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白河夜船 泡沫

❀ ❀ ❀

櫻微微張開雙眼。

她看到了天花板。

盆狀的照明燈垂著一條拉繩開關，前端裝飾著櫻花花瓣。

盤成一團的蛇型鬧鐘在枕邊發出尖銳的噪音。櫻翻了個身，同時蹙著眉頭伸出了手。嫌麻煩的她仍舊躺在被窩裏四處摸索，不過指尖卻什麼都抓不到，於是她悶哼一句「煩死了」後，還是坐起身子。

櫻輕輕撫摸鬧鐘，關掉鬧鈴功能。

然後把陪著她睡覺，不曉得是銀狗還是銀狼的布偶抱進懷裏，就這樣打了個呵欠。

「呼哇——」

櫻揉揉眼睛，重新環顧周遭。

剎那間，她陷入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之中。

彷佛神智不清地昏迷過去一般，一瞬間櫻搞不太清楚她是哪裏的誰，過去又做了哪些事情。看來自己是睡迷糊了吧。

「嗯嗯……？」

櫻在牀上呈*鴨子坐姿，全身湧現一種筋骨僵硬的倦怠感。（譯註：小腿及腳掌並在大腿外側的一種坐姿。）

這房間不大，整體小而雅緻，說好聽點是有種可愛的感覺。書架上擺放著園藝與農業的相關書籍，以及圖鑑等等。少女漫畫也有零星幾本。

書桌整理得井然有序，還有一臺看起來鮮少使用的舊型電腦。

牆壁貼了柔和的櫻花色壁紙，上頭掛著制服。小型電扇正緩慢地來回轉動。

「…………？」

櫻依然覺得好像少了什麼，又或者是本質上的什麼地方不對勁。

儘管窮於應付這種奇妙的感覺——櫻最後還是將之歸諸於自己睡昏頭了。

這裏是自己的房間。小時候櫻是跟姊姊共用房間，不過到了一定的年紀後，她便吵著要自己住一間房間。雖然母親面有難色，但性格剛毅果斷的父親卻輕易地答應了。房間從正中央被區隔開來，北邊歸姊姊，南邊則歸櫻使用——

櫻記得一清二楚。

「整理好儀容後，就去你該去的地方吧。」

「從剛纔開始就響了好多次訊息聲呢，又是男朋友傳的嗎？」

「功課都做完了吧？你不爭氣一點的話，連我也會莫名其妙被老師罵喔。」

她心不在焉地打招呼，同時環顧著室內。

朝陽從大大的窗戶外透射進來。這裏也擺滿了觀葉植物。一股香味飄來，讓櫻動了動鼻子。桌上有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草莓果醬、培根蛋，以及添加大量牛奶的咖啡。開著的電視裏接連播出晨間占卜資訊、藝人流行情報，以及氣象預報——

「我走了。」

總覺得好像作了場夢。既溫暖又耀眼，卻毫無來由地感到有點哀傷的夢——沒錯，那是夢。就當是作夢吧。

櫻一邊在嘴裏呢喃著個人資訊，一邊走到房門口。

「怎麼了？是想送我出門嗎？」

先行享用早餐的姊姊興味索然地說。她剛好把早餐喫得一乾二淨，正攤開報紙閱讀有點複雜的政治新聞。姊姊已經換好制服，看起來一本正經的樣子。她一頭黑髮剪得短短的，臉上掛著一付有點可愛的眼鏡。

她說得又快又急，一臉擔心的表情。

那個人正心滿意足地活在現代，活在那個人期望的人生裏。

不過櫻認爲那一定是自己還沒睡醒的關係。這個人可是自己的姊姊啊。

櫻稍微鬆了口氣，看了看這幕景象後——便輕輕拿起擱置在餐桌上的智慧型手機。不曉得有沒有收到新訊息。

櫻見狀，便隱約地明白了。她的本能、她的心洞察了一切。沒錯，自己不能跟著姊姊一起去，頂多只能爲她送行。而且自己不能跟姊姊去同樣的地方。

以及睡得有點凌亂的黑色長髮。

「你總是起得很早呢，是不是有什麼訣竅啊？」

悄聲這麼說完，櫻轉過身子。

朝著自己的人生不斷前進。

「真拿你沒辦法，小櫻。你這孩子老是教人操心。」

櫻不知道是誰說了哪句話。

櫻這麼心想，同時注視著自己的趾尖，並撫摸起腳踝一帶。總覺得好不自然，怎麼樣都不能適應——自己居然有了有血有肉的雙手雙腳。真令人懷念，感覺好像把手套進小時候穿過的衣服袖子裏一樣。

姊姊靜靜地將臉湊過來，彷佛要說悄悄話似地輕聲呢喃。

她輕快地拿起書包。

可是櫻卻輕輕將手指貼在姊姊的嘴脣上，就這樣搖了搖頭。

明明該是如此的，可是不知怎地，心裏就是覺得不對勁——櫻感到不安。

姊妹倆前進的路將永遠分歧，可是兩人始終心繫著彼此。

「嗯〜……？」

因爲自己否定了現在，否定了姊姊夢想中和平的日常生活。

無論是她的語氣、態度，還是外表——都給人一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儘管回答得愛理不理的，姊姊還是把剛烤好的吐司放在盤內，甚至抹好果醬遞了過來。而且還假裝不經意地在咖啡里加了方糖。

