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眼底下的恐懼

雖然會和老爺一起去週末的義賣會，但是在那之前老爺先邀請我一起去喫晚飯。

餐桌禮儀多虧了艾爾莎和亞瑟先生，我進步了，但是和老爺在一起還是會很緊張。我在喫飯這事上是從以前開始就怎麼也不太會。

艾爾莎察覺隨着晚餐時間的臨近而緊張臉色蒼白的我並對我說「儘管馬上就是（晚餐時間）要不拒絕吧？」，但是，好不容易那個老爺邀請我喫飯，因爲應該只有一次，所以我很振奮。

老爺對我產生興趣是因爲喪失了記憶而感到害怕吧。我在那之後找到了答案，說是擁有妻子頭銜（的我）大體上是歸類爲家人的，所以要照顧我。而且我對老爺說了「不管如何都請吩咐」，所以拒絕想依賴我的老爺是錯誤的。

換上艾爾莎準備的裙子，艾爾莎仔細地梳着坐在梳妝檯前的我的頭髮，漂亮地綁起來。

「夫人的頭髮真的是很豔麗很漂亮。每天都能讓我這樣保養是我的樂趣哦。」

艾爾莎用猶如梳着絲綢一樣珍惜着的手法一邊梳着我的頭髮一邊說道。

「你、過獎了」

對我來說這樣的讚賞用在我身上太可惜了，讓我很不好意思，所以就趕快道謝，然後稍微低下了頭。任何事情都能看穿的艾爾莎，從（我）上面傳來了微微一笑的小聲。

在老家的時候，因爲沒有人照顧我，所以全都是我自己穿衣打扮的。

但是，在來到侯爵家之前一直都是和束腹*這個兇器、不、和淑女的自尊心無緣，所以現在藉着艾爾莎的手實現了。因爲不能獨自穿上需要在後面綁帶子的束腹，所以請艾爾莎在自己穿上絕對不透明的襯裙*後繫上束腹，再穿上裙子。除此之外，皮膚和頭髮的保養也由艾爾莎來一手包辦。皮膚的保養，雖然只有臉部，但是多虧了艾爾莎，皮膚一直都保持彈性。

今晚的禮裙是低調的淡粉色。雖然是簡單的A字裙*，但是蕾絲和絲帶隨意的搭配，很可愛。

在老家的時候，我只能穿姐姐和媽媽穿過的裙子，但（禮裙）不是有污跡，就是有破洞，或者尺寸不合適，所以當我出嫁時給我準備了很多適合我尺寸、漂亮的裙子時我非常開心。

對於我從老家帶來、姐姐曾穿過的幾件小裙子，艾爾莎提出「因爲會有新的裙子，所以拆開後剪成小塊，做點什麼放到義賣會上賣吧」這樣的建議，而全部都照那樣做了，所以這件禮服是侯爵家爲我準備的其中一條裙子。

這一年裏，雖然艾爾莎說過幾次不如重新做幾件裙子，但是爲了配合春夏秋冬，每季都已經準備了十件，所以不需要。對不出門的我來說是無用的東西。

取而代之的是，在裙子上稍微加工一下，自己進行刺繡和整理，反而讓我樂在其中。

聽到「弄好了」的我睜開眼睛，看到鏡子裏化妝和打扮得很漂亮的我。雖然覺得我穿上會糟蹋（裙子），但這條裙子果然很可愛。

「謝謝你，艾爾莎」

艾爾莎笑着回答「不用謝」，但是突然變嚴肅了，再三觀察鏡子裏的我。

「……夫人，和那個木頭、咳、老爺一起喫飯，可以讓我給你帶上一些首飾嗎？也許今後會有需要的哦。」

「沒關係的。畢竟艾爾莎和亞瑟先生你們已經教了我（餐桌禮儀）了。而且老爺還在等着我（們），所以不能不去。廚師長們也不遺餘力地準備了料理吧。」

「夫人用膳的樣子無論從哪裏看都是完美的淑女。我可以保證。」

停了腳步是不是不行呢？連手都抖了起來，爲了不讓對方知道，在身旁握緊起來。我想讓心冷靜下來，深呼吸後閉上眼睛，馬上意識到那是錯誤的。

『光是看到你就覺得不舒服。連狗也比你好。』

因爲平時我在自己的房間用膳，所以很久沒有去餐廳了。餐廳是在亞瑟先生教我餐桌禮儀的時候使用的。侯爵家的餐廳很大，有一張能坐二十個人的長桌子。左右的牆壁上掛着漂亮的畫作裝飾。

