己家,不但每日揭露財務狀況,冷嘲熱諷更是片刻不得閒。她感到的不快,就如同徘徊於枕邊的蛇蠍。

「最晚也應該在十點以前開車來接我們吧。該不會碰上了什麼麻煩吧?喂。」

凱羅萊死後,兩個海盜——沛多羅與亞侖佐一直跟隨着傑克。他們早已丟棄可笑的戲服,換上此處商店所販售的服裝,找回文明人的儀容。即使亞命佐身上仍散發着不像黑道該有的不安,看起來倒還像個無法無天的壞蛋。而沛多羅則將鬍鬚剃個精光,並戴上太陽眼鏡改變形象,但感覺卻成了略帶神經質的知識分子,乍看之下倒像是個普通的旅客。

包括傑克在內的三人一時之間還分不清剛纔的呼喊聲究竟是那一國語言,唯獨史丹一人立刻就聽出那是俄語。

寇茲洛夫兩人之所以來到這個酒吧,並非爲了私人行程,而是因爲工作。儘管昔日戰友的態度明顯異常,令人擔心,但畢竟女子已經表明要回家,兩人的首要任務自然是肩負起護航的職責,迅速送她們回家。

「我說你們,打算摸魚到什麼時候?我們要回去了,快去把車子開過來。」

「……」

他們對於步槍與降落傘無所不知。正因如此,他們能更正確的評估襲擊札茲曼號的狙擊手,更精確的衡量其實力。

「呼,真是的。剩下的部分得等到傍晚再更新了……噢,真是有夠慢的。接應的車子。」

史丹的態度不像是在開玩笑,寇茲洛夫與達彼得一時手足無措,兩人再次看了對方一眼。他們身後傳來妓女的呼喊,看樣子她們總算休息夠了。

巴拉萊卡旗下游擊隊是前俄羅斯特種部隊精兵,同樣條件的任務對他們而言並不可怕——然而,在直接挑戰困難前,他們會探討是否有更紮實的做法,如果有,當然會毫不猶豫的選擇之。由此可知這件任務的難度有多高,必須多麼謹慎行事。

傑克的電腦操作好像告一段落,他以傳輸線連接電腦與行動電話,開始將檔案上傳至某處。

巴拉萊卡嘴上說着,眼睛看着達奇帶來的列印影圖像,在腦海裏再次反芻他的報告。

達彼得放心不下的說着,同時將一張名片放到史丹桌上。

「是啊。這個名字確實應該刻在墓誌銘上。可是——」

傑克不停的操作電腦,動作非常熟練,沛多羅終於打破沉默,對着傑克發話。

聽了這位最值得信賴、共事最久的副官所說的話,巴拉萊卡點了頭。

「沒什麼……」

傑克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史丹便順口一問,內心動搖卻尚未平復。

巴拉萊卡不禁感嘆,包里斯擺脫無言雕像的身份,他雖然木訥,但對於長官的回應卻不失體貼。

三人持續以俄語交談,傑克等人完全在狀況外。

「唔啊……不……」

或許是不想讓他人看出自己內心動搖,史丹看似羞愧的低着頭,臉上失去血色,顯得蒼白。

「史達尼思拉夫·康丁司基下士……可是,他應該早已不在……」

「咦?不會吧,你說什麼……」

「什麼?黑幫?」

「嗯?這個嘛……這是我的生涯事業,也算是興趣兼賺錢吧……好,這樣就搞定了。」

「唉啊,發生什麼事了……下士,我一直以爲你戰死了……你怎麼會在羅安納浦拉呢?這幾位是你朋友嗎?」

就情感層面而言,塔洽難免想回嘴。但從職務方面來看,儘管直接挑釁或指桑罵槐都是遊刃有餘,但若明目張膽的與其對立,顯然是本末倒置。在她抓到致命性的把柄大張撻伐之前,光是熟習官僚體系這點,就讓她在立場上有絕對優勢。塔洽娜回以陰險的眼神,其中滿溢着報復泄憤的意圖。然後她倒不撂下狠話,直接從辦公室離去。

傑克的說明讓史丹更加震驚。

旁邊突然有人出聲攀談,四個男人無不回頭察看,臉上露出警戒的神情。其中又以史丹的反應最爲顯著,這令其他三人非常意外。只要看過史丹之前猶如死屍般的恍惚,任誰都難以想像,他竟會因爲一聲呼喊而恢復意識。

