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落花狼藉 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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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片純白的空間。

無論牆壁、地板或天花板，全都呈現有如珍珠一般的白色。四處不見照明，但室內的光線卻非常炫目。『赫龍』忍不住眯着眼睛。置身在這有如天堂般非現實的空間裏，周圍聽不見任何聲音，而不知道是不是徹底殺菌過的關係，這裏乾淨得聞不到半點味道。

這裏是一支來自異國的龐大艦隊『黑船』——旗艦『黑曜石』的內部。

船艦內部和它的名字相反，所有的一切都呈現白色。『赫龍』困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這是就連在出島出生長大的『赫龍』都無法習慣，用與這個國家的邏輯常理完全背道而馳的方式建構而成的船舶。

『赫龍』的面前站着幾名外型異樣的『黑船』人，他們不發一語地執行着任務。這羣人戴着有如拷問官一般特殊的防塵面具，從頭到腳穿着一件看似雨衣的外裝。有一說指出，『黑船』這些人的身體在不自然的改造之下，沒有人喜歡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真實面貌。

另外，『黑船』的人似乎可以藉由體內置入的機械裝置通信，只見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說過一句話。他們小心地接過『赫龍』帶來的黑姬，將她放到醫療用擔架上，爲了不讓她滾下擔架，最後再以皮帶將她的手腳固定住。

他們的動作十分流暢，完全就是機械式的動作。

這些『黑船』的人以擔架運送黑姬，將她扛到了走廊深處。『赫龍』原本想跟過去，卻在邁開腳步之前被叫住了。

『我可以理解你擔心黑姬的心情，不過請在這裏稍候。』

『赫龍』回過頭，隨即看到一路帶領自己到這裏來的青年——『騎馬鬥牛士』。

他和其他的『黑船』人一樣，身上同樣穿着有如雨衣般的裝束，頭上戴着一副醒目的獨眼面具。這纔是對方的真實身分，只是相較之下，『赫龍』更喜歡他平時那副親切的書生形象。

反過來說，『騎馬鬥牛士』一直以來都是違反不喜歡將真實面孔展露在他人面前的習慣，勉強與『赫龍』和黑姬接觸——他的目的是什麼？『赫龍』心裏懷抱着滿滿的疑問，對『騎馬鬥牛士』顯露出警戒的態度。『騎馬鬥牛士』不由得苦笑。

他卸下面具，露出那張『赫龍』熟悉的俊俏容貌。

接着，他摘下雨衣附的帽子，露出了那一頭馬尾。

『不愧是「赫龍」小姐，看來我的演技很早就被你識破了呢。其實我還滿努力喬裝成一般民衆的。』

沒錯，『騎馬鬥牛士』就如同『赫龍』一直以來所猜測的，是『黑船』的人。『赫龍』爲了藉助這個異國勢力所擁有的超凡科學技術醫治黑姬——只好厚着臉皮直接找上了『騎馬鬥牛士』。

她甚至做了最壞打算，即使以暴力威脅也要強迫對方幫忙。結果出乎意料地，『騎馬鬥牛士』不僅很乾脆地承認了自己的身分，還允諾會全力協助『赫龍』。

他很快地安排馬車到她們住的地方將黑姬載走——帶回到原本外人禁止進入的『黑船』內部，而且還將『赫龍』帶了進來。

馬車車窗裝了遮罩，因此『赫龍』不知道馬車究竟行駛在什麼路線上。不過『騎馬鬥牛士』有告訴她，他們來到佔據了長崎灣的『黑船』艦隊旗艦內部。只是這裏絲毫不顯搖晃，實在不像是在海上，而此處的異國文化氛圍也讓『赫龍』的心緒無法平靜下來。

她就像是來到異地的貓咪，全身的毛都在警戒中豎起來。

身上則是穿着款式有點舊的『大奧』制服，由於隨處都有不自然的破損，以至於底下的內衣都露出大半了。她將那一頭如同褪色的櫻花色頭髮，以非對稱的不協調方式綁成了左右兩側的雙馬尾，光是看到那副形象就足以挑起他人內心的不安。

『赫龍』聽到『銀狼』這個名字立刻有所反應。

仔細一看，那把細長的刀刃是劃破『赫龍』背後的白色牆壁而穿出，連同牆壁一起將她貫穿的。這一刀傷及了內臟，將血液由體內帶到了她的口中，『赫龍』將這一口帶有濃濃鐵鏽味的血水從嘴裏吐出。

『赫龍』看到自己的腹部長出了異樣的東西。

『百』頗爲滿意地凝視着『赫龍』被捆綁得無法動彈的模樣。

女子單手持着以異樣的長度貫穿『赫龍』的血刀持柄，帶着一陣狂笑睥睨着『赫龍』。

對方若是想利用『赫龍』和黑姬從事不法的企圖，那麼將『黑船』的首領——這個組織的核心人物『電姬』暴露在兩人的面前，實在是沒有任何意義。在如此危險的行徑下，『騎馬鬥牛士』和『電姬』根本得不到什麼好處，可說是非常愚蠢的行爲。

她將黑姬交給『騎馬鬥牛士』，並且目送對方離開，就在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喘口氣的那一瞬間，她卻忽然遭人偷襲了——別說是迴避，她甚至完全無法反應。在這股衝擊和劇痛所帶來的顫抖之中，她這才發現自己這幅狼狽的模樣。

就在那一剎那，牆壁忽然迸出裂縫。有人一腳踹破了被染血的刀刃刺穿而變得脆弱的牆壁，衝入了『赫龍』所在的船艙區域。在崩裂的碎瓦礫和粉塵之中，兇手的身分一時難以辨別。

『絲妃』的亡魂一定正在黃泉之下哭泣吧。

『百』依舊是那副令人難以捉摸的輕佻態度，保持着安全距離凝視着『赫龍』。

「能遇見你真是榮幸呀，真的——我開心到想跳起舞來了！你不這麼想嗎？」

血刀的前端擺出了淫猥的動作，在『赫龍』的股間蠕動。

『赫龍』體內的魔物猛然發出憤怒的咆哮，體溫也逐漸升高。

自稱爲『百』的少女彷彿喝了酒一般，帶着臉上的紅潮，挑逗地扭動着身體。最後甚至亢奮地將手中的血刀貼到自己的臉頰上。

『赫龍』說的話似乎讓『百』氣憤難耐，只見她焦躁地抓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百』的雙眼發出耀眼的光芒，以脫序的姿態繼續說着。

『赫龍』打從心底懷抱感激。

『因爲「電姬」大人並不擅長說謊嘛。我們認爲，與其拙劣地隱瞞身分，不如堂堂正正地行事比較好。當然，我們也期待沒有人會相信年幼的「電姬」大人就是「黑船」的女王就是了。』

『百』一個轉身，腰上的裙子翻了一圈的同時，她也有如舞蹈般向前跨出腳步。

「嗚咕——」

接着，喃喃自語着：

穿過『赫龍』腹部的刀刃正不斷伸長，有如一條蛇一樣攀上『赫龍』的身子，緊緊地將她纏住。手腳、豐滿的乳房，還有脖子都被緊縛住……那是有着刀刃鋒利切口的繩索，將『赫龍』的身體割得皮開肉綻，滲出鮮血。

這樣真的好嗎？

『赫龍』身上還帶着刀刃，整個人向前撲倒。不料刺穿她腹部的刀刃竟像之前一樣自行動了起來，接着插入地面將『赫龍』釘在地上，令她動彈不得。

『再說，「電姬」以她的本名跟我們接觸也是很大的失誤。「黑船」向大阪城城下町扔擲了隕石，而「電姬」正是「黑船」女王的名字，雖然內陸的情報不容易傳遞到出島這塊土地上，不過人民的嘴是堵不住的。「電姬」這個名字非常響亮。』

『謝謝你——這份恩情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身上的痛楚儘管遲了一些，但確實喚醒了『赫龍』的戰意。雖然她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對方肯定是敵人。既然是敵人就要打倒，以愈悽慘的方式愈好。