她嘴裏咬著吐司，像只小貓似地追趕著前往玄關的姊姊背影。正在穿鞋的姊姊訝異地看著這邊。

「嗚啊？」

她一度回過頭來，揮著手說著「路上小心」。

「櫻，你好歹也先喫早餐吧。」

「少部分的我變成了超越時空的存在，所以我也稍微知道你的未來。雖然我最多也只能提出警告了，但你要小心——跟你即將面對的難關相比，過去的一切都顯得太安逸了。」

然後露出了微笑。

「功、功課？我都做完啦〜」

在那裏，那個人似乎是個平凡的女孩——很正常地愛人與被愛，並盡情享受著日常生活。這樣就好，櫻也希望如此。比起得不到任何救贖又無法實現願望，只能飽嘗著痛苦死去；比起連一個願望都沒能實現的絕望，比起這個時空的現實，那樣反倒好得多了。

「我還活在現在喔。我纔不想知道未來怎麼了。不，我要自己掌握未來——在否定姊姊的瞬間，我就已經選擇了這樣的人生。所以請你別擔心我。」

身體的平衡感依然不太對勁，櫻搖搖晃晃地小心前進，免得失足踩空階梯。前方就是自家的客廳兼餐廳了。

櫻微傾著頭，用指尖把玩著身上的睡衣一會兒。

真是個怪孩子呢——儘管嘴巴上這麼說，姊姊還是幫忙順直了櫻的一頭亂髮。

聽到櫻小聲回答了句「大概吧」，姊姊傻眼似地皺起眉頭，然後轉身面向廚房。

有好一會兒，櫻時而張手握拳，時而伸著懶腰。

是因爲太累了嗎？

姊姊優雅地起身，再次轉身面對著櫻。

「我先去學校了，你也趕快換好衣服準備一下。」

廚房裏的母親正單手握著平底鍋煎培根蛋。

櫻輕輕把門打開走了進去。

可是櫻卻選擇背離它邁向戰場。

櫻也靜靜地抱住了姊姊。

溫馨美滿的闔家團聚。

活在遙不可及的其他世界、時空、那個人稱之爲平行世界的——某個遙遠的假想世界裏。

那是張端正得恰如其分，自己也還算有自信的臉。臉上有雙貓一般的眼眸。

兩人即將分離，這樣就正式道別了。

自己似乎泡在熱水裏的樣子。

然後笑了。

姊姊像是看著可愛的東西似地注視著頻頻點頭的櫻——接著突然摺好報紙站起身子。

「姊姊。」

即使睡昏了頭，這裏還是自己閉著眼睛都很熟悉的家。櫻對於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都摸得一清二楚。門後有個小小的洗手檯，她在那裏嘩啦嘩啦地洗臉。用毛巾拭去冰涼的水珠後，她抬起了頭。正面的鏡子映出自己的身影。

「嗯。」

櫻這麼相信著，並滿懷希望地爲『百』祈禱。

奇怪——櫻眨了眨眼，心中再度隱約萌生奇怪的感覺。她拿起放在洗手檯上的櫻花花瓣造型髮飾，將它別在頭上。照理來說，這樣就是平常的自己了。

櫻險些失去平衡，有好幾步都踩空了。身體重得不得了。

「你要幸福喔，櫻。」

「嗯。啊啊，送我到這裏就行了。不要穿著睡衣跑到外面喔，那樣很沒教養的。」

這種光輝燦爛的日常生活或許是存在的。

櫻輕輕撫平略起皺褶的睡衣。當然，圓潤的肩膀一帶也沒有接縫。那是氣色飽滿的光滑肌膚。接縫……？自己果然是睡昏頭了。櫻嘆著氣走在走廊上，然後下了樓梯。

「早安〜」

畢竟兩人是姊妹，她的笑容自然跟櫻十分相似。

像是說教似地這麼說完，最後姊姊又用力抱緊了櫻。

觀葉植物一字排開。

「路上小心，姊姊。」

「沒有啊，我只是作息規律而已。」

櫻可以想像。姊姊——自稱『百』的那個人把『黑船』旗艦『黑曜石』當成了第二顆『時空炸彈』，企圖藉此改變歷史。她打算扭曲時空，編造出自己期望的歷史，只爲了想得到母愛這種單純卻又殷切的理由。

