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吉吉離家出走
《魔女宅急便》 · 角野榮子 · 1.3萬 字
第二天,琪琪抱着那本名爲《最後的那扇門》的書和吉吉一起來到爬山虎街的古董店門口。她咚咚地敲了兩下門之後,看見面前的柱子上用圖釘釘了一張紙條,上面用細小的字寫着:
古董店老闆在街角的咖啡屋裏,有什麼事請去那兒找他。
琪琪四下望了望,立刻邁步朝道路那一頭的亮處走去。不一會兒,她就看見拐角處的人行道邊上有家小小的咖啡屋,門外擺着幾張桌椅。其中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個身材瘦小的駝背老爺爺,正伏案寫着什麼,臉幾乎貼到了桌面上,右手拿筆,左手握着放在桌上的杯子,杯子了是金黃色的酒。
“請問,您是那條街上古董店的老闆嗎?”琪琪湊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問。
“啊——”這回答聽起來更像一聲嘆息。
“這本書到底怎麼辦?您一直沒跟我聯繫,所以……我已經替您保管八天了……”
古董店老闆兩眼向上一翻,瞄了琪琪一眼,沒有回答,又埋頭繼續寫起來。他不可能沒聽見呀。琪琪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默默地站在一邊。時間就在這怪怪的氣氛中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那個,這個……”琪琪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那本書有什麼問題嗎?”古董店老闆一邊繼續寫,一邊咆哮似的問道。
“是您託我保管的……我,我是魔女快遞員。”
“託你保管,誰呀?”
“您呀……就是古董店老闆您呀……”
“我?我不知道這回事。”
“什麼?可是,我家門縫裏夾着一封信,上面寫着讓我到您這兒來,所以我就來了。您店裏的桌子上放着這本書,旁邊的字條上寫着要我暫時代爲保管,所以我才……可是,那以後您就再也沒有聯繫我。”
“我可不知道。”
“可是……可是……”
琪琪一邊結結巴巴地說着,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古董店老闆的臉色。
“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連話都沒跟你說過,再說也不是我親手給你的。你呀,是不是被誰捉弄了?”
古董店老闆總算抬起頭來,一本正經地看着琪琪。
“可是……這書,明明是放在您店裏的呀。”
居然用腳踢我……居然踢我,還用腳……沒什麼好說的了。我要去別的地方,要走,一定要走。
“喂,喂。”有個聲音在叫它。吉吉睜開眼,眼前一片朦朧。它想把眼睛睜得再大些,可是眼皮卻沉沉地耷拉下來。
“叫得倒是挺響。”伊拉沃苦笑着說。吉吉心想,要是這個伊拉沃也像琪琪一樣,能聽懂我說的話就好了。那樣,我不僅可以告訴他,我是一個叫琪琪的魔女的貓……還能讓他知道,我也算是柯里柯鎮裏小有名氣的一隻貓……說什麼不堪一擊,真是太過分了。
吉吉憋了一肚子氣,他這麼說也太讓人惱火了。琪琪對它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弄得它心情一團糟,腦子裏一片空白,纔會發生這種事。吉吉抬眼看着伊拉沃,嗚嗚地直叫喚。
“是嗎?那敢情好。有人還求我做他的貓呢。”吉吉鼻子裏哼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琪琪轉過身,一聲不吭地走了。吉吉默默地跟在她後邊。
“是呀,去哪兒呢?我就想飛個痛快。咱們就來個飛——飛——玩!”
“不是,是別人。不過,你說那孩子,是指誰呢?”
伊拉沃滔滔不絕地說着,有那麼一瞬間,他抬頭看了看天,像在尋找着什麼。
“啊呀!”吉吉嚇得閉上眼,叫突然一跳一跳地疼起來,說不定,是全身都在疼。
“真沒想到你是一直這麼漂亮的貓。渾身烏黑,沒有一絲雜毛。這麼油亮亮的皮毛,還很少見啊。”
“來,盡情享用吧。”
說着,伊拉沃閉上了眼睛,不多久,又默默地睜開了。
“怎麼了?這就算了?”吉吉問。它萬分遺憾地咕噥道:“她倆怎麼就不能成爲朋友呢?”
琪琪一邊朝反方向飛,一邊偏着頭往後看。剋剋果然在敲飛行俱樂部的門。透過窗戶還能看見穿着清一色工作服的人。
琪琪走到屋外,把臉深深地埋在草藥間。那青草的芬芳,帶着淡淡的甜味,沁人心脾。她感覺堵在胸口的一團悶氣漸漸消散了,心情平靜下來。琪琪轉身對待在家裏的吉吉說:“喂,我說,咱們好久沒有嗖嗖地在天上飛了,走吧。”
琪琪打開窗戶,草藥濃烈的香氣立刻撲面而來。
“啊——真爽!”琪琪稍稍放慢速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出發啦!”琪琪一喊,吉吉立刻跳上她的背。琪琪兩腿在地面上一蹬,騰空而起,速度快得驚人。
“這樣也挺好的嘛。隨它去吧,反正也不是咱們的錯。那個老爺爺以爲他是誰呀,瞧他那神氣樣兒。”吉吉說。
“從前,有一隻像你一樣渾身烏黑的小貓。有一天晚上,它出去散步,迷了路。那是一個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夜晚,它已經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該去哪兒,而且連自己的身體也看不見了。自己會不會就這樣消失呢——它越想越害怕。爲了得到光明,它想盡了一切辦法,最後竟然把自己銀色的眼珠摘下來,拋到了空中。眼珠一下子把天空照亮了。把自己的眼珠拋出去,真是需要很大勇氣呀。不過聽起來也怪嚇人的,對吧?”