「因爲他很少哭，所以當他哭的時候讓我很喫驚。但是，我覺得那個孩子是認真的（對待我），我很開心。我做夢也沒想過我會被求婚，所以他一本正經地單膝跪，牽着我的手，像王子一樣向我求婚。」

「呵呵，以前塞德里克說過要送我結婚戒指」

我也是多少有做過夢的十六歲（少女）。我並不是沒有憧憬，但是我覺得結婚戒指是像艾爾莎和弗雷德裏克先生那樣相愛的夫婦才能戴在身上的東西。我知道結婚戒指這個東西的存在是在老家的時候。是塞德里克告訴我的。塞德里克五歲的時候對我說，總有一天會送（結婚戒指給）姐姐大人作禮物的。當我告訴他姐弟是不能結婚的時候讓他哭了，但卻是非常溫柔溫暖的回憶。

相反在我的眼底下，是近在咫尺的繼母那赤紅色的嘴脣緩緩地畫出了一個弧線。

然後，我和艾爾莎一起離開自己的房間走去餐廳。

『你連這個都不會嗎，稍微向瑪格麗特學學吧。』

據說艾爾莎有個和我同齡的弟弟。因爲她的弟弟和母親一起去了老爺家族的領地上的宅邸，而不是王都的這個宅邸，所以我沒見過。據說艾爾莎的母親是老爺母親的侍女。

我這樣乾脆地回答後，艾爾莎好像有點不滿。雖然艾爾莎屢次對我說讓我買些裙子和寶石，但是把老爺的錢花在那種事情上實在是太浪費了，所以我總是拒絕。扮演着妻子這個角色厚顏無恥地想要這個那個之類的也要有限度。而且最重要的是老爺已經爲這樣的我支付了三千萬里爾的鉅款，所以不能再浪費了。

明明知道是幻象，但手背上卻隱隱作痛，我聽到了猶如別人般的小小的悲鳴從自己嘴裏漏了出來。

「塞德里克大人？」

隨着臨近餐廳，我又開始緊張了。心臟砰砰地跳，吵得我額上直冒冷汗。雖然束腹總是弄得比較松，今天（艾爾莎）可能注意到了我的身體狀況，明明弄得更鬆了，但也許是心理作用吧，很難受。。

『真的不擅長喫呢。再也沒有比這更醜陋的了』

「是的。好像是教會了我結婚這件事，同時也非常緊張的向我求婚了。當我一說因爲不能和我結婚所以不行（求婚），他就哭了，但是他好像沒有放棄，所以後來把花做的戒指給了我。有一段時間把它浮在水面、偷偷地（拿戒指）裝飾了，每次看到都會覺得很幸福。」

回來的艾爾莎擔心地皺着眉，窺視着我的臉。我竭盡全力地笑着回答。

「夫人，真的沒關係嗎？臉色太……」

發出悲鳴的叫聲的我搖了搖頭。

艾爾莎輕輕地聳了肩膀。

「……沒事的。畢竟艾爾莎給我弄得很漂亮，而且……餐桌禮儀也是有艾爾莎和亞瑟先生認可的。」

明明堵着耳朵，卻不僅是繼母，就連姐姐和父親的聲音也能聽得到。眼底下的父親單手拿着鞭子站了起來。作爲男人的父親的鞭打，比繼母和姐姐（所打）的疼痛好幾倍。

「……目標是一同送來的特產」

「啊，真可愛啊」

突然聽到了咚咚的敲門聲。

艾爾莎的話使我的視線投向了自己的左手。

我小聲地說了「也許是作爲姐姐的偏心」。聽到的艾爾莎哧哧地笑着對我說「真好啊」。

注意到我的異常情況的艾爾莎停下了腳步，我的腳也自然地停了下來。

「但至少也要弄個頭飾……」

「不！」

雖然艾爾莎好像再說些什麼，但她理解了並接受了我的意思。

『今晚一定要好好喫哦？如果灑了一滴湯汁的話，鞭打之後，暫時就不能喫飯了哦。』

「是、是繼母大人吩咐、下來的……不、不好好遵守的話……會變更慘的……！」

艾爾莎突然轉過身去。雖然隔着梳妝檯看到艾爾莎的耳朵有點紅，但是說了的話她會鬧彆扭，所以要保密。艾爾莎有時雖然不太坦率，但在弗雷德裏克先生以前就說「這種地方很可愛吧」，他真的很喜歡她。