「是嗎？」

那個人窺見了自身期望的未來，或者說是現代嗎？

然後她反思自己。她叫小櫻，是個隨處可見極其平凡的國中生。雖然課業上還算認真學習，但擅長的科目與不擅長的科目落差很大。真要說的話，自己更喜歡活動身子。

好癢。

面對房間的陽臺上，個頭高大的父親正在爲小番茄及蘆筍等作物澆水。他抽著菸迷迷糊糊地左搖右擺，大概是早上困到爬不起來的人吧。櫻也遺傳到這個特質。

櫻出聲呼喚姊姊，同時拉開椅子就座。她把從房裏帶過來的布偶放在大腿上，用手指抓起姊姊喫剩的自產小番茄放進嘴裏。

她搞不清楚自身的處境。

「再見了，姊姊。」

「我可愛的——小櫻啊。」

櫻用力睜開雙眸，不斷地眨著眼。

說得也是——姊姊困窘似地聳了聳肩。

姊姊總是把自己照顧得無微不至，櫻滿懷感激地享用早餐。

然後櫻重新面對自己的人生。

❀ ❀ ❀

「路上小心。」

先去洗把臉清醒一下吧，其他事情之後再想——櫻打定主意，套上放在牀邊毛茸茸的拖鞋，然後站起身子。

幸福的日常生活。

確認似地眨了好幾次眼後，櫻感到困惑不已。

「……嗯，嗯嗯？」

她輕輕推開了門。無論是這個動作，還是眼前所見的景象——一切應該早就習以爲常了纔對。可是她卻沒什麼真實感，彷佛還在作夢一樣。

見櫻豪邁地大口咬著吐司，姊姊苦笑起來。

話雖如此——爲什麼她還是覺得有哪裏格格不入呢？

「我出門了。」

「謝謝你，姊姊。」

「無論何時我都會爲你的幸福祈禱。雖然我連在旁邊看著你都辦不到了，但我就活在你的體內。希望這樣能夠保護到你。如果真的覺得痛苦，你隨時都可以逃走喔。」

剛纔那場餘韻猶存的怪夢八成是——

一道爽朗的聲音響起。

體溫。從親人的溫暖中——櫻感受不到絲毫不對勁的感覺。

氤氳的蒸氣遮蔽了視野。莫非自己正在泡澡嗎？熱水淹至嘴角一帶，一不小心好像會溺死。

看來自己似乎正以坐姿做著所謂的半身浴。

櫻慌慌張張地試圖起身，可是卻無能爲力。雙手雙腳毫無感覺。義肢好像被拆掉了。櫻費力地移動臉龐加以檢視，只見肩頭根部裹著層層繃帶，前端缺了手臂。

習以爲常的四肢缺損。沒錯，自己失去了雙手雙腳，變成要接上義肢才能正常生活的不便身體。

沒記錯的話，在跟『黑船』展開決戰之前，自己應該已經接上新的義肢——接上敬愛的姊姊『水蛇』遺留下來的技術結晶『強化義肢』纔對。

思及至此，櫻才接連回想起許多事情。

脫離夢境後，櫻總算找回了現在的自己——找回了人生。

她的名字是櫻。在『大奧』內排名第四，別稱『百手姬』。因爲諸多緣故離開『大奧』獨立行動，同時爲了跟『黑船』勢力決戰而與愛人分別，自行深入險境。然後她潛入『黑船』旗艦『黑曜石』內，與自己的姊姊『百』展開對決互相廝殺。

結果究竟如何呢——自己似乎還沒看到最後的結局就昏過去了。只記得自己從背後架住拚命掙扎的『百』，捨身制止了她。

之後怎麼樣了呢？在那種情況下基本上是必死無疑——可是自己卻好端端地活著，真是莫名其妙。

難不成剛纔作的夢是所謂的瀕死體驗嗎？正當櫻進行著這種無謂的想像時——

「哎呀。」

耳邊響起了甜美的聲音。

櫻這才發現有誰像是抱著布偶似地從背後將自己擁入懷裏。柔軟的物體抵著後腦勺。不明人士的觸摸讓櫻靜不下心來，她努力地想要往後看。

因爲勉強自己做出奇怪的姿勢，櫻的背部跟脖子好像快抽筋了。

「不可以動喔。」

聲音溫柔地告誡著說。

那是來自於緊抱著自己的某人嗎？

「這真的是叫做九死一生吧。你一直徘徊在生死關頭，老實說沒死才奇怪呢——你就乖乖靜養吧。」

不曉得是不是察覺到櫻的意圖了，某人邊說邊扶著她的腋下把人轉向後方。櫻咳出了灌進嘴裏的熱水。

想到這裏，一股憐憫之情油然而生，不過沒有什麼是比勝者同情敗者更厚臉皮的了。櫻決定暫時不去思考他們的將來。

雖然有很多事情想問，但櫻姑且能夠理解這點。

在這同時，脫口說出『信天翁』的名字後，櫻也回想起來了。對了，『信天翁』和『吸血姬』等人、留在『大奧』裏的『螢』和『女王蜂』、迴歸的『螳螂』、一同與『黑船』展開決戰的『銀狼』和『騎馬鬥牛士』他們，還有最重要的秀影都平安無事嗎？櫻很擔心他們的安危。畢竟不是隻有櫻一個人在戰鬥而已。在自己睡得舒舒服服的這段期間內，歷史和情勢應該都還在持續變動纔對。戰局怎麼樣了？現況如何呢？

「時間還沒過多久，頂多就一天吧。」

在四肢都卸除的狀態下，櫻無法獨力行動，必須仰賴別人的照顧。即便想裝上義肢，她現在也疲憊得幾乎動彈不得。

聽到櫻不安地這麼問，『獨角』輕輕擁抱著櫻，制止了急不可耐的她。

『獨角』擔心地把櫻的臉按在自己的胸口，害她險些窒息。總覺得好丟臉。

沒錯，一個弄不好，『黑曜石』就會變成第二顆『時空炸彈』。別說這整個國家了，甚至連歷史本身都會被扭曲破壞，造成無法挽回的慘劇。

光是泡在這池熱水裏，櫻就舒服到全身都放鬆了。傷口悉數痊癒，疲勞也逐漸獲得緩解。『獨角』以藥師的身分做出了最好的判斷。

「很奇妙吧，異國的技術果然充滿了未知呢。」

她是個美得讓人神魂顛倒的白髮女子。眉毛與睫毛也都是白色的，額頭上同樣長著象牙般的神祕白角。純白的美女還是老樣子，仍舊顯得超凡脫俗。

我方付出許多犧牲才擊退可怕的外敵『黑船』，並獲得了勝利。雖然現在還是沒什麼真實感就是了。

「總之，這方面就仰賴上頭的判斷吧。我想你親愛的新將軍大人應該會法外開恩——不過目前『大奧』也是動盪不安。現在只能先暫緩『黑船』的事情了，一切等到政權穩定之後再說吧。」

