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黑暗中的散步

“琪琪，咱們要出門了，你準備好了嗎？”舒諾打開門，身邊跟着諾諾、奧勒，還有亞爾。每個人都揹着一個大包站在那兒，包都要把背壓彎了。琪琪也趕緊把自己的揹包往肩上一挎，走出門來。吉吉輕巧地跳到了她的揹包上。

“喲，這可不行。今晚你可不能再當懶蟲了。大夥兒可是去冒險的。”琪琪笑着對吉吉說。

今晚就是亞爾盼望已久的野營大會的日子，參加的人都是鎮上的孩子。今年夏天輪到舒諾負責，在她的央求下，琪琪和吉吉也答應前去幫忙。

“我看我最好還是別去了。不就是在黑暗中散步嘛，對貓來說，黑暗算不了什麼，所以我去了也會覺得沒意思的。”吉吉擺出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它想告訴大家，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可是它的鼻尖一顫一顫的，一點都掩飾不住那迫切想去的心情。

“這有什麼？晚上散步的時候，吉吉流下來看東西不就行了。再說，亞爾不久就要回家了，今天的野營大會算是他的歡送會呢。”舒諾勸它道。

在車站集合的孩子一共有十人。大夥兒都爲生平第一次參加野營大會而忐忑不安。坐上列車，穿過柯里柯鎮西邊的一條隧道，就看見廣袤原野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大森林，那就是大家今晚安營紮寨的地方。天邊的夕陽看上去像是掛在森林的樹梢上。太陽鼓着又大又圓的臉，好像在說：“就要跟大家說再見啦。”晚霞一點一點變成了金紅色。東邊的天空中，已經閃爍着淡淡的星光。

柯里柯鎮的“兒童野營小屋”就在森林的入口處。大夥兒走進小屋，拿出各自帶的便當喫起來。就在他們喫飯的時候，四周漸漸暗了下去。琪琪和舒諾一起在房間的各個地方點起了蠟燭。這樣一來，人和東西的影子就變得又高又大，從牆壁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搖搖晃晃的，幾乎罩住了整間屋子。

“嚇死人了，好像要朝這邊倒下來似的。”一個孩子指着影子哭起來。

“喂，快把燈打開呀！喂，喂！”又有孩子哭了起來。

“那邊牆上還有一個更大的呢。怪物來啦！”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於是，孩子們故意誇張地叫着“嚇死人啦，嚇死人啦”，嘻嘻哈哈地鬧起來。

“你們就這麼喜歡嚇人的東西嗎？森林裏還有更嚇人的呢，還有小孩最喜歡的黑魔王呢，真的不啪嗎？”

琪琪挺起胸脯，揮舞着高高舉起的雙臂，把自己的影子變得更大，然後“啊嗚、啊嗚”地大吼起來。大家頓時停止了吵鬧，目不轉睛地盯着琪琪。

“真的嗎……黑魔王是小魔女的朋友嗎？”有人聲音顫抖地問道。

“嗯，這個嘛，當然啦。不過，無論是琪琪我，還是舒諾阿姨，都不會幫你們的忙，因爲今晚是隻屬於你們小孩子的。”

大夥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房間裏頓時鴉雀無聲。

一彎細細的月牙出現在天上，旁邊伴着幾顆小星星。然而，天空中仍然殘留着淡淡的光亮。彷彿太陽融化後留下的痕跡。也許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森林越發顯得黑糊糊的，看上去好像真有個黑魔王埋伏在那裏似的。

“好，出發啦。大家都拿好哨子了嗎？試着吹吹看。”舒諾說。

“嘟——嘟——”大家一齊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哨子。

“哎呀，怎麼回事？森林裏也有哨子聲。”有人說。於是，大家都不再說話，豎起耳朵聆聽。

“因爲裏邊太黑了嘛，什麼都看不見。”