“啊呀呀——啊——心情太好了——琪琪,你快往下看,往下看。”吉吉在琪琪背上抓得越來越緊。
吉吉悄悄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她怎麼會去那兒呢?看來剋剋也想飛呢。她一定挺羨慕琪琪的。”吉吉的語氣聽起來像個和事老。
吉吉呼地吐了口氣,躬起背,瞪着琪琪。
吉吉甦醒過來,感覺身體搖搖晃晃的。莫非我已經死了?吉吉在心裏說。可是,它嗅到了一股奇怪的氣味。吉吉抬起沉重的眼皮,發現自己四周堆滿了圓白菜。旁邊的菜葉上,兩隻青蟲正在蠕動。吉吉下意識地想要抬起前爪。看樣子,它正待在大卡車的貨架上。
莫非我喫了這個,他就會向我要什麼謝禮嗎……不過我什麼都沒有……他會不會要我的耳朵或者尾巴什麼的……
伊拉沃絲毫沒有注意到吉吉的反應。他繼續切着圓白菜,發出很大聲響,然後把切好的白菜絲放進一個大罐子裏,撒上鹽,咚地壓上一塊大石頭。地面隨之一震,吉吉的身子也被震得往上一跳。它大叫了一聲,感覺自己猛地沉下去。
“去哪兒?”
“哎呀,你的腳受傷了。”大哥哥說着,把吉吉抱起來,進了屋。他用水清洗了吉吉的腳,撕了一塊布,爲它包紮好傷口。“沒什麼大不了的,打起精神來。”
琪琪把懷裏的書放到書桌上,一聲不吭,“咚”的一聲仰面朝天倒在牀上,然後就一直緊閉着嘴,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吉吉突然睜開眼。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四周一片漆黑。從牀鋪的方向,傳來伊拉沃的呼吸聲,那聲音像鞦韆一樣,在小屋裏迴盪。吉吉想要站起來,發現自己身上蓋着一件散發着伊拉沃體味的襯衫。這時,不知從哪兒吹來一陣風,“阿嚏”,吉吉打了個噴嚏。它的臉上突然露出一幅慼慼然的表情。要是以前,此時的它一定會鑽進琪琪的被窩,在琪琪腳邊打個滾兒,蜷成一團沉沉睡去。每當寒冷時、孤獨時,琪琪的被窩就是吉吉的棲身之所。可是現在想來,那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呼——冷颼颼的。”吉吉叫起來。
“你呀,一定有個很重要的家人吧?還是回家的好。一個人能回去吧?”伊拉沃看着吉吉說。接着,他又皺着鼻子,嘲弄似的笑起來:“要是你一個人回不去,正好我明天要去鎮上賣玉米,可以抱着你去哦。這回認栽了吧?”
“快看,那個人,真可怕。哎呀,快別這樣。瞧,他兩手都鬆開了車把,正朝咱們揮手呢。太危險了!”
吉吉忍不住“喵、喵”地叫起來。
伊拉沃拿起一旁的魚竿,快步走出了門。吉吉無可奈何地拖着還在隱隱作痛的傷腿,慢吞吞地跟在後邊。“討厭,我纔不去呢。”——這句經常對琪琪說的話,現在也沒法說了。
伊拉沃把魚竿用力往上一拉,只見魚鉤上撲騰着兩條銀晃晃的魚。
外邊一片漆黑。這是一個既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黑夜,低下頭,連自己的身體都看不見。吉吉也變成了黑夜的一部分——不僅僅是吉吉,一草一木,就連本該能看見的遠山,都融入了這濃濃的夜色中,什麼都看不見了。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小草和樹木的氣息。吉吉擺動尾巴,碰了碰自己的身體,身體還在。對了……吉吉突然響起,很久以前,在它常去參加的貓咪集會上,一個上了年紀的貓奶奶曾經說過:
“是誰你管得着嗎?和琪琪你又沒關係。”
這可怎麼辦呀……琪琪盯着自己的腳尖。聽他這麼一說,好像也挺有道理。
“我又沒讓你忍。你愛怎麼着就怎麼着唄。”琪琪把頭扭過來回了吉吉一句。
伊拉沃一邊啃着魚,一邊說。吉吉偷偷瞄了他一眼。
“喲,嚇着你了?你以前過的是什麼好日子呀?在我這兒可不興這麼裝模作樣的啊。對了,我叫伊拉沃。”大哥哥自報家門,說完,又“咔嚓、咔嚓”地切起了圓白菜,“這些是賣剩下的,都醃成鹹菜,入冬了再喫。撒上鹽,用大石頭封住,過一陣就會變得酸酸的,和肉一起煮,可好喫了。不管什麼肉,即使味道怪怪的,也要一點不剩地一口吃掉,這是我的作風。”
吉吉小心翼翼地把臉湊過去,舔了一下,猛地想起伊拉沃說的“有來有往”,琪琪也說過同樣的話。
吉吉朝虛掩的大門挪動着身體。漸漸地,它嗅到了青草的氣味。吉吉已經來到了屋外。它拖着傷腿一步一步努力往前走,腳每次觸到地面都會隱隱作痛。它不知道該去哪兒,只是覺得自己必須離開。
這是,“咣噹”一聲,晃動停止了。一個戴着草帽的大哥哥站在了稀裏糊塗的吉吉眼前。
吉吉好不容易抬起沉重的頭。聽上去像是伊拉沃的聲音。
“吉吉!”琪琪叫着追出門。可是吉吉已經跑得沒影了。
“不對,是我不好。我做事欠考慮。”
就這麼一直糊塗下去好了,吉吉心想,只要不想起琪琪就好……
“什麼嘛,明明還是個孩子。”琪琪突然粗聲粗氣地冒出這麼一句。吉吉嚇了一跳,轉身問道:“你說誰呢?”
