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送來春天的聲音
《魔女宅急便》 · 角野榮子 · 4770 字
黑貓吉吉縮在椅子上,嘟嘟囔囔地發牢騷:
“冬天也太長了!再這樣冷下去,我都不想做貓了。實在是做不下去了。”
“那你打算做什麼呀?長着那麼漂亮的毛還……”
琪琪啪地拍了一下吉吉的後背。
“你整天吵吵冷啊冷的,聽,風的聲音已經變了。沒錯,是春天的聲音啊,是馬上就可以見到媽媽的春天了。像你這樣整天發牢騷的人,是聽不到這種美妙的聲音的!”
吉吉不高興地把連藏到兩隻前爪中間。可愛的黑耳朵卻豎得直直的,輕輕地動着。
嘀鈴鈴——嘀鈴鈴——
電話鈴聲響了。琪琪剛拿起聽筒,就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
“啊——求你、求求你了。快點,快點。請來車站一趟。柯里柯中央車站。”
電話裏的聲音只這麼喊了一遍,就掛斷了。
“來找我的事爲什麼總是這麼十萬火急呢?”
琪琪急忙出了門。
當她們趕到中央車站上空時,站長正在月臺上衝她們招手:“這裏,這裏,快!”邊上站着八個枯瘦如柴的男人,全都穿着黑衣服。琪琪連人帶掃帚降落在那些人面前,他們也並不喫驚,而是怒氣衝衝地瞪着站長。
“這些先生是演奏家……”
站長剛對琪琪說了這麼一句,其中一個男人立刻目光逼人地說:
“不,不是演奏家,是音樂家。”
“是,是的……那個……這些音樂家們今天下午要在露天音樂廣場舉辦一場音樂會……”
“這麼冷的天?在露天?就是外面吧?”
琪琪喫驚地問。
男人“哼”地乾咳了一下,使勁挺起胸脯。
把脖子縮進大衣領子裏的人,貓着腰的人,抱着膝蓋的人,都紛紛伸直了身子,抬頭仰望。誰不想走近這美妙的聲音,誰不想快點融化在春天裏呢?不過,舞臺上的演奏家們喫驚了。只見他們面面相覷,眨巴着眼睛,互相悄聲地詢問:“這是什麼聲音?是誰拉的?”
琪琪把箱子一個接一個都打開的了。難怪那些演奏家那麼狂妄,每一件樂器都金光閃閃的。
“這是喇叭,用嘴吹的……啊呀,這個也是喇叭,這個也是。咦?這是小提琴……還有大提琴。爸爸告訴過我,我知道。”
丁——零零——丁——零零——
“馬上就要開始了。請各位側耳傾聽吧。即使在這麼寒冷的天空下,只要我們一揮手,美妙的音樂就會響起,春天就會降臨到每一位聽衆的心田。現在,我們正在喂這一時刻的到來而祈禱呢!”
吉吉的聲音帶着哭腔。不用吉吉說,琪琪已經覺得喫驚了。到了要降落的時候她才發現,列車的車頂簡直就像一片飛着的葉子那麼小。
琪琪不由得大叫起來。
觀衆席裏傳來呼喊聲。
也許是緩過神來了,吉吉靠在琪琪身上說。
吉吉叫喚起來。
剛纔那個男人又說。
“太冷了!快點開演吧、”
“就是這麼回事。就是說,裝着樂器的列車開走了。”
不久,那個一閃一閃的光團一點點呈現出形象來。是的,當然是騎着掃帚的魔女琪琪和吉吉,還有那些串起來猶如一條光項鍊的喇叭。演奏家們連忙退回到後臺,準備等琪琪一落地就接過樂器,開始演奏,站長和行李員也都使勁地揮手向琪琪發信號。
他這麼一說,剩下那站成一排的七個人眉梢吊得更高了,連連點頭。
轟,轟哇哇——轟啦啦——
“坐好了,起飛了唷!”
琪琪累得癱坐在地上。
那是一座行李山。不過,八件樂器全都裝在怪模怪樣箱子裏,所以一眼就可以認出來。可真夠多的。
轟,轟哇哇——轟啦啦——
吉吉在她耳邊嘀咕了一句。
“從疾駛的列車的車窗鑽進去……拿出來……不太可能是吧?最後一節車廂……”
“好吧,只有硬上了!”
“啊——啊!雖然我是魔女……可是我卻不會施魔法讓它停下來……”
“呵呵,天上什麼事兒都可能發生啊!可真夠壯觀的!”
“那你要我怎麼樣?”
“不行,非去不可!”
“八件呢!怎麼串得上?”
“你說什麼?”
“就是因爲冷纔要舉辦音樂會呢!我們的音樂是可以溫暖人心的,所以才叫‘呼喚春天的音樂會’!總之,關鍵就看着鎮子裏的人聽覺怎麼樣了……讓人擔心啊,好像有點遲鈍呢!”
