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戀愛小說與法式鹹派

首先，我帶老爺去參觀的是我訪問次數最多的圖書室。

路德福德家的圖書室很有氣派，有星星那麼多的書。我老家也有書庫，但是藏書量和種類都相差很大。而且因爲父親不怎麼喜歡閱讀，所以到了父親那一代就沒有加入新的書了，在爺爺那一代就停止了。另一方面，侯爵家的圖書室裏有圖書管理員，所以藏書的數量在不斷增加。

圖書管理員的莫妮卡小姐雖然年僅二十三歲，但據說是前代的孫女，她從小就在這個圖書室幫助當時的圖書管理員奶奶，所以問她要什麼書她都能找到。

「話雖如此，藏書數量還真是驚人啊」

老爺一邊仰望着高個子的書架，一邊讚歎。

「在路德福德家，除了古老的貴重書籍以外，所有的傭人都可以自由閱覽。也可以租借哦。」

對於弗雷德裏克先生的話，老爺隨聲附和道「什麼∑0;･Д･･1;！」。

我跟老爺說了聲後，來到了我經常使用，並排着一排的針線相關書籍的書架那。

「我總是在這裏借各種各樣的書，（從這些書中）得到做孤兒院的義賣品和給孩子們的捐款設計的想法，作爲參考。」

我放開老爺的手，從書架上取出某系列中我讀得最多的植物刺繡主題構圖集。植物篇、動物篇、日常篇、幾何圖案篇，每本皆有一個主題，收集了各種各樣的主題構圖。這本書要說是哪一種的話，是一本古舊的書，裏面的古典主題構圖非常纖細複雜，（記載了）要求很高的刺繡技術，但是非常棒。

「我特別受這本書的照顧（，受到不少啓發）。」

（把書）交給老爺後，他就啪嗒啪嗒地翻收到的書的頁面。雖然有很多畫是黑白的，但是書上記載着，不但詳細指定線的用色，連刺繡的順序由頭到尾的部分等也認真地寫着，所以照那樣繡的話會非常漂亮。

「不管是否喪失記憶，我一定不會懂縫紉的吧」

「呵呵，是啊。我不太能想像出來（會縫紉的老爺）」

說「是嗎？」的老爺滑稽地聳了肩膀。

「但是，莉莉安娜好厲害啊。看了這本書，讀了說明，就完成了那個刺繡吧？前幾天的向日葵也繡得很漂亮啊。」

「謝謝您（的讚賞）」

因爲我只對刺繡很有自信，所以被老爺誇獎我非常高興。

「莉莉安娜特別喜歡哪個主題構圖？」

我被爲了能探頭窺探到書而降低位置的老爺提問了。我翻着老爺手中的書，尋找目標頁面。這本書根據不同季節分類了花的主題構圖，我最喜歡的主題是在最後收集了很多被特別設定的項目（那裏）。

這樣說着的老爺伸出了手臂。這次我順利成功地將自己的手放在了那隻手臂上。

因爲老爺認真地向我請求，所以我馬上點了點頭。老爺聽了之後，就很高興地牽起我的手。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和我一樣」

我從老爺手裏接管了主題構圖集，想走向擺放着圖鑑的書架那兒，但老爺卻說「比起那個」，攔截了我。

「其他嗎？……其他的話，我也會讀詩集，作爲學習的一環也會讀歷史書……特、特別喜歡的是那個，戀愛、小說。」

「是本怎麼樣的書來着？」

老爺問我書的內容，我拼命回答。因爲是我非常喜歡的書，所以想把它的魅力傳達給老爺。

「比起那個，你還喜歡讀什麼？」

「在暴風雨之夜，一個陌生的青年來到了女孩那裏。雖然是個冒險家的青年，但是青年受了重傷，女孩明知危險，仍然迎接了青年，給他包紥傷口。但是青年在受着傷的情況下沉睡了幾天……退燒後說不知道自己是誰。」