琪琪回到屋裏,抓起掃帚。
“琪琪,看!那兒,剋剋。”吉吉指着左手邊的街角,“是剋剋,正在跑呢。咱們追上去嚇她一跳吧。”吉吉跳上了琪琪的肩頭。
伊拉沃撿起一根樹枝,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一把小刀,把樹枝削尖,“嗖”一下插進魚肚子裏。啊,又要一口吃掉——吉吉不禁閉上了雙眼,感到一陣痛楚襲遍全身。伊拉沃從口袋裏拿出一瓶鹽,沙沙地灑在魚上,再把四周的枯草和樹枝聚攏在一起,燃起一堆火,把串着魚的樹枝架在上面。“喫掉這些剛纔還活蹦亂跳的魚,還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不過我想,這是有來有往的事。總有一天,我也會做點事補償它們。”
吉吉左搖右晃地鬧騰。琪琪也放開手,雙臂像鳥的翅膀一樣水平展開,開始緩慢降落。
“啊呀,真香!這味道……”
吉吉氣喘吁吁地跑着。麪包店後院的牆頭是它常走的,不過這麼毫無顧忌地在上面跑,還是頭一回。
就在這時,腦袋像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琪琪想到了什麼,猛地站住了。不過她立刻甩甩頭,說了句“不會吧”,邁開步繼續朝前走去。
“那好,再讓你嚐嚐冷的滋味。”
伊拉沃說着話,手上仍然忙個不停,他開始把圓白菜切成細絲。
“啊!”吉吉沒意識到已經跑到了頭兒,“咚”的一聲摔了下來。“哎喲!”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慘了,我摔得四分五裂了,這下真的全完了——吉吉心想。
“來,咱們喫飯吧。”伊拉沃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你到底怎麼了?已經大天亮了。”那聲音又說。
“嗯,不錯,不錯。偶爾飛飛也挺帶勁兒。”
琪琪常說:“把你叫做‘我的貓’,感覺像是主僕關係,可這正說明咱倆是好朋友。”所以被琪琪一腳踹開,我纔會那麼生氣,要是當時能和琪琪痛痛快快地吵一架就好了,要是能把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就好了——吉吉心想。
“你這是什麼態度?是想告訴我你也有你的苦衷?這一點我早就看出來了。不過,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愛惜自己。我就是抱着這樣的信念,才能一個人住在這樣的地方。當然我也有寂寞難耐、一個人掉眼淚的時候……”
“哎喲,你小子,是從圓白菜里長出來的吧?”他微笑着說。
吉吉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它覺得無論如何都沒法把眼睛挖出來扔上天。夜越來越深了,吉吉只能呆呆地趴在原地。
“沒說誰,說我自個兒呢。”
“啊!”琪琪小聲尖叫。她猛地看見,剋剋的正前方是蜻蜓他們的飛行俱樂部。琪琪兩腿一蹬,身子一偏,突然改變了飛行方向,險些跌倒。
這是一間小屋,只需稍稍轉動一下眼睛,就能看到整間屋子。地板是土鋪的,牆角的木箱上堆着被褥,那上方是屋裏唯一的一扇小窗。屋子裏之所以這麼亮堂堂的,是因爲門開着。吉吉躺着的泥地上堆着乾草,旁邊有一個大案板,上面放着把磨得鋥亮的菜刀。
“怎麼了?縮頭縮腳的。一口吃掉,快喫呀。”
一口氣喫掉……油亮亮的皮毛……吉吉拖着無力的身子拼命往外挪,想要離開。它睜大眼睛環視四周,發現牆上掛着許多小圖畫。
吉吉看着伊拉沃的眼睛,噌地一下站起來。
兔子、老鼠、松鼠、貓、魚,還有樹樁子、洋蔥、圓白菜。
說着,他拿起一棵圓白菜,放在案板上,“咔嚓”一聲,用菜刀切成均等的兩半。
“你這是什麼意思?不許我待在你身邊嗎?讓我滾到一邊去?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琪琪最近火氣挺大呀。告訴你,我也忍了很久了!”
