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掃帚不見啦
《魔女宅急便》 · 角野榮子 · 1.5萬 字
早上,琪琪剛起牀,電話就響了。
“早上好。這裏是魔女……呀!”琪琪突然眼前一亮,把聽筒緊緊地貼在耳朵上,說話的口氣都變了。
“哦,你是上次那個……嗯,我當然記得啦。舞跳得很棒的那位嘛……上次的節日我過得很開心,真的,非常開心。”琪琪的聲音比往常提高了八度,尖聲尖氣的,就像嗓子裏卡了個什麼東西。
“哎呀,原來你叫索圖雅!上次玩得太開心了,我有點忘乎所以,連你的名字都忘了問了。我還在想呢:唉——這可怎麼辦。”聽到琪琪的聲音異常興奮,還沒怎麼睡醒的吉吉抬起頭來,瞪圓了眼睛看着她。
“什麼?今晚?七點?哇,我想去,真的想去。去,我一定會去的。”琪琪說話都有點結巴了,咯咯咯地笑起來。
“討厭!我又不是什麼特殊任務,不過就是個魔女嘛。呵呵呵,被你這麼一說,我都不知所措了,讓人怪難爲情的。哦,對了,地點是接骨木街,對吧?知道,知道,就是一轉過街角就能聽見有音樂飄出來的那家店,挺時尚的。你們總是在那兒聚會嗎?哇,棒極了。聯繫地址也是那兒嗎?好的,我記住了。不用,不用,多謝了,我自己能去。沒問題。好的,再見。”
琪琪放下電話,一邊唱着“呵呵呵,魔女、魔女、魔女”,一邊輕快地移動着腳步。
“怎麼了?瞧你樂成這樣。”吉吉湊到琪琪腳邊抬頭看着她。
“我呀,今晚要出去一下。”琪琪皺起鼻子笑道。
“看起來你心情挺不錯嘛!”
“人家一再央求我,一定、一定要來哦。還說只要我在,就會玩得很開心。呵呵呵,他說的是真的嗎?這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呀!雖然我說不好,可是、可是……呵呵呵,我,偶爾花心一次也沒關係吧?你是你,他是他嘛……”琪琪繼續搖擺着身體,穿拖鞋的腳輕踏着地面,哼着歌回答道。
“你這是在跟誰說話呢?”
“不知道!”琪琪誇張地揚起下巴。
滴鈴鈴——滴鈴鈴——
電話響了。
“電話打來的時候,總是一個接一個,這真是奇怪、奇怪、太奇怪……”琪琪跳着走過去,拿起了聽筒。
“喂——你是柯里柯鎮的小魔女嗎?”電話那頭,一個女人呼呼地喘着粗氣。
“是的,我是。”琪琪趕緊回答道,聲音裏充滿了喜悅。
“啊,太好了,電話打通了。我有件事想拜託你,能幫我把攪拌器給小道的咂咂送去嗎?雖然咂咂說她自己有攪拌器,用不着……可那個畢竟是用柳條做的,怎麼行呢?眼下又正是白薯成熟的季節。”
“哦——”琪琪皺起眉頭,翻眼看着天。小道是什麼,咂咂又是誰,她一無所知。這個人講的話還真是像謎一樣。
說到“輕鬆跳過”時,咂咂輕盈地一跳,笑了起來。
“嗯,常有人幫助我,勉強能湊合。再說共作也乾得很愉快……如今,魔女最重要的職責是讓人們意識到魔女仍然存在,這是我媽媽……”
流水聲越來越響了,小路沿着河岸往右轉了個大彎。突然,一道瀑布出現在眼前。這道瀑布從山腰一直落到溪澗裏,又寬又大,彷彿垂下了一塊白布。更令人喫驚的是,水簾背後,一閃一閃的,竟然有亮光。
咂咂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仰起頭看着眼前一團黑影般鬱鬱蔥蔥的森林,回頭對琪琪說:“很壯觀吧?那座森林不錯吧?裏邊可深呢。沒有那座森林,就不會有小道屋。如果你認爲那是一座普通的森林,我也無話可說……可是我覺得,那絕不是一座普通的森林,而是一座寶藏。一走進森林,周圍的空氣立刻神奇地變了,人的心情也變了,整個世界都變了。儘管要去那裏很容易,只要輕鬆跳過那邊的小河就行。”
就在這時,在羣山之間的狹長山谷裏,一個紅色的東西猛地映入了琪琪的眼簾。飛上去一看,果然如密茲在電話裏所說,鐵路旁有一幢紅色屋頂的低矮建築物。
你怎麼這麼多問題?洗衣服算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我知道你想炫耀一個人在大山裏的生活,可是我想立即回去的心情,你怎麼就體會不來呢?真遲鈍。從剛纔開始就只顧聊自己的事。是不是一個人生活,就會變得這麼愛嘮叨?嗯,不要不要,我可不想變成這樣。
“規矩?”
咂咂把裙襬一紮,下了水,麻利地幹起來。她把衣物攤在旁邊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從鐵桶裏拿出一塊大肥皂,抹在上面。沾滿泡沫的牀單呀、毛巾呀,規規矩矩地鋪在草坪上,在陽光的照射下眼看着就快曬乾了。
“可是,我……今天……”琪琪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上去,吞吞吐吐地說。今晚的舞會她無論如何也要參加,所以沒工夫這麼悠閒了。可是,咂咂已經走到院子裏去了,好像沒聽見她的話。你也替我想想啊……琪琪氣呼呼地把掃帚往旁邊的牆上一靠,無可奈何地跟了出去,吉吉也默默地跟在後面。
“啪、啪、啪”,琪琪一臉茫然地拍了拍手,然後靜靜地豎起耳朵。不一會兒,“啪、啪、啪”,從大山深處傳來了三聲回答。這一呼一應的拍手聲,在山谷中反覆迴響。
“喲,真難得,吉吉也會像只貓一樣說話。”
咂咂引着琪琪走進裏屋。房間的角落裏擺着一臺織布機。旁邊掛着好多捆成一束束的線。琪琪想起小時候,鄰家大姐姐每天都咣咣咣地織布。她一直重複着同樣的動作,可是織了很久,織出來的布還是隻有一丁點兒。儘管如此,琪琪還是一點不嫌煩地久久地站在一旁看。咂咂的織布機上架着一塊織了一半的布,和她身上的裙子是同樣質地的。
琪琪再次仔細看了看地圖,那人說得沒錯,她找到了一排縱向延伸的山脈,地圖上寫着“斯爾赫利大山脈”。
“等、等等。這麼遠的地方……”琪琪說着瞥了一眼時鐘,然後又歪着身子看了看貼在牆上的地圖。
“咦?還要拍手?”
