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夜之祭典 嘉年華會
《大奧之櫻 現代大奧女學院》 · 日日日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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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拜託,人家真的要累倒了啦~?」
『信天翁』一臉虛脫的表情,喃喃吐露着心中的不滿。
此時的她身上仍穿着那件沾滿了鮮血與藥水的白衣,摘下口罩之後憔悴地癱倒在椅子上。這裏是離皇居有一段距離的旅館客房——自窗外灑進來的耀眼晨曦,讓『信天翁』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唉喲,太陽看起來像是黃色的——結果還真的是一夜沒睡呢,老天~」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來頗爲厭煩地仰頭躺到了椅背上。
也難怪了,『信天翁』纔剛做完幫『百手姬』接上『強化義肢』的大手術沒多久——又接着幫那個叫『騎馬鬥牛士』的『黑船』青年進行治療。
通宵達旦進行這種耗費體力的勞動。就算她是挺過『大奧』這個嚴苛戰場存活下來的新人類,此時也是難掩疲勞。治療行爲需要消耗她身上的體液,因此連續治療傷患對她來說幾乎是自殺的行爲——不是可以毫無節制地進行的事。
只見『信天翁』的皮膚失去光澤,眼眶泛黑髮腫,完全看不出原本美麗的模樣。她眯着眼睛,幾乎都快要睡着了。
但是,或許是身爲醫療人員的意志,她依舊撐着爲大家解釋患者的情況。
「那個叫『騎馬鬥牛士』的傢伙——傷得很重,到處都有損傷,要是再晚一點治療搞不好就會死了。不過,人家做了各式各樣的處置……」
她說到這裏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呼啊~」發出有如活死人般的呵欠聲。
「總之,他現在是度過難關了,接下來就先讓他安靜休養吧。人家都費了這麼大的心力幫他治療了,要是還讓他死了,人家可受不了。」
「辛苦你了,『信天翁』。」
秀影靠近『信天翁』身邊,奉上一杯茶。他想了想,不知道自己還能爲她做些什麼,最後索性溫柔地幫『信天翁』按摩肩膀。
「啊~阿『鴉』,那邊那邊,就是那邊——好舒服呀~話說,讓你這位天下的大將軍做這種事,真是不好意思呀。」
「沒關係,我現在是『腐肉食堂』的『鴉』——而『信天翁』是我尊敬的前輩。還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幫忙的?有的話請儘管說,我也想多幫你一點忙。」
「阿『鴉』,你還是一樣正經八百呢~真可愛,呼啊……」
『信天翁』一邊帶着舒服的表情呼着氣,一邊小口小口地啜飲着茶。
「那個叫『騎馬鬥牛士』的傢伙,是異國的勢力——『黑船』的人是嗎?他是那邊的人沒錯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那傢伙的身體很詭異呢。部分的內臟與身體組織全都換成了機械。」
她一臉頗感興趣地思索着。
「這應該是公主大人其中一項異能力——獸化能力發動不完全的結果。她本來應該變成野獸,並且以動物強悍的戰鬥能力迎敵的,但是卻沒有控制好,只長出了耳朵跟尾巴吧~?」
現在的『黑船』對秀影等人來說,還存在着許多令人難以捉摸的祕密。
「先別說這個了吧~?」
在櫻的催促下,他不得已進入室內,然後當場跪下,伏首趴在地上。
而秀影又是『吸血姬』憧憬的對象『百手姬』——也就是櫻的至愛。
緊接着……
味道有點嗆,讓他咳了兩聲,隨後他便因爲藥水的效果——臉色瞬間好了許多。
『騎馬鬥牛士』似乎也深諳背後的原因,只見他紅着臉,深深地低着頭不肯抬起來。
就算聽到她這麼說,『騎馬鬥牛士』依然頑固地伏首趴在地上。
因此她選擇以獸化能力放棄知性,藉此逃避現在做出結論。
「這暖桌真是不錯,待起來好像很舒服呢~?人家也來打擾一下吧~?」
『信天翁』似乎是擔心鑽牛角尖的秀影,因此以輕佻的語氣如此說道。
秀影在微微察覺到至愛的小櫻陷入憂鬱的同時,也對於談話內容毫無進展而開始感到焦急。
這時候,不知是否因爲太熱,『吸血姬』伸出頭來,「噗哇~」一聲大吐了一口氣,『信天翁』伸手摸了摸她。
她喜歡『鴉』,可是『鴉』就是秀影將軍,而且秀影將軍是櫻至愛的戀人,若是想跟秀影將軍相戀,櫻將會成爲最大的阻礙。她既喜歡秀影將軍,也喜歡櫻,所以不想跟櫻敵對——這樣的關係對『吸血姬』幼小的心靈來說實在難以處理。
「關於這點,真不知道該怎麼向您道歉纔好——不過,如果您願意接受我的辯解,其實我
「我想,這大概是某種逃避現實的表現吧。就是那個——」
「雖然還想再多幫他做些處理,不過很抱歉——人家已經不行了,讓人家休息一下吧~要是除了我以外還有人懂醫術就好了。」
「喵~♪」
看來『信天翁』打算先放棄不管,她再度將話題拉了回來。
「欸,不過那個『騎馬鬥牛士』體內有大量人家注入的藥水循環着。真有什麼萬一的話,人家也可以讓那些藥水變成毒藥,直接殺了他就是喔~?」