伊拉沃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撥開野草,踏過岩石,跳過水窪,一路向前。吉吉鉚足了勁兒跟在後邊,想要證明給他看,自己是一直怎麼也不會退縮的貓。
“是那孩子跟你說的吧。”
“別這樣,吉吉。別老黏着我,到別處玩去,我已經受不了你了。”琪琪胡亂地踢騰着兩腿,把吉吉踹開了。被推到一邊的吉吉掉下了牀,抬頭看着琪琪。兩隻圓圓的眼睛久久地瞪着,它簡直不敢相信剛纔發生的一切。
“喂,你快高興起來吧。我想喫點心……想喫餅乾了。”吉吉跳上牀,把兩隻前爪搭在琪琪身上。
“好嘞,來了!咱就嚇嚇她。”
過了一會兒,魚飄出了誘人的香味。
“哼,”伊拉沃在鼻子裏哼了一聲,“你小子也算是貓呀?這世上還有在魚面前縮手縮腳的貓嗎?爲你的面子着想我纔沒告訴你,實話跟你說吧,你既不是圓白菜裏生出來的,也不是坐着大卡車來的,你是從牆頭摔下來的。還有你這樣的貓?這還不算,像跟誰賭氣似的一睡一整天,這可不像貓乾的事。你長這麼大,都在想些什麼呀?真服了你了。看你的毛油亮油亮的……沒準還挺有身份呢。”
琪琪頭朝下,腳朝上,加速朝地面俯衝下去。人行道上,剋剋飛快地跑着,背上的揹包一跳一跳的。
琪琪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句,然後一骨碌翻了個身,面對着牆壁。
吉吉扔下這句話,就噌地跳了出去。
我看到那封信時,什麼感覺都沒有,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我是個感覺多麼遲鈍的魔女呀。
“說一句‘幫您送東西’倒是不費勁,不過連對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把東西收下了,算怎麼回事啊。你呀,雖說是個魔女,卻沒有能作出正確判斷的魔法。這麼看來,和普通人也沒什麼兩樣。這是替人保管東西,可馬虎不得呀。”古董店老闆說完,又埋頭寫起來。
吉吉頓時感到一股暖流傳遍全身。今天以前,吉吉一直是琪琪的貓。也許琪琪會說:“纔不是呢。”可是吉吉一直是這樣認爲的。所以聽到有人對它說“做我的貓吧”,它纔會那樣心慌意亂。
“烤好了!”伊拉沃用一片肥大的樹枝盛着魚,擺到吉吉面前,“快喫吧!別客氣!多多長肉,肌肉長得結結實實的,人才精神。”
可是吉吉還是糊里糊塗的。
這些都是他一口吃掉的東西嗎……他不是說不管什麼肉都會一口吃掉嗎……
不一會兒,伊拉沃來到了河邊。他從土裏挖出幾隻蚯蚓,一條條掛在魚鉤上,放入河中。然後,他就坐在一旁的大石頭上,專注地看着水面,一句話也不說。吉吉也在一旁靜靜地待着。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溜走了。
“站起來試試!”伊拉沃高聲說。吉吉抬眼看着他,眼神裏充滿了無助。“真是的,拿你沒辦法。”伊拉沃說着,一把抓住吉吉的脖子,另一隻手用手拍了它屁股一下。吉吉不由得往前蹦了兩步。“瞧,你不是能走嘛。我說,小貓,咱們這就出門,找點有營養的東西給你補補身子。”
“是誰?”琪琪連忙坐起來問。
琪琪有氣無力地回答。不過話說回來,是誰把那封信夾在門縫裏的呢?因爲不是電話委託,所以她連對方的聲音都沒聽過,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琪琪努力想要回憶起那封信上的字跡。
“打起精神來……就是這麼回事……呵呵。”伊拉沃對着河面,自言自語地說。他突然扭頭朝吉吉看了一眼:“你一定認爲河裏什麼也沒有,其實水下面可熱鬧了。這麼一想我就激動。喲!上鉤了!”