“哦,對了,差點忘了。我這兒什麼都是臨時湊合着用。儘管密茲抱怨說,柳條做的攪拌器怎麼着也不好使嘛……可是對我來說,或許這個更省力更方便呢。真不好意思,讓你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跑一趟。哦,對了對了,你是從車站走過來的嗎?”
小路一直通向瀑布後面,琪琪在層層疊疊的岩石間穿行。就在路的盡頭,瀑布的背後,藏着一間用原木搭建的小屋。小屋前,陶製燭臺裏的蠟燭正燃燒着,映照着小屋的大門。門上頂着一塊木牌,上面寫着“小道屋旅店”。旁邊掛着一個小花瓶,裏邊插着一朵紅花。與門平齊的窗戶上掛着清爽的白色棉質窗簾。怎麼看也不像是鬼屋。琪琪鬆了口氣,敲了敲門。
“這是收據單。”
“不過話說回來,這河裏有股香味,可真香啊。”吉吉說,“河裏肯定有魚,是那種小小的,一口就能吞掉的傢伙。”
“好、好吧。”琪琪的腮幫子漸漸鼓起來,眼睛裏已經燃起了怒火,故意用力拽了一把牀單的角。
那個女人驚訝地瞪大眼睛點點頭。只見她頭髮一絲不亂地束在腦後,身穿白色襯衫和灰白相間的粗條紋布長裙。年紀看起來好像和舒諾差不多,又好像比她年輕很多。腦後系頭髮的那根白絲帶,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謝禮只要互惠互利,一點小小心意就行。這是老規矩,魔女都是這樣做的。”琪琪有點過意不去地說道。每次她這麼一說,對方總是一副爲難的樣子,這讓琪琪心裏很不是滋味。
“哎呀,原來沒用魔法呀?真令人失望……不過你不是會飛嗎……那該是魔法吧?真了不起,簡直讓人驚歎啊!”咂咂把草坪上的衣物重新放入河水中,讓潺潺的水樓把它們漂淨,然後拎起來用力擰乾。
“對,就是這樣,謝謝,你可幫了大忙了。”咂咂仍然絲毫沒有察覺,“這麼着,在陽光和河水的幫助下,牀單眼看着就變白了。這就是阿吉河的魔法!”咂咂直起腰來笑道。
琪琪去了趟雜貨店,買了攪拌器,立刻徑直朝正北方飛去。爲什麼非得把這種到處都能買到的攪拌器,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不可呢?
琪琪偷偷地四下一看。門口的房間略顯黑暗,房間的正中央放着一張餐桌,周圍擺着椅子。今天好像沒客人。
人家可是想快點回去,剛纔就一直拼命給她臉色看,她卻……真是個遲鈍的人。說什麼要給我看樣好東西……結果是想讓我給她幫忙啊……
琪琪手忙腳亂地做好了出門前的準備,對吉吉說了句“快,趕緊”,就讓它趴在自己肩上,握緊掃帚起飛了。
“就我一個人,孤零零的一個人。客人只有在有火車的星期六和星期天才回來。因爲沒有電話,我總是不知道會來幾個人。不過把乾草用牀單一裹就能做成一張牀,要幾張有幾張,所以完全不用擔心。只是這樣一來,夏天割草就成了一件大事。看似一無所有的生活,有時候也挺有意思的呢。你一定覺得這是一家古怪的旅店吧?”咂咂望着草坪說道。
能有什麼意思,這種事……琪琪氣暈了頭。她把鐵通猛地灌滿水,粗魯地澆上去。
“飛過頭可就麻煩了,我想快點回去。”
得抓緊時間了,這可不是悠閒的遠足啊……
“嗯。”
“難道,其實你也是個魔女?”琪琪戰戰兢兢地問。
“今天陽光燦爛,是個難得的好日子。白布喜歡陽光,所以我總在這樣的天氣裏洗牀單。不過必須抓緊時間……山裏,天黑得特別早。”
“啊?我嗎?”琪琪驚愕地看着咂咂,“我可不知道。線這種東西那兒都能找到嗎?”
