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最後的那扇門

這天晚上，琪琪心潮起伏，難以平靜。這些日子一來一直強忍在心中的不滿，此刻充滿了她的大腦。

那孩子，真礙事。

我一直視爲珍寶的柯里柯鎮的生活，被她弄得一團糟。

就連吉吉，也神經兮兮的，有點反常。

就連舒諾，也對那孩子十分信賴。

就連蜻蜓，也一副想跟她做好朋友的樣子。

鎮上的人們，也都是些愛湊熱鬧、滿心好奇的冒失鬼。

而且，剋剋永遠滿臉堆笑。她怎麼就能那麼一臉平靜，跟沒事人似的？

琪琪感到全世界都變成了自己的敵人。爲了不輸給剋剋，琪琪幹了好多丟臉的事。扔下工作不管，向顧客伸手要錢，甚至鬼迷心竅地買了好多奢侈品。幾乎喪失了魔女的尊嚴和原則。現在想想真覺得可怕，簡直想趕緊從世上消失。

突然闖進來的這個十二歲的少女，完全改變了琪琪的生活。剋剋帶來的壓力，讓琪琪逐漸喪失了自我。那個每天都開開心心、朝氣蓬勃的琪琪到底去哪兒了？這半年，真是入疾風驟雨般不平靜的半年啊。接下來的日子裏，又會有怎樣的事發生呢？

我已經沒必要再待下去了。

身旁，吉吉蜷在被窩裏，睡得正香。琪琪突然很想大哭一場。她拿過枕頭，把臉深深地埋進去，無聲地哭起來，肩膀不停地顫動。

琪琪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變得如此孤獨無助——真想跑得遠遠的。我再也不願看到這樣丟臉的自己了。真想結束這一切……

琪琪感到有什麼動靜，她抬起充滿淚水的雙眼，看見了櫃子上那本《最後的那扇門》。琪琪赤腳踩在地板上，輕輕地走過去。她飛快地拿起書，書“刷”的一聲迫不及待地打開了。

琪琪湊到窗邊，藉着月光辨認着書上的文字，還是老樣子，稀稀拉拉地寫着這樣的話：

你，打開了門。

雖然只看了我一眼，就立刻逃走了，

雖然你的臉上，一副看到了世界末日的表情。

可是這扇門，會在最後時刻爲你開啓。

其實她一直住下去也沒什麼，我已經全好了呀——那個總是微微地搖擺着身子的女孩，如幻影一般，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琪琪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襲遍全身。

“想第一個給琪琪看。”竹蜻蜓做出來的時候，蜻蜓這麼說。他的確是這麼說的。

琪琪好不容易纔爬起來，雖然渾身刺痛，還是抱起吉吉，拖着掃帚，往家走去。沉沉的夜色中，柯里柯鎮那熟悉兒親切的氣息，緊緊地包裹着琪琪。

“不知道。”

琪琪本來想說：我們一起回家吧。可是她發現，今天的剋剋有點不對勁。要是那麼說，就是隻顧自己高興，有點自私。剋剋一定已經在心裏做了什麼決定。

剋剋說着，打開袋子，拿出一張已經微微泛黃的紙，遞給琪琪。

就在這時，一直在漆黑的夜空飛馳的掃帚，突然掉頭朝下，倒栽蔥似的往下墜，速度快得驚人，簡直就像掃帚自己有往下掉的強烈願望似的。掃帚筆直地往下、往下，劃過長空，似乎想把天空一分爲二。琪琪心中的種種煩惱都被擊碎了，隨風飄散。狂風呼嘯而過，幾乎令她無法呼吸，可是不一會兒，她驚訝地發現，風變得輕柔了，就像她決定當魔女的哪天吹起的那陣有魔法的風一樣。

“上次朝屋裏偷看的人，就是你爸爸，對吧。”

琪琪把折起來的紙展開，上面是很粗的鋼筆字，字跡清晰，端端正正、

“在很遠的北邊，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城市，比這裏大多了。而且我家很有錢，住一幢很大很大的房子。可是，我的媽媽不在了，在我四歲的時候就死了。她死得太早了，我又是獨生女，我爸特別喜歡我，於是我也患上了藏貓貓病。據說我媽媽是個大美人兒。爸爸總是擔心我有一天也會像媽媽一樣不在了。我先聲明，我可不是媽媽。所以，我就離家出走了。我本來只想出走幾天，卻一走就走了好長時間……”

