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兩顆發光的紅S玻璃珠

這天，琪琪和吉吉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石頭、剪子、布”麪包店的燈光，在門前的大路上投下一大片渾圓的光暈。店裏擠滿了下班回家順路來買麪包的顧客。琪琪急忙把掃帚掛在牆上，跑出去給舒諾幫忙。

“琪琪，你回來真是太好了。快，給這位客人包上五個奶油麪包。”舒諾一看到琪琪就說。

“對了，吉吉，我也有事要拜託你，請你幫我照看一下諾諾。”

“好啊！”是諾諾興高采烈地回答。她騎到吉吉的脖子上嚷嚷：“出去玩，出去玩！”吉吉幾乎快被壓垮了，它帶着一副“這下慘了”的表情，從後門走了出去。

“阿嚏！”不知他倆誰小聲打了個噴嚏。

琪琪正望着他們的背影笑，有人輕輕拍了拍她搭在櫃檯上的手。琪琪一看，是個女孩。這女孩的頭髮從中間分開，在腦袋兩邊各紮了一個高高的辮子，劉海兒零亂地搭在額頭上，像是要擋住眼中射出的犀利目光。

“我說，來兩個螺旋形的巧克力麪包。”

女孩的聲音很沙啞。她看上去比琪琪年紀小得多，可聲音聽起來就像使用過度的成人的聲音一樣，又幹又啞。琪琪被她的聲音震住了，不由得恭敬地回答：“是，是，馬上就好。”說着拿出袋子，要把兩個麪包往裏裝。

“行了，不用麻煩。”女孩一邊用沙啞的聲音嘿嘿笑着，接過麪包，拉開兩邊小辮兒上的橡皮筋，把巧克力麪包尖尖的一頭“啪”的一下套了進去。然後，她斜眼瞅着琪琪和舒諾，掏出零錢說：“怎麼樣？這個辦法很酷吧？”然後高高抬起一隻手，抹了一塊麪包上的巧克力，用舌頭舔起來。

“慢着，慢着，我這可是麪包店，不是髮型屋。”舒諾氣得直瞪眼。

“廢話，所以我纔來買麪包嘛。”女孩說了聲“再見”，就走了出去。她邊走邊伸出兩隻手，輪番從頭頂的麪包上抹下巧克力，用舌頭舔着。

“真是的。”舒諾驚愕地張大了嘴，好久都閉不上。琪琪也透過玻璃窗，驚訝地看着那個女孩漸漸遠去的背影。

飄逸的黑色長裙，似乎是用薄薄的蕾絲面料做成的，被風一吹，像窗簾一樣飄起來。她盯着犄角似的巧克力麪包走在暮色中，那身影簡直像個小魔鬼。

琪琪和吉吉回到自己屋。剛打開門，吉吉突然站在門口不走了，鼻子還一個勁兒地抽動着。

“好像有人進來過，空氣的味道有點不一樣。”

“不會吧。”琪琪扶着門，小心地往裏看，“不打招呼就偷偷跑到別人家裏，鎮上沒有這種人。吉吉，你的鼻子是不是打噴嚏打出毛病來了？”

“你又沒上鎖，誰都可以進來。”吉吉躲在琪琪身後戰戰兢兢地往裏看，“琪琪你看，習慣了城裏的生活，丟掉了自然的天性，臉感覺都變得遲鈍了。”

吉吉一反常態地咄咄逼人。

“就算你說得沒錯，那我丟掉的也是魔性，而不是自然的天性啊。”琪琪這麼反駁吉吉，不過自己也覺得，說什麼魔性有點言過其實。

“首先，沒有人會到這樣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家裏來。”琪琪說着走進屋，伸手擰開電燈。電燈照亮了每個角落。在燈光下，屋子裏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房間最裏邊是蜻蜓他們爲琪琪建的儲藏室，門開了一條縫。掃帚還掛在原處。

一回到房間，吉吉就跳到琪琪眼前：“爲什麼？爲什麼不告訴舒諾？”

滴鈴鈴——滴鈴鈴——

“對不起。”琪琪啞着嗓子說。

“昨晚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昨天你說，好像有人進過咱們家。半夜我突然醒了，竟發現儲藏室裏有個紅色的東西在發光。我想也許是個夢……不過夢的感覺比人更敏銳，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吉吉，你好像知道點什麼呢。”

“沒有啊。”吉吉迴避着琪琪的目光，晃了晃尾巴。

“這下可麻煩了，去年做的櫻桃果醬就剩了那麼多，全被她買走了。其他口味的不行嗎？真奇怪，那孩子明明說，她是受舒諾之託來的。”果醬店老闆向琪琪道歉，卻帶了幾分辯解的語氣，“有很好喫的洋梨果醬，可以嗎？”

“可是，說不定有人認爲還有更好的東西，這兒畢竟是魔女的家呀。”

“小偷。”琪琪沒好氣地說。

“今天一早，吉吉就有點怪怪的。”琪琪湊到舒諾眼前，悄悄對她說。然後，琪琪走到門口，跨上掃帚，“呼——”一下騰空而起，擦着麪包店的大招牌飛上了tian。慌忙抓住掃帚苗兒的吉吉，被甩得直晃悠。