“喵嗚——你可別瞎說。我本來就是一隻不折不扣的貓啊。”吉吉在琪琪耳邊不滿地吼道。
咂咂側身閃開,邀琪琪進去。琪琪猶猶豫豫地走進屋,頓時,黑暗中,一股宜人的香氣撲鼻而來。不像是食物的香氣,整間屋子彷彿都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森林的綠色味道。裏屋開着一扇大窗戶,窗外是一片灑滿陽光的草坪,和大門口的昏暗形成鮮明對比。草坪正中長着一棵樹,樹葉在風中搖曳,閃爍着點點耀眼的光芒。裏屋和外屋,簡直像一個是白天,一個是黑夜。
“原來是這麼個聯絡法,真夠原始的!”琪琪哼了一聲,聳聳肩,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邁開腿。從車站向前延伸的這條路,雜草叢生,要費好大工夫才能辨認出來。再加上小路很泥濘,稍不留神就會滑倒。琪琪肩上馱着吉吉,用掃帚撥開草叢艱難前進。來到像是岔路口的地方,就再拍拍手,等待對方拍手回答,然後順着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繼續朝前走。不時有小蟲子迎面飛來,還能聽見蜜蜂嗡嗡的叫聲,鋒利的草尖兒好幾次割傷了琪琪的腳。
“這個——”咂咂有點驚愕,慌忙把目光落在手中的攪拌器上。
“能表達心意就行。”
“魔女是怎麼洗衣服的?說來聽聽。不好意思,我這個人,什麼都想知道。其實只是喜歡聽別人說我是個愛鑽研的人。”
琪琪怒氣衝衝地瞪着咂咂,可是咂咂早已轉過身去,背對着琪琪,投入地洗起衣服來。
琪琪氣得不禁鼓起了腮幫子——人家原來並不急着用攪拌器嘛,明天來不是也行嗎……
“那條路上,草長得很密了吧?一定很難走吧?我可是特意不割那裏的草的。因爲那條路給客人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歡樂。他們說,沙沙地撫摸着身旁的草兒朝前走,草裏的風就會鑽到你的身體裏去。草裏的風……這個說法很美吧?再說我也很喜歡那條路。”
“好,沒問題。只是,是在哪座山呢?”琪琪也稍稍加快語速反問道。她雙眉緊鎖,一臉不情願的表情。
“對,沒錯。麻煩你務必在城裏買一個。我最近正忙,走不開。雖說在深山裏……可你是飛着去,應該不算太遠。我想給她個驚喜,所以請你越快越好,多謝了。”電話裏的聲音繼續說,託琪琪送東西的人都是些急性子,只顧急着說自己的要緊事。
“可是我呀,越是急得火燒眉毛,反而越來勁兒。尤其是知道還會有開心事等着自己的時候,就更興奮不已。我要嚴格遵守時間,向人們展示展示魔女的力量,等着瞧吧,哼!”琪琪迎着風自言自語地咕噥着。
“你一個人住嗎?”琪琪問。
“不過,還是多謝你送到這麼偏遠的深山裏來。哎呀,你,哎呀呀,莫非你就是柯里柯鎮的魔女琪琪?我說的沒錯吧?我常聽客人說起你,就想,一定要和你見上一面。我一直想看看,住在城裏的魔女是什麼樣的。我懂了,密茲她呀,一定是看我經常說起你,所以才特意安排我和你見面,一定是這樣。她說呀,你可受歡迎了……真的非常非常受歡迎呢。”
“你活躍在大城市裏,豈不是有點反常?不是常說,魔女都住在森林裏嗎……這麼看來,我倒是比你更像魔女呢,呵呵。不過,你雖然住在城裏,沒想到穿着打扮還是挺保守的。我明白了,是因爲你受歡迎嘛,你本來就長得很可愛嘛。哎呀,糟糕糟糕,瞧我這人,冒冒失失地說了這麼多失禮的話,真對不起。”咂咂皺着鼻子笑起來,神采奕奕的眼睛彎成了一條縫。
“鬼,會用攪拌器來做什麼呢?”吉吉想要嚇唬琪琪,故意用顫抖的聲音說。
草裏的風?我怎麼沒有感覺到呢……只覺得扎得慌。
“我是魔女快遞員,密茲託我給你送攪拌器來了。”琪琪話還沒說完,咂咂就低聲說道:“唉,這個人真是,我都說不用了。上回她來給我幫忙,用了我的攪拌器,直抱怨說不好使。她就是這麼個急性子,而且還愛管閒事,呵呵。”
“那個,請問……您是哪位?”
“請問你的咂咂嗎?”
“三十……啊。另外還得給你謝禮呢。”
“哎喲喲,真對不起,沒事了吧?那就快幫忙吧。試試看,很有意思的。不趕緊澆上水,牀單可就幹了。牀單上抹了肥皂,就這麼幹了的話會留下印子。好了嗎?趕緊行動起來。這是我自成一派的洗衣法,我還給它取了個名字呢:澆水洗衣法。很奇怪的名字吧?像澆花一樣,往攤開的衣物上不停澆水,以免她們幹掉。”咂咂打了一桶水,用手嘩嘩地潑在牀單上,示範給琪琪看:“來,你也試試,可有趣啦。”
琪琪一邊默默地聽着,一邊回憶剛剛走過的那條路。
琪琪已經急得不行了。
“就算是魔女,或多或少總會需要一些東西來維持自己的生活吧?你過得還好吧?”正如琪琪所料,咂咂果然一臉奇怪的表情,眼神裏充滿了疑惑。
穿過城市,越過蔥綠的山坡,幾頭牛羊正在山坡上喫草,前面就是大森林。綠色的森林從小山丘一直蔓延到高山上。而更遠處,有幾座特別高的山峯,連綿起伏。斯爾赫利大山脈的一端好像已經到了。山巔上飄着幾朵小小的積雨雲,形狀幾乎和下方的山峯一模一樣。可是在琪琪的周圍,天空卻是一片清澈的蔚藍。不過,眯起眼睛就會發現,這片蔚藍裏,有無數細小的水珠,像魚兒一般噌噌地遊走了。
“哪有……沒什麼大不了的。”琪琪楞楞地回答道。
大山覆蓋着一片濃綠,那是盛夏特有的顏色,其間不時露出岩石的一角。山谷裏,鐵路和河流並肩而行。一座又一座大山連綿不絕。有誰會住在這樣的深山裏呢?琪琪俯瞰着地面,仔細地搜尋。
聽到琪琪的聲音,身後的吉吉也模仿着她的口氣唱道:“爲什麼,唱三遍,魔女、魔女、魔女?”