比起擁有一切，擁有唯一更可貴。

見琪琪坐到了長椅上，剋剋也慢吞吞地在她身旁坐下。海面吹來的風，揚起了她們的長髮。

“剋剋，是剋剋呢，總算感上了。”吉吉叫起來。

遠處，黑糊糊的羣山在夜色中連綿起伏。襯托着山峯的，是一片深藍的夜空。那是一種無比深邃的藍色，彷彿有一種強大的力量，幾乎要把人吸進去。琪琪踮起腳，下意識的聚起一直手，伸向空中。

眨眼的工夫，琪琪就降落在她身邊。剋剋驚訝地問：“你們怎會知道我在這兒？”

“都是因爲我吧。”剋剋說。

往下一看，遠遠的，柯里柯鎮已經變得很小很小了，一片萬家燈火，像漂浮在黑暗中的光明之島。

別逃走，快，快進來吧。

“瞧，又擺出一副乖孩子的樣子……不過話說回來，我看見你掉下來，就產生了回家的念頭。心想，行了，回家吧。我已經看到了，回家的路。”

大約一週後，柯琪莉回信了。

“剋剋她，走了。”吉吉湊上前來，冷不丁地嘟囔了一句。

“想第一個給琪琪看，想第一個給你看……”蜻蜓的話不停在琪琪耳邊迴響。

琪琪回到家，關上門。就在這時，隨着門的移動，一封信滑落到地上。信裏是一張寫得潦潦草草的便條，說的是關於那本書的事。

“嗯。不過，說實話，我喜歡這種疼痛的感覺。”琪琪聳聳肩笑道。

我會永遠在你身邊，請放心，我永遠都在。

中央車站在海邊。臨海那一側，站着一個纖細的、搖晃的身影。是剋剋，琪琪猛吸了一口氣。

“不對。是我爸的……不，是我媽的……怎麼說呢……”

不久，琪琪重重地摔在了一座小山的腳下，骨碌骨碌滾了幾下才停下來。

“討厭，又是老爸。那個人，就愛多管閒事。他一定是想讓我和琪琪再見上一面。”剋剋厭煩地搖着頭。

火車停在月臺邊，車上的乘客紛紛走下來。剋剋朝車門走去，突然說：“吉吉，做我的貓怎麼樣？”

媽媽，你喜歡上爸爸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說給我聽聽。

我，好像還活着，琪琪心想。

剋剋看見了遠處的火車，站起身來：“哎呀，火車好像來了，該說再見了。”

“吉吉，出發啦！”琪琪說着，走了出去。

“不許哭啊！”琪琪剛讀完，剋剋就說，“我並沒有媽媽所說的那種回憶，這是媽媽的一廂情願，不是嗎？”

讀完，琪琪怔怔地凝望着天空。

琪琪默默地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左手，那是昨晚摔下來時弄傷的。她拿出止噴嚏藥，輕輕抹在手的痛處。不知爲什麼。她覺得這藥對現在的傷也會有效、果然，針刺般的陣痛，一點點減輕了。

“是爲了剋剋的事吧。”舒諾一見到琪琪就說，“今天一大早她就來了，說是要去別的地方。我當然是挽留她啦……可是，你猜那孩子怎麼說？她說，就算再待下去，這個鎮子也不會有什麼好玩的。它沿着這條路一直朝前走的背影，看上去像一隻小蟲，那麼瘦小，踉踉蹌蹌。孤孤單單的……我見了，就忍不住追上去。可是，她一轉身進了對面的小巷子，我也緊跟着跑了進去……卻不見了她的蹤影。她就這麼消失了。”

“那扇門，開了？我跌入了另一個世界？”琪琪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她沒有爬起來，躺在原地，睜開眼睛，只見四周漆黑一片。往上一看，夜空中佈滿了點點繁星。身邊，吉吉緊挨着她蜷成一團，琪琪能感覺到它溫暖的體溫。

“嗯——”剋剋大大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久久凝望着天空。“魔法，是靠領悟的嗎？”剋剋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又說開了，“我爸說過，媽媽是個魔女，大概他說的是真的。你看，我一個人來到這個鎮子，不知不覺就變得無所不能了，雖然連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是不是因爲先有了琪琪呢？”

“還不是一樣。”剋剋撅起嘴，把頭轉向一邊。

“這本書呀，是我來這兒以後，我爸寄來的。他用了一種很奇怪的方式託琪琪保管，也許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吧，又覺得必須讓這本書陪在我身邊。雖然我事先對此一無所知，可是那天你把它帶回家我時候，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封面上不是寫着《最後的那扇門》嗎？媽媽臨死前曾說過：‘就算走到了盡頭，還會有一扇門爲你打開。所以儘管分離了，我們還是會永遠在一起。’這是很久以前爸爸告訴我的。”

