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魔N的標誌

這幾天，琪琪都起得很早，趕着把草藥田裏的雜草拔掉。

“拔了又長，拔了又長，還真是長得快呢。”琪琪驚愕地看着堆成小山的雜草。

“一定是因爲草藥散發着清香，把其他草都引來了。真夠嗆，看樣子永遠拔不完了。”

吉吉一邊用小小的前爪撥弄着田裏的泥土，一邊呼呼地吹着揚到眼前的灰。

“可是……說來還真怪，拔草這個活兒，我還越幹越起勁兒，越幹越覺得有意思了。”琪琪抬起一隻手擦着額上的汗水，另一隻手還在一刻不停地拔着。

“琪琪，快，快看，來了一個奇怪的孩子。”突然傳來舒諾的聲音，“琪琪，看，就在那兒。”

琪琪站起身，朝舒諾指的方向看去。沿着大街朝這邊走來的，正式琪琪上次和卡拉小姐分手後，在杉樹林蔭道附近碰見的，那個叫做剋剋的女孩。只見她揹着一個大包裹，墜得人直往後仰，戴着一頂像長着兩隻犄角似的黑帽子，甩着那條與這身裝扮極不相稱的長裙子，越走越近了。

“喲，她不就是那次來買麪包的孩子嗎？”舒諾叫道。

“嗨！”剋剋像老熟人似的朝發呆的兩人揮揮手，說，“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啊！”說完，親暱地莞爾一笑。

“這孩子，說什麼多多關照，關照什麼呀？”舒諾納悶地看着琪琪。

“我也不知道。”琪琪微微搖了搖頭，一愣一愣的。剋剋“咚”的一聲卸下了肩上的包裹，微笑着說：“還是讓我待在這兒吧。”

“待在這兒？待在哪兒？”舒諾和琪琪異口同聲地說。

“你們在說什麼呀？這兒就是這兒呀，就是你家呀。”剋剋撅起嘴，朝琪琪揚了揚下巴。

“這是誰說的？”舒諾問。

“我呀，當然是我說的。別那麼一驚一乍的。我要求不高，讓我住裏邊的儲藏室就行。”

“喲，這孩子，怎麼連別人家裏什麼樣都知道？”舒諾冒冒失失地嚷道。

“我就知道，不可以嗎？我對自己的事一向很用心，只要想知道就一定能知道。怎麼樣？不行嗎？”

“可是，你突然……”琪琪覺得必須讓自己冷靜下來，於是兩手緊緊攥住裙子兩側。

“就是，這事可沒那麼簡單，突然說什麼要住進別人家裏來。”舒諾氣得板起了臉。

“可是，我聽說琪琪剛來的時候，你可是爽爽快快地就答應了呀。怎麼換我就不行了？爲什麼？爲什麼？”

“不錯嘛，這地方。我看上的地方果然錯不了。”她一邊不失時機地讚美自己，一邊把包裹拉到眼前，打開最上面的黑色睡袋。睡袋的裏層，是一片華麗的紅色玫瑰的圖案。琪琪的眼睛立刻被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因爲，琪琪她……是魔女……”舒諾話說到一半，目不轉睛地盯着剋剋看了半天，叫道：“哎呀，莫非你也是魔女？”

琪琪不情願地慢吞吞動手收拾起來。剋剋在一旁麻利地幫忙。她們把放在地上的東西堆到牆角，再把地板一擦，總算騰出一塊地方，剛夠一個人睡。剋剋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喂喂……”是個成年男子的聲音，“請問……那個，貴府……是不是在銀杏林蔭大道？”

“就是這店裏的人嘍。”

魔女閣下，有事相求，明日午後一點一刻，在爬山虎街二十二號的古董店，恭候大駕。

“哎呀，真漂亮！”琪琪不禁叫出聲來。

“阿、阿嚏！”這個噴嚏打得吉吉渾身直晃。

琪琪放聲讀了一遍，不禁回頭看着吉吉。

琪琪戰戰兢兢地敲了敲眼前的木門。沒人答應。琪琪豎起耳朵，等了一會兒，又試着敲了兩下。還是沒人答應。裏面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琪琪抬頭看了看掛在門上的招牌。招牌已經很舊了。再加上隔壁房屋的陰影落在上面，幾乎看不清上面的字。琪琪伸長脖子，努力辨認，怎麼都覺得上面刻着“古董店”幾個字。

“哎喲喲，好啦，好啦，別激動，別激動。即然這樣，告訴你吧，我也是魔女，是閃亮登場的新一代魔女。”