見櫻面紅耳赤地這麼大叫，『獨角』莞爾一笑。

不管是面對幕府——還是面對『大奧』排名第一的『蠅王』，櫻和『獨角』等人都處於微妙的立場。要是爲所欲爲的話，很有可能遭到迫害。她們只能慎重行事，努力不讓好不容易贏得的勝利毀於一旦。

櫻這時才發現『獨角』穿著泳裝，不過這種事情其實無關緊要。既然泡在浴池裏，自然不會穿著一般的衣服。『獨角』平常給人一種堪稱神聖莊嚴的印象，可是她卻穿著極爲大膽的泳裝。她那雄偉的乳房幾乎快從少許布料中蹦出來了。櫻顯得有點驚慌失措。

櫻因爲自己的任性而與愛人分別，隻身一人前往了『黑船』。而目的大概也達成了。她戰勝了『黑船』。既然如此，她想趕快掉頭趕到在大阪城內——在『大奧』內面對自身宿命的秀影身邊。

「『百手姬』小姐，就算你這麼看我——我也無法『無』中生『有』變出胸部喔。」

「啊啊，我把特殊能力的結晶——具有治療效果的角磨成粉末溶入這個浴池裏了。原本應該是要口服或外敷，不過這麼做也有效果。這就是所謂的藥泉，溫度還滿意嗎？」

「雖然我不知道你還記得多少，但前些時候的騷動——是『黑船』高層幹部『百』的背叛造成的。」

最後歷史會如何變動呢？

櫻根本無法想像。她默默地聆聽『獨角』的解說。

能多快就多快。『獨角』能否體恤她的心情呢？

櫻瞪大了眼睛，儘管還半夢半醒，她依然道出了這個女人的名字。

同時她也感覺到痛楚，忍不住呻吟起來。『強化義肢』會對身體造成嚴重的負擔，因此肌肉痠痛也是免不了的——可是無論皮膚也好，內臟也好，全身上下都劇痛不已。腹部一帶尤其疼痛，櫻想伸手觸摸確認狀況，不過在沒有四肢的現在卻無法如願。

「是。」

「這是……？」

櫻的姊姊，自稱『百』的那個人不惜背叛主君捨棄恩義，只爲成就自己的宏圖大志而起身造反。不過她那可怕的野心卻瓦解了。不，是自己阻止了她。

「身體感覺怎麼樣？如果有哪裏會痛或感覺不對勁，不要客氣盡管說喔。」

眼前是一片不可思議的景象。

「不、不用您多管閒事！又沒有人說想要這麼做！」

內亂導致『黑船』勢力疲弱不振，爲了避免完全瓦解，他們只好緊挨著彼此，小心謹慎地苟延殘喘下去。

在浪濤聲中，櫻瞪大了眼睛。

「您是——」

不過這裏好像是室內。牆壁與天花板圍住了四面八方，而且可以感受到些許震動。看來這整個地方似乎都在移動的樣子。

「我說過不可以亂動。你現在的工作是休息。」

她只是面對了姊姊而已。雖然那可能是重要的一步，但絕不可能是自己拯救了一切。她只是賭上性命全力以赴罷了。

真是敗給她了。這位『大奧』偉大的前輩——現在應該可以放心地把自己交給她吧。如今休息纔是櫻的工作。

從溫度調整得宜的藥泉中獲得撫慰的同時，櫻拜託『獨角』把她的身體重新轉正，然後觀察起目前所在之處的全貌。

這樣的自己跟她都平安活下來了，還能如此悠悠哉哉地交談，所以一定是我方贏了。

「那東西真是不可思議。我也是一名藥師，對於醫學方面還算懂些皮毛——可是我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它。這下只好交給專家處理了。短時間內可能不太方便，還請你多多擔待了。」

「是，給您添麻煩了。我想『信天翁』小姐應該有辦法修復『強化義肢』吧。」

一位秀麗的女子擔心地注視著她。

『獨角』同樣像是說給小嬰兒聽似地娓娓道來。

儘管櫻只是隨口附和，『獨角』似乎還是明白了她的想法。

女子露出了嫺淑端莊的微笑。

❀ ❀ ❀

「之前也說過了，不用畢恭畢敬地叫我『大人』喔。」

「去大阪城……」

然後她憐愛地撫摸著櫻的頭。

櫻原本以爲這裏一定是澡堂，不過真要說起來還比較像海邊。有白色的沙灘，充滿南國風情的樹木。還有打上岸的海浪，以及潮水的香氣……儼然就是豪華的個人專用沙灘。

『獨角』立即說出櫻想知道的訊息。

當然，『黑船』本身並非徹底毀滅了，可是卻遭受龐大的損害，還失去了旗艦與目標，根本構成不了戰力。至少他們已經沒有餘力能和『大奧』或『新選組』正面交鋒了吧。

果然還是我方贏得了勝利。

櫻這麼回答。『黑船』的船舶是以未知的異國技術建造而成，想必速度也很快吧，這下可以放心了。除了不會發生沉船意外，萬一遭遇海盜襲擊，似乎也能輕易地加以驅逐。

沒錯，『大奧』也不是團結一致的狀態。『大奧』排名第一的『蠅王』始終在背地裏策劃著什麼，新將軍秀影也幾乎不具實質的權力。櫻想把戰勝『黑船』勢力的成果當成伴手禮帶回去，希望能幫得上秀影的忙。