“不管怎麼說，他們再不回來，可就……”舒諾故作鎮靜地朝密林深處看去。

“哦，對呀……都給忘了。”亞爾縮了縮脖子，心想：真糟糕。

“亞爾，奧勒就交給你了。他年紀太小，你要一直牽着他的手。”舒諾說。

“亞爾，那是什麼？”琪琪問道。

“嗯。”諾諾雞啄米似的點點頭，跑到奧勒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自稱“激動得都坐不住了”的亞爾，嘖挺起了胸膛，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兩眼直視着前方，臉上的表情格外認真。

“現在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不會有事吧……”琪琪小心翼翼地望向密林深處。

三天後，結束了實習工作的莫里來接亞爾了。

琪琪想起了亞爾緊緊握在手裏的那根木棒。那是一根神祕莫測的棒子，嗖地一飛，說不定就把孩子們帶去了奇怪王國，那樣的話……漆黑的森林裏，彷彿真的有一張奇怪王國的大嘴，眼看就要張開了。

“沒錯，亞爾他，刺溜刺溜地爬上了樹，可厲害啦，一直爬到了樹頂上。”又有人說

“和我裝壁虎的袋子一樣呢。”亞爾說。

隊伍裏又炸開了鍋，可是這回，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一絲恐懼。

“可是我們看不到剛纔的入口了。”

這下，她們可以稍微看得清楚一點了。樹與樹之間有一點亮光，那亮光越來越近了。只見亞爾高舉着一根光芒四射的木棒走了出來，在他的帶領下，孩子們手牽着手，走在窄窄的林間小路上。

“好喫吧？”琪琪還沒開口，莫里就搶着說。

琪琪又咬了一口。又香又脆，餅乾渣兒在嘴裏活蹦亂跳，雖然一點也不甜，卻非常好喫。黃油配上黑胡椒，那滋味兒妙不可言，琪琪接着又喫了一口。莫里看着琪琪，一臉欣慰地點着頭。

舒諾和琪琪四下看看，發現附近有一把長椅，就坐了上去。兩人都沉默不語，豎起耳朵，聽周圍有沒有什麼響動。森林深處，不斷地吹來陣陣微風，彷彿是森林伸出的冰冷的手，想要嚇唬嚇唬她倆。兩人就一直這麼一動不動地坐着。

“琪琪，你在說什麼呀？入口不就好好地在那兒嗎？沒想到你這麼怕黑……呵呵，你這個魔女還真奇怪。”舒諾把手繞過琪琪的肩，摟着她說道。不過舒諾的身體也硬邦邦的，好像很緊張。

諾諾不願意說再見，一言不發地蜷縮着身體，動也不動，嗓子裏時不時發出抽泣的聲音。終於走到車站，不得不分別了。諾諾甩開舒諾牽着她的手，飛快地朝亞爾跑過去，然後踮起腳尖兒，湊到亞爾的耳朵邊，小聲地說了什麼悄悄話。亞爾嗯嗯地拼命點頭。

“如果遇到什麼可怕的事情，記得吹哨子哦。森林裏的道路雖然彎彎曲曲，可是就這麼一條，所以應該可以順利地返回。好了，安安心心地去吧。我和琪琪會在小屋前等着大家的。”舒諾精神抖擻地說。

“對，說得沒錯。琪琪的舌頭果然厲害。那家店裏稍加了一點甜味，可是我認爲不加更好……所以說這個呀，可以算是我獨家祕製的餅乾。我昨晚試着做出來的，想給琪琪你嚐嚐。”莫里鬆了一口氣，笑着說。

亞爾回家去了，留下很多令人費解的難題。

“舒諾，舒諾。”琪琪小聲地叫道。

“姐姐，你就是爲了學這個才專程去那兒的？”亞爾說。

“好——”孩子們也同樣精神抖擻地大聲回答到。可是大夥兒還是有點心神不寧，左顧右盼，一刻也靜不下來。

出發了。

這天下午，亞爾就像來時那樣，揹着揹包，握着木棒，和莫里一起回家去了。

諾諾湊到琪琪身邊，拽着她的裙子，小聲說：“告訴你個祕密，亞爾說，他和月亮握過手呢。他還會使魔法哦，很厲害吧，和琪琪你一樣呢。琪琪的魔法是溫柔的……而亞爾的呢，是勇猛的。”