看來這個早晨並沒有什麼異樣。

吉吉聽了，不禁哆嗦了一下。

“可是琪琪，你有時候也太隨隨便便了。”

琪琪鬆了一口氣，又睡了。兒被踢了兩下的吉吉，卻慢吞吞地從被窩裏爬了出來。它往身旁一看，琪琪已經沉沉睡去。

“喂，琪琪，你說那個跑掉的人，會是誰呢？”

“從剛纔到現在，就只會說這麼一句。你心裏一定有事，快告訴我。”

吉吉抬起頭，偷偷朝儲藏室看了一眼。

“早上好啊，今天天氣不錯吧。”琪琪興沖沖地說。

“好——的，小事一樁。快，吉吉，咱們出發！”琪琪扭頭一看，接着說，“你不想去嗎？還是又會說‘沒有啊’？”

“喂，您好。請問您有什麼……您，是哪位？喂！又掛了，真是的。感覺怪怪的。”琪琪皺起眉頭，小聲嘀咕了一句：“無聲的電話。”

“這麼想可就大錯特錯了。魔女僅靠禮尚往來得到的謝禮過活，哪會有什麼寶物啊。”

“又來了，你是怎麼了，牢騷滿腹。等到了市場就讓你喫點心。”

“琪琪，有點事想請你幫個忙。”舒諾在門口探進頭來。

琪琪降落到地面，在附近找起來。每走過一個衚衕口，她都往裏看看。不知誰家正在聽收音機。衚衕那頭隱約傳來摩托車的聲音。琪琪又飛起來。她飛到屋頂上面很高的地方，俯瞰這一帶。有幾個人在街上走着，仔細看看，裏面卻沒有剛纔那個黑色的身影。放眼望去，遠處的鎮中心倒是有很多人。可是，那人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走那麼遠吧。

“這樣不好嗎？”琪琪這麼說着，突然想起了媽媽柯琪莉。柯琪莉看起來似乎和一般人沒區別，可是又有點不一樣。她像渾身帶着一股暖流，總讓人覺得哪裏與衆不同。

琪琪不禁渾身一顫。儲藏室的門開了一半，裏面有兩顆紅色珠子一樣的東西，正發出淡淡的光芒，像夜晚的森林中動物的眼睛。琪琪慌忙用腳踢了踢被窩裏的吉吉。

琪琪突然醒了。

“人家肚子都餓了……早飯還沒喫呢。”吉吉好不容易爬上掃帚坐穩，發起牢騷來，“我的肚子總是沒人管，這就等於我也沒人管。”

“那，我就買這個吧。”

“阿嚏！”吉吉也打了個噴嚏，“被傳染上感冒了。今晚讓我在琪琪的被窩裏睡吧。”

琪琪自言自語地點點頭，拉開了窗簾。又是一個大晴天。陽光傾瀉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這麼說，那果真是個夢呢。可能是因爲感冒，腦子不清醒。”

“幹嗎呀，把人家叫起來。”

“不知怎麼，就是不想說。”琪琪帶着疲憊兒頹喪的心情，從櫥櫃裏拿出麪包，抹上剛買的洋梨果醬，對吉吉說：“吉吉，來。讓你餓了這麼久，真對不起。早飯就喫這個湊合一下吧。”

“什麼？果醬？”

吉吉挺直背坐下，環視整個房間。搜索着各個角落。突然，它輕輕地跑了幾步，臉貼着儲藏室的門縫往裏看。

就在這時，眼前的布被一下子揭開了，一個黑影一陣風似的移到門口，打開門，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就是說你的想法和普通人一樣。”吉吉頭也不回地答道。

琪琪沒精打采地耷拉着腦袋，走進麪包店。舒諾見了說：“琪琪，辛苦你了。我看果醬掛在招牌上，卻不見你人，還以爲出什麼事了呢。是突然有什麼要緊事嗎？”

琪琪穿過一條狹窄的小巷，險些撞到兩旁的牆壁。她來到剛纔黑影消失的房子旁，停在空中，東張西望。可是，什麼也沒找着。海上就要刮來旋風，這片安靜的住宅區裏，家家戶戶都拉上了窗簾，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一個男人用力地蹬着自行車，從斜坡下面爬上來，身子左右搖晃着。除此之外，琪琪什麼也沒看見。那人應該沒走多遠，到底去哪兒了呢？她只是跑，琪琪可是騎着掃帚飛的呀。

“算了，不用了。你也不用這副口氣，好像我是個大麻煩似的。”

滴鈴鈴——滴鈴鈴——

“早上好啊，吉吉。”耳邊響起了琪琪那總是充滿活力的聲音。吉吉猛地站起身。琪琪盯着它問：“吉吉，你不是說過，你雖然一直待在我身邊，卻沒有喪失自然的天性嗎？”

電話又響了。

“沒有啊。”