「唉呀，是這樣嗎？」

☆☆☆

「哎，無所謂啦——反正已經確定可以得到我要的主菜了嘛。只要結果是好的，其他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你不這麼認爲嗎？『赫龍』小姐？」

她咳出了鮮血後，伸手想先把刀拔出來——

她臉上再度露出了宛如稚子般的得意笑容。

『雖然你極力想要喬裝成一般民衆，不過那種不協調感是藏不住的。而且，我也對你做了不少調查，包括跟蹤……雖然這方面並不是我的強項。』

於是，『赫龍』跑遍了整座長崎出島尋找『騎馬鬥牛士』。而『騎馬鬥牛士』也即刻出手相助，在黑姬絕命之前將她搬運到了『黑船』的旗艦之中。

『待會兒能告訴我，你擔心的是什麼情況嗎？』

相較於下流的言行和表情，從她口中吐出的卻是有如貴族一般的語氣。這名女子的一切都是如此不和諧、不自然。

難道這位『黑船』的青年——純粹只是爲了讓『電姬』交到同年紀的朋友才這麼做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的性格未免也好過頭，簡直就像笨蛋一樣了。

聽到『赫龍』這麼問，『騎馬鬥牛士』真摯地點點頭。隨後便邁步朝着載着黑姬的擔架被推去的方向移動。

這間純白色的船艙之中，開始漫布着『赫龍』吐出來的炙熱氣息。

「唉呀～唉呀唉呀唉呀！」

要是『黑船』沉了，黑姬也危險了。現在就好像有人質在對方手上。

「呵呵呵，人稱廣域破壞型武器，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女人——『赫龍』，被人偷襲時也是一副狼狽的模樣呀？還是說，是我太強了呢？」

「你不記得我的頭髮顏色了嗎？難道你忘了？也對，一時興起踐踏過的路邊野花有誰會記得嘛？不過，我是不會忘記的——哎～我終於見到你了！我一直等待着這一天的到來呢！」

除此之外，『赫龍』沒辦法如此坦率地相信一個人。她的立場是如此，性格也是如此，這讓她一直懷疑『騎馬鬥牛士』親切的表現背後是否存在着什麼特殊意圖。

『赫龍』開口的同時，兩眼也直視着一臉困擾的『騎馬鬥牛士』。

它輕易地由『赫龍』的背部刺入，先是貫穿她的身體再由前方穿出體外。那把染血的刀刃尖端有如生物一般向上提起，閃耀出金光。

『如果你們是想要眶騙我們，並且加以利用的話，應該有更多更好的纔對。是你憑着自己單方面的判斷，決定要跟我們接觸的嗎？畢竟你們的行動實在是毫無章法，根本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我不覺得是「黑船」這個組織所做的決策。』

『赫龍』自嘲地揚起了嘴角，將從咽喉中湧上的血水和唾液一同吐出體外，再度以肅殺的眼神瞪着『百』。

「希望你，不要做太多抵抗——這畢竟是在船艙裏面嘛，要是開了一個洞可是會沉的。我想你也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吧？」

沒錯，黑姬還在船上接受治療。

『赫龍』開口吐出了恫嚇的話語，但眼前的狀況卻非常不利於她。

太大意了。『赫龍』慢了一步才發現自己遭人偷襲。

「我想也是，當然是——畢竟我也離開這個國家好一段時日了。」

對方的外貌和聲音都讓『赫龍』聯想到某個熟悉的人物，然而——她現在沒有閒工夫想那種事。『赫龍』對於自己沉溺於和平的生活感到羞愧，即刻擺出了臨戰態勢。

一來，對方已經搶得了先機。再者，貫穿腹部的刀刃也在她體內變形，佈滿了銳刺，已經無法拔出來了。要是勉強拔出刀刃，腹部恐怕會連同內臟一起扯破吧。

那是她的宿敵……不對，是殺死敬愛的『絲妃』的兇手，也是她的仇人。

「嗯、嗯～♪」

『這只是小事情罷了。倒是你願意找我幫忙，我覺得很開心。不過，有件事我有點在意……事關黑姬的病情，她搞不好……』

若是黑姬能夠因此而得救——其他問題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因爲對他這股善意抱持着一絲希望，所以『赫龍』纔會厚着臉皮找他幫忙，寄望就連醫生也放棄醫治的黑姬，能在『黑船』所擁有的超凡科學技術之下，找到救命的方法。

「你——」

可是，她想不到還有什麼方法能夠拯救黑姬的性命。儘管如此，她總覺得自己彷彿漏看了什麼重要的問題，心裏覺得非常不安。彷彿某種謎一般的命運絲線牽引，蠻橫地將她們跟『黑船』牽扯在一起……

她以異國語言對『騎馬鬥牛士』說道：

儘管擁有成熟的美貌，卻發出了充滿孩子氣的嚷嚷，兩者之間有着極大的落差。

「你到底是誰——我可沒時間陪你玩遊戲……」

她的年紀跟『赫龍』差不多，還處在可以稱之爲少女的年紀。

畢竟，她一路走來都是以相當偏差的方式過活。

已經重新戴上獨眼面具的『騎馬鬥牛士』搖了搖頭。

「…………！？」

「好了，這下子該怎麼辦呢？看這情況要煎要煮，應該都隨我高興了吧——要我狠狠地拷問你一番嗎？還是你比較喜歡這種方式呢？」

這個叫『百』的女人散發出來的莫名恨意是怎麼回事？對於『赫龍』來說——過去的人生絕不能說不會遭致他人怨慰。

話雖如此，『赫龍』一直跟在『絲妃』身邊，早已看慣了她的作法——要模仿也不是什麼難事。

那是一把血色的刀刃。

『赫龍』覺得自己似乎曾經在哪裏見過這個女孩，而且也對貫穿腹部的那把血刀有印象。總覺得，它好像是一把成對的武器——可是現在卻一時想不起來。幸福而平庸的日子過太久了，感覺過去在『大奧』那段悽慘的記憶已經離自己很遙遠。

「櫻已經失去了一切——既然如此，我就要做自己該做的事。我的故鄉被焚燬，所有東西都被奪走了，這件事我說什麼也不會忘記的。就讓我將你的哀嚎與痛苦當成祭品，送到那個世界當作憑弔吧！」

聲音的主人是一名讓人覺得非常不舒服的女性。

「啊哈☆這陣子不管做什麼都不順遂，害我都快要失去作爲一名刺客的自信了呢——什麼嘛～原來只要動手去做還是辦得到呀！」

儘管現在還不能安心——但『赫龍』已經精疲力竭地靠在船艙的牆壁上。

「『大奧』的人怎麼都是這副德性，每個人都強得不像話，真是麻煩死了——像是那個『銀狼』跟『獨角』，我根本都還沒有傷到她們，就讓她們跑了。唉，虧她們看起來還滿好喫的呢……」

她臉上的表情緩緩沉了下來。

此時，她手上的血刀就有如絃樂器撩撥般，緩緩地彈動了起來。

隨後，她優雅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並不認識你——」

『我去看一下黑姬的情況，請你在這裏稍等一下。有件事我想調查一下，沒事最好，但我們「黑船」也不是所有人都團結一致的。也許有人心懷不軌也不一定。』

面對如此屈辱的挑釁——『赫龍』只覺得很困惑。

「我乃『黑船』的高層幹部——負責外交的大臣『百』。今後還請你多多指教囉？我們要好好相處、好好相處喔！」

『赫龍』渾身發抖，雙手交握地擺在胸前，宛如祈禱一般。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呢——」

她爲此而感到羞愧。

這類情報蒐集工作是她仰慕的姊姊『絲妃』的得意技能。

翻攪着『赫龍』的傷口，讓她痛苦不堪。自稱爲『百』的女子則帶着從容的餘裕在一旁註視着。

『百』瞪大了眼睛，帶着不耐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這時候，一腳踹破牆壁，同時將『赫龍』踹倒在地上的入侵者——忽然發出猶如怪鳥一般惱人的聲音開口說道：