“是嗎？真奇怪呀。就像幽靈的留言似的……”

“這樣挺好的，吉吉也是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在生活呀，呵呵。”剋剋笑着說。

“嗯，這個嘛……”

“你，家在哪兒？”舒諾問。

琪琪猛地站起來，回到自己的房間，拿起了電話，可是眼睛卻一刻也沒有從剋剋身上移開。

剋剋突然提高聲調，瞪大眼睛，身子一側，擺出一個做作的姿勢。眨眼工夫，她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儼然一個早熟的少女。

琪琪小心翼翼地抱着書，匆忙走了出去。

“啊，也許是有東西要送。”

剋剋把包裹裏東西拿出來，擺在地上，有黑色的毛衣、黑色的外套、黑色的圍巾，還有大、中、小三個脹鼓鼓的黑色布口袋，裏邊夾着鮮紅的襯衫和鮮紅的筆記本。最後拿出來的，是一個用黑色面料縫製的布袋，袋口緊緊地繫着一根帶子，帶子的兩端各綴着一顆紅色的玻璃珠。玻璃珠在屋外照進來的微弱光線下，發着朦朧的光。

“我算是被她的厚臉皮打敗了！琪琪，把儲藏室收拾收拾。在地上鋪個什麼東西，也就差不多了。反正也住不長。”舒諾攤開兩手，做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你在胡說什麼呀！”舒諾氣得直哆嗦，不禁往前邁了一步。

“那你說，魔女的標誌是什麼？”舒諾追問道。

“吉吉，別這樣。這可是客人的。”琪琪連忙伸出手，想抓住吉吉的尾巴。

這條爬山虎街上，聳立着一排排柯里柯鎮建成之初修建的房屋，不久前還是一條非常熱鬧的街，開了好多賣時髦玩意的商店。可是其他寬闊的大街修起來之後，人們都湧過去，這條街就徹底蕭條了。不過現在，爲了配合充滿懷舊色彩的街景，街上開滿了賣古舊商品的店。可這些店總是緊閉着門，悄無聲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生意。偶爾有一家店開着，也看不見顧客的身影。

“說什麼自古就是這樣，這種想法早該改革了。雖然上了年紀的魔女老說這種話。”剋剋狡黠地一笑，聽她的意思，好像琪琪是個上了年紀的魔女。明明剛當上魔女，卻這麼自信滿滿的。

“可是我聽說，一個地方只能有一個魔女，不是嗎？”

“是啊，不過，剛纔那個電話打錯了。”琪琪咧嘴一笑，故作輕鬆地說。

“阿嚏！空氣裏全是灰塵。”吉吉又能夠前爪捂住鼻子。牆上並沒有貼着什麼“去街上喝茶”之類的字條。突然，琪琪發現正前方厚墩墩的木桌上，放着一本破舊的黑色皮質封面的書，書上還有一張小紙片，上面好像寫着什麼。琪琪把它拿在手裏，對着光線讀起來。筆跡和昨天收到的信多少有點像，上面寫着：

“這也叫……書？連打都打不開……真可怕。我還真是‘心有疑慮’得不得了呢……可是受人之託，也沒辦法……”

電話響了。

“非得有什麼標誌嗎？非得一眼就能看出來嗎？”剋剋頂撞說。

“我非說不可嗎？有個家，有好爸爸好媽媽，這樣纔算是好孩子，對嗎？告訴你們，我是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好的好孩子。行了，不答應算了。”

琪琪撿起來一看，是一張留言條，上面寫着：

“哈哈，看你的意思，不是魔女就不行，對吧。魔女有用得着的地方，所以要放在身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條街上的商店，每天只開兩小時左右。即使開着，進去一看，牆上也往往貼着‘老闆在對面的咖啡店裏喝咖啡’之類的字條。如果找到咖啡店，老闆又會不耐煩地說什麼‘我說你呀，是真的想買嗎，’好像很不情願賣似的。慢慢地，就沒什麼人來了。不過，邊走邊欣賞櫥窗，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櫥窗裏擺滿了稀奇古怪的東西。這些東西都不貴，所以也有人說，這兒的店就像裝滿驚喜的盒子。”蜻蜓曾經這樣告訴過琪琪。

“有你在不行嗎？說不定有人更喜歡我呢。”剋剋吐了吐舌頭。

請暫時代爲保管。深知您必心有疑慮，改日定會與您聯繫。魔女閣下敬啓。店主敬上。

剋剋拖着包裹進了屋，看樣子已經完全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了。

“吉吉，你被嚇我。好了，我們回去吧。”