接着,她很快地鑽進屋內的暖桌之中,只露出尾巴不斷地顫抖着。
『信天翁』一臉不耐煩地離開了暖桌,順手抓了一杯擺在附近的茶,然後朝着杯內吐了一口口水。她似乎是以操作體液的能力將口水變成了藥水,只見她將那口淺綠色閃耀着光芒的液體混入茶中,再將茶杯遞給『騎馬鬥牛士』。
「請容我不顧廉恥地這麼說,請您一定要幫助我們!那是這個國家——不對,是歷史的危機!要是不設法應對的話,四百年前那場『時空炸彈』的悲劇恐怕會再次發生!」
『百』——櫻聽到這個名字,頓時露出複雜的表情。
是原本待在另外一個房間休息的『百手姬』——櫻。她纔剛經歷過一場大手術,在醫療工作方面也幫不上忙,再加上又極需要休息,所以『信天翁』才哄她去睡。
看來身上披着裝甲的機械馬,是必要時纔會展現出來的面貌。
「幕府跟『黑船』現在是處於敵對關係吧?我們幫那個『騎馬鬥牛士』療傷好嗎?如果不幫他治療的話,他受了那種傷也不可能再做壞事了吧~?」
『信天翁』帶着不解的表情注視着這一幕——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那模樣很明顯就像是個——身體嚴重失調的病患。
面對這樣錯綜複雜的局勢,『吸血姬』卻變成了,這實在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不過——唉,政治情勢已經夠複雜了,男女之間的情愛糾葛還來攪局的確是很麻煩。
秀影本人則是微微歪着頭,頭頂上還冒出了問號。
現在這副清新的青年形象,纔是『騎馬鬥牛士』真正的模樣。
「來——你也進來吧。」
『信天翁』說完便起身往暖桌移動,坐到『吸血姬』的身邊。
「再怎麼說,人家也是指名你這位徵夷大將軍而來的嘛!不過,總覺得事有蹊蹺呢~?」聽到將軍這個詞彙,在外面走廊打滾的『吸血姬』忽然叫了一聲「嗚喵!?」。
『騎馬鬥牛士』擦了擦眼淚,一臉感動至極地抬起頭來。
「人家的能力消耗得太兇,體液都快乾涸了,真是夠了——總之,你喝了這個稍微冷靜一下吧。這是提神用的藥水,就讓姊姊以體液來幫你恢復精神吧~?」
「根據精神是肉體的奴隸這樣的說法——她在獸化之後,智能也變得像動物一樣低了。」至於她的妹妹『血祭』則是露出一臉幸福洋溢的表情,興奮地搖晃着逗貓棒,逗弄着仍不停「喵喵喵♪」地叫着的『吸血姬』。
「那個,總之請你先把頭抬起來吧。另外,希望你可以不要把將軍這個稱謂喊得太大聲……你也知道,民間對幕府的批評聲浪還滿大的嘛。畢竟幕府也得罪了人民,要是讓大家知道我是將軍,他們搞不好就殺過來了。」
『信天翁』以溫和的態度,吐出這般駭人聽聞的話語。
「沒辦法,畢竟『吸血姬』現在變成那個樣子了嘛。」
也許是聽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吸血姬』發出奇妙的聲音,輕輕晃了晃那一頭石蒜花色的秀髮做出了回應。此時的她,蜷縮在沐浴於朝陽底下的室外走廊上打滾。
她的頭頂上長出了貓耳,學生服的裙子底下則是冒出了尾巴。這對貓耳和尾巴似乎不是裝飾,正活潑地擺動着。她抬起頭,一邊像只可愛的招財貓一樣招着手,一邊『喵喵喵♪』地叫着。
這個頗爲棘手的三角關係,過去由於『吸血姬』始終誤以爲『鴉』和秀影是不同人,因此並沒有浮現。儘管有一點慢,她還是發現了這個事實。
『吸血姬』之前才從忽然闖入的『騎馬鬥牛士』發言中得知,自己傾慕的青年『鴉』,其實就是徵夷大將軍豐臣秀影。
「請容我再次向徵夷大將軍豐臣秀影大人——斗膽起奏!」
「呃,不要再『喵~?』了好不好……」
「就是因爲這樣的身體結構,讓人家費了好一番功夫呢~撇開醫學知識不說,人家對機械工學領域可是一竅不通呀。肉體部分的損傷雖然都修補好了,不過要說這樣到底算不算徹底治療嘛,坦白說還滿微妙的耶?」
『騎馬鬥牛士』禮貌地點點頭,一口喝乾了那杯水。
看來,爲了以防萬一,她在爲『騎馬鬥牛士』治療的時候,將自己的體液當成定時炸彈注入了對方的體內。
名爲『騎馬鬥牛士』的青年並沒有做出任何表示,始終伏首趴在地上。「喂——你現在還不能亂動啦,小心會死喔~?」
在那之後,『騎馬鬥牛士』娓娓道來令人難以置信的情況,倘若屬實,的確是令人難以對此事置之不理。
『信天翁』傻眼地喚了他一聲。
『吸血姬』就蹲在那裏。她擁有多樣化的異能力,雖然也能協助醫療工作——不過,打從剛纔開始就一點用處也沒有了。
「感謝您這番好意……!」
「有關於我的事,怎麼樣都無所謂。」
「啊,那個人就是『騎馬鬥牛士』喔~?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在手術中忽然就變形了,讓人家嚇了一大跳呢。」
「喂,怎麼了?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很不對勁耶?」
看來「將軍」一詞真的是禁句沒錯,只見『吸血姬』再次嚇得躲進了暖桌。不過,這個部分現在無關緊要就是了——
對於『信天翁』瞪大眼睛吐出口的疑問,在精神異常(?)的『吸血姬』身邊,表情略顯遲疑的雙胞胎替她回答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秀影儘管感到猶疑,依舊慎重其事地仔細用心聆聽『騎馬鬥牛士』敘述非比尋常的內容。