“管它呢,要不是多久就會回來的。”琪琪低下頭,呆呆地看着地面,然後一賭氣,“砰”的一聲重重地關上了門。琪琪自己也被聲音驚得渾身一顫。
吉吉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大聲嚷着。
琪琪不覺精神百倍地大聲說。這段時間裏,自己把心思放在別的事情上了,草藥卻飛快地長起來。那一片片深綠色的葉子,像在伸懶腰似的,迎着朝陽盡情舒展。
琪琪把身子一偏,在空中滴溜溜地畫着圓圈,起勁地飛着。身邊的風把琪琪的裙子撐得鼓鼓的,也把吉吉的尾巴吹得像風向標一樣高高地揚起來。
大哥哥不停地進進出出,把卡車上的圓白菜搬進小屋裏,時不時瞥一眼吉吉。然後,他從大門旁邊的井裏打來水,把圓白菜洗淨,摞起來。
“你也該睡夠了吧,老是這麼沒精打采的。昨天我醒來,發現你小子已經不見了。我想你也許自個兒回家了。去給莊稼澆水時,卻發現你倒在莊稼地裏。結果你就睡了整整一天。我想你再怎麼困,肚子也會餓吧,喫晚飯的時候就拍拍你的臉蛋叫你起來,你竟然都沒反應。真沒想到,貓原來是這麼不堪一擊的動物呀。”
認栽?我纔不會呢!吉吉決定一個人回去。也許還會迷路,可是它打算試試。
“是嗎?你果然還是要走。也好,雖然我會感到寂寞……不過誰都會油這樣的時候。就讓我想象着那看不見的熱鬧的水下世界,繼續堅持下去吧。”
吉吉凝視着伊拉沃,在心裏說着“謝謝,再見”甩了甩尾巴,向草叢深處走去。
琪琪站在窗前,不停地眨巴着眼睛,看遠處的高大建築在朝陽的照耀下一點點地清晰起來。然後她打開門,走了出去。她來到屋後,挪開木柴對,探着身子往後面看。爲了找吉吉,昨晚她就一直這麼裏裏外外地折騰,還騎上掃帚,緩緩地在天上飛着,在深夜的鎮子裏搜尋。可是怎麼也找不到吉吉。這麼長時間不回家,還是破天荒頭一次。雖說天氣已經變暖,可夜裏海面刮來的風還是挺冷的。
琪琪又回到窗邊,緊咬着下嘴脣。
用腳把吉吉踹開,確實是窩不對,真不該拿它撒氣。可是,它也用不着生那麼大的氣呀。我們不是一塊長大的嗎?我又不是真的討厭它。
琪琪突然抬起頭,“還有人要我做他的貓呢”,她想起了吉吉說過的話。
也許它真的走了……可是,怎麼會這樣……琪琪緊緊地閉上雙眼,然後,輕輕地對自己說:“吉吉,我真的很喜歡你。”說了這句話,感覺心裏稍微舒服了一點,於是,她又輕輕地說了一遍:“我真的很喜歡吉吉。”
“喲嗬,這是怎麼了?這麼一大早就起牀了。”
剋剋打開房門走了進來。琪琪喫驚地回過頭。
“風嗖嗖地灌進來,我就醒了。啊呵呵——”剋剋舉起胳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她慢慢地把手放下來,又說:“小貓咪不在家吧。夜裏聽不見它輕快的腳步聲,還真有點冷清。”
“它好像去哪兒玩了。”琪琪說。
“哈哈,是離家出走吧。”剋剋撇撇嘴笑起來,“隨它去吧。”說完就回房間裏去了。
琪琪的眼淚順着臉頰淌了下來。
這一整天,琪琪一直坐在窗邊。
剋剋後來也沒再說什麼,只是好像有什麼事出去了一趟,不一會兒又急急忙忙地回來了。可是對於她的舉動,琪琪不像往常那樣在意了。就連傍晚時分電話響了,她也沒有聽見。
“琪琪,你的電話。有顧客上門,好像是個小毛孩。”剋剋站在琪琪面前,把聽筒遞給她。
“是嗎?”琪琪站起身,把聽筒拿到耳邊,道歉道:“您好,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請問,是魔女姐姐嗎?我想請你幫個忙。能把我的小云送來嗎?”是個小女孩,嬌滴滴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堅決。
“小云?是個洋娃娃嗎?”琪琪問。
“哇,咪咪,你打扮得真漂亮,完全是夏天的感覺了。”看樣子,剋剋和咪咪似乎已經很要好了。
“嗚嗚呼——嗚嗚呼——”
不過,儘管技藝不怎麼樣,他前面那頂皺巴巴的帽子裏卻堆滿了錢幣,簡直不可思議。
“可是……她什麼地方撒謊了?”蜻蜓反問。
“早上好。”身後傳來一個興奮的聲音,琪琪回頭一看,是蜻蜓。
“你知道有個叫‘涓涓’的噴水池嗎?我家就在那個噴水池前面,大門是天藍色的。鑰匙就在花盆下面。”這時,電話那頭的聲音變了。
“嗯,我倒是想聽……”
琪琪剛來這個鎮子後不久,就和這個叫咪咪的女孩成了好朋友。咪咪寫了首詩,託琪琪送給她暗戀的艾君。她倆就這樣認識了。也不知她和艾君後來怎麼樣了。這段時間,咪咪一直和飛行俱樂部的男孩們在一起。吉吉說過,咪咪很羨慕能夠自由飛翔的琪琪。可真是這樣嗎?琪琪才真羨慕咪咪呢。咪咪無論和誰都能很好的相處,特別是男孩子。而且她看起來總那麼開心。每當看到咪咪,琪琪總會產生一種和人比賽的緊迫感。
“可是,可是,你能打包票說,這樣的事絕對不會發生嗎?”蜻蜓口氣堅決地反駁。
然後她又想起了剋剋說的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行!”
“其實我也想去呢。”琪琪氣呼呼地嘟囔着。與其這麼彆彆扭扭的,還不如直截了當地說想去呢——琪琪對最近的自己很不滿,幹什麼事都猶豫不決。
“喲嗬,收工啦?”老闆拿着一把大勺走了出來。“給,你老喝的那種酒。悠着點啊。”
“多寫,多寫,我已經很滿意了!”大叔道了謝,又邁開步子走了。
“你家?大孩子那兒我可不去,太麻煩了,再說他們也不太相信我。不過要是能去我會去的。”
小云說着,在閃爍着點點星光的夜空裏,悠悠地飄遠了。
“哦?是嗎?你們都聊些什麼呢?”