“趕快,趕快,結束工作!魔女、魔女、魔女!”琪琪小聲唱道。
“不行不行,勁兒使得過大可就……”咂咂呵呵地笑着說。
沒辦法,琪琪只得學着咂咂的樣子挽起裙子,脫掉鞋,走進水裏。水比想象中的冷多了,琪琪不禁抬起一隻腳,另一隻腳卻踩在了水底的石子上,一滑,險些摔倒。
“哎呀,真可怕,簡直像鬼火。”琪琪把懷裏的掃帚抱得緊緊的。
“討厭,還真有,還真讓我給找着了。”琪琪略帶不滿地說着,向下飛去。
“來啦!”一個女人應聲迎了出來。
車站的屋檐下掛着站牌,寫着“阿吉河站”。可是這裏既沒有站長,也沒有站務員,更沒有乘客。貼在牆上的列車時刻表上顯示,星期六和星期天各有一趟往返於此地和佩佩龍市之間的列車。今天是星期五,所以應該沒人。柱子上用細線掛着一塊木牌,上面寫着:“要去小道屋的各位,請朝着大山的方向拍三下手。我會立刻拍手回覆。請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如果途中迷了路,也請儘管拍手。”
“小魔女,快來幫幫忙。把鞋脫了。”
“你說的攪拌器,是做冰淇淋用的那種嗎?”
咂咂從草坪出發,沿着一條平緩的下坡路往前走。琪琪突然站住,又吞吞吐吐地說了幾句話。可是咂咂仍然直視着前方,悶頭朝前走。她們來到一個河水匯成的小池塘邊,咂咂把牀單、毛巾……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進水裏。
“今天的太陽心情不錯啊,可喜可賀。小魔女,幫幫忙,拿着那頭用力拉。”
風兒輕輕吹過山峯,偶爾還會吹到琪琪所在的高度,從後面把她往前推。
“哇,這也太遠了!偏偏今晚難道有個重要的約會。對了,還是推掉把……哎呀,糟糕,怎麼辦,她不是說那裏沒電話嗎?討厭,這下麻煩了。沒辦法,只能快去快回了。千萬千萬得在傍晚之前趕回來,這可不是鬧着玩的。真沒辦法,唉——”
“對了,這個是你買的把,還沒給你錢吧?密茲那個人呀,是個熱心腸,就是太粗心……真對不起。多少錢?”
“哎呀,你別客氣,快抓住。”咂咂再一次伸出手,把琪琪往前一拽。水質她用力過猛,琪琪又朝相反的方向一撲,打了個趔趄。
“什麼嘛,她說的小道,原來是個店名。拍手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可是爲什麼這深山裏會有家店呢?”
“這裏是阿吉河的支流。從車站來這兒的路上還有一條。你看見了吧?森林入口處的那條叫滴答阿吉,這名字是我起的。它會在離這兒很遠的下游匯入阿吉河。”
“什麼?”咂咂疑惑地看着琪琪。
“那個就不用了,我是騎掃帚來的。”
“哦,對不起,我是咂咂的表姐密茲,拜託了。”
“對,那裏沒有電話,所以只能用這個方式聯絡。再次拜託了。”
“哎喲喲,沒事吧?腳下得用勁兒啊。”咂咂趕緊伸出手,抓住了琪琪的胳膊。琪琪立刻甩開她。
“那個——攪拌器……”琪琪把手裏的包裹遞給她。
“哎呀。”咂咂頗爲驚訝,不過很快就頻頻點頭,咕噥道,“對呀,你說得沒錯。那可是魔女的標誌呀。掃帚真是個好工具,還帶着魔法吧?真羨慕你。”
“爲什麼不飛着去?那樣不是容易得多嗎?”吉吉說。
洗完衣服,咂咂又走在前頭,急急忙忙地回到院子裏,把洗好的衣物晾在院子邊的晾衣繩上。
“啊,什麼,脫鞋?”琪琪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不過,爲了報答你的一番好意,我能做點什麼呢……哦,對了,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我現在正好要去河邊,那裏可漂亮啦,而且今天天氣又這麼好。你也去看看,怎麼樣?我這兒值得炫耀的東西就只有這麼一件。不過,我想你會喜歡的。我們一起去吧,如何?”咂咂彷彿想起了什麼好事似的笑道。她拿起放在旁邊地板上的洗衣籃,拎起鐵桶,打開門,朝灑滿陽光的院子裏走去。
“哎呀,討厭!”琪琪脫口說道。
“啊?我是怎麼洗的?沒什麼……特別的……並沒有用魔法。”琪琪回答着,心裏越發着急了。
“對,自古就有的……”
“所以你纔會去城裏生活吧。你說的互惠互利,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在這深山裏,我就是這麼和高山、河流一起生活的。可是你來這兒還有交通費呢。”
“怎麼可能?我只是山中旅店的老闆娘而已。不久前,我想要做個與衆不同的人。對,從小就有這個夢想。還想過,就算自己成不了,能交一個這樣的朋友也不錯。魔女的法力不僅充滿智慧……而且……不管怎麼說也是一種超能力呀,多了不起!對了,快,快請進吧。”
要緊事爲什麼總是這樣一件接着一件呢,簡直像故意跟我搗亂似的。
“找不着就乾脆回去算了……反正不過是臺攪拌器,沒有它應該也不會引起多大麻煩吧……”琪琪嘰嘰咕咕地發起了牢騷。
“哎喲喲……”咂咂被琪琪一拽,幾乎站不住了。
“不好意思,今天……我有點……”剛說了一半,只聽電話裏說了一句:“好,那拜託了。”就掛斷了。
“織布用的材料也儘量用現成的東西湊合。樹皮啦、草啦,就是這種隨處可見的東西。另外,有時還會用動物噌在樹幹上的毛。把它們用草籽呀、野果什麼的染上顏色……小魔女,你要是還知道什麼新鮮的織布方法,就告訴我吧……”
繩子上潔白的牀單和毛巾隨風飄蕩起來。風挨個兒穿過它們只見的縫隙。