那是必要行程。

『黑船』以「高層幹部背叛」這種幾乎是自取滅亡的形式走向末路。

況且她只是阻止了『百』而已。損害之所以能控制在最低限度，都是因爲有『騎馬鬥牛士』與『赫龍』共同奮戰，以及『銀狼』與『獨角』死命阻擋『黑曜石』的緣故。櫻發自內心認爲他們纔是最大的功臣。

『獨角』貼心地輕輕攙扶著櫻。

「既然你這麼有精神，想來應該是不要緊了吧。」

『黑船』原本是意外漂流到這個國家的異國船隊，別說是統治這個國家的幕府——『大奧』了，相較於把一般大衆捲進來而日益壯大『新選組』，他們在戰力上也算是少數。

心中總算湧現勝利的真實感，櫻放心地吁了口氣。

「結果『黑船』失去旗艦，迫不得已只好投降。『黑船』勢力的目的是搭乘旗艦『黑曜石』返回祖國——如今能夠突破凍霧的唯一希望都消失了，他們也失去了可以仰賴的靠山。」

儘管贏得了勝利，未來還是籠罩在陰霾之中——現況依舊像是走鋼索一樣，只要稍微走偏就會一頭栽進十八層地獄。

「你的義肢——是叫『強化義肢』嗎？那東西損壞得很嚴重，而且也會對健康的軀體持續造成負擔，所以我就把它卸下來了。」

「『獨角』大人。」

事實上『強化義肢』是靠著吸取體內的生命力才得以運作。繼續安裝在身上的話，身體也不可能痊癒，所幸『獨角』幫忙把它卸下來了。

「如同名稱所示，整體有如水晶般呈半透明狀，還帶有淡淡的紫色，是艘美麗的船隻喔。我們正乘著『黑船』的這艘觀光客輪『紫水晶』——循海路往大阪城前進呢。」

儘管受惠於異國技術而保有優勢，現今他們也失去了最大的目標，就算意氣用事抗戰到底也只是白費力氣。所以『黑船』勢力纔會決定趁著損傷不大的時候投降，然後尋求最好的未來。

『獨角』有如進行診斷般慎重地說。

櫻隱約記得在『黑船』的決戰當中，自己應該承受了足以蒸發肉體的衝擊與熱量纔對。多虧她能活著回來。只留下疼痛恐怕還算好運的了——不過她總覺得好像是姊姊保護了自己。

沒錯，畢竟櫻她們也在『大奧』內爭取到了排名，手裏自是握有相對的權力。不過如何對待戰敗的異國勢力是需要高度政治判斷力的問題，自己是處理不來的，這下只好把人帶回去加以研討了。

這可說是相當豐碩的戰果。

對了——在『黑船』的決戰之前，自己曾見過這位清秀的貴婦。

『黑船』一詞讓櫻不由得緊張起來，『獨角』見狀，尷尬地直呼「哎呀哎呀」並露出苦笑。

「雖然藥泉不會立即見效，卻能和緩地治療全身。因爲你失去了意識，不容易餵食粉末，而且快速恢復也會對內臟造成龐大的負擔。藥下得太重也是會變成劇毒喔。」

在奇妙技術的攪拌下，海水不斷地湧來又退去。而櫻浸泡的藥泉就在這之中。那是個箱型的小浴池，以透明的素材製成，每個角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櫻與姊姊正面交鋒，渾身浴血地互相廝殺，最終打倒了她。

儘管引發了這麼大的騷動，最終喪命的恐怕也只有姊姊一人——

這女人是過去『大奧』排名第五——以傳說中的藥師著稱的『獨角』。

「這裏似乎是『黑船』擁有的船舶之一——也就是俗稱的觀光客輪。沒記錯的話，這艘船好像是叫做『紫水晶』。」

「我睡了多久呢？」

不曉得是不是意識到櫻的視線，『獨角』依然鄭重地說：

明明不久前還跟『黑船』勢不兩立，現在卻利用對手的船隻移動，這讓櫻心生一種奇妙的感受，不過這就是所謂贏家的特權吧。降服『黑船』勢力後，自己也獲得了他們的協助，因而能夠活用異國的技術。

「不僅失去了能夠突破凍霧的船舶，也沒有可以用來推動船隻的動力源，如今『黑船』勢力已然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他們恐怕只能老死異鄉了吧。雖然不得不舉手投降，向我們逢迎拍馬，但他們也只能在這個國家活下去了。那就是他們的選擇。」

「沒錯。」

最後『黑船』不是無法維持單一勢力的規模而併入某個勢力旗下，就是隻能緩慢地邁向衰敗之路吧。

「結果『黑船』旗艦『黑曜石』遭到擊沉而嚴重損毀，最後變成了一堆瓦礫。幸好在你的活躍之下，本土幾乎沒有受到損害——不至於釀成最糟糕的情況。」

不愧是『大奧』傳說中赫赫有名的藥師，櫻欽佩地注視著她。

「爲了與那位新將軍大人會合，以及移送『黑船』領袖等等，我們現在正火速趕往大阪城。幸好『黑船』提供了一艘船隻，我們才得以順利移動。」

隨著『黑船』勢力的投降與敗北，原本『大奧』、『黑船』、『新選組』三足鼎立的現況也缺失一角，使得情勢產生了變化。

她宛如照顧小嬰兒般動作輕柔地對待自己。

雖然感覺上好像是在船裏——但櫻其實也不太肯定。船內居然會有沙灘，她從未聽說過這種事情。

「單靠我們也無法決定如何處置『黑船』勢力。我們只能把『黑船』領袖當成俘虜帶回大阪城了。」

「是啊，如今人民對幕府怨聲載道——走陸路太危險了。要是被人知道我們跟幕府有關的話，可能會有遇襲的危險。大家都受了傷而疲憊不堪，我也希望避免搭乘載貨馬車之類的交通工具移動。能夠坐船輕鬆航行真是再好不過了。」