櫻不是一個人來的。
總之,人家已經盡力了——『信天翁』以略爲認真的口吻說着。
由『騎馬鬥牛士』的敘述來看,他其實也不知道整件事情的全貌。他以痛苦的語氣所陳述的內容。可以簡單整理成以下情況——
『血祭』意有所指地將目光移到秀影的身上。
「請你先冷靜下來,我不知道你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我會聽的,請你仔細說明好嗎?視問題的嚴重性而定,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幫忙的。」
姊姊——『血眼』一邊忙着用手壓住『吸血姬』頻頻掀起來的裙子,一邊帶着欲哭無淚的表情說道:
以『信天翁』的能力,只要是她的體液,就算已經注入他人體內,她還是可以操作自如。她就是運用這個能力奪取『大奧』『女王蜂』的身體。
這般縝密的行事風格——真不愧是曾經擔任過間諜的人。
「能夠被人依賴也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呀。一點都不用在意,因爲對象是將軍你呀~」
就在秀影感到納悶之際,坐在暖桌裏的『信天翁』開口了。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問題就是了……事實上,幕府之所以招致民怨,都是拜『黑船』所賜。可是,秀影的個性還沒有差到會選在這種時候挖苦對方。
秀影捨棄了白天的時候如鬼魂般虛無飄渺的氣質,帶着真摯的語氣說道。
秀影以略顯苦澀的表情與憐惜的眼神凝視着『信天翁』。
「我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真是辛苦你了。雖然很不想再讓你肩負那種骯髒的工作,但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依賴你。這樣的我實在是太沒用了。」
「突然來訪嚇到了各位,你們卻還是救了我一命——我在此向諸位致上深深的謝意。承蒙諸位大恩,真是失禮了,還請諸位傾聽我……嗚嗚!?」
『騎馬鬥牛士』按着胸口,突然劇烈地咳了起來。
這個人到底是誰呀——
「各位早安——多虧了大家,我好好地睡了一覺。」
在櫻往旁邊退開的同時,那個人也踏進了屋內。
『騎馬鬥牛士』是『黑船』的人——基本上,應該不會擁有異能力纔對。難道說,是那把能夠致使異能力產生的『黑船』特殊武器『才古槍』讓他變形的嗎?
秀影對此顯得頗爲困擾(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過着如庶民般的生活,因此很不習慣當個上位者受人崇敬),於是以有些戰戰兢兢的態度回應『騎馬鬥牛士』。
嚴格說來,能改變外貌的異能力也不是真的這麼稀有。比方說,『吸血姬』的獸化能力雖然沒有完全發揮,但現在也長出了耳朵跟尾巴。而『大奧』裏的資料也記載着一名叫『熊蜂』的少女擁有變形能力。
櫻帶着一副貪睡了一陣子而覺得抱歉的表情低着頭。
「嗚喵啊~!?」
就連向來輕佻的『信天翁』也顯得非常疑惑。
「喵嗚~♪」
身心舒緩了之後,『騎馬鬥牛士』再次伏首跪到地上。
「感激不盡。」
只見她回過頭,催促身後的另一個人進門。
「畢竟他說了一些讓我們不得不放在心上的事——一方面他被人追緝,搞不好是因爲背叛了『黑船』,身上攜帶什麼機密資料。再者,雖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不過他是來找我幫忙的,就這麼見死不救,我會覺得過意不去。」
「喵~?」
那是一名秀影沒有見過的青年。年紀大概跟秀影差不多,或者再年輕一些。青年穿着旅館準備的浴衣,打着赤腳。留着一頭以男性來說稍嫌長了些的頭髮,和臉上那雙看來十分沉穩的眼眸相得益彰,是一名有着溫柔氣質的青年。
「你看,人家不是說了嗎?」
秀影點點頭,同時將目光移向房間的角落。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因爲人家剛剛說*想借貓手來幫忙的關係嗎?你是因爲人家那句話,所以變成貓了嗎?」(譯註:日文俚語,表示忙不過來的意思。)
通往走廊的那扇木門忽然被拉開來。
接着雙手十指交扣,開始以嚴肅得有些嚇人的態度向秀影陳情。
這樣的情況實在很麻煩。
們『黑船』無意在暗地裏以如此骯髒的手段破壞幕府的名聲!雖然聽起來像是藉口,但這一切全都是高層幹部『百』一個人獨斷獨行的結果!」
門內的紙門隨後也被拉開,有個人從門後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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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追溯到大約半個月前的長崎出島。
一名女子走在濃豔如血水般的暮色之中。
她是『大奧』原排名第二的『赫龍』。
她有着異邦人般深邃的五官輪廓,與臉上那稚子一般的雀斑顯得不太搭調。她將一頭金屬般閃亮的頭髮編成了麻花辮,頭上戴着一頂魔女般的尖帽。在這個寒冷的季節裏,她在那件華麗的斗篷底下,穿了一件只遮住重點部位、看起來有些淫靡的泳裝。