“‘玉’亮‘玉’亮我來啦，”奧勒突然扯着嗓門唱起來。於是，一張張小嘴也跟着放聲唱道：“月亮月亮我來啦，月亮月亮我來啦……”亞爾接着唱起來：“一點一點，月光灑下來；一閃一閃，小眼鏡亮起來……”大家都跟着他唱。

琪琪咬了一口，立刻瞪圓了眼睛。

“喲，這個，叫什麼呀？”剛咬了一口的亞爾大聲問道。

“咦，森林還會……”琪琪迷惑地問道。

“嗯，沒問題。”亞爾把那根總是進握在手的木棒咚地一頓，鄭重地點點頭，然後舉起牽着奧勒的手，在舒諾眼前晃了晃。

琪琪默默地點點頭。兩人慢慢地朝森林裏走去。還以爲從樹木的枝葉間多少能透進一點光線，誰知一進森林，眼前瞬間就黑了下來。彷彿走進了一間黑屋子，房門被人突然關上了。冰冷的空氣一陣陣襲來，無邊的黑暗幾乎要浸入身體。

諾諾到底說了什麼呢？眼前的情景，讓琪琪的心猛地一顫。嗯嗯地點着頭的亞爾，在她眼裏顯得那麼有神采。

“那是什麼呀？”舒諾啞着嗓子叫道。兩人撒腿朝那邊跑去。

“這個配上甜甜的奶茶，也許會更好喫……”琪琪說。

“哇——真可愛。”琪琪說。

“黑胡椒餅！”莫里挺起胸脯，“這可是大人喜歡的口味。”

“嘰嘰嘰”，一陣短促、刺耳的鳥鳴傳來，森林裏的樹木沙沙地晃動着。舒諾驚得渾身一顫，琪琪也直起腰來，不過隨即又坐了回去。

“就像咒語一樣。”

“噓——可別讓森林知道我們很擔心。”

“我們都快嚇哭了。”

琪琪抬頭看着天空。多麼細的一彎月亮啊。好像天空中飄着一張咧開的嘴，正不懷好意地笑着。

“真的不會出什麼事嗎？”琪琪也伸長脖子往裏看。

“呀！”琪琪不禁屏住了呼吸。

在給暗中也能看清東西的吉吉，還是忍住了沒去。它鑽進琪琪的睡袋，假裝熟睡。孩子們一個跟着一個，手牽着手，唧唧喳喳地吵嚷着，唱着剛從亞爾那兒學來的歌，沿着林間小路鑽進了森林。練成一條線的小小的背影，一個個地消失在黑暗中，喧譁聲越來越小，不久就聽不見了。

“這個嘛，是亞爾從月亮那裏借來的光。”諾諾說。

大夥兒七嘴八舌地說着。因爲太興奮，每個人都尖着嗓子嚷。一張張小臉蛋兒上，點點淚痕還依稀可見。一旁的亞爾，得意洋洋地站得筆直。

“害怕得都挪不動腿了。”

他留給琪琪的這句話，變成了一個謎。

“真的呢。”

接着，又一閃……消失了。

“可是姐姐，怎麼做好喫的，你也學會了嗎？”亞爾問道。

不知何時，風也停了，彷彿一切都靜止了。琪琪想起了那天，在草藥田的那一邊，亞爾他們突然不見了蹤影。頓時，她感到渾身僵硬。

“喂，我說，我們進去看看吧。”舒諾臉上的表情也僵僵的。

“你們爲什麼不吹哨子？”舒諾說。

“那是當然，我都當做禮物帶回來了。”莫里從揹包裏拽出一個口袋。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茶褐色袋子，袋口緊緊地繫着一條綠格子絲帶，袋底也繫着同樣花色的小蝴蝶結。