然後自己前往『黑船』內部，『獨角』則跟自己寄予信賴的姊姊『銀狼』留在外頭阻擋『黑船』。儘管置身在不同的戰場，雙方卻曾經聯手奮戰過。

『獨角』困窘似地以優雅的動作將手貼在胸前。

而爲這樣的櫻輕輕擦拭嘴角的是——

「這是——」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是，這溫度很舒服。」

不過櫻成功避免了這場悲劇。

況且自己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可以擔心別人。

『獨角』責難似地露出了有點可怕的表情。

那本應是值得自豪的戰果，可是櫻心中仍是百感交集。

自己手中掌握了新的力量。那不僅是一種可能性，更是針對未來的佈局。

「循海路趕往大阪城，同時一邊進行治療。我認爲這是現階段可行的最佳方針，所以擅自做了決定——這樣可以嗎？」

「不不不，您的決定非常正確。像我這種人不可能對『獨角』大人的判斷有意見。」

見『獨角』一副畢恭畢敬的態度，櫻慌了手腳。印象中『獨角』原本排名第五，而櫻目前排名第四。雖然排序是櫻比較高，但這也是『獨角』等人離開『大奧』後往上遞補纔得到的地位——原本櫻可是排名第十，況且『獨角』又是偉大的前輩。

由於雙方立場複雜，櫻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態度纔好。見櫻一臉困擾的表情，『獨角』自覺剛纔那種說法可能讓她感到爲難了，於是莞爾一笑。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了——在抵達大阪城之前，請你放輕鬆好好休息吧。畢竟纔剛卯足全力經歷過一場決戰，你應該比自己意識到的程度還要疲憊纔對喔。」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就算情急之下一鼓作氣急忙趕回去，以這種身體狀態也幫不了任何忙，只會扯別人後腿而已。再怎麼焦急也無濟於事，現在必須先休息，好恢復戰鬥的力量。

「我們會暫時先走海路，等到接近大阪城後再改由空路移動。這艘船好像能飛喔。『黑曜石』之前也是不自然地飛了起來，異國技術真的是千奇百怪呢。」

「這艘船會飛嗎？我到現在都還不覺得這是艘船呢——喔，原來這東西這麼了不起啊？」

「是啊。雖然我也不太清楚原理，但聽『黑船』的人說好像是讓海水在船內循環，藉此讓線圈這種東西轉動起來呢。」

「總之，只要能順利抵達大阪城——我也沒什麼意見。」

一思考艱深的問題就頭痛。

理論以後再說，現在只要迅速朝大阪城移動就行了。

「好的，請安心靜養吧。畢竟大阪城那兒恐怕有更甚『黑船』一戰的死鬥正等著我們。」

『獨角』露出奇怪的表情說。

「在你昏過去的這段期間內，『蠅王』慎重其事地向我們宣戰了。她說自己會在『大奧』等著，要我們儘管放馬過來——」

『獨角』渾身充滿殺氣，好像覺得很不愉快的樣子。

她也是在血淋淋的『大奧』中存活下來的戰士。

『獨角』耿直地說：

「那女人面面倶到，不可能毫無算計地挑釁我們。恐怕她已經整頓好軍備跟陷阱等著我們了吧。」

『赫龍』嫌麻煩似地把手靠在浴池上嘟囔著說。櫻原本狐疑地心想她在幹什麼，這才發現她正用特殊能力溫熱著浴缸。櫻覺得暖呼呼的，不由得吁了口氣。看來『赫龍』似乎會定期幫忙把水加溫的樣子。

『赫龍』輕輕將困惑不已的櫻扔進浴池，然後雙手抱起了『電姬』。『電姬』乖乖地任憑擺佈。

一路累積下來的辛苦好像都煙消霧散了。仔細一想，從將軍御前比試到現在，離開『大奧』的她們也好久沒像這樣面對彼此了。雖然在跟『黑船』展開決戰前曾遇見對方，卻沒有時間好好聊天。

「抱歉。」

不過她沒辦法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反而還緩慢地沉入水裏。雖然她似乎有意幫助櫻，但本人卻因此陷入危機。這女孩感覺不太像活人，即使頭沉入海中也不會冒出呼吸的水泡。

「姊姊，『銀狼』姊姊〜！」

『銀狼』垂著溼答答的頭髮，愧疚地合掌道歉。

這樣的幼童揹負著一整個黑船勢力嗎？

備感欣慰似地這麼說完，『銀狼』朝這裏伸出了手。

耳熟的聲音讓櫻感到一陣寒意，她朝那邊望去。

「汝 醒啦 櫻。」

「那個——」

『赫龍』輕輕抱著『電姬』，不悅似地悶哼一聲。

櫻沒見過這個女孩。她擁有一頭呈現金屬質感的檸檬色長髮，感覺上好像甚至不會吸水。還有宛若陶瓷的肌膚、空洞的雙眸——以及帶有異國風情的美貌。身上不知爲何穿著彷佛學童用的泳裝，毫無情趣可言。

