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絲·布拉可渥達的見聞:5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虛淵玄 · 8315 字
十四點整,洛克準時來電。
「——錢準備得如何?」
「湊齊了。沒問題。」
好個謊言。在我的皮夾裏,現在安德魯·傑克森美金二十元的人數還不夠組一個棒球隊。不過,現在不成問題。
「OK。那麼,現在來想個交貨方法吧——兩小時後,在拉恰達街的汽車旅館『馬尼優尼』。你一個人把錢帶來。」
「你真性急。」
「是啊。就算你想打什麼鬼主意也來不及——你明白吧?如果你敢算計我,或是有奇怪的打算,一切就免談了。」
這樣最好。你最好是在一觸即發的激昂狀態下過來。
「託麗西雅在那間汽車旅館?」
「你當我這麼笨啊?她的所在要等我確認貨款之後才告訴你。你別忘了,她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上。只有交涉成立的報告從我的口中傳達,她纔會被釋放。否則,託麗西雅這可憐的姑娘就會成爲海里的藻屑。」
「好,我瞭解。那麼,兩小時後見。」
我感受到若有所失的滿足感,同時掛斷電話。
一切如同我的期望。兩個小時後我會前往指定的場所,行李箱裏不會裝錢,而是藏入手槍。然後我會把洛克的腦漿,連同裝在其中的所有祕密從他頭蓋骨裏打出來。
究竟這件事是洛克自作主張,還是黑礁商會動員全體的計劃?這點必須慎重驗證。
別看達奇那個樣子,身爲一個商人,他老奸巨猾、思慮縝密。我不認爲他會喜歡冒這種險。多半是洛克不顧上司的想法,自己和別的流氓聯手,或許萊薇也涉入其中。如果洛克負責出面收錢,萊薇負責監禁託麗西雅,對我來說就是葫蘆的牌型。萊薇聽到洛克的死訊,肯定會怒氣攻心,毫不猶豫的殺了託麗西雅。這樣就落幕了——我可以看着片尾拍手叫好。
假使達奇也隱藏在幕後,這就有點麻煩。監禁工作可能由達奇負責,萊薇則擔任護衛陪同洛克。要和這個雙槍女正面對決,老實說我並不畏懼——然而,相較於殷切期望交涉,一開始就做好血流成河的準備必定能掌握先攻權。如此會有很大的機率等到偷襲機會來臨。就算先攻再怎麼失敗,只要能讓對方憤而殺害託麗西雅,計劃就算完結。至於怎麼封住相關人士的嘴,日後慢慢設想其他方法也行。
如果交易破局,但達奇仍堅持要在敗中求益,他就可能接手綁架主導權,直接向歐沙李斑家威脅贖金。如果這樣,我就煽動三合會。美國名流遭綁架可是超級八卦級的大事,張維新不會樂見羅安納浦拉因此成爲各界關注的焦點。他應該會不擇手段,把一切掩埋進黑暗之中。而這就是「羅安納浦拉的隱蔽效果」,正是作戰本部所期望的。
手牌都齊了,戰略也擬定了。「本來的我」將「另一個我」的太陽眼鏡戴上。
走吧,走入鬣狗羣聚的不法之城。
×××
那間廉價旅舍沒有招牌。我甚至懷疑,他們有沒有店名可以寫上招牌。那是一間豬舍,唯一優點是有屋頂、有牆壁,只有過氣的妓女或不受命運眷顧的賭徒,在賺了勉強能維生一晚的微薄小錢時纔會來借住。
倘若吉貝爾的屍體能夠說話,他應該會聲稱自己不記得有帶着那個東西。那個手機是我在和他擦身而過時偷塞進他口袋的,而這隻毒蟲直到最後一刻都沒發現其存在。那是我用來和「魔法師」或洛克對話的手機,是個附有變聲器的特製品。洛克就地喚出通話記錄,並和自己的手機對照。如此一來,不用說也知道,吉貝爾的屍體已經多了一個身份——綁架託麗西雅·歐沙李斑的犯人,或者是CIA在羅安納浦拉的外派特工。
「殺了日本人就搶走他的錢,然後用來買更高檔的槍。買一把又大、又猛、閃閃發亮的。然後呢,最好再用新槍把雙槍女宰了。你一定可以的。太好了,吉貝爾。這樣你的人生不就是彩色的了?」