“這個呀,說起來可就複雜了。我開始說了,行嗎?你可聽好了。出了柯里柯鎮,一直朝正北方前進,不是可以看見好幾條縱向延伸的山脈嗎?那就是著名的斯爾赫利大山脈,你知道吧?山腳下,有一條蜿蜒的河流,叫阿吉河。沿着河岸,有一條鐵路。大約在鐵路中段的位置,有一個紅色屋頂的車站。你是從天上飛吧?那車站很小,你可得仔細找找。不過就只有這麼一個,我想你應該能找到。那就是阿吉河站。到了那兒以後,你朝着大山的方向拍拍手,就行了。”
“今天的風,原來是這樣形狀的啊。”咂咂看着琪琪,點點頭。
琪琪呼地吐了口氣。擺什麼臭架子……說得煞有介事……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咂咂的樣子,像是已經看出了琪琪想要快點回家的心思,故意阻撓。裝得和藹可親,反而更讓人心生厭惡。
“那個,我也該回去了。”就在咂咂轉過身準備進屋的時候,琪琪終於忍不住說。她一邊追上去,一邊抬頭看看天。太陽往西邊落下去一大截了,不遠處的山谷裏,已經染上了一絲黃昏的顏色。
啊,怎麼辦?還回得去嗎?真是的,簡直煩透了。不過要是以超快的速度飛回去,也許勉強還來得及。對,就算說我是意氣用事,我也一定要準時回去。可是回去後還得打扮打扮呀……現在這副樣子可不行。不,我要去舞會,一定要去。絕不能讓她壞我的事。
“那個,我得趕緊回去了。”琪琪追上去,進了屋。
“喲,你要回去?不在這兒住一晚嗎?爲什麼?”咂咂喫驚地回過頭來說。
“什麼?住一晚?我沒這個打算呀,當然要回去的。”琪琪沒好氣地回嘴道。
“唉,別人到這兒來,都巴不得能住上一晚呢。今晚沒有客人,我爲你準備二樓的好房間,你就住下吧。說不定會遇到什麼好事的。就這麼回去了,多可惜!雖說是在森林裏,我還打算精心準備準備,款待你一番呢。用你送來的攪拌器做一碗濃濃的山芋湯招待你,現在這個季節正是山芋最好喫的時候。就把它作爲給你謝禮,怎麼樣?瞧我想了一個多好的主意,這樣才能表達我的小小心意嘛。”咂咂自顧自地作了決定,心滿意足地笑着。
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的……假裝獻殷勤——琪琪只有這麼一個感覺。
“可是我,今晚有個約會,必須回去。”琪琪身體微微向前傾,斬釘截鐵地說道。
“哎呀,原來是這樣,你很忙啊。真遺憾。”咂咂聳聳肩,“那我豈不是不能送你謝禮了?”
“不用了。你不是教會了我澆水洗衣法嗎?”
“那個也算?”
“那我就告辭了。”琪琪咣噹一聲放下鐵桶,扯扯皺巴巴的裙子,同時轉身往外走,一邊伸手去拿出門時放下的掃帚。
可是掃帚卻不見了,剛纔明明放在那兒的。
是咂咂藏起來了!
琪琪的腦子裏立刻冒出這個念頭,頓時感到脊背一陣發涼。
那個人,果然有問題。親熱得過頭了……而且什麼都捱打聽。說什麼羨慕魔女……看我掃帚的眼神也怪怪的。
剛纔就一直勸我別回去、別回去。說不定是和那個叫密茲的串通一氣,想要綁架我。以爲魔女是什麼罕見動物。奇怪,太奇怪了。在這樣的深山裏,無論她對我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發現。
琪琪一口氣想了好多好多,腦子裏被各種各樣的疑問塞得滿滿的。
我是真心想當一個魔女。
“琪琪,這是伊拉沃,我朋友。”吉吉淡淡地說道,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啊哈哈,那個呀,一定是我的。是不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片?”
琪琪對緊跟在身後的吉吉小聲說:“吉吉,我們離開這兒,回去吧,好嗎?快!”
“它說,它的名字叫吉吉,請你叫它的名字。”琪琪笑着,把吉吉抱起來。
“吉吉,吉吉——”琪琪的鼾聲剛開始很小,後來越來越大,幾乎變成了聲嘶力竭的呼喊。可是她卻沒有聽見任何回答。往常,只要聽見琪琪的聲音,吉吉總會答應的。再說,咂咂也應該聽見了啊。可她沒有任何回答,彷彿琪琪的聲音就這樣融化在了空氣中。她完全搞不清楚周圍的情況,只能伸出手搜索着,稀裏糊塗地跑起來。頭頂上,樹葉沙沙作響;身後,草叢也在沙沙作響。琪琪繼續朝前跑,好像一停下來就會被什麼逮住似的。帶上吉吉,趕快逃走,趕快、趕快……她滿腦子就只剩下這一個念頭。樹枝不停地打在她的臉上、手臂上。她甚至聽見後面有咚咚追趕的腳步聲。她跑啊跑啊,感覺眼看就要被捉住了。琪琪胡亂地揮動着雙手,身體向前傾,不顧一切地奔跑着。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還真是嚇了一跳,這隻貓忽然跳出來。”伊拉沃彎下腰,輕輕拍了拍吉吉的背。
四周一片寂靜,只聽見風在呼呼地吹。伴着風,似乎還有什麼東西正窸窸窣窣地朝這邊移動。琪琪終於受不了了,渾身抖得跟篩糠一般,小聲地啜泣着。她就這麼坐在地上,身體不停地往後縮。
“那個,你的名字叫伊拉沃,是真的嗎?啊,對不起,突然問你這麼沒禮貌的問題。”琪琪說。
空氣冷得讓人無法忍受,琪琪凍得渾身直哆嗦。她雙臂環抱在胸前,慢慢地站起身來,想快點逃出去。可是,也許是摔倒時扭傷了,腳腕一陣陣劇痛,連站都站不穩。琪琪想抓住個什麼東西,於是伸手不顧一切地摸索着,在原地轉圈。可是她腳下一滑又摔倒了,剛剛彷彿抓住了什麼,又刺溜一下從手中滑脫了。又是害怕,又是疼痛,孤零零一個人,琪琪突然像個嬰兒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不對,不可能在河邊,我明明把它擱在門邊的。果然還是被那人給藏起來了。
“是的?”