「聽起來很有趣，我也想讀一下」

「小說的架子在哪裏？」

「我最喜歡玫瑰，所以經常做玫瑰的刺繡。很多花瓣像禮裙一樣，顏色也鮮豔非常漂亮，是我最喜歡的花。」

老爺皺眉。我呵呵地笑着搖頭。

但是，我覺得老爺的藍眼睛，無論到哪裏都是率直的，充滿好奇心地閃閃發光。話雖如此，那可是戀愛小說。雖然不差，但不能說是適合老爺看的書。從弗雷德裏克先生的表情也可以明顯看出。

看到畫的老爺給出了答案，我帶着答對的意思點了點頭。

「是的。女孩子也在和青年一起度過的日子裏注意到這是謊言，但是如果揭穿謊言的話，青年會離開她，所以一直裝作不知道。兩個人漸漸互相吸引，但是這個謊言和女孩隱藏的過去和各種各樣的事情重疊在一起，很難讓他們在一起。其他還有很多有魅力的登場人物，譬如暗戀女孩子的青梅竹馬的青年，來找青年的冒險者的夥伴，雖然分類是戀愛小說，但裏面充滿了各種各樣的人的想法、願望、想法，以及與之相關的惡意和善意，是非常有趣的故事。」

「莉莉安娜也要借書嗎？」

「玫瑰嘛。玫瑰的話我也知道。雖然對花不太瞭解，但是如果是玫瑰、向日葵、百合之類的話，我會分得出來。」

「……玫瑰？」

「確實在別的書架上應該有兵法或者劍術的指南書，去那邊會」

「我明白了」

「他說謊了」

「是在那一邊」

「……《在香草園接吻》？」

「是的。青年是在王都作爲公爵家的三男出生的。因爲不是繼承人，所以成爲了冒險者，立下了功勞，成爲了和老爺您一樣王國的英雄。但是，因爲出了名而被捲入繼承人之爭，差點被奪去生命，被追兵追趕而從王都逃出，在暴風雨之夜中，失足落入河裏，總算是到達了女孩那裏。」

沒想過（這種回答）的我驚呆了。在老爺對面的弗雷德裏克先生和艾爾莎也投來了驚訝的目光。

老爺一邊啪啦啪啦地翻着頁面，一邊津津有味地說。稍微讀了開頭部分，就把書合上回頭給了弗雷德裏克先生。

「好了，今晚開始讀這本吧。弗雷德裏克，放到我的臥室裏」

「這是一部以奧蘭奇0;Orange1;王國這個虛構王國爲舞臺的小說。這是一個住在王國邊境的魔女女孩和一個因爲某種原因的冒險者青年墜入愛河的故事。雖然魔女左腳和左眼不方便，但會和使魔的黑貓一起爲了村裏的人培育香草和藥草，做成藥。她是一個非常活潑開朗、漂亮的好女孩。故事的開頭是在暴風雨的夜晚。」

「是嗎。那去下個地方吧」

「莉莉安娜，不用那麼緊張。我拜託廚師長做了些樸素的菜。不要太在意禮節，喫吧。」

「說謊？」

「是什麼樣的書？我也想讀一下」

「那麼老爺，（借本）圖鑑怎麼樣？這裏有很多帶有畫圖、很棒的圖鑑哦。如果查一下裝飾房間的花的名字的話，心情也會平靜下來。」

因爲是總覺得是個孩子氣的喜好，所以會很不好意思跟老爺說。雖然我已經成年了，但還是喜歡讀少女向的戀愛小說。在這個圖書室裏那樣的小說數量很少，但是圖書管理員得到莫尼卡小姐說「如果是夫人要讀的話」後就添置了很多。本來年輕的女僕們就有要求過，但是因爲是種類的緣故，第一關的亞瑟先生沒有允許可以購入，所以莫妮卡小姐很高興能有好的藉口去入貨。讀了艾爾莎和其他女僕的推薦，然後互相發表感想也是來到這裏才知道的樂趣之一。