即使如此,若真要找一個假設說明萊薇爲何不在,那只有一個可能……
遭受襲擊纔是他的目的
。
沒有人發出尖叫,也沒有人陷入恐慌,行人鳥散魚潰,紛紛靠向街道左右。不過是一聲槍響,羅安納浦拉的居民雖會警戒,但不至於受驚。這點程度的事是家常便飯,這裏是最接近地獄的城鎮。
「我說,你要點什麼?」
「……啊,啊啊……這個臭婆娘是……我大哥的仇人……總有一天,我一定……」
拉恰達街的視野變得非常良好,吉貝爾的屍體彷彿一條破爛抹布,攤在街道中央。看來是遠方狙擊手射出的槍彈,從他後腦部往前額貫穿。鼻子以上被破壞得不留原形,完全無法看出長相。
由於我打算讓事情進展得更單純,洛克的鬆懈當然更加讓我高興。首先有個好消息,就是萊薇沒有陪着他。但現在有保羅和其他客人在場,所以我不能因爲他落單就當場殺了他——也許他打算在交易現場,即汽車旅館和萊薇會合,那麼我可以判斷是否在那之前迅速了斷。雖然要避免在店裏動手,但出去外面後,只要能把他帶到人煙稀少的小巷,我還怕少了手段?
「喔喔,這樣啊,那麼,就這樣。」
我當然沒有認真期待吉貝爾能達到兇手的功用。腦袋如此鬆弛的毒蟲,就算驚慌失措地打中自己的腳也不足爲奇。我會照當初計劃,親手解決洛克。可憐的吉貝爾,接着我會把他的屍體放在洛克身旁陪他安眠。
我會前去那裏,當然不是爲了給那些落魄的喪家犬傳遞主的愛或施捨他們。而是因爲有個叫做吉貝爾的人渣在此定居;我的腦裏藏着一份「緊急人才名單」,他的名字就在裏頭。
試想——要襲擊洛克的是誰?假如他的目的就是確認這點——這就表示洛克確信,有人企圖讓交易破局,並以陷託麗西雅於危機爲目標在行動着。
他以前和一個能幹的兄弟搭檔,好像有過呼風喚雨的時期,但在夥伴死後,他的武力、膽量、知識都不足以自立,現在只靠着粗劣的古柯鹼撫慰人生,每日的食物則靠撿垃圾或偷竊取得。這座城裏無可救藥的人多不勝數,他也是其中之一,但唯一值得注目的一點是,他對黑礁商會的人有很深的怨恨,尤其是對於「雙槍女」萊薇。以前他曾在酒館喝得爛醉,東拉西扯地講個沒完,當時我側耳偷聽,還用蘇格蘭威士忌當餌引他講出細節。有些情報即使當下沒有意義,也可能在別處派上用場,這些訊息我會一絲不苟地保存在記憶庫裏——這簡直是爲了這次案例而設的教條。
「我被派去普來亞恰特老爺爺那裏,正準備要回去呢。人偶爾要停止工作,花點時間思念神明。」
遙遠的一方傳來槍聲,在午後的陽光之中響徹雲霄。
若按照原訂計劃,我會先對待在攤販的吉貝爾攀談,巧妙利用話術讓他先進去汽車旅館打探。如果有什麼陷阱,讓他當我的替死鬼就行;如果沒事,就讓吉貝爾先陳屍屋內,之後再把洛克引進去了斷,並且佈置爲慘案現場。
「是艾姐啊……你纔是呢,怎麼會在這裏?」
我看着洛克的背影從店裏離開,然後一口氣幹了手上的酒,把玻璃杯還給吧檯。高純度酒精的觸感彷彿火燒似的,朝着胃臟往下竄。但這股刺激未能奪走我的思考力,反而加快了我本能性的直覺反應。
無論如何,在我能更進一步看清狀況後,再做最終判斷即可。我大刺刺地往洛克身旁的凳子坐下,一臉若無其事的對他攀談。
我無法明確說明爲何要這麼趕路。但身爲諜報員的直覺這麼驅使着我,這必須優先於任何道理。
洛克迅速搜索吉貝爾帶在身上的東西,他將沒用的東西丟到一旁,有零錢、鑰匙盒、小包裝的古柯鹼等,最後他從百慕達褲臀部的口袋找出他想要的東西。
恐怕只有一個人對這槍聲的意義能有正確的理解,並且嚐到連鮮血都要凝固般的滋味,就是隱身暗巷不爲人知的我。
「喔,嗯……」
這隻毒蟲的表情總算有了類似意志的跡象——鐵青的面相上身後,我將點三八口徑的短槍管轉輪手槍塞到他手中。雖然是S&W的劣化複製品,連刻字都沒有,但這樣應該很適合窮困潦倒的匪徒持有。