隨後,琪琪又找到了枯葉籬街上那幢周圍雜草叢生的房子。“給!”她把枕頭遞過去,小女孩一把接過來,緊緊抱在懷裏。
不知不覺,外面已經漸漸暗下來。琪琪眯起眼,看着周圍逐漸變成灰色的景物。這時,腦子裏響起了一個聲音,像在和自己說話。閉上眼,她朦朦朧朧地看見一朵像枕頭一樣的白雲飛上了天。突然,柔軟蓬鬆的雲朵咧開一道皺褶,像嘴巴一樣,對着琪琪笑了。
“哦,原來她叫小天呀,小天和小云,有意思。”琪琪感到一絲喜悅。
“對不起,你能幫忙嗎?我膝蓋疼,不能自己去取。昨晚她就吵着沒有枕頭,真傷腦筋。”
“唉——這是最後一次流淚了吧……”她聽到吉吉小聲嘀咕。
琪琪什麼都沒聽見,可是她又不能照實對小天說,只能默默地點點頭。隨後,屋裏又安靜下來。
“琪琪,你不去嗎?哦,對呀,對琪琪來說,飛行就像走路一樣,沒什麼稀罕的。不過我們放飛竹蜻蜓的時候,你可一定要來看啊。”咪咪說。
琪琪挪動身體,也想跟它一起飛。她回過身來,發現自己正高舉着雙臂,像是要追趕小云。琪琪輕手輕腳地從小天身旁站起來,看了老奶奶一眼,就走了出去。
“我是憑自己的力量一個人回來的哦。我回來了,你高興嗎?”吉吉說着,得意地聳起了鼻頭。這正是琪琪熟悉的那張吉吉的臉。
“不過,竹子的心情……聽起來真不可思議。”咪咪說。
琪琪往右一轉,繼續朝前走。剛走上寬闊的大街,她就看見對面小巷子裏,蜻蜓和早上見過的那兩個男孩一起,正朝着巷子那頭走。他們高聲談論着什麼。
躡手躡腳地……
“很多很多。你想和窩一起聽嗎,小姐姐?”
“對呀,就是要讓你們躍躍欲試。”剋剋聳着肩膀笑道。
回到家,琪琪又坐回到窗邊。她仰頭看着滿天繁星,天上沒有一片雲彩。
躡足……朝這邊走來。
“快,快呀,小姐姐。”小女孩進了房間,把枕頭往地毯上一放,說道,“小姐姐也來一起睡吧。”琪琪照着她說的,把頭枕在枕頭邊上,和小天並排躺下。
“我要親眼看見,否則……”
過了一會兒,小天細細的鼾聲響起來了。
“每天都吹,還是沒長進,真讓人想不通。他要是能吹點新曲子,哪怕只有一首,我也會狠狠心賞他一塊大銅板。”舒諾也曾這麼說過。
那些玩具雖然很舊,還有點髒,卻非常可愛,路人的目光不知不覺就被它們吸引住了。
大叔走了一會兒,推開一家小飯館的後門。
這是什麼意思啊?琪琪湊得更近些,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起來。書頁散發出一股因年深日久而產生的黴味,像飛揚的塵土一樣撲面而來。琪琪彷彿看見許許多多的腳踏着整齊劃一的步伐朝自己走來,越走越近。她突然感到一陣恐懼,猛地合上書,把靠墊抱在懷裏,爬上牀,緊緊縮成一團。
“什麼呀,別叫我學姐。這麼一大早,有什麼事嗎?”聽到有人叫自己“學姐”,琪琪心裏還是樂滋滋的。
“是這樣啊。沒問題,你家在哪兒?”
“當然啦。不過,吉吉,你好像突然長大了,肌肉也變結實了。”琪琪說。不過,她的聲音顫巍巍的,小得幾乎聽不見。吉吉躺在琪琪懷裏,靜靜地嗅着琪琪的味道。
那孩子……準是在說剋剋——像是有一粒小石子投進了心裏,琪琪不再平靜。
明知自己辦不到還這麼說……還是那孩子,真得行呢?——爲吉吉擔憂的心剛剛平靜下來,現在又起了波瀾。
“什麼嘛——”吉吉無比失望地說。
像變形蟲一樣。
“可是,竹蜻蜓也想開開心心地飛呀。”剋剋得意洋洋地忽閃着兩隻眼睛。
“還是老樣子。”吉吉低聲說。
“喲嗬,吉吉,你回來啦?你媽媽呀,可擔心你啦。”剋剋說完,對着琪琪咯咯地笑起來。
你也一樣……有個人不在身邊,就會睡不着……
什麼呀,學姐,原來叫的是剋剋。琪琪在心裏說。
小云,好像不會來了——琪琪一邊尋找最耀眼的星星,一邊說着在這樣的夜晚她常常會說的話:“一定會有好事發生,一定會有好事發生。”這麼說着,好像卸下了肩上的擔子一樣,心情頓時輕鬆了好多。我要尊重吉吉的決定……吉吉一定會沒事的——不一會兒,琪琪就靠在窗棱上,睡着了。
“可是……”琪琪擔心着吉吉,禁不住回頭往街上看。這是,一旁的奶奶說話了:“要是你願意,就聽小天的吧。”
“我還得出去一會兒,太忙了。”小云用溫柔的聲音說。
“嗯,我也知道……就是控制不住。”嗚呼呼大叔從口袋拿出剛纔裝進去的錢,付了帳。老闆一邊收錢一邊說:“今天可沒什麼好東西哦。只有一點碎肉,你就湊合喫吧。”說着,把一個紙包遞了過去。
我得回去了。要是吉吉回來看到我不在。可就……琪琪心想。
“你這麼喜歡它嗎?”