儘管這樣的裝扮看來相當詭異——但在這個來自外國、半身機械的『黑船』人聚集的長崎出島,她的模樣其實也不是特別醒目。
尤其今天舉辦的還是幾乎每個人都變裝參加的夜之祭典。
出島的居民原本就十分喜愛奇裝異服,此時也各自精心變裝,紛紛打扮成小丑與野獸等等各種樣貌,以花枝招展的裝扮隱藏自己的身分載歌載舞——暢快地灌着酒,根本沒人在意別人的打扮。
這羣人有如魑魅魍魎,以奇形怪狀的姿態處在沸騰的情緒之中,發出了有如從地獄湧出的大量噪音,場面一片混亂。
『赫龍』帶着冷冽的表情處在其中,在她身邊有一對男女戴着面具光着身子糾纏在一起,不知道是在跳舞還是在性交。幾名醉漢持着酒瓶互毆之後,吸吮着身上的燒酒與鮮血,一副醉醺醺地享受着。擁有多隻手臂的雜耍者「咻咻咻」地轉着手裏的小刀,一羣背上長了翅膀的怪人劃破月亮,吶喊着掠過夜空。
『赫龍』看着眼前彷彿失心瘋的畫家憑藉本能描繪出奇異而滑稽的情景,帶着厭煩的心情大步前進着。
「原本以爲『大奧』已經是很奇怪的地方了——」
她不耐煩地磨着牙,一臉不悅地露出那對尖利的虎牙。
「這裏搞不好還更奇怪……話說,出島也變了很多呢?」
這座出島其實是『赫龍』的故鄉。
在這個採行鎖國政策的國家之中,所有異邦人的行動範圍都被限制在這座出島。
『赫龍』不是很清楚自己的雙親爲何選擇在這個國家生活,因爲她在還不懂事的時候就被人擄走,在畸形生物展示屋中長大。
她的雙親有可能是貿易商、有可能是來異國傳遞知識的學者、有可能是傳教士——或者是在祖國犯罪逃亡至此的逃犯。總之,她對自己的父母一無所知。
後來『絲妃』撿到了『赫龍』,並將她帶回『大奧』。雖然之後也曾幫忙調查,不過『絲妃』只告訴『赫龍』——在她被當成家畜於畸形生物展示屋中過活的時候,她的父母就已經死了。
『絲妃』有個即使毫無意義也會說謊的壞習慣,因此這樣的說法是否屬實也是個疑問。但對『赫龍』而言,『絲妃』說的話是絕對的——而且她對這個問題其實也不感興趣。
儘管對雙親如此陌生,但對於此時的『赫龍』來說卻一點關係也沒有。她是被『絲妃』撿到,蒙受『絲妃』恩寵,在『大奧』排名第二,有如廣域破壞型武器的女人——這就是她的一切。
她不滿地想着,爲什麼自己非得照顧這種小鬼頭不可……
「要去你自己走過去,別把我當成交通工具好嗎?」
「對喔。謝謝你了,『騎馬鬥牛士』,這個很好喫呢♪」
女孩因爲意外的變故,目前與『赫龍』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她就是豐臣黑姬。
『電姬』拼命拍着『赫龍』的腦袋,「咚咚」地催促着。
「你的氣色看來不太好,肚子痛嗎?該不會是露着肚臍在外面亂走的關係吧?」
「好了,不要發呆。快點聽命,帶吾到那個叫煙火的東西附近去看看。」
「『騎馬鬥牛士』太順從了,很無聊。」
「吾要就近看個清楚,汝起駕吧。喀啦喀啦地前進,右滿舵~♪」
『赫龍』與他在因緣際會之下認識,拖泥帶水地維持着雙方之間的關係。說起來,之前他向『赫龍』聲稱自已在某個商家當學徒,其真實性也頗令人質疑。儘管會撒謊或許有其苦衷,但至少他絕不可能主動坦白說出自己的真實身分——根本不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電姬』聽到後襬出可愛的模樣,歪着頭瞪大了眼睛反問道。
『赫龍』儘管在名義上得掩人耳目,過着境遇悽慘的逃亡生活,可是其實這一路下來都還是輕鬆閒適——一直到今天爲止都是如此。
有個人忽然拉了一下『赫龍』的斗篷,於是她轉過頭去。
她剛剛也是費盡了心力才能走到這裏來,此時相當疲憊,真的是個非常需要照顧的孩子。根據她的監護人(?)——『騎馬鬥牛士』所說的,這個孩子一直到今天爲止都沒有真正做過什麼運動。
「大家不是都說,個性倔強、會抗拒的女人征服起來比較有趣嗎?來吧,別再抱怨了,快走吧。全速前進~♪」
「看來『電姬』大人真的很喜歡你呢——『赫龍』小姐。」
話雖如此,『赫龍』她們等於是在隨波逐流的情況下逃到了出島,根本無處可去。若非『騎馬鬥牛士』不求回報地照顧她們,要活下去其實也不太容易。
『赫龍』對於被對方當成交通工具頗爲不滿,嘟起了嘴抱怨着。
過去在畸形生物展示屋裏生活的時候——這明明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對自己並不會爲這個狀況感到厭煩而生氣。
「吾差不多就跟小嬰兒一樣,幾乎沒有步行的能力,不可能在這種雜亂的人羣之中移動,會跌倒然後被踩死的。汝是要吾去死嗎?」
「…………」
「不好意思,『赫龍』小姐,還讓你費心幫忙照顧『電姬』大人。」『騎馬鬥牛士』將黑姬交給他的鈴鐺長崎蛋糕放在掌心上(不知道爲什麼,『騎馬鬥牛士』跟『電姬』都不喜歡在別人面前喫東西),語帶愧疚地說着。
黑姬忽然察覺自己失言,趕緊以袖子掩住嘴角。
『赫龍』在逃離『大奧』時順道將她擄走,但黑姬不僅已經不再對『赫龍』懷恨或懼怕,最近甚至還非常黏她。
『赫龍』覺得很困擾。
「黑姬,汝不必這麼拘謹。」
黑姬小跑步朝着『赫龍』跑來,如同孩子向母親撒嬌般,忘我地在『赫龍』身上磨蹭。隨後更抬起頭來,舉起裝滿鈴鐺形長崎蛋糕的紙袋對着『赫龍』說道:
「姨母大人~黑也要背背!背背~♪」
『赫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她不禁再次對自己身處於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狀況感到困惑。
這個宛如人偶般的女孩毫不在乎,奮力爬上了『赫龍』的背,她雙腳跨坐在『赫龍』的肩膀上,彷彿覺得『赫龍』的尖帽很礙事,把它摘下來套到自己的頭上。
「爲什麼?」
「是嗎?我們受人家照顧了——小黑,你有向他道謝了嗎?」
「『赫龍』,那是什麼?現在在那邊發光的那個!那是什麼原理?」
這種讓人覺得彷彿進入異世界,並且在裏面迷失一般的不安感受,大概是源自於她們此時就待在出島這個特殊環境的緣故吧。
『電姬』拉着『赫龍』的麻花辮,揚起嘴角露出一抹討人厭的笑容。
儘管因面無表情而無法從外觀上判斷,但此時的她似乎相當開心。
姬』卸下了心防。
「…………」
「那是煙火貼近看很危險——話說你是誰呀?」
腦袋再度被肩膀上那個臭小鬼拍打,『赫龍』的煩躁已經到達了頂點。
女孩有着端整稚嫩、有如陶瓷娃娃般的容貌,身上穿着一襲帶有陰鬱氣質的洋裝。一頭豔麗檸檬色的長髮散發出晶瑩剔透的光澤,她身上的每一樣特徵都像是纖細而易碎的藝術品。可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蛋卻毫無血色,讓人感覺不到生氣。
而她卻彷彿留戀着仍然待在『大奧』時的自己,佯裝出和那段時期一樣的氣質,拼命想要掩飾什麼……察覺到自己竟然變得如此懦弱,讓『赫龍』心裏焦躁不已。
至於『騎馬鬥牛士』渴望看到的黑姬與『電姬』的友誼,則是遲遲沒有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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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像個人偶的女孩,以毫無抑揚頓挫可言的語調低聲說道,接着發出「嗯哼」一聲,挺起胸膛活像是某個偉人一樣。她像個小孩似地緊緊拉着『赫龍』的斗篷,接着緩緩爬到了『赫龍』背上。
總覺得最近落到身上的盡是這種苦差事,自己的人生到底是從哪裏開始走偏了呢?『赫龍』凝視着遠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雖然她很清楚這點——但是,這個小鬼實在是一點都不可愛。
她很沒家教地抓着紙袋直接啃起了裏頭的蛋糕,一副滿心歡喜的模樣。
黑姬平常不太與人親近,但由於『騎馬鬥牛士』很溫柔,所以黑姬似乎還滿喜歡他的,兩人相處得很融洽。說起來,她若是擺出生硬的態度也挺麻煩的,所以這樣其實是好事。
然而,『絲妃』已經死了,而且她也離開了『大奧』。失去一切的『赫龍』——再也無處可去,心裏覺得非常不安。
這種彷彿有家累的感覺讓『赫龍』覺得五味雜陳,但她也逐漸對『騎馬鬥牛士』和『電
一道頗爲爽朗的叫喚聲傳來。
他便是『電姬』的監護人(?)——『騎馬鬥牛士』。
『電姬』在吐出這句話的同時,臉上的氣色也稍微變得紅潤了些。
你也喫吧——黑姬說完後,將紙袋開口對着『騎馬鬥牛士』。
那是一個非常嬌小的女孩,只見她茫然地站在那兒。
長崎出島,無論是什麼特質都呈現出極端與濃郁的色彩。
這場夜之祭典中最醒目的焦點——一座巨大的紀念碑,此時在煙火的照耀下呈現出強烈的對比。那座紀念碑也莫名地豪華,意義不明地呈現『◢』狀的巨大等腰三角形,以霓虹燈標示出『萬魔博覽會』的字樣——它的外型似乎是參照遙遠異國國王的墳墓金字塔的形狀所建造的。
身高比『赫龍』稍微矮一些的『騎馬鬥牛士』轉過頭來,對她投以一抹微笑。
「喂,等一下——」
這對即使在『大奧』也沒什麼朋友的黑姬來說實在是個難題,不過她還是盡力去做了。黑姬曾經直接叫對方『電姬』,不料卻換來一句『吾的名字後面要加「大人」,蠢材』。這讓她多少跟『電姬』保持了一點距離。
『電姬』表現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似乎因爲視野變高而覺得很開心,只見她以發亮的眼神眺望着四周。那雙有如玻璃珠般的眼眸,映照着出島居民享夜之祭典的狂歡姿態,以及在遠方的高空中綻放的煙火。
「我說,你如果要人背就去找『騎馬鬥牛士』嘛。他纔是你的隨從不是嗎?要使喚人的話就去使喚他呀?」
『電姬』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她一邊玩着『赫龍』的麻花辮,一邊以囂張的口吻說着:「吾很寬容,不會介意。今天畢竟是慶典,就不用在乎那些禮數了。」
現在的她不具有任何身分,什麼也不是。
有如山一樣高的紀念碑,在不知不覺間聳立於此,而且竟然還是人工製造的,讓他們覺得相當震驚。那座紀念碑彷彿一夜之間建成的城堡,再次讓人體認到這批佔領了長崎的『黑船』勢力所擁有的超科學技術,並且爲之震懾。
她大概猜得到這個名叫『電姬』的女孩究竟是什麼身分。若是猜得沒錯,自己不只不該以這般失禮的方式回話,反而應該要儘量討她歡心纔對。