火車開動了，吉吉從車上跳下來，跟在頻頻揮手的琪琪身後，追着火車，一直跑到月臺的盡頭。

“又說這種話……這樣吧，我們一起等，好嗎？”

琪琪突然睜開眼。昨晚她一回到家，就倒在牀上睡着了，連窗簾也忘了啦、現在，清晨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照在琪琪的臉上。剋剋房間的門半開着。琪琪下了牀，小心翼翼地往裏看。只見屋裏收拾得乾乾淨淨，完全不像以前那樣一片狼藉，甚至沒有一點剋剋生活過的痕跡。琪琪一時間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只是怔怔地盯着空空蕩蕩的房間+——那女孩，真的在這兒住過嗎？還是……那僅僅是個夢呢？

琪琪合上書，把它緊緊地抱在胸前，沉默了一陣。

琪琪突然開始渾身顫抖，同時，心裏如清泉般湧出一股與世無爭的坦然和平靜。

颳起一陣大風，琪琪的頭髮被吹亂了，貼在被淚水弄得溼漉漉的臉上。琪琪甩甩頭，想把頭髮甩開，眼睛的餘光瞥見了一條線，一條把光明和黑暗清楚地分割開的線。納斯柯里柯鎮的海岸線，是琪琪第一次遇到蜻蜓的地方。當時還是炎炎盛夏，晴空萬里。想着想着，琪琪的眼前已經滿是蜻蜓的身影。

琪琪腳邊的吉吉聽了，渾身一顫，飛也似的跑上前去，緊緊地趴在剋剋的背上。剋剋轉過身，把吉吉緊緊抱起來：“你答應了？真的嗎？真不敢相信……吉吉，你也挺善解人意的。”剋剋撅起嘴親了它一下。“再見。”剋剋對吉吉說。

“那孩子，真的嗎？”琪琪說。

“我說呢，你根本不是什麼孤兒，沒錯吧。”琪琪用略帶嘲弄的語氣說。

“這個我也不知道。因爲首先，我得找到‘擁有唯一更可貴’的那個‘唯一’。”剋剋撅起了嘴，那副表情還和第一次見面時一個樣。

比起這個鎮子，剋剋那點事又算得了什麼呢？帶着心靈的震顫，琪琪意識到，支持、鼓勵着自己走到今天的某種力量，正是來自柯里柯鎮。

“是嗎？”琪琪說，“可是剋剋你不是一直還想着媽媽嗎？回憶這東西就是這樣，想想挺不可思議的，看不見……卻又不會消失……這不就是魔法嗎？我想，我會留在柯里柯鎮也是因爲魔法的力量。我當初是偶然來到這裏的，現在卻擁有了許許多多回憶。正是這許許多多的回憶拼成了一個我，如果丟掉了回憶，就等於丟掉了我自己。昨晚，在空中，我悟出了這個道理。”

“啊，就在這個呀。”琪琪也叫出了聲。

剋剋，媽媽覺得，回憶就是魔法。雖然很短暫，可是屬於剋剋和媽媽兩個人的回憶，也是一種魔法。

“我懂了。琪琪你不是說過嘛，所謂無所不能一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你說得對，沒想到無所不能反而覺得沒意思，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這種感覺真是糟透了。對不起，琪琪，我聽說了你的故事，就來到這個鎮子想要見見你。來這兒一看，你不僅名聲好，還有一隻那麼可愛的貓，而且，還有蜻蜓那麼了不起的朋友，還有媽媽。感覺琪琪你簡直擁有了一切。我打心眼裏嫉妒你，想變成一個大壞蛋，把你的東西都奪走。不過，這些都過去了，因爲我看到了那可怕的一幕。琪琪竟然從天上掉了下來，真是太可怕了。”

琪琪跑到舒諾家。

兩人相視一笑，各伸出一隻手扶住書，“譁”一下打開了。她們看見這樣一句話：

“這麼說，這本書果然是剋剋的，我猜就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一點一滴，我仍然記憶猶新。那年我十八歲，在小鎮裏當魔女，勉強度日，就是那個時侯，我遇到了奧其諾。他好像對我很有好感。可是，奧其諾是個普通人，而且那個年代也不像現在這樣開放，身爲魔女的我總有一種自卑感。所以我想，還是別喜歡他了。再說，雙方家庭也反對，還有其他諸多顧慮。於是我就儘量掩飾自己的真心，對他的好意視而不見。我的情緒一直很消沉，感到身心疲憊。有一天晚上，我飛到了天上。那個時侯，我真想逃離所有人，也遠離我自己，躲進一朵雲裏永遠不出來。想着也許到了分別的時刻，就想最後再看一眼這個小鎮，再看一眼奧其諾生活的地方。