『騎馬鬥牛士』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他頓了一下之後才又開口說道：

『赫龍』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不要隨便叫我的名字。」

「唉呀～怎麼說出這麼冷淡的話呢？」

很深刻地體認到自己變弱了。

狀況糟糕到不行，再加上——

『換句話說，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隱瞞嘛？』

「唉呀～你還有辦法說話呀？真是頑強的傢伙！」

就在她這麼想而整個人鬆懈下來的那一瞬間——一股致命的衝擊忽然竄入了『赫龍』的體內。

不過她也只能用手撐起身子，以兇惡的眼神奮力瞪着眼前的敵人而已。總覺得體力彷彿正以插在腹部上的血刀爲中心逐漸消失。那把刀正在吸取自己的生命力……？

但她跟『百』確實是初次見面沒錯。雖然也不覺得是對方認錯人了，但那股莫名的敵意只讓『赫龍』感到無比困惑。但這麼一來『赫龍』便更加難以理解了。

「那是什麼態度？拿出一點本事來吧，你這個殺人魔！」

『赫龍』遲鈍的反應，似乎讓『百』感到焦慮而露出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若是你過分相信自己的異能力，那可遺憾了！這個船艙可是採用絕不會燃燒的特殊材質所搭建的，你的異能力在這裏完全是無用武之地！你只能毫無抵抗能力地任憑我玩弄，就像昆蟲標本一樣！怎麼，覺得不甘心嗎？再表現得害怕一點呀！」

「……異能力，沒辦法使用是嗎？」

『赫龍』微微歪着頭，彷彿被她的話逗弄似地笑出聲來。

「你們這些人全都是笨蛋嗎？我沒有施展異能力的時候，是因爲我特意不使用。是我特意手下留情，想溫柔一點的，結果你們就得意忘形起來了——」

「你沒事在那邊嘟嘟噥噥地說些什麼呀？」

『百』正得意於已然到手的勝利，『赫龍』的反應讓她詫異地蹙起了眉頭。

只見『赫龍』擺出一副無聊至極的表情，喃喃吐出了一句：

「……我說要你這個淫亂的賤女人去死啦。」

瞬間，四下傳出了只能以「噗嚕噗嚕」來形容的異樣聲響。

☆☆☆

「…………！？」

原本得意忘形的『百』，此時彷彿妝毀了似地臉色大變。

「這是怎麼回事——」

被她寶貝地握在手裏的血刀忽然沸騰。原本刺入『赫龍』體內的刀刃尖端在發出「噗嚕噗嚕」的破裂聲後冒出氣泡，液化並蒸發了，就連滴到地上的金屬液體也在瞬間蒸散成了氣態。熾烈的高熱正在烹煮化成液態的血刀。

「怎麼會有這種事……！」

『百』顯得極爲狼狽。

「我的『零之太刀·妖刀村正』可是龐大生命力的結晶呀！大部分的異能力都不能加以干涉，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被融化蒸發掉……！？」

「只要是液體，一旦超過沸點就會蒸發，若是溫度不足，只要不斷加熱就好。你現在根本沒有閒工夫悠哉地發表感想呀——」

只見她手裏還拿着一把槍口冒着白煙的金黃色手槍。

「…………」

太可笑了。

至於『赫龍』則是——全身癱軟，失去力氣。

同時，她也邁步走向被予以痛擊的『赫龍』。

『百』高舉雙手，眉開眼笑地熱烈歡迎對方。

「汝放心好了。吾也會像活用這把『才古槍』一樣，有效地將汝加以利用。」

「唉呀、唉呀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以細工縫製而成的黑色靴子。

帶着平淡的語調現身的，是那個名叫『電姬』的少女。

「要加『大人』。夜之祭典已經結束，沒有說話不忌禮數這回事了。」

『電姬』一邊說着，一邊將手中沉重的黃金槍指向了『赫龍』。

「真是讓您看笑話了，不過多謝您出手相助。我們偉大的提督，『電姬』大人！」「汝不必謝吾。」

『赫龍』擠出身上所有的力氣對着『電姬』啐了一口口水。

『電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原以爲她是在夜之祭典時過度興奮以至於累壞了，沒想到原因比『赫龍』的揣測更單純……黑姬是在那天晚上被下了毒，纔會陷入生不如死的痛苦之中——

她覺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因爲變得天真，所以纔會這麼弱吧。因爲她開始相信別人，開始對愛產生期待，開始夢想着能夠過着普通的人生。所以纔會如此遭人踐踏，被人奪走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我在『大奧』曾經跟一個能夠操控液體的異能力者交手過！那個叫『水蛇』的傢伙至少還願意正面對決，讓人十分激賞呢……！」

「屬下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爲了『黑船』，爲了成就『電姬』大人的宏願喔！」

真是可笑。

生物一旦接觸到高熱，就會反射性地將身體抽離。然而，『百』卻緊握着寶貝的『零之太刀·妖刀村正』，任由掌心遭受高溫烘烤，只見她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不知道是不願意在敵人面前放下武器，還是其他原因——此時的她不但沒有抽手，反而以雙手緊緊握住那把血刀。但是，這樣的判斷非常愚蠢。

「這是爲了製造毒藥而特製的『才古槍』，刻印NO.108『兇皇』。這把『才古槍』產生的中毒效果，只有同一把槍才能治癒。只要使用它，黑姬就可以痊癒了。」

『赫龍』猶如一頭兇猛的魔獸，已經將捆縛住自己的血刀全部扯斷，重新獲得自由。至於『妖刀村正』的碎片則是如同血雨般散落在地上。

一道聽起來相當可愛，卻與當下氣氛格格不入的聲音響起。

『百』趕緊舉起那把已經變成小刀的『妖刀村正』抵擋，但卻爲時已晚。

『百』輕佻浮誇地讚美着，『電姬』則是頗覺厭煩地蹙起眉頭。

「咿、咿噴——」

咿——爲什麼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能動！？你又不是不死之身！」

一切全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她以就連金屬都能熔解的超高溫指尖直接掐住『百』的腦袋，將她轟爆——

「汝看來還挺有精神的。」

她有着一頭明亮的檸檬色秀髮，宛如陶瓷般的肌膚，臉上卻面無表情。

「爲什麼會湧現如此澎湃的情緒？汝在生氣嗎？」

『赫龍』握住那把血刀，將更龐大的熱能灌注其中。

這間船艙似乎是以防火的材料搭建而成。既然如此，她就必須直接抓住『百』——將她全身燒成焦炭。之前遭受對方卑劣偷襲的仇，現在要讓對方一併償還……

不過，就在『赫龍』這招得手之前——

『赫龍』至今爲止那段幸福的生活，全部都是爲了達到這個殘忍的目的，而刻意營造出來的泡影夢境——

這名『大奧』出身的戰士，在死之前都會盡全力奮戰。

『電姬』說話時蹙着眉頭，彷彿她還無法完全控制那把『才古槍』，也因爲電壓而覺得又痛又麻，只見她儘可能讓槍遠離自己的身體。

看樣子，她似乎完全無法理解別人內心激動的情緒。

「嘎啊——」

那是由槍口射出的球狀高壓電流聚合體。巨大的電流聚合體讓『赫龍』全身麻痹、燒黑，不斷射出的光球給予她沉痛的打擊。

「你——」

「是的，雖然不能說是一帆風順，不過大致上都還在預期範圍之內喔♪」

「黑姬可是……一心一意想要成爲你的朋友——」

不對，她根本就不需要這麼費事——

靴子的主人以宛如幼兒般的步履踏入這個激戰的區域。

『赫龍』腹部的傷口雖然很深，但還不至於無法行動。

「吾是機器人，爲的只是完成吾肩負的使命罷了。」

『電姬』不解地歪着頭，然後舉起黃金槍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這次『赫龍』清楚看見迎面而來的威脅究竟是何物。