“啊,等等。把它們從箱子裏拿出來,說不定會輕一點。”
呼,呼哇哇——呼啦啦——
“吉吉,你總可以拿一把小提琴吧?我拿這把大提琴,剩下的喇叭按照大小順序,像項鍊一樣逐個串起來掛在掃帚上,怎麼樣?就用這裏的行李繩,一個一個連起來。”
當——啷啷——當——啷啷
“當然了,當然了。就當車門沒有打開好啦!”
“怎麼運啊,這麼多!”
站長偷看了一下男人們的臉色。
就在這時,你猜怎麼樣?不知從哪裏,傳來了輕輕的、輕輕的聲音。
“沒問題。那些人太盛氣凌人了!我故意刁難他們一下。”
到了外面,喇叭被風一吹,一個個自己響了起來。列車上的乘客驚訝地從車窗探出頭來,指着天上,“啊,啊”地嚷嚷開了。
“是夠難的。”
“有把手吧?能不能串在掃帚把兒上?”
“可是,要飛着跳上列車啊!”
看到了,看到一堆掛着“至柯里柯”標籤的行李了。
琪琪不再害怕,開始降落。風在耳邊呼呼地刮過,琪琪地頭髮和吉吉的毛都豎起來,好像被天空揪住了一樣。
“那可不行!”一個人大聲嚷嚷道,“荒唐!我們,可不是那種隨便什麼樂器都可以湊合,歲的便什麼地方都可以見到的音樂家!那種連風一吹都會響的拙劣樂器,能演奏嗎?”
站長越發痛苦餓說。
琪琪探出半個身子,敲着後面的門。
“不管怎麼說,沒把樂器卸下來就是不對!”
“可是……那列車是快車,開出這個車站後,一直到終點都不再停了。”
“對,說得對。宅急便小姐,行李員忘了把這些先生們的寶貝樂器從列車上卸下來。真叫人頭疼。”
有人這麼一說,大家都跟着起鬨。於是,一個演奏家站了起來:
呀,呀哇哇——呀啦啦——
站長摘下帽子,用帽子擦擦額頭上的汗。再一看,稍遠的地方有兩個像是行李員的小夥子,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裏。
琪琪用腳啪嗒啪嗒地踢着列車。就在着千鈞一髮之際,門冷不防地開了,琪琪被甩了進去。列車也在這時開出了隧道,明亮的光射進車窗。吉吉好像被嚇癱了似的,一動不動地坐在地板上,呆望着琪琪。
“嗚——嗚——”的汽笛聲很快就響了起來,列車開出來了。琪琪把掃帚把兒往下壓,準備降落。
“吉吉,從這兒鑽進去!”
“這種像北風一般冰冷的目光……還說什麼呼喚春天的音樂會!真讓人討厭!”
“那就趕緊給下一個車站打電話吧。我去取回來。”
“哎呀!真嚇人!那還不如從什麼地方借樂器來呢!鎮子裏也有吧!”
“絕對的的不可能!”
吉吉在後面擔心地問。
“不行,絕對不行。會掉下去的。”
站長用懇求的眼神看着琪琪。那兩個行李員也用同樣的眼神盯着她。琪琪聳聳肩,攤開了手。人家開口求你了,你能說一個“不”字嗎?
琪琪抓住吉吉的脖子,把它從車窗縫塞了進去。樹枝從緊挨着鐵道線的山上伸出,琪琪平躺下,好不容易躲過去,可緊接着,前面的樹枝又搜啊了過來。
“還有吉吉嘛!不要緊。”
“這個辦法也想過了……”
“快點,吉吉,快開門啊!求求你了。”
琪琪跳了一下,朝可能是列車消失方向的鐵道線望去。
“那麼小的地方啊?”
“啊,要撞上了!”
“凍死了!不是要呼喚春天嗎?”
“啊,在那兒,在那兒。”
琪琪得意了,拉起抱着的大提琴。吉吉也用爪子撓了一下小提琴的琴絃。她們倆都是頭一回摸琴,所以發出來的是吱吱呀呀的聲音,聽上去讓人牙根發酸。喇叭有一聲沒一聲地叫着,既像豬叫,又像人的鼾聲。不過,被從南面吹來的風攙雜到一起,聽上去倒也怪快樂激昂的。琪琪來了興致,向左飛,向右飛,一會兒奮力上升,一會兒又猛地下降,一邊試着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一邊向柯里柯鎮飛去。
“上面明明寫着‘至柯里柯’,我們沒有任何過錯。站長,責任全在你那裏!”
“再飛一會兒吧!”
“吉吉!吉吉!”