剋剋在鼻子裏哼了一聲,把臉扭向一邊。
“好的,我明白了。”琪琪把掃帚拿在手裏,打開門起飛。風呼呼地穿過她的衣袖,琪琪覺得心情好點了。她順利地找到壓在花盆下的鑰匙,進了屋,很快就在兒童牀上發現了一個枕頭。就像它的名字“小云”一樣,枕頭又軟又蓬鬆,真像一朵白雲。
老奶奶欣慰地點點頭,開始織毛衣。家裏頓時變得靜悄悄的。小天把嘴湊到去耳邊,細聲細氣地說:“嘿,聽見了嗎?”
琪琪剛進家門,就聽見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她一轉身,放在書桌上的《最後的那扇門》立刻映入眼簾。琪琪走過去撫摸着書皮。
“心情?咦,你是說需要一個愉快的心情嗎?”蜻蜓驚訝地問。
踮着腳尖……
啊,是吹口琴的大叔——琪琪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來。在人流量最大的向日葵百貨公司門前,一位大叔正在吹口琴。他長得高高大大,口琴像是整個人嵌進了他的嘴裏,可是傳出來的只有單調的“嗚嗚”聲。
“那就進來吧,快呀。小云喜歡抓緊時間,最討厭等人了。”
“證明?要怎樣才能證明給你看呢?”
“那孩子不是說了嗎,竹子也想飛,所以我們纔要讓它飛。竹子怎麼會有思想呢?太奇怪了。”
“這麼一說我們都有點躍躍欲試了。”兩個男孩對視了一眼說。
琪琪大步流星地走在街上,裙襬被踢得飛起來。一遇到什麼事就膽怯,這樣的自己讓她厭惡得不行。身後傳來吉吉拼命追趕的腳步聲,讓琪琪的心裏感到一絲暖意。她轉身抱起吉吉,放在自己肩上,走上了一條大街。這條街上有很多大商店,那個熱鬧勁兒在柯里柯鎮是數一數二的。這個時侯正事黃昏,街上擠滿了忙着購物的人,熙熙攘攘。說話聲、笑聲不絕於耳。這時,一個聲音穿過擁擠的人羣,從前方傳來。
告別了伊拉沃的吉吉,正四下張望着,爬上最高的一座小山丘。它努力地翹起鼻子,嗅着空氣中柯里柯鎮的氣味,同時注意觀察太陽公公的位置。它想起了第一次來到柯里柯鎮時,琪琪說的話:
“也到我家來一趟好嗎?發生了好多事,我昨晚沒睡着。”
“琪琪,你就拭目以待吧。我是說真的。一定能成功,這回一定讓你見識見識。”蜻蜓走近一步,對琪琪說。
“沒錯,那孩子,就是喜歡誇大其詞,把大夥嚇一跳才覺得有意思呢。”這是蜻蜓的聲音。
這本書,要在這兒待到什麼時候啊——琪琪嘀咕着,這個問題,她還想問問另一個人。琪琪把書拿在手裏,用手指在上面劃得沙沙響。她想,看它一副不樂意的樣子,今天一定打不開,真是一本任性的書。
“可是,眼睛看見了就沒意思了。發揮各種想象不是更有趣嗎?哦,對了,有的東西就算親眼見了也無法證明。你想想,我們總能親眼看見琪琪在天上飛吧,可還是常常會產生不可思議的感覺,不是嗎?於是就想一直,一直看下去。所以我每次見到琪琪,心裏總是慌慌的。因爲我們看到的世界不一樣。這就是沒法證明的。”
琪琪不覺怒上心頭。就在這時,她的手指突然插進了書頁之間,書“嘩啦”一下打開了。這一頁比上次那頁破得更厲害,滿是破洞和污跡。琪琪仔細看了看,在破洞和污跡之間,能斷斷續續地辨認出一些文字。
開開心心地飛,蜻蜓也說過同樣的話。
窗戶一整夜都沒關,窗外,天已經大亮了。清晨的天空一片蔚藍。琪琪睡眼惺忪地站起來,探頭往外看,因爲她好像聽到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只見吉吉拐過街角,朝這邊跑過來。琪琪迫不及待地打開門,衝了出去,又突然站住,以慣用的口吻:“你回來啦。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說完,她一把抱起吉吉。
還有那麼點生意經呢——琪琪越想越有意思,不由自主地笑了。就在這時,她突然盯着某個東西愣住了,肩頭上的吉吉也輕輕地叫了一聲:“啊!”她們恍惚看見,那個小布狗的眼睛眨了一下,再一看,又不動了。也許是錯覺——琪琪這麼想。
咪咪也跟在後面,白色短裙,天藍色薄毛衣。她還是那麼成熟漂亮。琪琪看到咪咪的腳,立刻睜大了眼睛——她穿着一雙鋥亮的白色涼鞋。這麼漂亮的鞋,琪琪只在高級鞋店裏見過。