“是的,我好像也在這裏找回了什麼。”琪琪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回答道。
“你看他,說話真難聽……”吉吉鼻子裏哼了一聲。
“哦——這身黑裙子,難道說……你就是傳說中的……柯里柯鎮的魔女?”
琪琪和伊拉沃同時縱身一躍,跳過了小河,朝她跑去。
琪琪打了個激靈。
“這可不能隨便湊合……”琪琪剛說了一半,咂咂就打斷了她:“別管那個了,快過來看看吧。我這就要用攪拌器做濃濃的山芋湯了。味道可好啦,會讓你覺得這就是大山的魅力。”
不知是被地擦傷了,還是被草劃破了,膝頭、手掌心都火辣辣地疼。琪琪渾身無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想動了。
草叢一陣搖晃,沙沙作響。吉吉跳了出來。
琪琪默默地接過煤油燈,找遍了房間的每個角落。她琢磨着,掃帚會不會倒在掛着的大衣後面?或者箱子和椅子後面?她把這些地方都找了個遍。可還是沒有、琪琪的心裏像一團亂麻。
“哎喲,好疼!”一陣鑽心的疼痛從腳尖一直傳到腦門兒。
過了一會兒,恍惚間,彷彿有一股暖流從樹幹傳入了琪琪那冰涼僵硬的身體。同時,傳來一陣輕柔的振動,震動着琪琪那如插入一把尖刀般疼痛難忍的胸口。那輕柔的振動給她帶來了意思撫慰。乾渴得幾乎無法喘息的嘴巴和嗓子,也開始能活動一點了。很久以前,被人僅僅抱在懷裏,溫柔地輕拍着脊背,這個久遠兒模糊的記憶在琪琪的心裏漸漸復甦了。慢慢地,琪琪的呼吸不那麼急促了,一種踏實、安詳的感覺如暖流般傳遍了全身。就這樣,琪琪順着樹幹蹭蹭地滑下去,軟軟地癱坐在樹根上。
琪琪和伊拉沃同時異口同聲地喊道。滴答阿吉河泛着粼粼的波光,咂咂拿着煤油燈站在河對岸。
咂咂的聲音沒什麼異樣,不像在撒謊。她從架子上拿下煤油燈,點燃遞給琪琪:“天有點黑了,你用這個找吧。”
“摔了一跤,鞋子不知掉在哪兒了。”
它身後跟着一個男人。
所以,當聽見有人說“小魔女真了不起”的時候,當別人奉承她、恭維她的時候,琪琪就飄飄然了,得意得都找不着北了。上次那個女孩說她像系在巧克力盒子上的絲帶,還真是一點沒錯。魔女被視爲智慧的化身,可是在孤身一人的時候,在黑暗中,她卻驚慌失措、哆哆嗦嗦,就只知道哭,連亞爾會的本事都沒有。
這句話是亞爾說的。說不定,琪琪剛纔已經躍過了那根木棒,一個人來到了亞爾所說的那個世界。
魔法越來越少了。這說的不就是琪琪嗎?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過了短短的一瞬。琪琪突然睜開眼睛,四周仍然漆黑一片,可她僵直的身體竟然感到了一絲輕鬆。琪琪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在黑暗中搜尋。體內,有一股溫暖的力量在萌動。同時,在眯起的眼縫中,她看到了一片蔚藍,就像乘着掃帚剛飛來的那片天空。看到腳下那個火紅的,像在燃燒一般的屋頂,在空中停留片刻,滑翔着飛過去,多麼讓人心曠神愉的一瞬間啊!琪琪回想起了那時的心情,真是一種自由自在、無比歡愉的心情,感覺自己能飛到任何一個地方。
“我剛纔,在那個咂咂家裏,偶然看到了一張字條,上面寫着‘丟掉伊拉沃,找回伊拉沃’。”
柯琪莉和奧其諾都蹭說過,正是因爲這個世界上不再有絕對的黑暗和絕對的寧靜,魔法纔會越來越少。
這時,琪琪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住了。這一絆不要緊,鞋掉了。琪琪身體一晃,向前一撲,栽倒在滿是樹根和枯草,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向前蹭了好大一截才停住了。
“哎呀,我的掃帚……咂咂,是你幫我找到的嗎?”琪琪站起身來,把掃帚拿在手裏。
“既然琪琪這麼說,那還是回去吧,我、我也……”吉吉被琪琪的樣子嚇壞了,雞啄米似的拼命點頭。
“哦,對了。琪琪,你今晚不是有個重要的約會嗎?”咂咂擔憂地說。
“說是咒語也許有點誇張。其實,我以前曾經失戀過。雖然知道沒有希望,可還是滿腦子都想着那個女孩,怎麼也下不了決心忘記她……那段日子狼狽不堪,喫盡了苦頭。心想,要是世界上沒我這個人該多好,從此小時吧。於是我開始四處遊蕩。有一天夜裏,我鑽進了這座森林,黑咕隆咚的,於是孤零零一個人……我終於放聲大哭起來。明明是自己想要消失來着。就這樣,我的心情豁然開朗了,決心重新再活一次……沒錯,就是在這座森林裏,就這樣,我終於找回了自己……後來還認識那家旅店的咂咂。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打那以後,只要一遇到讓人難過的事。對了……莫非……小魔女,你也是爲這事來的?”伊拉沃打量着琪琪,注意到她光着腳。
“哇,我來得真巧。”伊拉沃從後面探出頭來說道。
“快呀!”琪琪吹滅油燈,疾步朝門口走去。這時,遠處隱約傳來“噓噓——”的聲音,像吹口哨一般。吉吉立刻“喵嗚——”長嘯一聲,豎起耳朵,瞪大眼睛,抬頭望着窗外,然後突然嗚嗚地咆哮起來,從打開的窗戶跳了出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這突然的變化讓琪琪驚呆。吉吉飛奔着穿過院子,彷彿一朵奔騰的浪花。琪琪也鑽出窗戶,跟在它後面跑起來。