可是琪琪假裝沒看見。和着風吹喇叭發出的聲音拉大提琴,心情實在是太舒暢了。
琪琪一邊說,一邊開始串樂器。最後,樂器被牢牢地系在掃帚把兒上了。
琪琪嘴裏嘟囔着說。
琪琪打開身邊的一個箱子,裏面裝着一件金光閃閃、形狀像遊樂園裏的旋轉滑梯一樣的樂器。
從雲層中,從山那邊,從大河那邊,從大海那邊,宛如輕輕召喚,宛如悄悄話一般,真的祈禱來了春天的聲音。聽衆和演奏家們都紛紛抬起頭,往天上看去。天上有一個小點,在陽光的照射下,一閃一閃地晃動。只見那個小點大幅度地左右擺動着,慢慢地飛近了。
琪琪扯開嗓子大叫一聲,從敞開的車窗飛了出去。喇叭也被拽着,一個接一個地飛起來了。
丁零——丁零——丁、丁、丁、丁零——
吉吉發出一聲哀號。琪琪連人帶掃帚一起滑下來,一把抓住了車頂。列車渾然不知地繼續向前奔馳。琪琪一邊緊緊地抓住搖晃的車頂,一邊努力挪動身體,從開着一條縫的車窗望進去。
琪琪故意不回答,一聲不吭地飛上了天。
琪琪翹起屁股大叫。列車的最後一節車廂像蜥蜴尾巴似的,只露出一點,馬上就要全部鑽進隧道了。琪琪“嗨”地叫了一聲,一下升到高空,越過高山,搶先到達隧道出口。
就在這時,列車又進隧道了。四周一片漆黑,駭人的聲音與風一道橫掃而來。琪琪眼看就要滑下去了。她趕緊抱住掃帚,伸手去抓,剛抓到一個東西,身體就從車頂掉了下來。
“喂,你真會耍那種把戲嗎?”
吉吉往後退,不肯離開掃帚把兒。
“不知道行不行,我去追追看。”
呼,呼哇哇——呼啦啦——
琪琪一口氣升上天空,沿着鐵道線一直飛去。一開始,鐵道線向北橫穿鎮子,穿過田野和森林之後,就是山連山、隧道連着隧道了。
“你這麼說,可就冤枉北風了!”
兒這時,柯里柯鎮的露天音樂廣場已經坐滿了聽衆。音樂會預定開演的三點已經過了十分鐘了。舞臺中央貼着一張紙,寫着“呼喚春天的音樂會”,下面是那八位演奏家,面色陰沉地面對觀衆席,一字排開坐在那裏。他們雖然看上去從容不迫,心裏卻都迫不及待地盼着琪琪把樂器送來呢!舞臺後面,站長和行李員更是急得不行。
說完,她就跨上掃帚,用右手和膝蓋夾住大提琴,左手提起弓子。吉吉用四隻爪子捧着比自己還要大的小提琴,用尾巴死死纏住掃帚苗兒。
“快點!”
“吉吉,快點,坐到後面來。”
剛纔那個男人像命令似的說。
“沒時間了。我們在露天音樂廣場等你,三點之前一定要送來。知道了吧?”
“不過,也有人能行。那種從車窗鑽進去偷金塊的傢伙……”
演奏家慢慢地向觀衆席掃了一圈,乾咳了幾聲。並排坐着的其他演奏家們爲了掩飾焦慮不安的心情,也連忙乾咳起來,低下頭,裝出一副祈禱的樣子。聽他這麼一說,聽衆也就不好再嚷嚷了,都安靜地低下了頭。
呀,呀哇哇——呀啦啦——
她回頭對吉吉說。
“他們說是最後一節車廂,我們要跳到車頂上,然後,吉吉,你從窗戶鑽進去,把後門打開。”
吉吉也抱着小提琴,顯得格外從容。
“這場音樂會可真好啊。”
“沒想到音樂會從天而降……”
下面的聽衆這樣悄聲說着。有的人陶醉地閉上了眼睛,有的人朝上揮手,還有的人和着音樂輕輕地用腳打拍子。
“我得爲春天做準備了。”
“是呀,今年把紫羅蘭別在帽子上吧!”
大家都覺得放佛春天已經來臨,興奮極了。
不一會兒,聽衆席裏響起了掌聲。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來,我們落下來吧。”
琪琪怕樂器撞到地面碰壞,把它們拉到了掃帚上,然後輕輕地落到站長和演奏家們等待的後臺。聽衆們看不見琪琪,掌聲更加熱烈了,大家都站了起來。
兒在後臺,演奏家們等琪琪一落地,就都撲了過來。
“怎麼這麼慢啊!”
他們一邊衝琪琪發牢騷,一邊慌慌張張地從掃帚上往下解樂器。
“要怪就怪風吧!”
琪琪滿不在地說。演奏家們抱着樂器,跑上舞臺。可是,聽衆們已經陸續轉身朝出口走去了。
“喂——”
演奏家叫了一聲,一個聽衆回頭說。
“謝謝美妙的音樂!請可愛的魔女從天空爲我們送來音樂,實在是個好主意啊!下次請一定再來!”
聽了這話,八位演奏家全都張開大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琪琪和吉吉又飛上天空,準備返回店裏。
“來到這裏,馬上就要一年啦。”
吉吉點點頭,豎起了黑耳朵。
“你說什麼呢!人家讓你那麼開心,你還想要什麼呢?”
“倒也是。”
吉吉問。
“喂,琪琪,拿到報酬了嗎?”
“還可以聽到春天的故事呢。”
“已經是春天了喲!是真的春天的聲音喲!”
琪琪凝視着下面遼闊的柯里柯鎮。
琪琪回過頭,不可思議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