「哼。」

「因爲汝 用噁心 的動作 接近。在下才會 突然 閃開。」

面對宛如人偶般的她，『赫龍』傻眼地斥責著說：

那是個嬌小的女孩。

櫻扭動身軀吐著水泡往下沉，連調整姿勢都辦不到。

儘管害怕她的目光，櫻還是定睛看著被『赫龍』抱在懷裏的『電姬』。

面對面重新觀察後，櫻發現她果真是個幼小無力的孩子。

可是不久前跟自己互相廝殺的勢力卻奉她爲首——櫻自然而然地提高警覺。在櫻無言的注視中，『電姬』爲難似地蹙起眉頭。

「你也是傷患，所以要好好休養，別貪玩了。」

同時一雙小手「啪嗒」地貼上透明浴池的側面。指尖一陣摸索，試圖找尋開口。不過大概是因爲嫌麻煩吧，那雙手突然收了回去。然後一個嬌小的女孩從浴池正下方的海里跳出來。

充滿野性的她露出了沉穩的笑容。

『電姬』。

「『電姬』。」

❀ ❀ ❀

這種奇怪的名字不可能是其他人了——這名嬌小的少女正是先前敵對的『黑船』勢力領袖，即敵方的主將。她是率領著異國勢力『黑船』，在這個國家內掀起紛亂的罪魁禍首。

櫻滿懷決心這麼斷言的瞬間——

自己還是對她沒印象，應該不是認識的人。

她用全身抱著櫻的身體試圖離開海里。不過大概是因爲自己也不諳水性的關係，在雙腳無法觸底的深水中，她自己也險些溺水，不知如何是好。

「身爲『黑船』提督暨最高負責人——吾願意服從汝。」

那是發音有點奇怪的低沉嗓音。

櫻聽過那道聲音。

「抱歉。在下 不太懂 汝的 意思。」

櫻激動得不能自已，在沒有四肢的狀態下像只毛毛蟲似地爬著。櫻原本打算就這樣直接撲向『銀狼』，可是她卻露出驚嚇的表情，「嗚哇」一聲地閃開了。

太過死氣沉沉而令人難以想像是個活人的『電姬』看著這裏說：

這名奇妙的少女費力地用雙手舉起櫻。

「奇怪？」

這女孩是櫻可靠的姊姊『銀狼』，雖然外表看似幼童——實際上卻比櫻還要年長。她不耐地以指尖甩開被水浸溼的馬尾，並低頭看著櫻。

『銀狼』悄悄把臉湊近，用舌頭舔了櫻的臉頰。

她的舌尖好熱。

「真是好氣魄。」

「哎呀，『百手姬』——原來你醒啦。你還是一樣頑強呢。」

回到浴池裏的櫻戰戰兢兢地出聲呼喚，不過『赫龍』卻惡狠狠地瞪向這邊。

櫻面露喜色大聲呼喚。

「姊姊！」

不過說到『電姬』，櫻曾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

「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是怎麼一回事——哈哈，是我跟『銀狼』姊姊的小孩吧！」

她對待櫻仍舊相當苛刻，可是面對『電姬』時甚至顯得有點溫柔。

儘管被人抱在懷裏說話實在毫無威嚴，『電姬』的態度仍顯得相當高貴。

儘管口齒不清，她的語氣聽起來卻有點高傲。

不過現在不是跟『赫龍』爭鬥的時候——『赫龍』目前似乎也很安分，所以就算把場面鬧大也無濟於事。

「事到如今，我已經回不了『大奧』了，而且我也沒打算把你們當朋友——等到紛爭平息後，我會殺了你們，所以不要表現出一副很親暱的樣子。」

她呆呆地仰望著『赫龍』，表情連變都沒變過。

「讓客人受傷可是有損『黑船』提督的名譽喔。」

她比『銀狼』更加面無表情，實在無法窺知她內心的想法。

她勉強將臉探出海面，死命掙扎著試圖接近『銀狼』。

貼在泳裝胸口處的名條上潦草地寫著『電姬』兩個字。

『電姬』雖不情願，卻毅然決然地說：

『銀狼』毫無戒心地把疑似鑽進頭髮裏的小魚放入口中，然後好像覺得很苦似地立即「呸」一聲吐掉。做完這些無謂的舉動後——

「汝最好小心點。」

「隨時 放馬過來。」

對於臉部肌肉幾乎靜止的『銀狼』而言，這大概是「太好了」這種情感的極致表現吧。她小心翼翼地輕撫著櫻的頭。

她衝破海水高高躍起，以小狗坐姿輕盈地在浴池邊坐下。

「在下 爲櫻 感到 驕傲喔。」

『赫龍』無視繃緊身子提高警覺的櫻，雙手分別抓著櫻與名叫『電姬』的少女提了起來。她還是老樣子，仍舊一身怪力。

「吾等輸了，也投降歸順汝等了。結果就是一切。吾等會盡量表現得順從一點——免得激怒汝等。汝等可以把吾等當成僕人或部下隨意使喚。」

「多虧汝 能夠 克服苦難——活著 回來。」

櫻從這句話裏得到了回報。

「請問，你又是站在什麼立場呢？乍看之下你好像跟『電姬』小姐過從甚密，不過你是『大奧』的人？還是『黑船』的人？又或者不隸屬於任何勢力，只是個單純的暴徒？」

當然，櫻無法由衷地信任『赫龍』，不過現在最好別隨便刺激她。雖然不能成爲好友，但如今還有更應該優先對付的敵人在。

她鬆了口氣，在浴池邊有如小狗般抖動身驅甩去水氣。

櫻不可能認錯，她是多次把櫻打入死亡深淵的死對頭——過去『大奧』排名第二的『赫龍』。

「啊啊，姊姊好壞喔！好不容易能再次見面，就讓人家抱抱你嘛！不對，我現在沒有手，想抱也沒辦法吧——那就用舔的吧！我舔我舔！嗚咳咳……！」

不曉得是不是聽到騷動聲了——某人正緩慢地接近這裏。