“這下可好。我得先告訴孩子他爸一聲。”舒諾急急忙忙地進屋去了。

琪琪從口袋裏拿出昨天那張紙條，展開看了看，接着又伸長脖子，看着門邊幾乎快被磨掉的門牌號，嘀咕道：“對呀，沒錯呀。時間也不早不晚……沒人應門，可真奇怪。”

“這個呀，是百寶箱，哦不，應該叫百寶袋。”剋剋把綴着玻璃珠的帶子握在手裏，甩得滴溜溜地轉。

“你好，有人嗎？我是如約而來的魔女快遞員。”琪琪本來想大聲地喊出來，可是發出來的聲音卻小得幾乎聽不見。

琪琪有點畏縮，但還是滿心疑慮地把書拿了起來。書比看上去沉多了，黑色的封面上有幾塊很大的黴斑似的印跡。琪琪想要打開它，紙卻因爲受潮而粘在了一起，反翻不開。

“我沒有那東西，再說掃帚也不是魔女唯一的標誌啊。”剋剋的臉又刷的一下，變回了剛纔那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剋剋胡亂抓起包裹，轉身就走。琪琪心裏一顫，扭頭看看舒諾。舒諾也好像做錯了什麼似的，哭喪着臉。

“就是這兒沒錯呀。”

琪琪又試着敲了敲門。水質，門咯吱咯吱地開了。吉吉嚇得渾身一顫，把尾巴繞在琪琪的腳脖子上。琪琪輕輕推開門，探頭往裏看。一股黴味兒撲鼻而來。她膽戰心驚地走了進去。

“那，你的掃帚呢？”舒諾把目光投向剋剋的手。

“那當然，我呀，是按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的。”

“在很遠的地方嗎？”

“等等。”琪琪不禁叫住她，“你要是願意，進來喝杯茶再走吧。你說呢，舒諾，可以嗎？”

“這些話真是文縐縐的，什麼‘恭候大駕’，像幾十年前的信似的。到底是什麼事呢？”琪琪咕噥道。

滴鈴鈴——滴鈴鈴——

“那麼，你也是因爲魔女的第一次遠行纔到這裏來的？想住在這兒，儘管這裏已經有了我？”琪琪仔細端詳着剋剋。

“什麼？”舒諾喫驚地張大了嘴，好一會兒沒能合上。“好吧……不過，只能住一天。”舒諾勉強答應了。

“這是什麼？”琪琪問。

“不用，不用。騰個地方就成，別的什麼都不需要。我有睡袋。之前我一直縮在學校的教室裏，可是那裏太冷了，我受夠了。”

“在該在的地方。我有家，很棒的一個家。”

“真是怪事，讓人心裏不是滋味。”吉吉也在她狡辯嘀咕。

“現在說已經晚了。”剋剋揚起嘴角，一直眼睛眨了眨。

“這是，叫我代爲保管嗎？”

吉吉悄悄地湊過來，像要用鼻子把睡袋展開似的，一個勁兒往睡袋裏拱。

這天傍晚，琪琪從外邊回來，剛打開門，門縫裏就飄下一張紙片，在地方滑了一段距離，停下來。

“你呀，還真是忙呢。”剋剋抬起頭來說，口氣像個小大人。

“改革？怎麼個改法？”琪琪嘀咕道，心中不禁一怔。去廣播電臺那次，琪琪也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做的，說不定也算是一個小小的改革呢。

琪琪心裏猛地一顫，想起自己也曾好幾次想說同樣的話：“魔女的標誌……可不僅僅是掃帚……真遺憾不能讓你們認識真正的我。”

聽見兩人的對話，剋剋立刻轉過頭，嚷道：“什麼嘛，就喝杯茶?別那麼小氣嘛。我要住在這兒。”

吉吉像是聽懂了兩人對話，不顧琪琪的驚呼，仍不停地往裏拱，噌噌地鑽了進去。

琪琪一邊踮起腳看着剋剋，一邊回答，“不是，這裏是……”電話卻“咔嚓”一下掛掉了。

“我想是的。可是，這人是誰呀？”

聲音聽起來猶猶豫豫、顧慮重重。

屋裏很暗，但眼睛適應了之後，就能看見挨牆立着一排架子，上面擺滿了各種古舊的東西：書、唱片、擺設等。地上也堆滿了東西，讓屋子顯得越發窄小了。琪琪侷促地站着，感覺自己放佛迷失在一個神奇的世界裏。明明一個人都沒有，空氣卻在微微地顫抖，彷彿每一件物品都在靜靜地呼吸。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