他們開始往回走。
餐桌上,放着三盞油燈,剛剛做好的濃湯散發着誘人的香氣。
“什麼怎麼回事,這簡直太奇怪了。”琪琪的聲音很激動。
琪琪的心怦怦地狂跳起來。
琪琪看着咂咂微笑的臉龐這麼想。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她甚至懷疑當時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最近琪琪總是牢騷滿腹。儘管當魔女也好,喜歡蜻蜓也好,都是她自己的抉擇……我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卻無法得到大家的理解……爲什麼?爲什麼沒有一個人理解我?我這麼這麼地喜歡蜻蜓,可是他卻總是無動於衷。大家一定都很討厭我。——是自己的胡思亂想,令琪琪喪失了自信。可是她又不願意承認,所以總愛抱怨這、抱怨那。這個夏天剛開始,這種心情就一直纏繞在琪琪心頭。
琪琪越想越害怕,把膝蓋抱得緊緊的。被視爲黑得不能再黑的魔女的帽子,和黑暗融爲一體,琪琪連自己身體的輪廓都看不見了。只有從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臂,像一團朦朧的白影,在眼前浮動。
“你好。”那男人從茂密的枝葉間鑽出來,摘下帽子行了個禮。
上上下下,前後左右,全是黑咕隆咚一片,簡直就像被一大塊黑布嚴嚴實實地罩住了。琪琪抱着疼痛的身體縮成一團。
“大人得一個人去。”
這到底是哪兒?應該是在森林裏……可是又像是被拖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定是那個咂咂搞的鬼,真是個可怕的人。琪琪曾經聽說過,很久很久以前,魔女無端遭人唾棄,最後隱身於某個不爲人知的地方。這些魔女從此懷恨在心,她們的魔法也變成了可怕的魔法……
“吉吉,你看見掃帚了嗎?掃帚不見了。”琪琪的聲音有點顫抖。
“這種事是常有的,情有可原,突然來到這麼一座深山裏嘛。”咂咂重重地點點頭。
琪琪默默地點點頭。
“湯已經做好了。”咂咂牽起琪琪的手。咂咂的雙手就像剛纔森林裏的那棵樹一樣,堅實、粗糙,卻讓人覺得溼潤、溫暖。
身後大山的山巔上,月亮露出了半張臉。樹影之間,映出了琪琪的影子。琪琪心想,她還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
“是啊,一開始我一心想着無論如何也要去,偏偏這個時侯掃帚卻不見了。怎麼辦、怎麼辦……我跟着了魔似的,慌得不得了,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看來我確實有點不對勁兒。”
可是,那都是瞎說,眼下這個地方還不夠黑嗎?
“咦?沒有嗎?那,你可以用我的掃帚,雖然磨得有點禿了,我借給你。”
突然,她好像碰到了什麼。琪琪伸出手想要抱住那東西,才發現它粗粗壯壯的,好像是一棵大樹。琪琪發瘋似的撲上去,兩手緊緊地抱住了樹幹,哭着不停地撫摸那粗糙的樹皮、在這入無底沼澤般漆黑的森林裏,在這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與琪琪作對的森林裏,她覺得這粗糙的大樹好像在對她說話。琪琪把身體用力地緊貼在大樹上,拼命地抱住不放。
伊拉沃……是人名嗎?是把這個人拋棄的意思嗎?丟掉,是隨手扔了的意思嗎?扔在哪兒你?難道,是扔在森林裏……說不定已經扔了呢。怎麼進入森林什麼的,從剛纔開始,咂咂就一直在說這種稀奇古怪的話。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就快被人扔掉了,連掃帚也沒有了……可是,爲什麼,這到底是爲什麼?就因爲我是魔女?還有個黑貓吉吉……那個咂咂果然有問題。一個人住在這樣的大森林裏,性格也變得古怪了。只能這麼解釋。算了,掃帚也不要了,趕緊離開這裏吧,就算走也要走回去。
“……什麼意思啊,這是?”琪琪倒吸了一口涼氣,哆哆嗦嗦地發起抖來。
這時,一張紙片從櫃子裏輕飄飄地掉了出來。琪琪蹲下身,展開那張對摺的紙片,只見上面用鉛筆寫着這樣的話:“丟掉伊拉沃,找回伊拉沃。”
“我的約會是個派對,大家聚在一起玩一玩。明天,我會寫封信去道個歉。”琪琪說。
同時沃波光多久“琪琪,你到底去哪兒了?突然就不見了人影。啊,太好了,還能看到你。”咂咂一把將跑過來的琪琪緊緊摟入懷中,“我還以爲你已經回去了,連聲再見都沒來得及跟你說,心裏真難過。哎喲喲,你怎麼光着腳啊?”咂咂看着琪琪的腳說。
“吉吉——”琪琪按住劇烈起伏的胸脯喊道。這喊聲拖着長長的微弱的尾音,久久地迴盪在黑暗中。
“那個人果然有問題,也許是鬼也說不定。”
黑暗中,彷彿有千萬隻眼睛,默默地注視着害怕得不得了的琪琪。
“真的嗎?可是這個屋子,有種香香的味道,不是嗎?一點也不像有鬼。”
“到底去哪兒了?”是咂咂的聲音,小道屋的方向能看見朦朧的燈光。
沒錯,一定是咂咂藏起來了!她不是一直唸叨着說羨慕魔法呀魔女什麼的嗎?