只見一名青年朝着她走過來。這人生得俊俏,看來像個書生。臉上戴着一副能讓眼形看來更加柔和的眼鏡,他將那頭以男人來說偏長的頭髮紮成馬尾。
她拉着『赫龍』的麻花辮,彷彿將它當成操縱桿一般,得意地說着。
「嗨,『赫龍』小姐!辛苦你了!」
『騎馬鬥牛士』笑着說道。只見他的眼鏡映照出了五顏六色的炫目光彩——是在夜空中綻放的煙火倒影。仔細一看,這裏到處都設有暫時性的倉庫,裏面囤放了大量的煙火。數量大到令人難以想像——若是一起爆炸的話,還真讓人擔心出島會不會就此煙消雲散。
「啊~『電姬』好狡猾喔~!」
她將一頭黑色長髮梳成包子頭,再將髮尾放下來,平時總是一身黑色振袖的她,今天因爲要參加夜之祭典而換上了色彩鮮豔的款式。不僅塗着兩抹圓圓的紅色腮紅,頭上還戴了一頂小面具。
『赫龍』被這兩個麻煩的小鬼頭夾在中間,陷入不知所措的局面。
「不要露出這麼嚇人的表情嘛,『赫龍』小姐。」
『赫龍』正在盤算着是否要將肩膀上那個囂張的臭小鬼『電姬』扔到河裏去,聽到這聲叫喚後,以憤怒的眼神朝着傳來聲音的方向瞪去。
事實上,『電姬』的身體運動能力是極端低能的。
青年手裏拿着裝有炒麪和章魚燒等灘販食物的紙袋,一臉悠哉地對着『赫龍』揮手。
『赫龍』聞言冷哼了一聲,同時覺得自己這樣的反應真是不討人喜歡。
「真這麼想就快把她接回去呀。那傢伙老是喜歡在我身上爬很討厭。」
她是掌管這個國家的豐臣幕府中唯一一名女性,也是貨真價實的公主殿下。現在卻收起了冷酷的性格與高貴的言行舉止,低調得有如一個民間的小孩一般。
他們彼此之間就好像感情和睦的鄰居(?)一樣。
「姨母大人,您看您看!黑得到了好多好多的點心呢♪」
說到『騎馬鬥牛士』,他慢了一步,此時纔來到『赫龍』身邊,別有寓意地對她投以一抹微笑。至於『赫龍』則是「嘖」了一聲別過頭去。
順帶一提,『赫龍』其實什麼也沒做,只是因爲照顧『電姬』的機會很多,跟她的關係纔開始變親密。黑姬則是比較黏個性溫柔的『騎馬鬥牛士』,情況可說是十分微妙。
「這是『騎馬鬥牛士』買給黑的喔?不論黑要什麼,那傢伙都會買給我呢!」
最近『電姬』一起出現的情況變多了。這個囂張的小女孩照顧起來頗費事,不過相較於『大奧』的血腥殺戮,其實已經算是輕鬆多了。
日前,黑姬透過『騎馬鬥牛士』的介紹——認識了『電姬』這名不可思議的少女。『騎馬鬥牛士』同時也提到,希望她能成爲『電姬』的朋友。
女孩「嗯哼」一聲,驕傲地坐在『赫龍』的肩膀上,『赫龍』不悅地瞪着她。
『電姬』——這是她的名字。除此之外,『赫龍』對她一無所知。
「喔,人家不小心直呼『電姬』的名字——應該稱呼她爲『電姬』大人嗎?」
總覺得黑姬這傢伙最近似乎愈來愈不客氣了。
在這個人稱『黑船』的異國勢力範圍下的長崎出島。
「再說,從高處看着底下的風景很舒服呀。」
『電姬』出乎意料的舉動,讓『赫龍』覺得非常困惑。
『騎馬鬥牛士』身邊的小女孩對着『赫龍』揮了揮手。
黑姬彷彿直到這一刻才察覺『電姬』被『赫龍』背在肩膀上,只見她胡亂地揮着手耍賴。
「『赫龍』呀。」
「你是怎樣?會不會裝熟裝得太過分了?還有你比外表看起來還重吧?」「畢竟吾的身體有一半是機械嘛。汝就別嘮叨了,起駕吧。」
『赫龍』現在在鄰近的伙房以日薪的方式幫傭,這份工作也是『騎馬鬥牛士』幫她介紹的。大家一起喫飯的機會也變多了。因此對於『赫龍』來說——『騎馬鬥牛士』其實是她在出島最親近的人。
因爲『電姬』想看清楚它的形狀,所以他們一度繞過去欣賞。這個比起大阪城還要巨大、
『赫龍』不得已只好將她重新扛好,卻又忍不住開口抱怨着:
黑姬聽到這句帶着傲氣的話後瞪大了眼睛,接着以懇求的眼神望着『赫龍』。
過去待在『絲妃』身邊時,對方心裏總是盤算着各種壞主意,這也讓『赫龍』始終改不掉猜忌的習慣。不過至少到目前爲止,她和『騎馬鬥牛士』仍維持着安逸和平的關係。
「難得的慶典日,你長得那麼美,還擺出這樣的表情多可惜呀。」
冷不防聽到對方這麼說,『赫龍』忍不住「咕嚕」地生嚥了一口氣。過去在『大奧』,她那異樣的容貌只有被人忌憚、避諱的份,從不曾被人誇讚過。這讓她很不習慣。
「唔,不過——總覺得『赫龍』小姐跟『電姬』大人長得有點像呢。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髮色的關係,你們看起來就好像一對母女一樣呢~?」
『騎馬鬥牛士』繼續得意忘形地說着。『赫龍』心想——畢竟『電姬』和她都是外國人,兩人的輪廓樣貌比起『大奧』的其他學生,當然會更加接近。
儘管兩人不可能有親屬關係,但她跟『電姬』或許是來自於同一個國家,屬於同樣人種也不一定。她之所以會對『電姬』懷有一定程度的親切感,或許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對於跟自
己外表相似的生物會產生好感,是一種動物本能。
『赫龍』懷着一股焦慮的心緒瞪了『騎馬鬥牛士』一眼。
「你少在那邊說這種無聊話喔?」
「呸!」她對着這名溫和男子的臉龐啐了一口口水。事實上,她很想給對方一巴掌,無奈現在肩膀上揹着『電姬』,沒有手可以用。
『騎馬鬥牛士』泰然地取出鑲着精工刺繡的手帕擦了擦臉。
「唉呀,這還真狠!不,對我來說應該是獎賞!哈哈哈!」