【插圖】

想到這裏，櫻反而心痛起來。不過她是在城下町內拋下隕石，引發悲劇的罪魁禍首，自己也不該過於同情她吧。

點著頭「唔」地回應一聲後，那女孩淡淡地笑了。

一名高大的女子嗤之以鼻似地說，同時撥開海水往這邊接近。她把暗金色的頭髮紮成了三股辮。臉上有著小女孩的雀斑，以及兇惡的三白眼，身穿僅勉強遮住重點部位的暴露泳裝。沒錯，闖進『黑船』裏時，櫻也遇見了她。之後甚至還短暫聯手了。

能夠重新面對彼此，能夠活著再度相逢——櫻發自內心鬆了口氣。

吐著舌頭「欸嘿」一聲的『銀狼』雖然可愛，但櫻卻差點因此溺死。在船內循環的海水比想像中要多，而且深得令人驚訝——連底都看不到，搞不好跟真正的海洋互通呢。

儘管檯面下暗藏著一股奇妙的緊張感，現在也只能互相牽制著共同行動了。畢竟在『黑船』時曾一同並肩作戰，視情況而定，她也有可能成爲可靠的戰力。

「汝不用那麼提防吾。」

「那個，『赫龍』小姐——請問，她是那個『電姬』嗎？」

「明明小小一隻，居然這麼勉強自己。」

櫻原本還猜想她是多麼可怕的怪物，沒想到竟然如此嬌小可愛，甚至給人一種人畜無害的印象。她不就只是個彷佛一碰就會碎掉的虛弱小孩嗎？

「等等。在下立刻 把汝 撈起來……唔？」

坐在浴池邊的『銀狼』威嚇似地吼了一聲。

這位可愛的少女果然就是『黑船』提督『電姬』嗎？櫻直到現在都還是沒有真實感。

突然響起一道可愛卻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

『銀狼』彷佛看著外星人似地注視著櫻。

當櫻佩服地看著『赫龍』時，『赫龍』又狠狠地瞪了過來。於是櫻重新面對著『赫龍』說：

沒錯，雖然現在順勢一起行動，但雙方終究是宿敵。自己的朋友『水蛇』遭到殺害，同時我方也殺死了『赫龍』最愛的姊姊。種種憎惡與因緣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一筆勾消的。

女孩擁有閃耀的銀髮、稚嫩的肢體、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以及極具特色的虎牙。不曉得是不是拿來代替泳裝，她胸前莫名其妙地纏著漂過的棉布，底下還穿了男用兜襠布，毫不吝惜地暴露出幾乎沒有曲線的身體。

不過在『銀狼』的掌心即將碰觸到櫻之前，櫻的身體就被舉起來了。某種東西從海中出現把她頂了上來。喝進海水的櫻咳嗽不止，同時驚訝地看著支撐自己的東西。

「就是因爲勝券在握，她纔會向我們宣戰吧。還真是瞧不起人呢。我們來殺她個措手不及吧——爲了秀影大人，也爲了這個國家的未來，我們就消滅這隻佔據幕府的濫權毒蟲吧。」

櫻目不轉睛地看著在水面附近慌亂掙扎的異國風少女。

「不要 隨便 亂動。真的會 沉下去喔。汝這種 個性 完全沒變。」

她曾在未知的異國土地上，氣度非凡地統帥著部下們嗎？

一陣子沒見，『赫龍』也莫名其妙地學會將特殊能力發揮在日常用途上。

櫻不由得猛然滑出浴缸沉入海中。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親信背叛這個悲慘的理由導致『黑船』勢力敗北，『電姬』顯得垂頭喪氣無精打采。

「那就決定休戰囉。」

『赫龍』背對著她們，慵懶地說：

「我個人會優先把小黑——把黑姬送到大阪城。我要讓那傢伙回到屬於她自己的地方，在那之前我都會保護她。雖然基於個人因素擅自帶著她東奔西跑，但之所以要帶她回去，也不是出於要爲此負責的念頭。之後就隨她去吧。」

聽到『赫龍』有些落寞地這麼說，櫻感到有點驚訝。

櫻在『黑船』上遇見『赫龍』時也曾這麼想過，總覺得她的氣質好像不太一樣了。雖然仍舊具有一觸即發的危險性，但她的態度似乎稍微軟化了一點。

『赫龍』厭煩地甩開櫻的視線，徑自把『電姬』抱到沙灘邊。她的動作謹慎得有如母親。

「總而言之。」

始終保持旁觀者立場的『獨角』清了清嗓子。

不知道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她就雙手高舉著一件可愛的泳裝，試圖讓『銀狼』穿上。雖然『銀狼』百般不願意，但『獨角』反而開心地直呼出「嗚呼呼……♪」的聲音。

儘管面露心醉神迷的表情拍著照片，她的語氣還是十分高雅。

「我們就一邊治療傷勢與疲勞，一邊前往決戰之地吧。想來你也累積了很多話要說——你就盡情放鬆自己吧。」

歷史動盪不斷，此時此刻也有其他人在險境中奮戰。

想到這裏，自己就再也無法繼續悠哉下去，不過著急也沒用。

雖然擔心夥伴們與愛人的安危——但櫻終究還是精疲力竭了。她輕輕閉上眼睛，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櫻甘之如飴地接受可能是最後一次的短暫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