但是，她實在是按捺不住了。

等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人是會背叛他人的。會相信別人的全都是笨蛋。這是在『大奧』時，『絲妃』刻骨銘心教導她的事。現在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她忘記這點而招致的懲罰。

「當她聽到你說她的手很溫暖的時候，你知道她有多麼開心嗎——？」

同一時間，『赫龍』也遭受一記重擊，猛然朝着一旁飛了出去。

那是幾乎要讓人暈厥過去的劇痛，但是她仍然憑着一股毅力抬起頭來。

『騎馬鬥牛士』一切的好意，全都只是被當作陰謀實行的工具。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誰，有何目的，不過那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如此殘酷的真相讓『赫龍』爲之屏息，她忍不住對着『電姬』破口大罵：

她是人稱廣域破壞型武器，讓人聞風喪膽的女人。前『大奧』排名第二的她扔下天真性格，比以前更加兇猛，毫不留情地往地面一蹬撲向了『百』。

口水夾帶着因電擊而燒得焦黑的血液，落在『電姬』宛如陶瓷般的臉頰上，弄髒了她的臉。

然後，就近低頭睥睨着她——不帶任何感情。

『赫龍』以蠻力將因爲高溫烘炙而變得脆弱的刀刃扯斷。原本捆綁住雙手的刃部被她扯碎而四處飛散。她的手一重獲自由，便伸向此時仍執拗地插在自己腹部裏的刀刃主軸。

『電姬』以一副與她那稚嫩外表極不搭調的傲慢口吻開口說道。

「吾不懂。吾之前對黑姬說的那句話並沒有其他意思，純粹是因爲黑姬的體溫比起大半由機械構成的吾還要高。吾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呀？」

「她剛剛叫你提督？『電姬』，你果然是——」

她原本就多少有些懷疑了。『騎馬鬥牛士』也許是懷抱着善意與『赫龍』和黑姬接觸，但除了他以外的『黑船』之人又是如何呢？

她最初偷襲的那一招沒有直接奪走『赫龍』的性命是錯誤的決定。那般錯估情勢的餘裕，現在她得以血爲代價償還。『赫龍』將會讓她看見地獄，讓她知道誰纔是獵食者。

「一得意起來就會立刻鬆懈警戒，讓自己摔個措手不及，這是汝的壞習慣——『百』。」

「哈，我感動得都要痛哭流涕了呢？」

「你真的是個連靈魂都是由機械構成的可憐人偶呢！」

一股生肉過火烘烤的惱人氣味在純白的船艙中漫開。

她看着『百』，只見她一臉意外地瞪大了眼睛。看樣子，應該不是這傢伙做的——那麼，到底會是誰呢？對方又是以什麼樣的方式攻擊的？

就如那天『騎馬鬥牛士』在夜之祭典所說的——這個世上沒有神，所以無論如何祈禱都是無謂的……『赫龍』只能笑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掏出另一把手槍。

『赫龍』此時還無法擺脫剛剛受到的衝擊，咬牙切齒地詢問：

「汝放心好了。」

以她的性命來償還。

黑姬的身體開始出狀況，就是在夜之祭典過後沒錯。

她無話可說。

「說不上什麼宏願。」

「吾聽到這裏很吵就過來看看……汝已經安然回收『第二之火』了嗎？」

『赫龍』肩膀顫抖，靠着自己在牆上撞出來的凹洞自嘲地笑了。

「你就毫無意義地死在這裏吧。」

「是你讓黑姬——」

『百』諂媚又刻意地對着『電姬』行了臣子之禮。

她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彷彿有個透明的巨人揪住了她的頸子，狠狠地將她甩出去。她就像被什麼肉眼看不見的東西衝撞——有如順着軸心旋轉的錐狀物一般從『百』的正面被轟飛，再重重地撞擊到船艙內的白色牆壁上。

這個與世隔絕的機械少女以一雙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眸凝視着『百』。

「黑姬會得救的。她的疾病應該可以獲得治療。因爲比起讓她死，繼續讓她活着才能夠更有效地加以利用。」

隨着這聲怒斥，手裏的高熱同時在刀刃中傳導開來，直達那把外型奇異的『零之太刀·妖刀村正』根部——燒灼着『百』的手掌，傳出滋滋聲響。

『電姬』帶着茫茫然的眼神，不以爲然地凝視着『百』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樣。

「嗯，吾是在夜之祭典那一晚，在她喫的攤販食物中下毒的。要對她下毒實在太簡單了，簡單到令人驚訝。那個小女孩爲什麼可以如此沒有防備？」

「解救陷入危機的下屬是上司的義務。」

『赫龍』讓周圍的空氣自燃，以火焰包裹住自己的手掌，再伸手抓住『百』。

「碰～☆」

她知道眼前的場合不適合說這種話。

『電姬』面不改色地如此說道。

槍身鑲有看似獨眼蜥蜴般，讓人看了很不舒服的裝飾，至於外型，與其說是手槍，看起來反而更像是針管。槍身有如水槍一般，連接了好幾個藥水容器。

「這是爲了輔佐用來投擲隕石的『第一之火』而製造的『才古槍』——刻印NO.007『電球』。也是用來發射高密度雷電炮的武器。看來有必要加以調整……效率不怎麼好。雖然驅動這把『才古槍』，需要整個長崎出島同時停電以輸出電力，不過對今後的『黑船』來說，這把『才古槍』是不可或缺的武器。」

『赫龍』持續透過那把『妖刀村正』以高熱烹煮着『百』。

『赫龍』頓時理解了。

『赫龍』發出了痛苦的哀嚎，彷彿幾乎要陷入牆中一般。身邊流竄着藍白色的細碎電光，『赫龍』只覺得全身麻痹完全無法動彈。她周遭的牆面出現了半球形狀的凹陷。

『赫龍』在一旁聽到『電姬』和『百』的對話之後，瞬間理解了。

『電姬』瞪大了眼睛，那一對有如玻璃珠的眼眸——短暫地浮現了情緒。

彷彿對此感到羞恥似的，她立刻壓抑住這股情緒。

她不斷扣着『電球』的扳機，在近距離下釋放出好幾發雷電炮，大量的電流狠狠地肆虐着，讓『赫龍』的身子不住顫動。那股爆炸壓力使『電姬』的一頭長髮大幅擺盪。

紫色的電光讓純白色的船艙更顯蒼白，撼動着整艘『黑船』。

不久後，『赫龍』便噤口了——也許是『電姬』的『才古槍』耗盡了她的生命力，只見她抖動肩膀不斷喘氣。如同幼兒踢腳耍賴般的攻擊結束之後，『電姬』倒抽了一口氣猛然回過神，她將『才古槍』抽回來貼在身上藉此自制。

「再繼續開槍會對『黑船』的航行造成問題——」

她喃喃自語地嘟噥着，彷彿在告誡自己一般。

手上的獨眼蜥蜴槍和黃金槍隨着她的手臂垂擺到身體兩側。她以肩膀擦去『赫龍』吐在臉上的口水，一次不夠就再擦一次，她擦了一次又一次，不停地重複着。

『百』則是靠在牆上，雙手盤在胸前陶醉地看着這一幕。

「呵、呵——萬事俱備，大家就好好欣賞接下來的發展吧力」

接着，她一臉憐惜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妖刀村正』殘骸。

「再一下下就好，你要好好看着這一切喔，媽媽……」

她說話時，臉上始終帶着溫柔且愉快的笑容。

同時也相當滿足。

☆☆☆

黑姬的意識沉潛在有如污泥一般的汪洋之中——短暫地浮出了水面。

她茫茫然睜開眼睛，上方強烈的照明，讓她爲之目眩什麼也看不見。

「嗚……」

她發出呻吟，眨了眨眼睛試着扭動身體。身體非常沉重，就好像不屬於自己一樣。四肢麻痹的狀況似乎緩和下來了，只剩下單純的疲憊而已。

眼瞼如同鉛塊，即將就要拖着她的意識再次沉入黑暗的深淵裏——就在這時候……

「汝醒了呀，黑姬？」

她爲了無法理解現況的黑姬，仔細地解釋着自己所處的立場。

『電姬』就像一個鬧彆扭的孩童般大叫着，她丟下黑姬，飛奔出去。

「黑要在這個國家生活。就算必須淌着血接受徒有悲哀的命運，黑也不想逃避，人家想留在這個有兄長大人跟姨母大人的國家努力奮戰。」

這位年幼的幕府公主毅然決然地說道：

『電姬』彷彿沒聽到黑姬的詢問，依舊瞪大眼睛，露出一副驚訝的神色。

「『電姬』，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年幼的『電姬』腦中浮現出滿滿的問號。

「吾等沒打算過度干涉這個國家的國政。雖說曾經爲了奪取資源而使用強硬手段，但資源問題現在已經解決了。這麼一來，吾等就沒必要再與這個國家的歷史有所牽連。吾等將要離開這個國家，迴歸祖國。這一切的準備工作也都已經完成了。」