啊……『赫龍』這才體認到『電姬』剛剛爲什麼會說「『騎馬鬥牛士』太順從了,很無聊」。如果有個人無論怎麼找他麻煩他都不會生氣,甚至還有受虐會覺得高興的傾向,與這樣的人相處只會讓人覺得疲憊而已。
一行人不約而同地再次邁步前進。
他們走在一起就好像一家人一樣。
帶有濃濃的生活感……
宛如廣域破壞型武器般讓人忌憚的女人——這樣的形象在『赫龍』身上已不復見。
然而,還是不能太過鬆懈。畢竟現在這個時代正值動亂,『黑船』與幕府之間的關係十分緊張。她們又剛好處於這個『黑船』勢力佔領下的出島,隨時都有可能遭受攻擊。而且『赫龍』還是遭到幕府通緝的對象。
儘管『赫龍』在將軍御前比試中所受的傷和疲勞幾乎都已經完全復原了,但幕府怎麼說都不是憑她一個人的實力就可以推翻的。要是『絲妃』——能夠安心將自己託付給對方的主子還活着,她就完全不需要擔心了。
現在的『赫龍』,已經是一名監護人了。
這個令人還無法習慣的職務,仍不斷地折騰着『赫龍』。
☆☆☆
她那始終隱藏在振袖之中的手——過去在『大奧』沾滿了大量鮮血,在她的異能力副作用之下染成了黑色,罪孽深重且異樣的手指。
「對不起……」
『我對你們沒有任何不軌的企圖——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你的信任,不過,我真的只是希望能讓「電姬」大人以人類的身分,體會一下幸福的滋味。否則,她真的太可憐了。』
看來,這段使用異國語言進行的對話,內容將會非常沉重與嚴肅。
黑姬有如大夢初醒一般,連忙鬆開了『電姬』的手。
『非常遺憾,我希望你能更正一下說法。我這麼說你聽得懂嗎?』
「啊——」
這不是謊言,也沒有敷衍或客套——而是她的真心話。
她看到遠處有一間撈金魚的儺販後,立刻對身旁戴着『赫龍』的尖帽子,一副因爲想睡覺而猛點頭的『電姬』喚了一聲:
『騎馬鬥牛士』以慈祥的目光從遠方看着這一幕。
『電姬』因爲不明所以而覺得納悶,她以那雙玻璃珠般的眼眸凝視着黑姬。
『我們真的很可疑吧。而你的臉上又總是寫着——自己曾經遭人背叛,遭人傷害——一個異國人要在這個鎖國的土地上生活,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騎馬鬥牛士』覺得有些意外,不過他似乎也察覺到『赫龍』的用意。
黑姬落寞地嘟噥了一聲,『電姬』慢慢伸出一隻小巧的手掌,輕輕抓起了黑姬的手仔細觀察着。
她將黑姬沾染了鮮血和罪孽的手指提起來,貼到自己的臉頰上。
她成長爲一名善使絲線的異能力者。
『赫龍』也鬆了一口氣,向攤販買了便宜的酒跟串燒,稍微放鬆了一下。她以尖尖的虎牙撕下一塊串燒咀嚼了起來,同時側眼瞄了『騎馬鬥牛士』一眼。
「喔……知道,是玩弄下等生物的遊戲嘛。吾很有興趣。」
接着,她側眼瞄了『騎馬鬥牛士』一眼,開口對他吐出了異國的語言。
『赫龍』話才說出口便自嘲地笑了。因爲那句話正是自己的寫照,現在的她仍然對於過去任憑『絲妃』恣意擺佈的日子感到滿足。然而,『絲妃』已經死了。
「汝爲何要道歉?」
「因爲黑姬的手很溫暖。」
『我在畸形生物展示屋還有「大奧」時都祈禱過許多次,希望自己至少能夠活得像個人。我不求金銀財寶,只希望能在心愛的人身邊安心地入眠,我只要這樣的小幸福。不過,這世上沒有神,有的只是充滿鮮血與眼淚的現實。』
「姨母大人,您看您看♪黑抓到了好多金魚喔!」
『你在得不到別人理解的情況下,處在憎恨的情緒中孤獨地生活,這樣的經歷跟「電姬」大人一樣。我之前說你們兩個人很相似——那其實是我的真心話。』
儘管還無法像自己的手腳一樣恣意使喚——但她現在已經使用得非常順手了。
這是最敬愛的『絲妃』留給她的最後一道命令——保護黑姬。
過去『騎馬鬥牛士』始終刻意保持着禮貌的距離,這時卻突然向前跨出一步。
青年的眼神中透露出內心燃燒着的激動心緒。
她也因此變得無依無靠,像個迷途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
「小黑——請你稍微照顧一下『電姬』。你可以辦得到吧畢竟你是姊姊嘛?來,我給你一點零錢,用這個帶她去玩吧?」
她一臉失落地向後退了幾步。
這位異國青年笨拙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了,黑會當個乖寶寶的。雖然不擅長跟『電姬』相處——不過,黑再怎麼說也是姊姊嘛,嘿嘿♪」
「姨母大人?您怎麼了嗎?」
「其實吾反而羨慕黑姬。」
說完,她以十指交扣的方式牽起了黑姬的手。
『我想,你會懷疑我也是正常的。』
『我相信自己就是爲此而生的。』
「『電姬』,我們去那邊玩吧。你知道撈金魚這種遊戲嗎?」
「…………」
他切換到異國語言,並回以一抹微笑。
『我們可以聊聊嗎?』
仔細一看,黑姬不僅以自己的異能力強化了手中的紙糊漁網——還用透明如水的絲線纏在四處逃竄的金魚身上,靈巧地將它們一隻只撈進了水盆中。
『話雖如此,其實你使用我國的語言說話,「電姬」大人也聽得懂,所以——如果你要談的是比較私密的事,那我們還是稍微到遠一點的地方去說吧。只是我也不能離太遠,不如就到那裏去吧。』
相較之下,『電姬』白皙的手看來有如絲絹般純淨,更顯得黑姬的手是何等污穢嚇人。黑姬非常憎恨這雙黑色的手——彷彿象徵繼承自母親的異能力一般污穢,讓她除了『赫龍』之外,誰也不願意碰觸。