亞爾木棒上的亮光越來越弱了。定睛一看，木棒上纏着的東西好像是草。

“喲，瞧他，還當上大哥哥了。”莫里笑着說。

“對，說不定對方會趁機攻擊我們的弱點。不管怎麼說，對夜晚的森林絕不能掉以輕心。我媽媽過去常這麼說。一到了晚上，森林那張白天藏起來的大嘴就會張開……把小孩一口吞下去，動作可快啦。所以到了傍晚就得趕快回家。因爲我的老家就在森林裏……她的話，我一直深信不疑。”舒諾笑着眨巴了一下眼睛。

“對，還唱着‘月亮月亮我來啦，月亮月亮我來啦……’”

這時，寂靜無聲的黑暗中，嗖——一道亮光轉瞬即逝。

“亞爾真是地……淨胡說八道。”莫里笑着，假裝要打亞爾。打開袋子一看，裏邊裝着許多圓溜溜地小餅乾，上面星星點點地撒滿了細碎的黑色顆粒。莫里拿起一塊來，咔嚓咬了一口，悠悠地吐了口氣，說道：“做得真好。香極了！琪琪，亞爾，你們也嚐嚐吧……別客氣。”

“啊，太好了。大家都平安回來了，真了不起。”舒諾跑上前去，張開雙臂擁抱孩子們。

“大人呀，得一個人去……”

“喂，我們要到那片黑暗裏去嗎？”諾諾湊到琪琪跟前，憂心忡忡地小聲問。

“琪琪，真是太謝謝你了，幫了我大忙。多虧有你，我纔能有一次這麼好的經歷。那家店呀，就像我信上寫的那樣，不需要太多投入，但很費腦筋，也很花心思。這一點正合年輕女孩的口味，所以很受歡迎。我也輕鬆了許多，知道了開一家店其實也不用想得那麼複雜。‘我也要開一家有意思的店’——只要有這個念頭，肯下工夫就行……我這就動手幹了，我很自信！”莫里連珠炮似的說了好多話。

“是呀……喲，小心別噎着，這可不是給小孩喫的。”莫里說。亞爾看着莫里，氣呼呼地鼓起了腮幫子。

“我們不小心鬆開了手，都走散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對呀。沒關係，大家一起去嘛。和小夥伴們手牽着手一起去吧。”

“不過，這蠟燭是怎麼回事？喲，不對，不是蠟燭，這是什麼呀？”

“我在這兒，噓——會被孩子們聽見的，別說話。”舒諾伸出手，琪琪立刻緊緊地抓住了。

孩子們在窄窄的小路上排成一隊，唱着歌朝野營小屋走去。

“穿過田野，越過高山，向草原進發，也朝着遠在天邊的森林。”亞爾放聲唱道。大夥兒也學着他的樣子，跟在後面。

“裏邊有人，果然沒錯……”

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瞧我，這是怎麼了……舒諾不是說了嗎，森林裏的路只有這麼一條——心裏雖然這麼想，可是四周實在太安靜了，琪琪還是擔心起來。她倆待地這個地方，雖說月亮只是彎彎的一輪，可多少還有點光，森林裏可是漆黑一片。想到這裏，琪琪才發現孩子們的聲音已經完全聽不到了。不管是害怕還是開心，總該發出點什麼聲音吧，哪兒有不出聲的孩子呢？

“這個嘛，是苔蘚啊。你不知道嗎，琪琪？苔蘚雖然生長在地上，卻是月亮的好朋友。平時是綠色的，可是一旦看到了月亮，就會開心地放出光來。所以我纔會爬到高處……讓它們相會。我可是住在森林裏的人，對這些當然瞭如指掌。”亞爾把木棒朝地面一頓，挺起了胸脯，木棒已經完全不發光了。

“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