『電姬』難得以有些興奮的語氣說話，受到震懾的黑姬覺得十分困惑。

反應遲鈍的黑姬甚至沒有察覺，『電姬』小巧的掌心此時貼在自己的胸膛。

「吾等只要帶着『第二之火』回到祖國，將這把『才古槍』獻給祖國，就是非常好的禮物，而吾等『黑船』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吾等能夠立下無上的功勳，父王一定也會對吾大加讚賞。如此一來，完成使命的吾等便是光榮凱旋了。」

「『第二之火』——那是爲了要取代『第一之火』，成爲次世代熱能供應源而開發的，卻在研究途中忽然消失的夢幻『才古槍』。這把『才古槍』是非常危險的武器，不過若是能有效加以活用，便能一口氣解決所有資源問題，是非常偉大的發明。」

儘管黑姬還是無法理解，『電姬』依舊單方面地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

「爲什麼……？『黑船』就是吾，吾就是『黑船』。既然如此，就不應該不按照吾的意思行動呀。是因爲有異物混入的關係？這個狀況不在預期之中，無法計算！」

事實上，她要找的東西或許就近在身邊。

『電姬』一臉失望，如同嬰兒般鹽起了眉頭。

「『赫龍』是『黑船』航行時不可或缺的要素，吾不可能放她走。汝若想跟『赫龍』一起生活，就只能跟吾的艦隊一起走。」

「『電姬』——」

黑姬溫柔地伸出孱弱的手，握住了『電姬』的指尖。『電姬』忽然鬆了一口氣，然後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電姬』搖了搖頭。

「汝不要勉強自己說話，先安靜修養一陣子。汝身上的毒雖然已經解開了，但身體還是非常虛弱，要是不好好修養，汝的命可是會一下子就沒了。」

她以柔和的表情，近距離地凝視着『電姬』那張有如陶瓷娃娃般的臉龐。

只隱約記得躺在牀上的時候——『赫龍』對自己非常溫柔。

黑姬一時間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因而顯得有些困惑。

『電姬』站在此時仍顯得茫然的黑姬身邊，以那雙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睛注視着她——隨後彷彿下定決心似地探出身子說道：

「吾等已取得了大量熱能，所以沒有必要繼續以綁架等惡行召集『大奧』的學生了。因爲在這個國家，吾等發現了一直在尋找的——許久以前遺失的強大『才古槍』。」

「呼嗡」——她忽然發出個人獨有，彷彿碟片在旋轉的聲音。

黑姬就像待在自己家裏時一樣，頭髮是放下來的，身上穿着睡衣。也許是治療的關係，身上的睡衣有些凌亂，是『電姬』發現後伸手將她胸前的衣領整理好的。

『電姬』則是咬牙看着黑姬。

這個機械般的女孩，以一副與那稚嫩的外表頗爲矛盾的嚴苛語氣說：

『電姬』一邊說，一邊低下頭，彷彿忽然被人澆了一桶冷水似地顫抖着。

「吾等『黑船』是爲了得到這個國家的資源而來，沒打算長久逗留。可是卻因爲動力機械受損而難以航行，無法突破凍霧回到祖國。」

過去的她不曾蒙受他人喜愛，沒有享受過幸福和喜悅，因此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是一味地認爲自己可以在遠方得到這些事物，然後悶着頭前進，卻因此而迷失了方向。

一頭明亮的檸檬色秀髮，就像童話一樣，夢幻而柔順地流瀉而下。

「『赫龍』就在汝的身邊，她很擔心汝。」

「黑姬——汝要跟吾，還有吾的艦隊一起返回吾的祖國嗎？」

聽到『電姬』這麼說，黑姬忍不住露出苦笑。

儘管對方要她別說話，但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的現況，讓她感到很不安。

她的模樣看來很不尋常，黑姬不安地開口詢問。

「『電姬』大概可以很有效率，不斷推展任務的達成進度，然後完成你被賦予的使命吧。就好像一具優秀的機械一樣。在你看來，黑一定是個只會原地踏步的沒用傢伙吧……不過人家覺得這樣很好。」

「吾的艦隊終於準備好了。」

她望着天花板，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電姬』有如小孩子想到什麼得意的好主意一般，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黑姬想幫助她，支持她。

「吾的誕生，建立在龐大的犧牲之上。吾在這樣的情況下被製造出來。所以，吾必須發揮被賦予的功能——這也是吾唯一的喜悅。」

持續的高燒讓她的意識十分模糊，因此她幾乎沒有病倒之後的記憶。

她不明白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而且也從沒想過『電姬』與『黑船』之間有關連——她並不是一個如此精明的女孩。

「這裏是、哪裏？姨母大人呢？」

「吾聽說汝目前也受到幕府追緝——不過如果汝逃到國外，幕府無法突破凍霧，就沒辦法再緝捕了。汝可以在吾的祖國安全和平地過活。怎麼樣，這樣很棒吧？」

「爲什麼……？吾明明可以強迫汝接受的，但是，吾卻希望能夠獲得汝的同意。吾希望……汝是自願跟着吾一起走的。這樣的情感，太不合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吾是機械，而機械是不會有感情的，那麼到底是爲什麼……？」

『電姬』極度混亂地自言自語，接着忽然抖了一下並且抬起頭來。

同時心想，『電姬』跟自己果然很像。跟過去受到母親——那個『絲妃』的絲線捆綁控制之下的自己很像。處在陰謀與惡意交纏的漩渦中，設法贏過別人，耽溺於短暫的快感之中。

「人家確實是活得很辛苦，經常將眼淚掛在臉上，不過黑也遇到過很多很多開心以及幸福的事。有兄長大人跟姨母大人在的這個國家，就是黑的國家，也是黑生活的地方。我想，所謂理想的世界是不會存在於某個遙遠的地方的——」

「你說姨母大人她……？」

然而，這並不是幸福。

總覺得腦中似乎還殘留着高燒後的副作用，無法流暢地思考。自己在『大奧』之中還有病魔——『腐死蝶』之稱。現在卻因爲高燒不退而躺在牀上，真是諷刺……她自己也發現思緒不小心飄走了。

「吾的『黑船』準備啓航，返回吾的祖國。『黑船』要回鄉——這是吾等的悲願。」

「汝就跟吾一起離開這個充斥着悲哀的國家，跟着吾的『黑船』一起到吾的祖國去吧。汝一定可以在那裏得到幸福。汝能在那裏過着健康、安樂、幸福的生活，不會再感到痛苦，也不會再哭泣了。」

她似乎不太善於說話，想了又想才結結巴巴地繼續說下去。

「吾是機械人，只能依照程式設定完成使命。吾沒有其他生活方式，這就是吾所擁有的一切——完成自己的使命，並以此受到褒獎與認同。吾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被製造出來的。」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握緊了黑姬的手。