「……這種事……我,不允許……這怎麼可以王八蛋……」
別說要拿槍瞄準了,吉貝爾甚至可能慌了手腳,擊中自己的腿。那也無妨。只要他
平安無事地失敗
,到時候我再讓結果變得合理就好。
我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若無其事的進一步探他口風。如果他一直有所提防,我這樣追問就算被他懷疑也不奇怪,但洛克看起來完全不在乎,他聳聳肩,意思是「沒錯」,接着說了。
好,距離汽車旅館前的交易還有一小時。雖然這緩衝時間很短,但無所事事倒也可惜。如果要從這裏出發,還可以先去「黃旗」一會兒,從保羅口中套話也是一件好事。那間酒館是包括洛克在內,整個黑礁商會平常最愛聚會的場所。說不定能在那裏撿到有效的情報,好讓計劃進行得更圓滑。
如果我按照當初的計劃,親手殺了洛克,恐怕我已經陳屍街頭,這個名牌也會顯露在外。
保羅隨口應和一下便轉過身,然後他好像就不再對我感興趣。幸好如此。我迅速離開店裏,而且不必擔心他從我的表情看出心中焦慮。
我的腦髓慘遭爛醉荼毒,同時還要馬不停蹄地探究疑慮,一邊又要維持緊繃的神經,這在某種層面來說,彷彿是一種永無止盡的凌虐。在這種時候,我的手不禁會緊緊握住一個東西,那不外乎是葛拉克的槍把,而非懷裏的玫瑰念珠,這表示我的信仰也算是粗鄙。
然而,假如洛克預料會受到襲擊呢?如果他對此擬定了防備策略呢?
我隨即走進其他小巷,這才停下雙足,背靠牆壁喘了口氣。可惡的酒精在我血液中邁步,並引發寒顫與頭暈,使得我的頭愈來愈混亂。但我現在不能閉目休息。問題現在纔開始。
「我給自己打氣呢。我現在的處境,不先這樣壯壯膽不行。」
時針指着四點。然而洛克還未現身。我的心臟跳得飛快,彷彿節拍器般,確實地劃分流逝的時間。我心急如焚,卻只能從暗處盯着街上,明明不想多加揣測,卻只能左思右想。
洛克撥了十五分鐘當作移動時間——他大概會選擇最適合步行的路徑,也就是穿過恰庫彎的市場,再走入拉恰達街。
我和洛克是熟人,就算我碰巧看到他被惡漢襲擊,隨即射殺那名惡漢,在這座城裏也不會被當成稀奇的事情。當然我的子彈若射穿了洛克會是個大問題,但只要主張這是流彈所致,儘管牽強也還算說得過去。
「喂喂……現在太陽還高掛着,你就喝這麼猛的東西啊。」
我打斷吉貝爾的譫言妄語,對他質問,他用渾濁的雙眼凝視着我。
「那就好。那我告訴你一件事。這次換你把她的情夫奪走,就像她奪走你大哥那樣。」
洛克仍舊獨自一人。看起來他對周遭沒有警戒,但他似乎也不因遲到而慌忙。他只是平淡地踩着步伐,漫無目的般地走過街道的正中央。
洛克沉默不語,好像有什麼讓他難以釋懷,他拿着手機這戰利品,背對着吉貝爾的屍體,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迅速離開。看着他的背影遠離,我仍舊隱身在暗處,彷彿凍僵似的動彈不得。
「……」
然而,只要火速穿越小巷,其實不到十分鐘就可以到達拉恰達街。這條小路特別複雜,走起來麻煩,而且不知道潛伏着什麼危險,所以若非有迫切緊急的原因,不會有人只因爲想走捷徑就選擇這條路。而現在的我就必須這麼做。
現在太陽還高掛着,店裏也沒多少客人,好死不死的,問題人物洛克本人正獨自在吧檯埋頭喝酒。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四點,也許多出來的時間他都一直泡在這裏。雖說他是個外行人,但這麼沒計劃的表現還真讓人受不了。重要的交易在即,這般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外——說不定就會在這裏被「綁架犯」捉走,然後被逼問託麗西雅的在,這樣的風險他也料想不到嗎?