這麼久以來，您一直爲我保管那本名爲《最後的那扇門》的書，現在，還想拜託您把它送到中央車站的月臺。進入十一點半，請準時到達。

“原來是這樣。昨天晚上我打開這本書，看到這樣一句話：‘這扇門，會在最後時刻爲你開啓……快進來吧。’所以我才飛上了天。我感覺那扇門就在天上。”

“那孩子，果真是個魔女呢。所以她纔會走吧。按理說一個地方只能有一個魔女，不是嗎？”舒諾說。

“這本書上寫了魔法嗎？”琪琪把懷裏的書拿出來。

“你還是要走，對嗎？”

“嗯，幸好。可是，這裏被撞了一下。”琪琪握着左手。

“我不能白等了這麼久呀。”

“這個嘛，在這個窮鄉僻壤，說是要等上一個小時火車纔會來。據說晚點了，真是的。本來我伸伸大拇指就可以，不過……算了，這一套我也玩膩了。”

這時，我突然想：我喜歡奧其諾，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就像我活着一樣千真萬確，只要我還是我，這份感情就不會改變。想到這裏，我突然掉了下去，倒栽蔥似的，筆直往下墜。等我甦醒過來，我正躺在草山的半山腰，腳嚴重的扭傷了。

直到現在，琪琪才突然特別想了解剋剋心裏的想法。

“我收到一封信，讓我把這本書送到這裏來。”

“嗯。囉裏囉嗦的，簡直讓人受不了。”還是一副盛氣凌人的老樣子，從第一次相遇到現在，剋剋一直沒變。能夠和這樣的剋剋再見上一面，真好，琪琪心想。

“這珠子，在黑暗裏會發光。”

“剋剋你的家，在哪兒？”

在這座光明之島的正中間，是鐘樓上那圓圓的大鐘。在琪琪看來，那就是柯里柯鎮的只能更新。十三歲那一年，她開始了作爲魔女的第一次遠行。在這個鎮子的上空，她曾想，要是能抓住燈塔，把整個鎮子像個陀螺似的轉起來，該是多麼有趣呀。那是她當魔女的第一年，那時候她以爲沒什麼事是不可能的。接着，琪琪的目光落到了舒諾的麪包店上。

“在最後時刻開啓的，門……”琪琪嘟噥了一句，回到牀邊，把光腳丫塞進鞋裏，拿着掃帚衝出了門。“我要跑得遠遠的。”琪琪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天空。

“因爲它是那樣的廣闊……”琪琪點點頭。

“當然。以前我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現在漸漸開始懂了。”

剋剋從揹包裏拿出她的百寶袋，把袋口繩子兩頭的紅色珠子擱在眼鏡上，叫了一聲：“吉吉！”吉吉一看，嚇得毛都豎起來了。

“我可以看嗎？”

“真的嗎？”

“這是什麼意思啊……”琪琪皺起了眉頭。

“我也看到了。因爲最後的那扇門打開了。兒最後的那扇門，就通向新的開始。不在天上，而在地上。”

琪琪給柯琪莉寫了一封信。

“很可怕吧。我都嚇得發抖。真像把夜空劃了道口子。連我也感到疼了。不過還好，你還活着。”

“你還會回來的，對吧？”琪琪也站起來。

“嗚嗚——”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哀鳴。琪琪回頭一看，吉吉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掃帚，兩隻前爪牢牢地抓住掃帚苗兒，身體被甩得晃來晃去。琪琪看了它一眼，繼續朝高處飛。空氣冰冷刺骨，她的臉頰都有點抽筋了。琪琪用力地握緊了掃帚把兒，向更高、更高處飛去。

“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琪琪說着，身體威威前傾，“我說，這本書，雖說有點愛管閒事，我們倆一起打開看看，怎麼樣？”

“我喜歡蜻蜓，我喜歡蜻蜓，也喜歡蜻蜓所在的柯里柯鎮。”

“我，看見了。”剋剋盯着琪琪，眼睛炯炯有神，“你掉下來的時候。”