「所以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而撒謊說自己喪失了記憶嗎？」

因爲老爺很溫柔，所以會配合我的步伐悠閒地走。向櫃檯的莫妮卡小姐點頭致意後，我們就離開了圖書室。

「老、老爺想讀嗎？」

「我想知道莉莉安娜喜歡的東西，請告訴我」

「不了，我房間裏有兩本左右沒讀完的書」

一轉眼就來到了小說的書架前，老爺歪着頭問我「是哪一本？」。我一邊抱着「真的好嗎？」這樣的不安，老爺一邊放開了我的手，從書架上發現了我最近看完的、一本很有趣的書。雖然有一定的厚度，但這不影響內容的趣味性。

老爺牽着我的手向弗雷德裏克先生用手示意的方向走去。粗大的手把我的手完全包住了。

弗雷德裏克先生收到了書，小心翼翼地把它夾在腋下。

「好、好的」

我回應了老爺對我的關心，但還是緊張得不行。如果今天早上老爺沒有答應我「絕對不會生氣」的話，也許我會和昨晚一樣倒下了。雖然我知道艾爾莎和弗雷德裏克先生都帶着擔心的心情窺探着我，但是我沒有餘力去回應他們。

宅邸的嚮導做了一半左右，到了午飯的時間，我們回到了我的房間。因爲其他的女僕爲我們準備了午飯，所以我們現在在等菜來。

「我給您們上午飯了」

聽到這樣的聲音，弗雷德裏克先生打開門迎接。

女僕梅麗莎小姐推着載有午餐的手推車進來了。梅麗莎小姐是比我大兩歲的女僕。

梅麗莎小姐摘下銀色的蓋子，弗雷德裏克先生和艾爾莎分別在我和老爺面前端來盛有料理的盤子。一個大盤子上盛着主菜的法式鹹派*和配菜的沙律。

「是法式鹹派」

「是的。用夫人喜歡的芝士、西葫蘆和蕃茄做的法式鹹派。老爺的話，也有夾着嫩煎雞肉的法式麪包。」

梅麗莎小姐如流水般地解釋了一下，弗雷德裏克先生在老爺面前放法式麪包的三明治，和我臉差不多大。我被那個大小嚇了一跳。雖然有切成四份左右，但還是很大。而且，老爺的法式鹹派是我的法式鹹派的三倍。確實我不是喫得那麼多的人，所以廚師長能看清我僅僅不會喫剩的極限。也許（我的）法式鹹派也比普通的要小。

「莉莉安娜，就那樣就夠了嗎？」

老爺打心底裏擔心地歪着頭。

「是、是的，總是這樣就足夠了，肚子就會飽的了」

「是嗎？真的不用客氣的哦？」

「不是，是真的」

「嘛，莉莉安娜又是女性，身材又嬌小嘛」

老爺總算是理解了。說「趁着還沒冷，喫吧」的老爺，雙手祈禱般地合了起來。我也慌慌張張地雙手合起來。

「感謝從豐富的恩惠中分享出來的糧食」

「感謝」

做完飯前祈禱，終於到了喫飯的時間。

這樣的我能讓老爺開心地笑着，和老爺的第一次午餐順利結束了。

「謝、謝謝您，老爺」

弗雷德裏克先生微笑着說。

「那、太好了」

「你喫得很仔細，真漂亮啊」

「我不喜歡芹菜。有點像藥的味道」

老爺很討厭地皺起眉頭，用叉子在沙律裏挑出芹菜。切成大塊的芹菜好像有點苦。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地回覆了，我又把法式鹹派切開送到了嘴裏。我覺得這次看着老爺也能喫得很好。