洛克
預料會受到襲擊
。但如果是這樣,爲何不讓萊薇陪在身旁?如果他明白事情會很兇險,無論要忽視其他任何事物,都要讓這個雙槍女守在旁邊,這是當然的吧。這女人是一流的看門狗。只要她在旁邊盯着,誰都不可能輕易動手。
……
「好了,難得有這機會,可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走了。」
攤販邊的吉貝爾站了起來。這隻毒蟲本來面無血色,但興奮與喜悅使他恢復生氣。吉貝爾彷彿確信自己正站在世界的中心,他奔向街道,手中的槍瞄準洛克背後——
「嗯嗯……是啊……嘻嘻,我欠你人情……大姊……」
又或者,這男人——該不會是把他的賭本押在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賭賽」之上?
我感覺到難以忽視的疑點,於是重新自問。
洛克是這樣的一個笨蛋嗎
?
「聽說這傢伙今天輕輕鬆鬆地撈了一筆。你在這個水肥坑裏與屎尿爲伍,而這個男人卻讓大把鈔票滾進他的口袋。這樣對嗎?吉貝爾。這樣放過他好嗎?」
我先讓吉貝爾在街頭髮動攻擊,我則待在這裏觀看成果。這隻毒蟲能順利解決洛克的機率大概不到五成。不過,我本來就不對他有所期待。無論吉貝爾的子彈命中與否,在他的槍聲之後我就會行動。如果洛克沒事,首先我會把第一發子彈擊向他,然後擊向吉貝爾,我要以迅速的連射擊倒他們。
然而——我原以爲一定是洛克每次點慣的百家得,結果保羅手裏拿的竟然是151的酒瓶。我知道這個溫柔小生有着不可貌相的一面,是個海量,但他這樣喝真讓我驚訝不已。
吉貝爾沒發現我。就算我站在他眼前,他大概也不會馬上發現是我。機會只有一瞬間。醉意發作着,現在光是忍着不吐就夠我受了,我內心有些不安,不知我的手能否表演擅長的
魔術
。但是,我沒有時間猶豫。
這計劃經過如此仔細設想,但我毫不躊躇地捨棄,轉用替代方案。我在危急存亡之際對洛克的意圖萌生疑念,因此做了這個決定。
吉貝爾專心盯着汽車旅館,完全沒有注意自己身邊,我很輕易的接近他。接着我將距離拉近到可以拍他肩膀的程度,而且還混在其他行人之中,一步也不停的從他眼前經過——同時我迅速用單手動好手腳。攤販老闆、其他路人,以及吉貝爾本人也好,誰都沒有發現我做了什麼。非常好。
那麼,他所擔憂的「倒黴」究竟是什麼?而他所期待的「幸運」又是什麼?
沒有什麼計劃能比擄人勒贖更與「賭」扯不上關係了。綁架這種犯罪,必須排除各種不確定的因素,並且在擬定多重的安全對策後才能開始執行。若說要靠運氣,這等同於一開始就拋棄對於成功的希望。
保羅很冷淡的問我,這真不像酒保該有的樣子;我伸手指着洛克的酒杯,點了「和他一樣的」。
「……雙槍女的?……那個打領帶的……日本人?」
對了。會不會是我打從一開始就搞錯「魔法師」的意圖?
洛克看了手錶後離開位子,我隨便揮手示意。時間是三點四十五分……距離電話中指定的交易時間,剛好是十五分鐘前。
這是個下下策、最糟的計劃。簡直是在走鋼索。然而,我還是極度不想擊出第一發子彈。
「我這次賭的,依賴運氣的成分有點太多了。」
然而,只要我事先把一隻懷有遺恨的毒蟲擺在洛克身旁,這種令人困擾的好奇心就會一舉沉靜。當然在收尾時還要適當做些調整,但事前準備只要這個程度就好。不在場證明在這個作戰裏很重要,如果事前準備綁得太死,對於意外狀況將會難以應付。
「OK,掰囉吉貝爾。願神保佑你。」
酒精度數七十五以上的烈酒,看來真的在洛克心中燃起了某些事物。他寧靜的眼神帶着一股有別於平常的熱氣。但是,如果他是要去戰場倒還難說,既然是要去談判,他反而應該讓頭腦冷靜,這樣纔是理所當然。這個男人,難道他蠢到連這點都分不清楚嗎?