“一大早，她就順着前面的大路飛奔而去。我追上去，她早跑得沒影兒了。”吉吉說。

剋剋點點頭，微微一笑。琪琪也會心地一笑。

那個孩子才只有十二歲呀。細細的胳膊，漸漸遠去的身影。我從未試着設身處地地喂剋剋想過，一次都沒有……

“我也……不知道……這是，一個很古老的……規定……”琪琪吞吞吐吐地說。話音剛落，眼淚突然嘩地流了下來。“對不起，我是太喫驚了。”琪琪說完，立刻轉過身去。

琪琪默默地盯着舒諾。

渾身沾滿面粉沉沉睡去的第一晚……掛上魔女宅急便的招牌的那一天……啊，像兩條項鍊般閃閃發光的，是大橋上的燈光……那是好久以前認識的老奶奶，小時候扔掉紅皮鞋的地方……這一切，這點點滴滴，全都、全都結束了，變成一去不復返的回憶——琪琪突然淚如泉湧——這個鎮子原本是屬於我的，正是因爲熱愛它我才留在這裏，可是……琪琪回憶着那些熟悉兒親切的人們——有這些人在身邊，我才能安安心心地生活。離開了這無比重要的一切，我還能去哪兒呢？要是現在離開，這一切就會從我的生活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眼前那一片柯里柯鎮的美景，不斷撞擊着琪琪的心靈。

“這是遺言，媽媽的。”剋剋說。

“剋剋，你這就要坐上火車回家嗎？”琪琪看着延伸到遠方的鐵路。

琪琪看了看鐘，十一點整，只剩三十分鐘了。琪琪從櫃子上拿起書，盯着封面，像往常一樣用手指撥弄着書頁。書靜靜地打開了，上面寫着：

“一直以來，我總是待在天上，和藍天合二爲一，融爲一體。我的‘最後的那扇門’，一定就在不遠的天邊。”琪琪騎上掃帚，朝天上飛去，像離弦的箭一樣，嗖嗖地飛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疼嗎？”

剋剋似乎還驚魂未定，蒼白着臉，渾身僵硬。琪琪想起了昨天的事，抬頭仰望天空。剋剋也跟着抬起頭來：“天上，有魔法呢。”

“咱倆一起？”

“你會當魔女吧？”

從那天起，媽媽就長大了。也是從那天起，我和奧其諾就一直在一起。而且直到今天，我都是一個很不錯的魔女。

看完信，琪琪禁不住笑了：我也是一樣。

因爲太高興，琪琪還哭了一小會兒。

剋剋走了，認識她的人都有點喫驚。

“一眨眼就不見了。”舒諾一臉失落地說。

“一定是去哪兒創辦飛行俱樂部了。”蜻蜓的聲音裏也充滿了懷念。

剋剋像地老鼠一樣，咋呼着、鬧騰着匆匆而來，又咋呼着，鬧騰着匆匆離去。不過這隻穿着奇裝異服，對人一團熱乎的地老鼠，在每個人心裏都留下了無法忘卻的回憶。

已經到了深夜。

蜻蜓去遠方的技術學校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一天，蜻蜓給琪琪打了個電話。

“喂，我們，明天見個面吧？”

“好啊，大家一起來嗎？”

“不，就只有我……”

“哇，就咱們倆？太好了！”琪琪脫口而出。

“我們在哪兒見面？琪琪你覺得哪兒好？”

“要我說嘛，最好去那兒，柯里柯鎮的海邊。”

“不謀而合！我也想在海邊見面，最好在傍晚。”

“蜻蜓，你還真是喜歡夕陽呢。”琪琪激動的說。接着，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因爲夕陽也帶着一點魔法呀。”

“另外，琪琪，你還是平常的打扮吧……”

“咦？哦，當然，那條琪琪十六歲紀念的連衣裙，已經作爲回憶收藏起來了。”琪琪一邊回答，一邊咯咯地笑起來。

在琪琪看來，無論何時，柯里柯灣的落日都是那麼美。尤其是秋天，落日映照着天空和已經暗下來的天空，色彩對比十分鮮明，令人深深感受到大自然的神氣。

“哎呀，飛回來了，飛到我這兒來了。”

琪琪走過去，和琪琪並排站在一起。

難道你感覺不到，

琪琪和蜻蜓說好，出發哪天和吉吉一起去車站送他。之後琪琪告別了蜻蜓，一個人往回走。拐進麪包店的那條巷子，不知從誰家收音機裏，傳來了卡拉小姐的歌聲：

你的心靈深處有一張微笑的臉。

“對，很簡單，這就是我的魔法。”