「我是達彼得啊。下士,您記不得了嗎?」

「……不對,搞錯人了。我不認識你們說的那個男人。」

幕後黑手可能知道張維新與俄羅斯黑幫的恩怨,不只預謀暗算張維新,還刻意假冒爲九重葛貿易行動。倘若真是如此,巴拉萊卡可不能袖手旁觀。

「他們的女頭頭叫『巴拉萊卡』,人人知道她有個綽號叫『火傷臉』,聽說她在街上是最兇暴、最殘忍的好戰分子……喂喂,你這副表情是怎麼回事?」

兩人腦海閃過同樣的景象——乾涸的旋風,灼熱的日照,遍地岩石與沙塵,彷彿否定一切生命的大地。

包里斯的標準回答其實隱含兩個意義。

在場還有五個客人。三個看似紅牌妓女的美人做完前一晚的生意,正喝着酒排解宿醉的不適;在其隔壁桌的兩個男人好像是她們的保鏢。這五人與史丹等人相聚甚遠,誰也沒將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

冷冷清清的酒吧中,襲擊札茲曼號後生還的四個男人齊聚於此。

張維新的推測沒錯,史丹等人組成的暗殺部隊正潛伏於羅安納浦拉——但是,以潛伏描述他們大搖大擺的舉動,其實犯了嚴重的語病。

「不過……姑且不談會計監察,如果放任暗殺張維新計劃和翡翠號事件不管,後果恐怕非同小可。」

史丹提問後,寇茲洛夫與達彼得眼神交會,像是達成共識般的,然後彼此點頭回話。

史丹仍然記得。無論是久違的俄語也好,同生共死的同志也好。但是,令他不解的是,爲何他們兩人會身在這個泰國的窮鄉僻壤?

「嗯……唉呀,一定是爲了避免行蹤曝光,所以花了點功夫找車、吧,應該是……」

「……讓你看了些不愉快的場面呢。中士同志。」

剛纔那幾個女的,怎麼看都像是應召女。如果是一般的貿易公司員工,怎麼會去幫剛辦完事的妓女做事呢。」

看樣子,寇茲洛夫與達彼得雖然想沉浸在與昔日戰友重逢的喜悅,但因爲長官的變化令人不忍目睹,使得他們一時之間不知所措。眼前男子如病死鬼般的衰頹,兩人若非在他身上看出史達尼思拉夫的身影,也不會上前攀談,但在這兩人心中其實有另一種更強烈的思緒,他們多麼希望是自己認錯了人。

塔洽娜非常期待巴拉萊卡有所動搖,可惜她很清楚達奇是個明辨仁義是非的男人。

「光聽達奇的說法,要襲擊這艘輸油船,應該還有很多手段。但這個狙擊手卻刻意從船首桅杆攻擊。也就是說——對他來說,條件並非困難到需要考慮的地步。」

「——這兩人幹什麼來着的?史丹,你認識他們嗎?」

「——可是,對我們全體成員而言,不也是一樣嗎?中士?」

「在夜晚迎着側風,風強甚至足以使用降落傘滑翔,狙擊距離幾乎縱貫整艘輸油船……中士,我們『游擊隊』在相同條件下會怎麼做?」

「嗯,來到這裏之前,我預習了一些關於這裏的大小事……這其實是俄羅斯黑幫掩人耳目的公司。這羣人可是狠角色呢。想不到你認識的人來頭還不小嘛。」

巴拉萊卡的眼光並非聚焦於此處,也非現在,好像是在一個相隔遙遠的地方,包里斯無意識的吞了一口唾液。

「……我說你啊,從剛纔到現在,你到底都幹些什麼啊?」

「那個……下士?」

他們的計劃以失敗告終,眼下當然不願在這種顯眼的地方久留。爲了因應現在的狀況,他們倒也事先準備了藏身之處。但是,要徒步移動到該處並不容易,所以「紅毛女」昨晚以巡洋艦搭救這四人後,便逕自去準備移動用的車輛,藉以接應。

前來攀談的兩個男人態度客氣,他們之前一直待在餐廳另一側的角落,與兩個妓女同行。從他們強健的體魄與堅毅的表情來看,更能確定這兩人應該是妓女的保鏢。但不知爲何,這兩人竟會特地走到傑克等人桌邊緊盯着史丹看,臉上表情非常複雜。

「哪裏,我早就習慣被政治將校騷擾。還好她不是常駐官員。」

「上尉,我們是不是應該叮囑黑礁商會謹慎行事?他們四處打探消息,難保不會導致謠言紛飛。」

史丹極力保持平靜,但旁觀者能清楚看出他內心的動搖。

暗殺計劃主謀爲了避免暴露身份而使用贓船,這點並不奇怪。但是,最令人不解的是,爲何偏偏要用九重葛貿易的船。碼頭邊多的是別人的船,偷起來應該也比較容易得手。

「——Разрешите обратиться?(不好意思,方便談談嗎?)」

然而,傑克其實也沒多好,儘管用槍技術與危及時刻的冷酷作風令人刮目相看,平時吊兒郎當的模樣卻一點也不像專業殺手,而且說話時總愛調侃他人,態度極不正經。也因此,傑克很難算得上是值得信賴的人。沛多羅與亞侖佐順其自然的走到這一步,但兩人內心着實爲難,不知還要多久才下得了這艘賊船。