「唷,洛克,大白天的就自己一個人喝酒,還真是享受啊。」
「怎麼?你喝一杯就夠了啊?」
「嗯。別在意。」
「我這次賭的,依賴運氣的成分有點太多了。我可以放棄堅持,退出賭局,這樣是比較聰明的判斷,可是……唉,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這麼做吧。」
「一小時後,他會去拉恰達街的『馬尼優尼』。你就在那裏殺了他。地點知道了吧?——喂,你可別在汽車旅館前面徘徊啊,白癡才這樣。對了……那邊斜對面有個攤販,你就躲在那裏埋伏。千萬別惹人懷疑。」
爲何他能做出這種推測?他從「魔法師」那裏問出什麼了?
「喂,小哥,聽得見嗎?你曾經吼着說要對雙槍女報仇,還記得嗎?」
小巷偏離大路、狹小昏暗,我一踏入其中便脫了修女服。我在修女服內穿着背心與熱褲,這是我爲了這種情況所做的準備。接着我拿下太陽眼鏡。這種時候可不能隨我喜好的展現出
另一個我
或
本來的我
。雖然這不是很充分的變裝,但光是這樣,乍看之下的印象就會格外不同。
「沒錯,就是他。你挺清醒的嘛,吉貝爾。」
拉恰達街熙來攘往,就在此時,一個極端不合現場氣氛的襯衫裝扮的人現身。
如果襲擊洛克的刺客
註定要失敗
的話——事情會完全不同。
當我踢開門板闖入時,發現吉貝爾的戒斷反應已經處於佳境,他整個人裹在發着黴臭味的毯子裏,窩在牀下渾身發抖,我帶了白粉當伴手禮,這爲他帶來了福音。吉貝爾的思考比靈魂還要快一步穿越天堂的門,他心情極佳,高聲笑個不停,邊又神智不清地說着NSA與火星人的陰謀,內容零散破碎。主,請禰憐憫。禰說芥菜子這般大小的信仰就能移山,那麼除了禰,不可能從這傢伙的頭裏趕走惡靈。
最糟最荒謬的發展就是「魔法師」對託麗西雅萌生情愫;假設他因此背叛我們——所以他在山坎帕雷思碰到黑礁商會後向他們求助——也泄漏了敵人是CIA的事實——不對,這樣和之後的發展搭不上關係。如果他的目的是保護託麗西雅,早在他把主導權交給羅安納浦拉第一貨運集團時,應該就算是安排妥當。黑礁的快艇可以藉由海路幫託麗西雅逃到安全範圍,事情同時宣告落幕。
託麗西雅這個「商品」是從CIA這個「盜賊」流出的「贓物」,當這個叛徒想以五萬美元爲價碼要洛克買下託麗西雅時,他應該要隱瞞這一點——可是,會不會這件生意事實上並未成交?
「怎麼?你要去哪裏決一死戰嗎?」
也許是平時虔誠禱告的福報,一推開保羅店裏的擺門,我就碰上絕佳的好運。
「喝太多會被修女發現啊。晚上我再過來。」
對於我的玩笑話,洛克不多加回應,只是回以曖昧的的苦笑。看起來他的心完全不在這裏。現在他的心思應該被三十分後即將入手的三十萬美元給佔據了。
如果真要說有什麼理由,沒錯——就因爲洛克在酒館漫不經心的一句話。
然而洛克卻在羅安納浦拉。他甚至冒着在暗巷被人從背後襲擊的危險,試圖藉此鎖定「託麗西雅的敵人」。爲何如此?