「不、不行！」

眼底下看到了繼母揮動着的鞭子。

想起了那時候的另一件事的我不禁看着無名指笑了起來。對於突然笑起來的我，艾爾莎歪着頭。

「對於都不參加夜會和茶會的我來說那些東西是不需要的」

我的手指上是空着的。雖然艾爾莎的手指也空着，但是她在工作的時候，脖子上會戴着一條掛着戒指的細鏈。之前給過我看了一下，是簡單的銀色戒指，裏面刻着給艾爾莎的信息。因爲艾爾莎很害羞馬上就藏起來了，所以很遺憾我不知道（戒指裏面）寫了什麼。

「夫人，您的晚餐準備好了，請到餐廳用餐。老爺也等着呢。」

聽到的是女僕梅麗莎小姐的聲音。因爲艾爾莎去門那裏回覆（梅麗莎），所以我也戴上準備好的到手肘的白手套站了起來。

「不行，侯爵家的錢是老爺的，亦是領民們辛勤勞動下（上交）的重要的錢，所以不能用在那種事情上。」

好像爲了消除艾爾莎的聲音而聽到了不可能在這裏的繼母的聲音，爲了拒絕聲音，我用雙手堵住了耳朵。

「但是艾爾莎也很期待弟弟的來信吧？」

我聽到從遠處傳來了艾爾莎焦急地叫我的聲音。

「夫人？」

我無意識下想逃出來，但是被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胳膊，逃不出來了。簡直就像在深水水底一樣呼吸困難，身體不能如願的那樣活動一般。

「但是，如果有耳環和項鍊的話，就可以完美地展現出夫人女神般的美麗……啊，那如果是結婚戒指怎麼樣？因爲是夫婦關係，所以我覺得這是必要的。」

正如艾爾莎所說的話，給予我肯定，並悄悄地撫摸了我的背。

「夫人，沒事吧？」

「我也有弟弟，但是他一點也不可愛」

「夫人，還是回房間休息吧，您的臉色很蒼白」

「父、父親大人……拜託您了、請原諒我……」

我總是拼命地向他請求原諒。儘管如此，父親一次也沒有原諒過我。今天父親也不慌不忙地笑着舉起了鞭子。我咬緊牙關等待疼痛了。但是，像皮膚裂開一樣灼熱的疼痛感卻一點也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傳來了低沉有力、正在呼喚我的聲音。

「莉莉安娜！」

清晰地在我耳膜中迴響的聲音將我的意識拉回了現實，我慢慢地睜開了原本睜不開的眼眸。

在我眼前的是老爺的臉。那個端正的臉看起來很擔心，歪着頭，在老爺的肩頭那邊的亞瑟先生和弗雷德裏克先生，還有其他的傭人們都露出同樣的表情。看對面的話，艾爾莎的露出了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表情了。

明明一點都沒有必要爲我這樣的人而悲傷，真是一羣溫柔的人啊。

雖然想說沒關係，但是舌頭不能自主活動。不僅如此，我能看到亞瑟先生那邊的天花板，才發現自己的腳完全沒有力氣。但是，我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莉莉安娜，絕對不會掉下去的，交給我吧」

老爺這樣一說，我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背部和腿部有強烈的溫暖，有着老爺清爽的古龍水的香味。總覺得只有那點特別安心，覺得已經沒事了，於是身體的力量就隨意地消失了。

「沒問題，沒問題的，莉莉安娜」

在我的意識中確實感受到他用顫抖的聲音告訴我的話，不知爲什麼會如此溫柔地滲入我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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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腹：（corset）是一種穿上時會壓迫出特殊身材體型的內衣，可用於美觀或矯正用途。（取自維基）

*襯裙：（chemise/shift）是經典的罩衫或者是現代女裝的內衣/連衣裙。（取自英文維基）

*A字裙：是一種裙子，其形態爲由臀部向下至下襬逐漸擴大，類似羅馬字母大寫A而得名。（取自維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