什麼嘛，難道他以爲我不會來嗎？……這個時侯……我該怎麼回答呢？

在像昆蟲眼睛一樣的大鏡片後面，蜻蜓的眼睛滴溜溜直轉，樣子很滑稽。蜻蜓又恢復了平日的活潑。

“喂，你聽見了嗎？”蜻蜓說，“你不覺得，波濤好像在低語着什麼嗎？”

“也許，我能向大海訴說我的祕密，對嗎？”

“它一定會帶到遠方的海邊，把咱們的話……沙沙，沙沙地……”琪琪說。

蜻蜓也顯得很拘謹。兩人就這麼面對面地站着，周圍的空氣都快凝固了。

“不會，絕對不會！我喜歡柯里柯鎮。這個鎮子，是屬於蜻蜓的呀，也是屬於我的。所以我要永遠待在這裏。你要是回來了，就來敲敲魔女宅急便的招牌。我會一直都在的，我保證。”

琪琪抬起雙眼，眺望遠方。洶湧而來的波濤到了岸邊，就翻起白色的榔頭，似乎要把一直掩藏在懷裏的東西展示出來，然後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音，消失在沙灘上。

你會遇到另一個自己。

有人在衝你招手。

蜻蜓笑着，兩眼放光。他面朝大海高舉雙手，猛地鬆開。竹蜻蜓意氣風發地騰空而起。

“嗯，是啊，我知道。”

兩人相視一笑。

“沒關係，你說吧。”

你在尋找着什麼。

“真的嗎？這就是著名的發條式、懸浮式、迴旋式吧！哇，太好了！”

“沒錯，真像在低語着什麼。這麼一說，有點像人的聲音。”琪琪點點頭說。

竹蜻蜓在大海上空懸浮了一小會兒，緊接着，飛快地旋轉着，朝琪琪這邊緩緩地飛過來，最後靜靜地落在了琪琪舉起的雙手中。

天上有魔法，琪琪想起了剋剋的話。

“這麼一來，離得遠了，也許不能常回來。琪琪你不會也去別的地方吧？”

垂頭抱膝，

蜻蜓把兩根竹棒插在一起，再插進竹板裏，在手裏哧溜哧溜地轉起來。

蜻蜓也大聲喊：“噢！好極啦！交給朋友吧！”

“在這裏等琪琪的時候，我一直在聽這個聲音……我想，也許波濤送來了它在海的那邊聽到的一切。很久以來，它就一直在這麼做，真了不起。”

“形狀很簡單呀。”

“是呀，當然。”蜻蜓挺起胸膛，點點頭。

琪琪從海濱路起飛，穿過公園，降落在沙灘上。

“嗯。”蜻蜓點點頭。

凝望着自己的眼睛。

總會有那麼一天，你也會遇到另一個自己。

會有那麼一天，

“那個……我……那個，再過三天，就得離開這個鎮子，去學校了。”

難道你感覺不到，

“啊，太好了。要是沒了琪琪可怎麼辦呀。那個……咳，瞧我，說着說着又回到自己的事情上來了。”

“對了，琪琪，我把竹蜻蜓帶來了。”蜻蜓說着，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一塊彎彎的竹板和兩根竹棒。“我想讓琪琪你看看。”蜻蜓說了和第一次幾乎相同的話。

“對，呵呵，沒錯。首先，我要從瞭解自己做起。說不定蜻蜓裏藏着很多意想不到的奇妙呢，我想學學看。昆蟲如此直銷，卻十分神奇，有會隱身的，還有會飛的，光是想想就讓人激動。”

“是嗎？昆蟲？就像蜻蜓什麼的呀？哎呀呀！”琪琪笑了，蜻蜓也笑了。

“我呢，進了學校之後，打算研究昆蟲。”

“謝謝你。”琪琪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因爲心裏發慌，眼睛突然眨巴個不停，“我也……”

糟了！又會飛得不見蹤影了——琪琪擔憂起來，兩眼牢牢地盯着竹蜻蜓。

“好嘞！”琪琪猛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朝着大海喊道：“和我倆交個朋友吧。”

蜻蜓走向湧上岸來的浪花，對琪琪說：“喂，琪琪你也到這邊來吧。”

“嗨。”蜻蜓回過頭來說，“多謝你趕來。”語氣一本正經。

“好嘞，特別飛行，現在開始！”

窗外正吹着微風。

脆弱的你啊，

難道你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