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絲·布拉可渥達的見聞:2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虛淵玄 · 3646 字
我藏身於暴力教會的懺悔室,等着時候來臨。我預計下午四點和謎團重重的特工「魔法師」會面。
舊金山已經傳來報告,說是藉着心理引導讓託麗西雅·歐沙李斑毅然離家出走,並讓她偷渡上了遠洋海運的貨物船,第一階段算是成功。
針對託麗西雅失蹤,假綁架的恐嚇信已經寄到歐沙李斑家,併發揮牽制作用,防止將事件原委流向警察或媒體。其實真相是她自己一人經由海路前往羅安納浦拉,這點應該尚未爲人所知。
透過網絡上的占卜網站讓她有離家出走與出國的動機,這樣的作戰內容教人不禁懷疑企劃人是不是瘋了,但說到託麗西雅這女孩的脫線程度,作戰本部的性能分析師倒是掌握得比我精準到位。本部收買了油輪上的所有船員,要他們「徹底假裝沒發現有小孩偷渡上船」,這做法也真讓人無言。這個作戰,北美階段的報告書就算被當成《糊塗情報員》的新劇本也無話可說。
緊接着在第二階段,當託麗西雅在羅安納浦拉下船後,「魔法師」卡迪那斯·榭林甘姆會立即抓住她,然後設法和我這個駐地情報員接觸。之後如果事情進展順利,我只需擔任本部與「魔法師」之間的傳話筒就好。當然前提是一切
順利
。
只要是和這次作戰有關的事,我總會有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風險管理層面的考量實在太過隨便。然而,最後承擔責任的無疑會是第一線工作人員,(還會是誰,就是我)這點也真讓人不滿。
最好是「魔法師」不會在此出現,也就是「普西芬妮作戰」如果在我責任範圍以前的階段就受挫,那不知道會有多好。如此只會有那來路不明的夯貨和作戰企劃人顯得無能。至於歐沙李斑家和曾家的婚事會給美國帶來什麼危機,只要有其他憂國愛民的志士設法解決就好。
然而,我的主啊,禰真是天生的虐待狂,愈是在這種時候,禰愈是要考驗信徒的能耐。禮拜堂緊閉的門板被推開,兩個人影揹着西曬豔陽走入,當我看見這景象時,心中小小的願望隨即消失無蹤。
準時無誤。一男一女。那女性就跟我看過的照片一樣,無疑是託麗西雅·歐沙李斑。看來「魔法師」已經成功捉住目標,也就是說作戰確定進入第三階段。
唉,如果只是這樣,那我嘆嘆氣也就算了。
「……怎麼會……?」
終於看到承攬綁架任務的特工,那張臉讓我啞口無言。
就工作性質而言,臆測與先入爲主是我最大的禁忌。在諜報的世界,突發狀況可能讓事情有各種轉變。無論事情如何匪夷所思,務必要坦然接受眼前的事實,冷靜應對。
但是……話雖如此……想不到真的是
這傢伙
?
雖然難以置信,但他帶在身旁的確實是託麗西雅·歐沙李斑本人。就在他帶着她來到這座禮拜堂後,我再也無須懷疑這個男人的身份。
這男人現在自稱羅頓,來到羅安納浦拉已有好一段時間了。而他既然能在這片土地活到現在,自然也會有些傳言。城裏的人對這傢伙大概有個共同的認知——一個瘋狂的呆子,但不知爲何運氣極佳,死神也離他遠遠的。我自己本來也是這麼想的。
然而,如果他至今爲止的異常舉止都是經過縝密計劃,一切只是爲了打造這種風評——那隻能說,他是個惡魔般的擬態天才。
我多麼希望這是一場誤會,但看看跟在他身旁的託麗西雅,態度顯然異常。她緊緊挽着羅頓的手臂,彷彿一隻發情的貓,隨時都會開始叫春的樣子。不忌諱他人眼光,親熱程度猶如度蜜月的新娘——怎麼看都不像首次見面的男女,再怎麼搞錯也不會以爲他們是綁架犯與被害人的關係。如果這就是傳言中的心理操控術所致,那也難怪會被叫做「魔法師」了,這樣的名號倒不誇大。
羅頓站在禮拜堂入口一會兒,審慎地看了周遭,然後緩緩走了進來。幸好,他好像沒察覺到我正藏身於懺悔室內。
「——哇,好棒!這樣的地方也有教會啊。好浪漫。」
「哎哎哎,你突然跟我來教會,該不會,啊,那個,是要馬上在神明面前許下各種誓言嗎?哇哦☆」
「……在這狀況下,你仍有自信保護這名少女嗎?」
「嗯。就算是我這樣的人,只要有機會還是會祈禱的,我想這點程度的虔誠還是有的。」
靜靜一個深呼吸後,我拿下太陽眼鏡,將意識轉換爲「本來的我」,確認變聲器有作用後,我利用快捷撥號打給那個手機。沒有來電鈴聲,只有震動。不過,他立刻按下通話鈕,接了電話。
「主的引導必然是邁向殉教之路。我可不想急着赴死。」
不過——「魔法師」這麼冷靜是怎麼一回事?他似乎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卻仍能用開玩笑的口吻調侃我,這份輕鬆究竟是打哪兒來的?