聽到黑姬這麼問，『電姬』隨即像機械一樣開口陳述事實。

那雙有如玻璃珠一般的眼陣滿溢着不安。

「奇怪，『黑船』的動向改變，正在航向預定航程以外的航道。若是要回到祖國的話，航向應該朝着外海。但是，現在卻——反而朝着這個國家的內陸方向前進？」

隨着這道毫無抑揚頓挫可言的聲音，一張陶瓷娃娃般的臉龐同時出現在眼前。

然而——那畢竟不是這個國家的全貌。

黑姬帶着安穩的語氣訴說着。

『才古槍』……？

她拼命地，有如懇求一般地勸說着。

「黑姬。」

頂多只是茫茫然地胡亂猜想過——『電姬』有着一副異國風的容貌，搞不好她其實也是『黑船』的一員。

彷彿機械面對超出能力範圍的計算要求而忽然停頓般，『電姬』閉上了眼睛。

「爲什麼事情就是無法如吾所願？吾只是想回到祖國而已呀！」

向來都很率直的『電姬』竟然很稀奇地默不作聲，看起來一副有點煩惱的模樣。

「『黑船』……？那是……？」

「『黑船』已經啓航了——就連吾也沒辦法停止。吾不想強迫汝，因此希望汝至少可以自願來到吾的祖國。這麼一來，就沒有人會覺得不幸了。等回到祖國之後，吾便會釋放『赫龍』，並以國家貴賓的身分迎接她。吾不會將她當成資源消耗掉，而且汝跟『赫龍』應該都會受到祖國的歡迎纔對。」

黑姬帶着模糊的意識，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感想。

『第一之火』？『第二之火』？

充斥着悲哀的國家，這樣的說法實在有點過分呢——但確實是這個國家其中一面的真實樣貌。仔細想想，過去的日子確實是充滿了眼淚與痛苦。

這時候，黑姬的眼睛終於開始習慣，視野中的景物變得比前一刻來得清晰。她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一個異常潔白乾淨的純白色狹窄空間之中。裏頭的地板、天花板，還有牆壁之間都沒有接縫，十分平滑，讓她覺得自己就好像飄浮在空中一樣。

「吾聽不懂汝在說什麼。」

黑姬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

「黑姬，汝也一起來吧。」

她的指尖正亢奮地微微顫抖着。黑姬知道，眼前這個嬌小的女孩身上——一定揹負着自己無法理解的龐大包袱，而且還得不停地與內心的不安情緒對抗。

「吾不能接受汝這樣的說法。」

之所以用如此僵硬的方式說話，是因爲她不知道其他跟別人相處的方式。

這位情感真摯，和自己有些相似，所以也犯下同樣的錯誤——因而擁有不幸境遇的異國友人，是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位朋友。

自己至少能安慰她吧。因爲她們已經是朋友了——應該吧。

唔～～黑姬趕緊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對話上。

『電姬』說到這裏，握緊了黑姬的手掌。

「『電姬』。」

黑姬彷彿幼兒般，坦率地呼喚着映入眼簾的對象。她發現自己不知道是躺在牀上或是什麼地方，而那個純潔無瑕，帶有異國風的不可思議少女——『電姬』此時正低頭注視着她。

隨後，她彷彿下定決心似地凝視着黑姬。

「無論逃到哪裏，我們身上的罪孽與悲哀是不會消失的。在地獄之外只有更懾人的地獄景象。不過就算是地獄，只要有深愛的人陪伴在身邊，同樣也可以得到幸福。黑明白這個道理喔，因爲兄長大人跟姨母大人就是這麼教我的。」

『電姬』很難得露出興奮的神色，那一對玻璃珠般的眼眸綻放出水潤的光澤。

「雖然汝本來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不過，吾姑且詢問一下汝的意見吧。」

「『電姬』的……祖國？」

「黑覺得，那並不是『電姬』的真心話。」黑姬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果斷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因爲黑很弱小，要是一味地悶着頭往前衝，一定會整個人粉身碎骨。所以黑現在纔會原地踏步，拼了命地爲了每一個當下而活。這是黑的決定。所以，黑不能跟『電姬』一起去。人家不想再繼續逃避下去了。」

「黑已經很幸福了喔？黑在這個國家，生活得非常幸福喔？」

「發生什麼事了嗎，『電姬』……？」

仔細一看，黑姬的大腿處插着一條點滴管線，某種藥水透過點滴打入了她的體內。之前令人害怕的高燒也已經退了。看來我是被帶到了哪間醫院接受治療吧——黑姬心裏這麼想着。

儘管無法說明得很清楚，黑姬仍然很努力地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對方。

『電姬』沒等黑姬回答，便焦急地率先開口。

「吾歡迎汝，絕不會讓汝在生活上有任何困擾，不管是汝跟『赫龍』都一樣。吾會介紹父母、弟弟妹妹給汝認識。也會像現在一樣拉着汝的手，帶汝參觀吾的祖國——雖然一開始或許會覺得不習慣，不過吾相信汝一定會喜歡吾的祖國。」

她並不知道，自己這一去將會面臨毀滅的命運。

☆☆☆

『黑船』提督『電姬』使盡全力地衝刺着。

『黑船』旗艦『黑曜石』內部，是以狹長的通道組織而成的網狀結構，其複雜異樣的設計就連習慣生活在這艘船艦上的人都有可能迷路。然而，這裏對『電姬』而言就好像自己體內一樣，只見她的步伐中絲毫沒有任何不安的情緒。

不過『黑曜石』已經啓航，所有熱能全都用來驅動船艦航行，因此原本採用自動輸送的通道此時也已停止運作，連帶影響到不善於以雙腳移動的『電姬』的行進速度。她甚至得不時伸手撐着牆壁調整呼吸，等休息片刻之後才能繼續前進。

從收容黑姬的醫療、研究區域，到『黑曜石』的動力控制區，這兩個地方几乎是分別位於整艘船艦的對角線兩端，相距遙遠。而在動力控制區的正上方則有控制船艦移動方向的船舵。那是『電姬』的私人房間，平時就是由她在房裏戴上銜接船舵控制迴路的王冠與『黑船』合而爲一，藉此控制『黑船』。

『黑曜石』受到莫名力量所驅動，『電姬』爲了查明原因，此時正朝着船舵方向移動。看

這情形，若不是有人懷抱着惡意扭曲『黑船』的航線，就是『黑船』系統故障失控。

無論如何，她必須停止這個情況。祖國將『黑船』委任給她，所以這是她必須承擔的職責。更何況他們被迫停留在這裏的情況終於結束，已經可以返回故鄉了。

正因如此，她說什麼都不能在這個時候出狀況。

「呼——」

在通道上行進的『電姬』早已汗流浹背。

儘管她累到很想蹲下來休息，但是目前的情況並不允許她停下腳步。於是她鞭策着幼小而孱弱的身子，繼續邁步向前移動。

要是能跟『騎馬鬥牛士』聯絡上，『電姬』就可以騎在他的身上移動了，不過『黑船』的船艙內似乎是出現電波障礙，此時常態性維持通聯狀態的艙內通信系統已經中斷。這也是一個異常狀態，一切都不在預期之中。情況非常詭異，這使得『電姬』內心焦慮不已。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是什麼地方出狀況了？」

這聲拋向空無一物之處的問話當然得不到回覆。

此時疲勞感再度襲來，幾乎要將『電姬』擊垮，還好她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這裏是只有特定人士才能進入的『黑船』心臟部位。區域外側的多重隔離牆這時候都已經放下來了，沒辦法繼續前進。而且這些隔離牆的控制端一如預期地無法連線。她沒有其他辦法

可想，只好舉起『才古槍』——『電球』，並且扣下了扳機。

雷電炮炸出了火光，堅固的隔離牆隨即發出了哀嚎。

『電姬』連開了好幾槍，終於在牆上射出了一道身形嬌小的她可以通行的洞口。儘管使用『才古槍』所造成的疲勞，令『電姬』幾乎要癱倒在地，但她還是勉強穿過了這個洞口。她全身癱軟地向前趴倒在地上。

這些事情『電姬』全都不知道。

『百』優雅地將跨在另一條腿上的腳放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刻意踩過已然失去意識的『騎馬鬥牛士』，走向前方。