「上尉……」

一聽到這個名字,史丹頓時爲驚愕與狼狽佔據,目光之中一片混沌。

傑克的臉簡直看不出一絲緊張,沛多羅與亞侖佐凝視着他。這兩人也知道團隊的領導人是史丹,這個狙擊手在戰鬥中的表現不在話下,平時卻總因爲毒品而恍恍惚惚,一副不省人事的樣子,所以傑克在這兩人眼裏纔是實質上的隊長。

「……」

「——唉,這個紅毛女到底還要讓我們等多久啊。」

史丹與傑克雖是親自接受暗殺張維新的委託,但早在計劃的細節確定以前,他們就被叫到羅安納浦拉,並在這間飯店逗留。當時尚未計劃如何侵入海上輸油船發動襲擊,直到動身前一刻,兩人才被叫到邦加島與當地尋獲的人馬(凱羅萊一夥與黑礁商會)會合。

傑克心不在焉的回答,視線緊緊貼在液晶屏幕上。

「……你知道嗎?」

「你心裏應該也有數,中士。強風對狙擊手而言可說是天敵,而過去曾有一個天才,他和風簡直是知己,風也總是站在他那邊。他是俄羅斯人,是俄羅斯特種部隊成員,也是我們的同胞。」

亞命佐從剛纔到現在一直沉不住氣、焦慮至極,他不停搖晃身子。畢竟,他們纔剛找過幫派大老的麻煩,而且對方還是地方上最大牌的人物。而如今,他們卻在衆目睽睽之下漫無目標的待着,會有焦慮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且先不管沛多羅,他的沉默應該是因爲放棄掙扎。史丹則是老樣子,海洛因毒癮者的空洞眼神來回徘徊於空蕩蕩的地方,而傑克竟戴着全罩式耳機享受音樂,同時熱衷於操控類似筆記型電腦的東西。

「……不對,真的只是假冒嗎?」

巴拉萊卡終於脫口說出這個令人苦惱的疑慮。中士聽了不禁失措,樣子和他恐怖的臉龐很不協調。

「既然是達奇在打探,倒不必太過注意。中士,你忘了嗎?當初和三合會鬥爭的時候,還是因爲他的協助才能邁向談和。想來他是真心擔憂兩個組織再度爆發衝突。」

看見史丹如此反應,前來問候的兩人表情頓時改變——七分的笑容與三分的疑惑,簡直是百感交集的表情。

「下士……即使是現在,我們也絕對不會對窮困潦倒的夥伴見死不救。不管你有什麼困難,我們一定幫你……那麼,再見。」

「我看看……哦哦。『九重葛貿易』啊。這可不簡單。」

「……」

史丹仍是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他凝視着飯店玄關,兩位昔日戰友纔剛由此離去。

「怎麼會……上尉竟然……但還真有可能……爲什麼?」

正午剛過不久,熱氣如滾水般逼人。黑礁號的機房內沒道理裝有冷氣,但本尼卻努力在此執行維修保養工作,身上滿是汗水與機油。

其實本尼並非特別勤勉,也不是有受虐傾向。然則爲何在這麼炎熱的時候,他不待在冷氣房裏避難,卻要在此孜孜矻矻地工作?因爲他正處於攸關生死的困境,無所事事反而像是一種拷問,這比揮汗工作更苦。

對於黑礁商會的成員而言,眼下的課題是找出襲擊札茲曼號的人,如果不能解決這個課題,等着他們的命運將是被三合會處以吊刑。當船駛入船塢時,達奇、萊薇、洛克三人便立刻飛奔出去打探消息。達奇性格堅強,頭腦伶俐,既需跑腿又要動腦調查的工作對他而言不成問題。萊薇雖然個性衝動,完全不適合談判,但她有洛克跟着。洛克雖然欠缺氣魄,但他伶牙俐齒,直覺又異常敏銳,而萊薇則有一身無人不曉的好功夫,所以這兩人雖然獨力不能成事,合作則成絕妙組合。

如此看來——船員只剩本尼一人,但其實他派不上用場。

羅安納浦拉里多的是個性極端古怪的人,與其和這些人打交道,本尼寧可面對機械,畢竟只要遵照正確步驟處理,再怎麼難相處的機械最後也一定會乖乖聽話,這點非常適合本尼的個性。黑礁號在昨晚騷動之中受損,夥伴們深知本尼擅長與不擅長的領域,所以不讓他上街打探,而是將修理與調整工作交給本尼。