既然說到曾舜天這個名字,表示下手的是布袋幫。對方不只知道託麗西雅偷渡出國,連下船的港口都能掌握,能夠這樣行動表示——情報泄漏了。除此以外別無可能。
「魔法師」的回答堅定不移。如果這個男人的實力足以信任,現在就放棄執行作戰或許還太早。
「如果神明會使用電話,先知就站不住腳了。」
祖國那邊,達里爾的部下應該還在勸說飛利浦吧。目前還沒接到消息通知交涉碰壁。只要「魔法師」能徹底擺脫布袋幫的糾纏,持續掌握着託麗西雅,繼續觀望一下也不失爲一個辦法。說不定還能將劇本改成這樣——情況因布袋幫的介入而惡化;這正好能當作破壞飛利浦與曾舜天感情的理由。
看來他無論如何都要用這怪腔怪調說話。要開玩笑也應該有個限度,但目前也只能配合他了。
我注意不讓聲音傳出懺悔室外,同時對着電話的另一頭低語。經過電路轉換後,我的聲音應該已經變得毫無生意,難以判斷性別與年齡。
話雖如此,我的任務不是隻要自我糾結就好。必須調查布袋幫的動向、確認祖國團隊的進展。還要另外撒點誘餌,免得被警察察覺此事。工作多得像山一樣。
他冷不防說了一句戲劇臺詞般的話,我險些被他唬住。大概是想追究我爲何不露面吧,不過這話還真是委婉中帶有諷刺啊。我充耳不聞,馬上開始講正事。
「你要這樣也好。就交給你裁量吧。但是,要密切聯絡。」
在哪裏?是誰?我探究了這些也沒意義。反正這肯定又是本部機密管理不周所致。悲哀啊,這就是作戰本部真實的一面。KGB養的走狗薪水微薄,買不起名車,而我們這些人開着JAGUAR通勤,卻連懷疑都不會。即便參與同一件任務,一邊是在第一線奔波的情報員,一邊是在蘭利的辦公室高枕無憂的人員,兩者的危機意識還是有所不同吧。
他這是不願聽從我的指示,非要獨自行動的意思嗎?說的也是,既然事情有了預料外的發展,這也算是約聘人員該有的警覺——話說回來,如此迂迴的說話方式還真是每每讓人不快。是專家就該有專家的樣子,說得簡潔一點纔對。
「安靜。這裏是爲了靈魂的安息而設的場所。」
「對於認清自己罪過的人,神明是非常體貼的。必須不厭嘮叨,虔敬聽聞。」
「……」
觀其言行,託麗西雅這個少女已經徹底被剝奪理性。說不定是受到藥物影響。
「她在酒館被人攻擊。對方自稱是曾舜天派來的。」
兩人相偕步出禮拜堂,看着他們的背影,一股倦意猛然湧現,我不禁嘆息。羅頓,「魔法師」卡迪那斯·榭林甘姆——到底哪些部分是認真的,哪些部分是開玩笑的?我無法衡量這些,這表示我正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看來光就本次標的而言,他的言行反而能形成良好的印象。難道他是看透了這點才這樣唱戲?若真如此,這傢伙還真是深不可測。
首先讓我在意的是敵方的行動。妨礙作戰的不是飛利浦·歐沙李斑,而是聽命於曾舜天的布袋幫,這是爲何——走漏的消息會不會僅止於託麗西雅的所在,隱藏於其後的綁架計劃並未跟着曝光,或者沒有確切證據?如果連CIA的操弄都被戳破,飛利浦·歐沙李斑應該會直接殺到CIA本部痛罵一頓。
「倘若天命如此,也只能照辦了。」
爲了不被身旁的託麗西雅聽出話中含意,的確有必要避免直截了當的說法……這傢伙會不會在來到羅安納浦拉以前就一直是這副德行啊?說話方法再這樣奇怪下去,別說被綁的人質會鬆懈了,只怕反而徒增戒心。
「——好吧。你先去蘭薩浦旅店二○七號房避風頭。那是我安排好的祕密巢穴。」
羅頓也算是個視線敏銳的人,不久便發現那手機,並且拿了起來。或許他察覺到我的意圖,看起來並不覺得奇怪。
「魔法師」大刺刺地說了這些做作的話,隨即結束通話。
早晨要撒你的種,晚上也不要歇你的手。天曉得陰謀將會結出什麼果實。其他的也只能相信「魔法師」的能力,全權委託了吧。
我迅速思考計劃。
我們只通知「魔法師」要以這個禮拜堂爲他和聯絡員的會面場所,並未告訴他會面者的具體身份或外觀,而我自己也不打算現身。相對的,我在離開前已將預付通話費的手機放在祭壇上。
布袋幫都出來追人了,既然他能平安將託麗西雅帶來這裏,就意味着他已經突破搜捕的人馬。事情的經過一定不是風平浪靜。原來,這個自稱「魔法師」的男人,雖然佯裝成一副傻子模樣,但其真面目竟是個身手不凡的高手?
「問題?問題可大了——一個楚楚可憐的少女碰上危難,全知全能的主卻坐視不管。你說這不算是個問題嗎?」
「有什麼麻煩嗎?給我詳細報告。」
「好厲害!你可以用手機和神明說話啊?」
羅頓並不驚訝,他聳聳肩,搖搖頭,姿態顯得做作。
我不禁要破口大罵,但那些話總算還是吞回肚裏。
「今後聯絡都要用這個手機。話說,現階段有什麼問題嗎?」
這恐怕是我能想到的最壞發展。既然託麗西雅的所在曝光,而且對方已經派人來追,從現在起不得不將方針轉換爲「次佳方案」。
「歡迎啊,魔法師。你的手段真是名不虛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