☆☆☆

「故鄉？我的故鄉不就在這裏嗎？我們這不是依照當初的目標——正在『返回故鄉』嗎！」

她搖搖晃晃地試圖從地上站起來，並狠狠地瞪着『百』。那雙玻璃珠般的眼眸如同電腦螢幕一般浮現出幾行文字，讓她得以掌握現況。

縛雞之力的小鬼，這點你可不要搞錯了喲？」

將粗製濫造的『才古槍』散佈到全國各處？這是怎麼回事？

光是這樣，在『黑船』就已經是大逆不道的事。那張王座就是『黑船』的船舵，只有『黑船』提督『電姬』才能坐在那個位子上，那是『黑船』神聖不可侵犯的場所。

『百』抖動肩膀笑個不停。她就像是在開玩笑似地開口說道：

一直以來她都認爲『黑船』是自己所有，現在卻無法控制，內心的失落就好比手腳被人摘掉了一般，讓她忍不住懊悔地咬緊了脣瓣。

任性的，小孩子游戲……

這是『電姬』的判斷。她挺起胸膛，認爲自己說的話都是對的。

「復仇……？」

耳邊傳來這番挑釁，『電姬』卻被對手掐住喉矓，根本無法出聲。

『電姬』咬着牙說道。『百』已經來到她面前，雙方都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很遺憾，『百』。」

身形嬌小的『電姬』根本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對方打得整個人飛了出去。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打，以至於她一時之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只覺得疼痛，驚H——除此之外，便什麼也無法思考。

另一隻手則是玩弄着與『黑船』中樞相連的王冠。她那副模樣帶有濃濃的挑釁意味，感覺非常地瞧不起人。

她從自己打穿的洞口進入這裏的那一剎那，就整個人趴在地上愣住了。

『電姬』對於自己只能像只鸚鵡般，重複對方口中的字句而感到懊惱不已。

「『百』，汝真的瘋了。現在馬上從王座上下來，將『黑船』的指揮權還給吾！」

『百』悠哉地走向『電姬』，狠狠地往她的腹部踹了一腳。

「你使用的『才古槍』確實是頂級的武器——擁有等同於最強異能力者，甚至更強的力量。而且只要資源充足，還可以連發。不過，那終究是『才古槍』的能力——而你只是個手無

以下犯上，『電姬』當然也知道這句話。

「這是嚴重的背信行爲——『百』，汝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她無法理解。

『百』露出撩人的姿態，伸出一隻手撫摸着刺穿『騎馬鬥牛士』的血刀……她的武器『零之太刀·妖刀村正』。

「汝——汝果然是瘋了。」

『電姬』話還沒說完，『百』便忽然激動地往她的臉頰摑了一巴掌。

「什麼使命、程式命令，這都是你用來敷衍自己的藉口。可是，我全都知道喔——我和你的想法一致！因爲我也是一樣！我們都像個小嬰兒一樣，只是想要見到自己的媽媽而已！」

與『黑船』直接連結的王座與王冠現在全被『百』所掌控，整艘『黑船』的控制權都在『百』身上，就連『電姬』也無法改變『黑船』的航向。

『電姬』因爲頸部受到壓迫而發出了呻吟。

她看到了一幅令自己瞠目結舌的光景。

是『騎馬鬥牛士』。他被『百』以血刀如同竹籤串肉一般刺穿，已然奄奄一息。『騎馬鬥牛士』經由『電姬』賜予他的『才古槍』能力，而變形成全身穿着裝甲的駿馬形象。

「『電姬』大人，您是不是日子過得太鬆懈啦？我還真沒想到自己如此輕易就可以將『黑船』搶過來呢。真是一點危機管理的措施都沒有——這麼簡單就將『黑船』搶過來實在有點無趣呢？」

「雖然讓『銀狼』跟『獨角』逃掉了，但是啓動以『第二之火』爲首的『才古槍』需要的資源已經都蒐集齊全了。這麼一來，『黑船』總算是可以啓航——不過是爲了達成我的目的就是了。」

『百』以半裸着身體的下流裝扮坐在王座上，臉上帶着一抹低級的笑容。

『百』戴上王冠，嘆了一口氣接着說道：

「汝現在馬上停止這個愚蠢的行徑，將『黑曜石』的控制權還給吾。要是『黑曜石』繼續前進，到時撞上陸地是會爆炸的。這艘船上現在裝載了大量的火藥跟『第二之火』，會釀成很可怕的慘劇！那不是汝的祖國嗎？即使這樣也沒關係嗎？」

「這個嘛～我當然知道喲？『黑船』得到了強大的動力『第二之火』——雖然這樣已經很夠用了，不過船上還儲備了從整座長崎出島蒐集而來的電力，以及之前以夜之祭典的煙火爲藉口，大量生產囤積的火藥呢♪」

「我們都想見到自己的媽媽。既然目的一樣，那麼該以誰的想法爲優先呢——當然是打贏的人優先囉。弱肉強食，就是這個國家的道理啦！來吧來吧，你都掏槍了，不就是有一戰的覺悟了嗎？那麼不管我對你做什麼，你都沒有理由抱怨樓！」

『百』以那隻打飛『才古槍』的手掐住『電姬』纖細的頸子。

「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快點拋棄汝的妄想，冷靜下來反省自己——」

『電姬』一臉錯愕地瑟縮起身子。

一道甜美的嗓音清澈地迴盪着。

一想到這點，『電姬』如同陶瓷般白皙的臉龐此時又更顯蒼白了。

『電姬』平常坐的王座上，有個人囂張地靠着椅背坐在上頭——那人是『黑船』的高層幹部『百』。只見她蹺着二郎腿，低頭睥睨着『電姬』。

這個理應一笑置之的輕鄙之言，『電姬』聽了卻感到心慌。

然而，反射性的防衛本能仍然驅使『電姬』從懷裏取出用來產生毒藥的『才古槍』——『兇皇』，她對着『百』準備開槍。儘管『百』是不死之身，不過若是毒藥侵入體內又會如何呢？若是至少能封鎖住她的行動的話——

就在那一瞬間，『百』的手如同甩鞭一般揮了過來，一掌將『電姬』手中的『才古槍』打飛。『電姬』的手腕就這麼輕易地應聲折斷，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吾知道汝的母親已經過世——無論汝再怎麼期望，也不可能再見到她了。所以，汝的期望只是妄想！吾不會讓汝爲了這個妄想而恣意操弄『黑船』！吾跟汝不一樣！」

「唉呀唉呀、唉呀？」

她在地上彈了幾下，一頭撞到其中一根鑲着複雜電路的圓柱子上，讓她的腦門隱隱作痛。那張陶瓷般白皙的臉頰捱了這一掌之後整個腫了起來，鼻孔滲出了一道鮮紅色的血水。

她快速地轉動腦中的思緒。她聽說『百』是在這個國家出身，因遭到流放而過着抑鬱寡歡的日子，之後漂流到『電姬』的祖國——爲了這樣的境遇而向自己的祖國復仇……？這跟擅自將『黑曜石』航向日本內陸方向究竟有何關連？

「不、不——一樣的喔，而且是一模一樣。因爲我見得到我的媽媽呀，而且也終於找到了實現這個想法的手段。接下來，不就是我跟你比比看，誰的期望來得更強烈了不是嗎？我當然比你更想見到媽媽啊！所以應該以我的期望爲優先纔對丨」

兩條不對稱的馬尾輕快地晃動着。

自己從父王手中接下的『黑曜石』，絕對不能成爲『百』復仇的道具。

『黑船』之所以航向預定航程以外的航道，原因就是『百』。她操控着船舵，不知爲何將『黑船』駛向日本的內陸方向。她爲什麼這麼做？又有什麼目的呢？

『電姬』無法理解。

而且還不只是這樣，在『百』的腳下有一道黑影受她的控制而趴倒在座位前，任她將腳墊在上頭。

彷彿對方確實說中了她的內心似的。

但是，『電姬』的故鄉是由機械精密掌管的國家。在那裏，沒有人會懷有逾越分際的野心，全都安分地完成自己的任務。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根本沒有人會反叛。