修女服的下襬很長,我從其中解放,樂得方便行動,猶如脫兔般急馳。
我總算來到拉恰達街。爲了不引人注目,我放慢步調,同時確認時間。三點五十三分。沒看見洛克的身影。
被我這麼一誇,吉貝爾滿意地露出笑容,但他的眼神依舊渾濁,我是誰、來自哪裏、爲何而來,他肯定一點也不明白。
是誰對誰開槍?第二發、第三發子彈會飛來嗎?每個人都無法徹底掌握狀況,不敢輕舉妄動,這時卻是洛克一馬當先,毫無畏懼地靠近屍體。他的冷靜訴說着,只有他完全掌握着現在的狀況。
劇烈運動使得酒意大舉湧現,猛烈的暈眩襲來。如果只是要超前埋伏,沒必要這麼拼命奔跑。冷靜點,調整好狀態再去迎擊,這樣好多了。可是——這樣還不夠,我的直覺這麼告訴我。在洛克抵達拉恰達街以前,無論如何,我都要多擬定一個策略纔行。
吉貝爾沉浸在妄想中,恣意妄爲地構思未來,自顧自地捧腹大笑,我離開他,走出廉價旅舍。
在即將面臨關鍵時刻之際,洛克讓自己的腦細胞接受烈酒洗禮。他需要用高昂的意志麻痹恐懼,他需要膽敢面臨死地的氣概,這些在他出面交涉前勝於聰敏的思考能力。如果他期望平安無事的結束交易,這樣無法解釋他的行爲。
也許是手中槍支的觸感使然,吉貝爾雙眼斂聚了異樣的光,表情陶醉。不過是一把兇器,他就覺得自己猶如獲得神力,這樣的妄想好像正在他腦中無限膨脹。這樣最好。對這傢伙來說,現在肯定是人生最顛峯的瞬間。
儘管聖人有許多苦行,但就連神也不曾讓使徒一口氣喝下七五·五度的蘭姆酒,然後要他們全力奔馳,沒有這種考驗。若說我的信仰正受到測試,我也想拒絕這種蠢事,但悲哀的是,現在我竟是被職務上的需要所逼迫。
如果只是要殺掉洛克,根本不需要吉貝爾,反倒是爲了事後處理能夠順暢,我纔會刻意在棋盤上安排這枚棋子。不知怎的,這個假雅痞真海盜在城裏自有他受人注目的地方。如果他死了,恐怕會成爲一整晚的話題,如果他的死令人費解,多管閒事的人可能會有奇怪的推測。有些情報商對這方面的嗅覺直如鬣狗般的敏銳,我隨便想就有幾人是這樣。
吉貝爾在我事前指示的攤販待命。他買了串燒卻不享用,好像只是爲了入座而買;他的視線緊緊守在「馬尼優尼」門前,嘴裏嘰哩咕嚕的不知在唸些什麼。看來攤販老闆收了錢以後就對吉貝爾失去興趣,他完全不在乎客人有多詭異,一個勁地做自己的事。
我離開座位,保羅一副失望的樣子說着。
「魔法師」賣給洛克的商品究竟是什麼?現在我有頭緒了。看來託麗西雅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搬上談判桌。
CIA的特工真的潛伏在這座城裏,而且進展順利的話還可能將之從巢穴引出——這些纔是黑礁商會得到的所有訊息。然後這些貪心的傢伙,思考方式竟從船員轉換爲漁夫。雖然這獵物有點奇特,但也因爲奇特,只要能順利釣到,就不愁找不到買家。三合會的張維新不會認同羅安納浦拉被國際間的謀略利用;若是莫斯科大飯店的巴拉萊卡,只要基於美國走狗這個理由,就會視對方爲眼中釘。我這顆頭只要被人獵取,馬上就是一件商品。
我想設計人卻反遭設計。我想獵殺卻反遭獵殺。
沒錯,羅安納浦拉就是這種地方。這裏絕對不像作戰本部的達里爾所期待、不是個安穩的黑暗。這裏是擄人的馬戲團。沒有表演者和演員的區別,只要有人踏入,全部都逼着去跳死之舞蹈,惡夢般的畸形秀場。
「普西芬妮作戰」以完美的失敗終結。儘管直接主因是特工背信所致,但既然因應這類突發事故是我的職責,我肯定會被追究失職。
儘管如此,我內心並不失望。我反而想再次回到保羅的店裏舉杯慶祝,雖然我現在還是被爛醉折磨得想吐。
再怎麼說,我都是撿回一命。還有什麼成果能比這點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