吉吉抬頭看着太陽,陷入了沉思。它努力回憶着,從記事到現在,它見過的各種不同位置、不同模樣的太陽多得數也數不清。最後它選定了一個方向,邁步向前走。不久,太陽落山了,天黑下來,可它還是朝着自己認準的方向,走啊走,走啊走。又走了一陣,上了大路,吉吉仍然繼續向前,向前。抬頭看看,已是滿天星斗,吉吉想起來,琪琪常常一邊仰望星空一邊說:“一定會有好事發生。”於是它也低聲唸叨着:“一定會有好事發生。”就在天空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吉吉的鼻孔猛地張開了——它嗅到了大海的味道。吉吉跑起來。不一會兒,它跑到了一個斜坡上,往下一看,柯里柯鎮就在腳下。吉吉沒有迷路,成功回家了。它邁着優美的步伐,繼續朝前走。
柯里柯鎮就在海邊。南邊,就去南邊吧——吉吉對自己說。來時坐的那輛大卡車應該沒走多遠,用不了幾天就能回去。
“去哪兒?”
肯定不是什麼大老爺,連那種肉都會要。錢都花在喝酒上了吧。琪琪心想。
“說不定是在撒謊你。”一個男孩說。
“四處走走。睡不着覺的孩子可多啦。不想睡覺的孩子也不少。”
“往南,我想往南走。我聽說只要一直往南,總有一天會走到海邊。”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剋剋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拎着揹包。
“枯葉籬街五號。說起來真不好意思,院子裏雜草叢生的,你一眼就能認出來。”
“不是,是枕頭。爸爸媽媽去旅行了,我就住到了奶奶這兒,可我把小云忘在家裏了。要是沒有小云,我會睡不着的。”
“當然能。這種不可思議的事肯定不會發生。不證明給我看看,我纔不信呢!”
大叔在狹窄的街道上忽左忽右地走着,最後走下一截歪歪斜斜的樓梯。這樓梯通往一幢三層樓房的地下室。他打開一扇小門,彎腰鑽了進去。
“那,我們趕快動手做吧,學姐。”一個男孩說。
一千隻腳……正向這邊前行。
不一會兒,吹口琴的嗚呼呼大叔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啊。他一把一把地抓起帽子裏的錢,塞進褲兜,然後把空空如也的帽子戴在頭上,用破舊的上衣下襬擦了擦口琴,把它插進胸前的口袋裏,最後抱起裝玩具的小筐,邁步走了。他走起路來肩膀一晃一晃的,跟吹口琴時一樣。琪琪也跟着他的步伐,一起走起來。
也許蹩腳的表演反而讓人覺得有意思吧。琪琪遠遠地站在一旁想。不過,說不定是自己放進去的,想要告訴大家:你們看,我多受歡迎。也有可能是旁邊小筐裏的玩具小熊、小狗和小兔子幫了忙。
“早上好,學姐。”一同來的還有兩個男孩,都是飛行俱樂部的成員。
“好的,一定送到。您住在……”
“你不覺得這位大叔神祕兮兮的嗎?說不定是個大老爺,住在一幢宮殿似的大房子裏呢。我們跟上去看看吧?”琪琪在吉吉耳邊低聲說。
“媽媽?”琪琪皺起眉頭看了看吉吉,“我纔不是它媽媽呢,我們是好朋友,對吧,吉吉?”
咪咪看了看剋剋,又看了看琪琪,嫣然一笑。剋剋又把目光轉向蜻蜓他們,咋咋呼呼地嚷:“對了對了,我慢慢弄明白了。我去圖書館認真研究了。一句話,關鍵在於用來做翅膀的竹子心情如何。我會想辦法讓它心情好起來的,這一點也不難。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行!”
“是呀,小云它呀,睡覺的時候會和我說悄悄話呢。”
“……”
“再見了。”大夥兒朝琪琪揮揮手哦,有說有笑地走了。
這位大叔幹這項工作已經好長時間了,可還是隻能吹成這樣。
“你說得倒是沒錯,蜻蜓一見到琪琪就會心慌意亂。”
“啊?你胡說些什麼呀,快住嘴!”蜻蜓難爲情地拍了拍夥伴的肩站住了。遠遠地跟在後面的琪琪也站住了。
“琪琪,你聽見了吧?蜻蜓見了琪琪就會心慌意亂哦。有什麼感想啊?”吉吉挑逗似的問琪琪,悠悠地晃起了尾巴。
“說不清。”我果然是個和大夥兒不一樣的人啊——琪琪一邊撫摸着吉吉的背,一邊怔怔地看着蜻蜓遠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