吉吉撅起嘴，正打算一頭鑽回被窩，卻突然愣住不動了。儲藏室裏，兩顆紅色的珠子忽地亮起來。

“怎麼了，就是我託你買的櫻桃果醬啊。你跟我打聲招呼也好嘛、不過也沒什麼。我沒多久就看到了。”舒諾自言自語地說着，放下心來，點點頭，“等櫻桃果醬麪包做好了，你拿點回去吧。”

“沒有啊。”

“哎呀！”

琪琪付了錢，把果醬掛在掃帚把兒上，等吉吉坐好，這才起飛。

“阿嚏！”琪琪突然打了個噴嚏。

“您好，這裏是魔女宅急便。”琪琪精神抖擻地說。

“嗚——”吉吉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跳下牀，飛奔過去，伸出利爪就往上撲。說時遲那時快，吉吉被什麼東西整個包了起來，它眼前一黑，嚇得叫不出聲。這時，一隻纖細的手臂把吉吉緊緊抱住。

“我最寶貴的東西就是這把掃帚。可是沒有我，它也飛不起來呀。很久以前蜻蜓騎着它從懸崖上掉了下去，打那以後，這個道理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糟糕，又惹吉吉生氣了。”琪琪慌忙調頭往回飛。

“怎麼可能，我哪兒知道什麼呀。”吉吉不高興地大聲否認，可是身體卻威威一顫，小聲嘀咕道，“奪人所愛的人……”

可是眼下，得先想法把舒諾託自己買的果醬買回去。剛纔一着急，連吉吉都給忘在果醬店了。回頭一看，遠處果醬店的門口，吉吉正豎着尾巴，坐得直直的，看上去就像一個擺設。

吉吉說着，慢吞吞地走到有陽光的地方，一骨碌趴下了。

“這是……哪兒啊？”大腦似乎仍在沉睡，只有眼睛是被什麼吵醒了一樣突然睜開。琪琪躺在被窩裏，環視了一下黑暗中的房間。角落裏發着朦朧光芒的藥瓶，掛在窗戶上的窗簾，都還是老樣子。月光透過大門的縫隙，變成細細的一條線，照了進來。

“怎麼突然這麼問？”

“喂，醒醒，快醒醒。”琪琪一邊小聲喚着，一邊揉了揉眼睛。就在她睜眼的一瞬間，紅色的珠子消失了。

“喵——”吉吉在心裏慘叫了一聲……它想逃，身體卻僵住了，動彈不得。

“也許有人不知道呀。比如從遠方來的人。”

這事來得太突然，吉吉嚇得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好不容易纔緩過神來。它艱難地挪動身體，爬到琪琪的拖鞋上，抱着尾巴蜷成一團。

“真不可思議，突然小消失了。”心裏似乎有點什麼事，琪琪皺緊眉頭，努力想要想起來。

“嗯，沒有啊。”吉吉默默地朝琪琪走去。

“喂，喂喂，喂——嗯？”琪琪把聽筒從耳邊拿到眼前，呆呆地看着，說道：“掛斷了，真奇怪。”話音剛落——

“琪琪，你能去一趟鎮子邊上的葉葉市場嗎？到那兒的果醬店幫我買一大瓶櫻桃果醬。我以爲去年做得夠多了，結果還是不夠。我先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你一會兒過去。”

“好啊，今天就破例讓你進來吧。”琪琪說話也帶着鼻音。

果醬店的老闆聽琪琪說明來意，立刻沒頭沒腦地說：“哎呀，剛纔來了個女孩，說她是“石頭、剪子、布”麪包店的，把果醬拿走了……就剛纔。”說完，他猛地直起身，指着不遠處的斜坡叫道：“快看，快看，就在那兒，那個拐角處，就是那孩子，就是她。”

“做我的貓吧，求你了，做我的貓吧。”耳邊響起一陣低語。

“吉吉，你怎麼了？今天怎麼少言寡語的？”琪琪打量着吉吉說。

“做我的貓吧，做我的貓吧。”昨晚那幾聲低語，又在吉吉的耳邊迴響起來。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做別人的貓……這種事它連想都也沒想過。吉吉一直認爲，做琪琪的貓是上天註定的。

“嗯，是嗎？也說不上是小偷吧，不是付了錢嗎……對了，是專門奪人所愛的人，總想把別人的東西佔爲己有。”

“唉，原始是之前做的夢在腦子裏留下的印象……”

“吉吉，你這個年紀的孩子，最讓人頭疼了。”琪琪誇張地嘆了口氣。

琪琪脫下睡衣，拿出那身一成不變的黑衣服，把頭和手往裏一鑽，麻利地套在了身上。

“哎呀，這個纔是真的呀！哎呀呀！”果醬店老闆恍然大悟地叫起來。

琪琪朝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角黑色的裙襬消失在不遠處的房屋後。琪琪立刻抓起掃帚，飛了出去。

“吉吉，你怎麼總愛胡思亂想。”

“隨隨便便，你這是什麼意思啊？”琪琪反問。

“哎喲，這是怎麼了？你們倆吵架了？”舒諾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