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迪卡·索亞的見聞

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你在自己的房間，將咖啡灑到地毯並留下污漬，你會怎麼辦？

拿去洗就好啦——大多數人給的答案會是如此理所當然，但有一件事，希望你們能理解。在這世上，還是有些懶人，就連自己清洗地毯都覺得麻煩。洗去髒污這種勞動工作耗力費時，付出代價換取服務在所不辭，這種令人傻眼的資產階級思想在現代依然健在。因此，清洗地毯業這種工作纔會出現在電話簿裏。

有鑑於此，我覺得並不難想見——世上一定也有許多人認爲，收屍是很麻煩的事情。大家往往認爲，處理屍體還比清掉咖啡漬棘手。嗯，就現實層面來說，一杯咖啡頂多是馬克杯的容量，約二百毫升，但在人類體內，一個人頭的血液量約有五點五公升。兩者需要的工作量不同，這點無可否認。

然而，就羅安納浦拉這個城鎮的風土文化而言，屍體的出現頻率很高，專營收取與處置屍體的買賣油然而生。在英國，稍微挖個墓地就會被追究屍體毀損罪；相較之下，這裏的環境真是適合人居。

如果是鮮度極佳的屍體，還可望因器官轉售帶來次要收入，生意也不受季節或景氣影響；最重要的是，做起來

很開心

。正因爲這種生意好處多多，可以輕鬆賺大錢，所以同業競爭者很多，隨時都要努力經營，不得懈怠。針對狀況層出不窮的店鋪經營者，我特別推薦他們購買定型化經濟方案。我會根據屍體損壞程度提供積點折扣服務，也發行集點卡，還販售禮券——送禮的最佳選擇。

言歸正傳。在我的主顧之中，黃旗酒館的保羅先生對我特別關照，今天他也找我提供服務。他要我收走一對剛剛死亡的亞洲成年男性。兩人死因都是中了一發9mm子彈，非常乾淨利落。這家店經常提供豐富多彩的遺體，有的是被手榴彈近距離爆破，有的是受到五○口徑直擊，所以這次的案件可說是極其簡單。

我馬上備好屍袋與一套清掃用具前往現場。由於心情太好，我嘴裏還哼着Slash Dementia呢。我在好久以前因爲戀愛的過錯導致聲帶被割裂，所以和歌聲無緣。不過現在我還是經常哼歌。尤其是在深夜進行解體工作時，不能沒有狂獸屍身樂團的旋律。NO MUSIC, NO LIFE。

然而，當我抵達酒館，我的好心情就消沉了。

「呦，哥德女。你還是一樣勤於做生意啊。」

偏偏和我碰面的是黑礁商會的刺青女。雙槍女萊薇。粗鄙、沒品，真是個討厭的女人。想來這傢伙之所以能裝作文明人的樣子走在街頭，是因爲她身邊經常有個直言正諫的洛克。幸好今天洛克也和她同行，否則還真不想和她對上眼。

「所以……既然你在……意思是你是鬧事的元兇？」

地上躺着兩具遺體，我且先目測其重量，同時語帶諷刺地說着。

我用擴音器輔助受傷的聲帶，其音響輸出能力有限，音質沒有好到能夠傳達細微的情緒或語意，但這種機械產出的嘶啞聲音也有其獨特的可愛之處，說真的我對現在的聲音還頗爲滿意。

「屁啦。真正的元兇是和你一夥的帥哥啦。」

不過是搞出兩具屍體，這女人應該不至於感到心虛，但今天不知怎的，萊薇她怒氣衝衝、臉頰發顫地回話。

「——？」

「你們現在都賴在仙華家吧，就是那活像個小白臉的做作鬼啊。那個自稱什麼魔術師什麼的——」

「羅頓，在……這裏？」

地上有屍體流出的血泊，這時我才發現，那上面黏着滿滿的異物——是羽毛。其上吸附的血液快要乾了，雖然結成混濁漆黑的東西，但仔細看就知道確實是羽毛。

「哦……」

別想那些有的沒有的了，來吧，開始工作吧。難得有現死的新鮮軀體。希望能在屍僵以前搬回作坊。

洛克一直保持沉默，這時他突然對我套話。我將回收物塞入屍體袋，假裝自己忙不過來，敷衍地搖搖頭。說真的，其實我心裏也不是沒有底……不，他可是羅頓。我的推測也不見得可靠。

這個名叫洛克的男人，最神奇的地方就像這樣，他會「關心陌生人」，這還真是奇特的興趣。在羅安納浦拉這個地方，這種精神構造簡直比公的三色貓還要稀有。

在特定情況下采取特定行動。羅頓就是這樣的男人。無論他的腦部突觸產生什麼化學反應，都不可能從外部推敲其道理——簡單的說，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怪咖」。

話說回來，這個羅頓也真是的。什麼不搞，又去跟女人扯上關係。

這麼說來，他的怪癖和洛克倒是有些相似之處。不過羅頓只關心女的。尤其是看到女人陷人困境，他會毫不猶豫地上前幫忙，也不知是條件反射還是怎的。

「……這個混蛋是怎樣？只是來酒館喝牛奶，身上還帶着羽毛枕啊？怪癖。」

「我說索亞，你知道羅頓會去什麼地方嗎？」

「他沒有，怪癖……不過。」

「他啊，說不定會碰上大麻煩喔。」

該說他厲害，還是說他老樣子呢？看來事情落幕時，他引以爲傲的兩把古董毛瑟槍還是完全沒開火。究竟是他不打算開槍，或者只是錯過開槍的時機？這永遠是個謎題，只有羅頓本人知道。話說回來，爲何他總是能不花半顆子彈就死裏逃生？真教人百般覺得不可思議。

也是因爲想到某事，我稍微動搖了一下。不過並未反應在表情上。

「說什麼鬼話！萊薇，我這家店是嚴禁開槍的，到底要說幾次你才懂啊？清理屍體也不是免費的啊。我沒禁止你出入你就該謝我了！」

「爲什麼？」

「是他去找那兩人的碴，逼得他們掏槍的。他自己也掏了槍，但在那之前還突然丟出手上的東西——媽的，他是在搞什麼鬼？那兩人的子彈一打中那個東西，羽毛就飛得到處都是，就像這樣，搞得像雞舍似的。」

「也罷，這招用來亂人耳目還算不錯。畢竟這二人組也慌了手腳，找不到準頭，亂射一通。但是這個混蛋，我以爲他會馬上收尾，結果他只是掏出槍，擺出奇怪的姿勢，一槍也不開。明明就是他去找碴，卻不管對方怎麼開槍，子彈怎麼亂竄啊。」

儘管這已經屢見不鮮，保羅今晚好像特別

生氣

。我總是無法理解，這麼可愛又新鮮的屍體就在眼前，人爲什麼會不高興？

「結果啊，我沒辦法自顧自地喝酒，也不能放任這些呆瓜在我眼前不顧一切地亂射……無奈啊，所以我就動手解決了。我可是在店裏被搞得一塌糊塗之前就搞定的喔。今天這點酒錢就免了吧，保羅？」

「這次的問題始於一名女孩，他把那個女孩帶走了……她是個超級VIP喔。而且好像本來就有人在找她。」

「……」

這次事件的真正原因是個女孩，雖然不知道是何方神聖，但我不認爲羅頓會救她是因爲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否則——以前我和仙華可以撿回一條命，就是因爲有着「特別的意思」，那麼今後我們和他的關聯性將會是個非常麻煩的問題。

「那大概是……羽毛枕頭吧。德國制的。」

我一回答，萊薇就按住頭部一下子，彷彿是得了偏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