「因爲菲尤廚師長幹勁十足地說「因爲老爺喪失了記憶，所以現在的話也可以治好討厭蔬菜的毛病了。」」

「……不是在歧視我嗎？」

老爺說「不用謝」，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喫飯了。

「你喜歡這個法式鹹派吧」

「和喪失記憶沒關係吧？我的嗜好應該是沒什麼變化吧。」

「但是，莉莉安娜是經過了很多努力才進步的」

我也鼓起幹勁，拿起了刀叉。確認了老爺沉迷上了三明治，我把法式鹹派切得比平時更小塊，送到了嘴裏。能平安沒掉下就送到嘴裏，這讓我鬆了一口氣。雖然很遺憾因爲緊張而不知味道，但是現在必須專心，又切了一塊（鹹派）喫了。我覺得這次也做得很好。嘴巴空了之後，抬起頭想喝水的時候，和鮮豔的藍色眼睛對視了。我差點把刀叉掉了，但我還是忍了忍，握緊了。

我對艾爾莎說，菲尤廚師長對我的關心，我的心裏充滿了感激。

「莉莉安娜，晚上也這樣一起喫飯吧」

這樣說着，老爺也把法式鹹派切開送到了嘴裏。當他咀嚼後嚥下去的瞬間，確實覺得很好喫而綻開了微笑。

很快，老爺就拿起了三明治，大口地咬了一口。雖然很豪爽，但是既不會弄髒嘴的周圍，也不會把麪包裏面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老爺很會喫三文治。

老爺平靜的微笑使我感到了偏離不安的心臟漸漸平靜下來，心裏的隔閡也漸漸融化了。

那個對話我總覺得很奇怪，而不由得笑了起來。我和因爲笑聲而回頭的老爺對視了一下，一瞬間停下，不笑了，可是老爺也突然笑了起來，好像很好笑似的，我也笑了起來。

「不要說廢話，喫掉比較好哦，因爲當菲尤知道（老爺）不喫的話，他是會每次都加倍奉還的男人。」

我忍住不要哭，把沙律裏的小蕃茄放進了嘴裏。酸甜的蕃茄的清爽讓人心情平靜。同時發現味道很好，又喫了一口法式鹹派，這次（鹹派）那裏有平時的美味。

「是嗎。那麼，討厭喫的東西是？」

我稍微歪着頭看（我的）沙律，但是裏面好像沒有芹菜的樣子。

老爺點了點頭，說「是嗎」。

「是區分」

弗雷德裏克先生對鬧彆扭的老爺保持笑容，斬釘截鐵地反駁他。

「真的嗎？我好像也不擅長。但是隻從前天晚上留下之後，每餐都會有芹菜出來。」

對於老爺的邀請，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法式鹹派：又稱洛林鄉村鹹派、洛林鹹派或簡譯作蛋批，是以雞蛋揉合牛奶或鮮奶油製成的糕點，爲法國傳統爐烤佳餚。

也許是察覺到艾爾莎對他的冷言冷語吧，老爺皺起眉頭，把芹菜放進嘴裏，採取了不怎麼咀嚼就吞下去的強硬手段。

「艾爾莎、和……亞瑟先生非常細心地教我。菲尤廚師長也設法讓我喫起來方便……」

「西葫蘆的清爽口感讓人愉快，起司濃烈的味道很好地襯托出蕃茄的美味和酸味。我也喜歡啊。」

對於老爺突然平靜微笑的話，我花了幾秒鐘左右去理解。我終於整理好了思緒，發現被表揚了，嚇得目瞪口呆。

「沒關係，他（廚師長）說不用放芹菜在夫人的沙律裏。夫人喜歡喫其他蔬菜，而且因爲飯量小，所以菲尤也說過難得喫飯就多喫點好喫的或喜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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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顫抖的聲音回應了。

艾爾莎和亞瑟先生也稱讚過我，也被說過同樣的話。但是，雖然我沒有失去記憶，但是曾經對我冷淡的老爺卻認可了我的努力，我感到非常高興。

「好的」

「其他還有……我喜歡甜食」

「莉莉安娜還喜歡喫什麼？」

之後，緊張感也消失了，我一邊和老爺聊天一邊繼續喫飯，成功順利地喫完了甜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