不過，她仍舊毅然決然地抬起頭，結果——

「吾一直把汝當成『黑船』的一員，同時也將汝當成出身異地的同胞——對汝投以信賴。但是，汝卻背叛了這份信賴。吾收留了無處可去而到處流浪的汝，加以重用，而汝竟然恩將仇報——吾輕視汝這樣的行徑，而且必須爲此做個了斷。」

『電姬』曾經對這個國家砸下隕石，造成損害。

「我讓許多粗製濫造的『才古槍』散佈到全國各地，創造出許多非自然狀況下產生的異能力者，再以這把『妖刀村正』加以吸收——同時也吸收了從『大奧』擄來的異能力者的能力，還在皇居得到了被囚禁於該處的『吸血姬』身上龐大的生命力。」

彷彿覺得很舒暢似的，『百』一邊承受着『電姬』的擊打，一邊微笑着。

不過，『電姬』在看到『百』那副模樣的同時，便瞬間理解了。

「『百』，吾沒辦法理解。這不在預定行程之內，也沒有任何意義。汝向吾解釋清楚，爲什麼要改變『黑曜石』的航向？這麼一來吾沒辦法回到故鄉，沒辦法完成吾等肩負的使命！」

「你的『才古槍』得從遠距離施展才能發揮最強大的力量——既然我都已經靠得這麼近了，你當然就沒有勝算了。其實你應該要在知道我背叛的那時候就開槍射我纔對吧？該說你這個小鬼太天真了嗎？喂，你倒是說句話啊？」

『電姬』伸出那雙小巧的手，拼命地拍打着『百』的臉和肩膀。她不放棄，不斷地拍打着——但這麼做終究沒有任何意義。

對於『電姬』來說，這裏既是平時居住的房間，也是她極爲熟悉的地方。然而，此時其中卻瀰漫着一股騷然不安的氛圍，以及——宛如悲劇般血腥的光景。

『黑曜石』確實正緩緩加速朝着日本內陸區域前進。現在在海灣內——航行在水上還不成問題，若是撞上陸地，最糟糕的情況會造成船體破損，四分五裂。這麼一來『黑曜石』就毀了，到時候所有船員都會成爲海里的藻屑。

「唉呀，那還真的是很遺憾呢？」

『電姬』的身體被踢得彎成了「Ｖ」字形，飄起來的頭髮還被『百』一把抓住，往上硬拉。『電姬』聽到自己的頭髮被扯斷的聲音。

她將『妖刀村正』從『騎馬鬥牛士』身上抽出來，開心地貼到臉頰上輕輕磨蹭。

『電姬』帶着『黑船』提督的驕傲，毅然決然地站起身。

此時的『騎馬鬥牛士』以馬的形象失去意識，趴在地上動也不動。那副巨大的身軀滿布了鮮血與機械短路後所產生的火花，任由『百』以腳掌踩踏玩弄着。

「纔怪，那全是騙人的。」

「唉呀，你爲何瞪大眼睛呀？公主大人，你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百』帶着一副暢快爽朗的笑容說道。

『電姬』出生成長於完美的封建主義社會，從來不曾有過「遭到背叛」的想法。

「這並不是妄想」

她對此感到茫然，這時『百』眯細了雙眼，彷彿在憐憫『電姬』似的。

不過她還是以『黑船』提督的驕傲，擠出了最後的力氣——

因此，對於『百』一直以來啓人疑竇的行徑也從來沒有察覺到。

爲了功名和私慾忤逆體制，這般無法無天的行爲——實在太不合理了。

『百』離開『黑船』，以外交官的身分行動。她在這段期間暗中佈局——到底是在圖謀什麼？

『百』紋風不動地笑了笑。

這裏是『黑曜石』的本部，裏頭設置了王座及王冠形的船舵。

「哎～老是得對你這個小鬼頭逢迎諂媚，真的是煩死人了呢……不過，一切都到此爲止了。我該感謝你的照顧嗎？多虧了你，我的復仇計劃終於可以成功了呢！」

「不是，吾身爲『黑船』提督，必須忠實、確實地完成自己的職責——將這個國家的資源帶回故鄉去。這便是吾所肩負的任務。」

她以嚴厲的口吻質問，『百』聽到之後再度發出惱人的訕笑聲。

在疑惑之際，更讓『電姬』驚訝到說不出話來的是，原以爲忠心耿耿的部下『百』竟恬不知恥地背叛了自己。

「您實在是輕忽過頭了啦。這裏可不是以完美的封建主義爲根幹，一切井然有序的帝國呀。這個國家可是還處在動盪的戰國時代之中呢。部屬會反叛主子，下位者驅逐上位者……以下犯上的思想行爲現在還是很流行呢上」

『百』帶着異常強勢的氣息逼近，『電姬』則是怯懦地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她隨即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於是便揚起目光，瞪着站在高處的『百』。

但是，那是她身爲『黑船』提督所做的苦澀決定。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那麼做不會對『黑船』帶來犧牲。然而，『百』的作法卻會將她自己和所有人一同捲入毀滅的命運。那只是野蠻的破壞行徑，沒有任何價值。

「是你說想回家，想回到爸爸媽媽身邊的耶——虧我還一路陪着你玩這種任性的小孩子游戲，你竟然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呀？」

『百』以唱歌般的語調發表令人膽寒的宣言，然而『電姬』手中已經沒有『才古槍』了。『第一之火』和『電球』都已經挪去做爲『黑曜石』的動力使用，現在的『電姬』已經是手無寸鐵。

「唉呀呀，您比我想像中還要早抵達呢——我該稱讚您嗎～『電姬』大人？」

不過，她握緊小巧的拳頭，意圖矇混過去，佯裝堅強地恫嚇着『百』。

然而，她也不能對於眼前的狀況坐視不管。

雖然完全無法理解『百』話中的涵義，但絕不能對這樣的行徑坐視不管。

『電姬』心裏有股衝動想像『赫龍』一樣，對着那張令人覺得噁心的笑臉吐口水，只是她沒辦法讓自己做出這麼不檢點的舉動。

她是王族，是『黑船』提督，是必須時時以調教過的完美機械形象君臨天下的人。

這樣的她，不應該遭受如此野蠻而不講理的暴力對待。

「唉呀唉呀，我們的『電姬』大人似乎總算是明白這個國家的真理了？既然這樣，我就再告訴你一件事吧！」

『百』鬆開掐住『電姬』脖子的手，同時提起膝蓋狠狠踹向她的腹部，『電姬』被這一腳踢得整個人往後飛去，仰着身子摔落地面。她的臉部遭受重擊，牙齒斷了好幾根，混雜着鮮血含在嘴裏，十分不舒服。

不明白。

這個國家的真理是什麼——她一點頭緒也沒有。

所以『電姬』依舊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揍了人，就會被揍回去。哎，不過我是用踹的就是了——『電姬』大人，歡迎您來到這個國家！這裏是個還處在戰國時代，大家都在本能驅策下相互掠奪的野獸樂園！歡迎您的蒞臨，就讓我來竭誠招待您吧！」

『百』儺開雙手，一臉滿意地說着。接着才注意到一件事。

『電姬』已經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看來她在遭遇從未體驗過的痛楚後暈厥過去了。『百』頗爲遺憾地將手指貼到脣瓣上。

「唉呀～你已經睡着啦？哎，好吧——反正接下來你也派不上用場呢。我就隨便找個地方把你裝飾起來吧，可愛的洋娃娃♪」

『百』哼着歌走向『電姬』，然而她沒發現的是——

不知何時，原本倒在王座前方的『騎馬鬥牛士』已經不見蹤影。

『百』忘得一乾二淨了。

她忘記眼前這個被自己完全看扁的不中用小鬼——『電姬』曾經指責過她的缺點……

一得意起來就會立刻鬆懈警戒，讓自己摔個措手不及，這是汝的壞習慣——『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