話雖如此,操縱系統的主要維修與零件替換已經在上午結束,剩下的檢查工作倒不必急於一時。此時日正當中,稍微休息一下其實無妨——但本尼到底不是搞不清楚狀況的人,他不可能一個人享受啤酒與上網,悠哉悠哉地等待好消息回來。

「——喂,本尼?你在船裏嗎?」

萊薇的聲音從甲板傳來,不知她是何時回到船塢。本尼這時正在檢查螺栓螺帽的鬆緊程度,注意力因萊薇而分散。

「對啊,我正在檢查引擎室。怎麼了嗎?」

「去喫飯吧。達奇要我們到『考漢』會合。」

已經這時候了嗎——本尼一邊擦汗一邊看錶,接着他總算意識到飢餓感。

待回兒喫飯的時候,本尼應該可以問問大家打探消息的狀況。究竟成果是否值得期待呢?

本尼迅速收拾工具,正當他要前往甲板之際,他突然回過身,放眼環視整個機房。

「……」

不知怎的,也沒有明確的理由——本尼在檢查引擎時,一直有一種既奇妙又不對勁的感覺。也不知爲何,他現在仍對這感覺放心不下。室內當然沒有一點異常之處,不會有錯,畢竟他窩在這裏工作了一個小時多。

「本尼,喂?你到底在幹什麼?」

「嗯?呃啊……我馬上過去。」

於是「他」——體現東洋黑暗與神祕的最終後裔,這名男子獲得解放,進入羅安納浦拉的街道。

也許是因爲內心對現況感到的壓力強過心理知覺吧。本尼找了個理由給自己一個解釋,隨即前往甲板,萊薇正在那裏等着。

想當然耳,在狹窄的機房中,不可能有什麼遮蔽物能讓這個魁梧的男人掩藏整個身軀。事實上,「他」的身形曾經數度進入本尼的視野。但「他」曾付出無數心血歷經修煉,終於學會「隱形之術」,能和宇宙中陰陽相剋的「氣」完全合一,能徹底遮掩自身的存在感。修行不足的人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從周邊視野捕捉「他」的身影——豈只如此,就算直視其身形數秒,也無法將其輪廓視爲有意義的東西。

寂靜圍繞着機房,機房深處緩緩晃出一個人影。

一個千錘百煉、魁梧強健的身軀,上面包覆着一件漆黑的衣物,看起來非常不搭調。毋庸置疑,他是當時的忍者,但他不是已經被達奇用手榴彈炸成海中的碎屑了嗎?

這招是「空蟬之術」——史丹命令忍者留在黑礁號中,以確保在必要時刻能執行破壞任務;早在瞭解任務之時,「他」就已經決定最後要營造出跳海而死的假象。而當作替身的娃娃,則是在以水遁游回黑礁號時,就已經藏在魚雷管後備用。

平凡無奇的陰影彷彿得了形體似的,轉換爲人形。正當本尼檢查引擎時,這個人距離本尼不過數公尺,他潛藏在陰影之中,直到最後都未曾引起本尼注意。

爲何如此大費周章?這是因爲真正的退路就在黑礁號之中。「他」早已計劃潛伏於船內偷渡至港口,唯一要做的只是將身形融入黑暗之中。

然而,偷聽船員對話以後發現,史丹等人的暗殺張維新計劃以失敗告終,而且黑礁號還負起責任,決定護送逃過一劫的張維新回到羅安納浦拉。這對「他」而言也是預料外的結果,倘若事先料到這點,大可在船內設下各種陷阱,但結果卻是,「他」雖能感覺到張維新就在甲板室,卻苦苦找不到機會下手,白白錯過大好良機。即使能抱着兩敗俱傷的心理準備殺出去,但恐怕無法確實給予致命一擊。光憑周遭感覺就能清楚的知道,當時聚在甲板室內的人馬絕對是一等一的高手。

本尼離開數分鐘後——

因爲昨晚的爆炸,這艘船的船員深深相信,他們已經讓「他」陣亡了。然而,當時在海中的並不是「他」,而是和他穿着同樣服裝的充氣娃娃,其中藏有重物與血袋。「他」以魚雷管爲掩護,在一個絕妙的時機將娃娃投入海中,看起來就像他自己跳入海中一般。

不過,誰輸誰贏現在纔開始。

雖然超乎原本想像,但船終於抵達羅安納浦拉。「他」與史丹、傑克一樣都是刺客,打從一開始就由暗殺張維新計劃的主謀所召集。主謀曾對這三人表示,當輸油船上的襲擊失敗後,將在羅安納浦拉延續計劃,而新的藏身之處也在此地。「他」謹慎感覺周遭動靜,確認船外與船塢內完全沒人以後,那魁梧的身體便渺無聲息的化爲影子,暢行無阻的溜出機房。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