“琪琪,你快告訴他,我的名字不叫貓,叫吉吉。”吉吉喵嗚喵嗚不滿地叫起來。
“啊,對呀,一定是這樣。我剛纔急得跟什麼似的……竟然把這個地方給漏掉了。瞧我這是怎麼了?給你添麻煩了,真對不起。”琪琪滿懷歉意地縮了縮脖子。
咂咂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琪琪對她產生了懷疑。琪琪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轉,偷偷地跑出來,打開了裏屋的門,這應該是咂咂的房間。她舉起煤油燈一看,鋪着淡綠色牀罩的牀上,放着剛做了一半的針線活兒。剩下的就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個小小的櫃子,十分簡陋。這裏也找不着琪琪的掃帚。也許在二樓吧。琪琪悄悄朝裏屋的樓梯那邊移動,這時,她看見旁邊有一個櫃子,裏邊整整齊齊地疊放着牀單。掃帚不可能藏在這種地方,可是心裏充滿了懷疑的琪琪,現在看什麼都覺得可疑。也許掃帚就藏在這些牀單裏頭。琪琪一張一張地仔仔細細的翻找起來。
咂咂回過頭,疑惑地皺起眉頭,說:“掃帚?你的嗎?嗯——你放在哪兒不就應該在哪兒嗎?這裏可沒人收拾。你來的時候我的確看見是拿着掃帚來着。再好好找找吧。”
“這隻貓,是你家的?”男人笑着說。
被藏起來了!絕對沒錯。別看她裝得那麼平靜,那個人果然想把我關在這兒。
“所以才奇怪嘛。”琪琪兇巴巴地瞪着吉吉。
“喲嗬,它怎麼不高興啦?”伊拉沃說。
“……這麼說,這隻貓,就是魔女的貓啦。有點任性,卻很倔強,我就說它一定不簡單,難怪。不過,作爲一隻貓,卻不敢一口吞下一條魚,真沒想到啊……”
這時,琪琪突然發現,剛纔怎麼找也沒找着的掃帚,就在通往廚房的那扇門的背後。
“哎呀,真的沒有了,怎麼回事?”吉吉不慌不忙地踱來踱去,四下找了找。
琪琪“啊”地尖叫了一聲,飛奔出去,沿着去河邊的路一邊跑一邊找,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
“喲,伊拉沃,是你呀!哎呀呀,你又是走着來的吧?你總是這樣突然出現。不過今天正好,有你最喜歡的濃湯。今天的湯是特別烹製的,香極啦。”咂咂在暮色中向前探着身子說道。
琪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拖着跑掉了謝的光腳朝前走。隱約傳來了河水流淌的聲音。走着走着,四周逐漸明亮起來。剛纔她一躍而過的那條河出現在眼前。琪琪突然想起了亞爾的那根木棒。
“對,那可是我的咒語哦。真丟臉,被你看到了。”伊拉沃用手中的帽子輕拍自己的臉。
咂咂剛纔說過的滴答阿吉河正潺潺地流淌着。吉吉搜的一下跳過去,鑽進了森林裏。琪琪也跟着跳了過去。頓時,花草樹木的輪廓都看不見了,琪琪置身於一片漆黑之中。森林外明明還有淡淡的天光,怎麼會這樣呢?“周圍的空氣變了,整個世界都變了。”咂咂剛纔說的話突然掠過琪琪的腦海。前方,隱約能聽見吉吉在草叢中穿行的聲音。
“沒有啊,我什麼也沒做呀。不是一直在那兒嗎?”咂咂轉過頭,也一臉驚詫。
“我們在這兒——”琪琪和伊拉沃異口同聲地喊道。滴答阿吉河泛着粼粼的波光,咂咂拿着煤油燈站在河對岸。
“那句咒語是什麼意思呢?”琪琪目不轉睛地看着伊拉沃。
爲什麼剛纔會對這個人充滿懷疑呢……我有點不對勁兒啊。
“多虧琪琪送來了這臺攪拌器,我才能做出這麼美味的湯。比起柳條來,果然又快又好使。你們一定餓了吧?待在那座森林裏,肚子餓得特別快,尤其是在晚上……”咂咂來回地端詳着兩人的臉,笑着說。看着眼前的咂咂,琪琪突然想到——啊,說不定這個人也曾在那座森林裏找回了自己呢。琪琪和伊拉沃坐在餐桌旁,吉吉嘖趴在椅子上,面前擺着一個盛滿濃湯的盤子。琪琪用湯匙舀起一勺湯,送入口中,禁不住“呃——”地讚歎了一聲。一股香濃的、帶着微酸的味道微微浸入心脾。
“對,我在柯里柯鎮裏賣圓白菜,自己也做一點喫。”
“對,可是那句話很令人費解……”
沒有別人的勸說,完全是自己的決定。琪琪想起當時那種無比自豪的心情。
“咂咂,我怎麼找也找不着。”琪琪探頭朝廚房裏說。
“爲什麼?”吉吉問道。
“去年,我不是離家出走過嗎?一路上,這個人幫了我不少忙。我剛纔聽見了伊拉沃的口哨聲,所以就……”
鎮定、鎮定,千萬別慌——琪琪邊對自己說,邊把頭探進廚房,儘量用平靜的口氣說:“咂咂,你看見我的掃帚了嗎?我就放在那兒,門邊上。”
琪琪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還是先到森林裏去,把你的鞋找回來吧。”琪琪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
“你是不是帶去河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