黑姬鐵青着臉,猛然倒抽了一口氣。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宛如懺悔般地說着。
『赫龍』似乎已經有些醉意,她開始吐露一直以來都埋藏在心底的真心話。
「啊——我的肚子也餓了呢?」
現在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忽然間就變成一個普通女孩吧,可是——
隨後,她放鬆身上多餘的力氣,展露微笑。
和服與洋裝、黑髮和金髮——儘管兩人的外表處處形成對比,但卻有着許多相似之處。
「這種身體組織的變化,是遺傳因子基於強大的異能力而產生的。那是非常正常的情況,吾認爲汝沒什麼好自卑的。」
『不可能的。只要是人,任誰都是沾滿了鮮血誕生的。特別是這個時代尤最。我們利用只爲了殺人而存在的異能力,像呼吸般自然地去傷害別人。我們沒有資格期望獲得跟別人一樣的幸福。』
『好啊。』
這理應是可喜的事。然而,『赫龍』心裏卻爲此而愁苦糾結着。她很害怕黑姬會因此而逐漸離她遠去。儘管『絲妃』一定會因爲黑姬的成長而感到高興,甚至會爲此褒獎自己——如果『絲妃』還活着的話,她或許會這麼做。
可是,『赫龍』卻動搖了。
這時該如何回應她纔好呢——『赫龍』現在還沒有任何頭緒。
他以眼神指向鄰近一處販賣酒與小菜的灘販。
她腳下襬的水盆中,裝着已經多到快要滿出來的金魚。
儘管心裏有些不安,仍然用力地點了點頭。
『電姬』坦率地說出心中所想。
當時她是這麼想的——自己不一定有餘裕能隨時保護黑姬,因此若是好好訓練,也許她將來就能自己保護自己了。
『赫龍』緩緩將『電姬』放下,像只大型貓科動物般地伸了一個懶腰。
她無法理解自己的想法。
『電姬』或許真的是累了,她雖然回了話卻仍然站在原地不動。黑姬不耐煩地一把抓起了她的手,準備拉她過去。然而——
「沒什麼好謝的,吾只是將想到的話說出口而已。」
也許是被當成姊姊讓黑姬覺得很開心,只見她活潑地揮舞着振袖。
黑姬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一時啞口無言。
一點一滴地——朝着她母親,那個『絲妃』的方向發展。
『就是因爲這個世上沒有神,所以人們才必須用自己的手掌握想要的東西。我們身上有一半是機械,和其他人相比,得付出好幾倍的努力纔行。正因爲如此,所以我——絕對不會放棄,哪怕只是徒勞無功也一樣。』
接着毅然開口了。
這麼說來,『赫龍』曾經抱着好玩的心態訓練過黑姬。她在長崎海岸一邊鑽研自己的能力,一邊以另一隻手訓練她。
黑姬看來有些擔心,她微微歪着頭望着『赫龍』。
「謝謝你,『電姬』,你是在安慰黑吧。」
「黑的手,很髒——」
於是,這兩個幼小的孩子便手牽着手,一起朝着撈金魚的攤位走去。她們並肩走着,稍微拉近了雙方心靈上的距離——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她們就像一對和睦的姊妹一樣。
不習慣使用異國語言說話的『赫龍』,不太能完整表達自己的想法。
『只要一開始不報期望,就不會落得失望的下場。這樣至少不會覺得難過。我放棄一切,一路這樣走了過來。所以——現在的我沒資格再奢求任何事。一樣也不行。』
『騎馬鬥牛士』直視着『赫龍』,他猶豫了一會兒。
成天都待在『絲妃』身邊。
『你懂什麼?』
『「電姬」大人年紀還這麼輕,她不可能不難過,也不可能不寂寞。基於立場,我也許沒辦法成爲她的家人,也沒辦法成爲她的朋友。不過我可以在她身邊支持她,幫助她。』
「多虧姨母大人的訓練,人家現在好像很擅長抓魚呢!」
『對於那位「電姬」大人,大家都只期待她的性能,從來沒有人將注意力放在她的人格表現上。就連創造她的親人也是一樣。只有我會把這樣的「電姬」大人的心靈跟意志擺在最前面——因爲「電姬」大人絕不是連靈魂都機械化的存在。』
她不是得面對衆人好奇的眼神,就是被當成怪物一般受人忌憚而遠離。
黑姬緊緊牽着『電姬』的手,與『赫龍』隔着一段距離,蹲在撈金魚的灘位處,一臉天真爛漫地高舉着手中的紙糊漁網,對着她揮了揮手。
「咦?」
『不過,「赫龍」小姐使用我們語言的方式聽起來還是一如往常地嚴謹,讓人覺得很有趣——不對,應該說是很可愛才對。』
就在倍感困惑的時候,她來到了這個地方——長崎出島。
『你就這麼滿足於爲他人奉獻一生?』
『騎馬鬥牛士』冷不防開口說道。
黑姬一臉羞愧地低下頭,『電姬』卻以純真的語氣開口說道:
『赫龍』點點頭,她伸手摸了摸黑姬的頭,以日語說道:
『我可不是單以類推的方式這麼猜測的。』
『赫龍』和『騎馬鬥牛士』的目光對上了。
「喔?」
對黑姬來說,異國的語言就好像外星人之間的對話,她瞪大了眼睛眨呀眨,慌慌張張地接過了零錢。
仔細想想——她其實很不習慣跟男性獨處呢。
總覺得心裏有股溫暖而珍貴的東西正在逐漸消失。
「汝討厭自己的身體跟別人不一樣,可是吾的身體有大部分是機械——甚至被稱爲連靈魂都機械化的女人。吾連骨子裏都跟別人不一樣。」
黑姬在『赫龍』的注視之下逐漸成長。她擁有承繼自母親的操控絲線能力,但過去卻沒有辦法控制。無法有效應用,對她來說理應是一種累贅纔是。
之前在畸形生物展示屋裏,總是一個人被關在籠子裏面。在觀衆面前表演,也經常遭受好奇與鄙夷的目光。至於『大奧』也是年輕女孩的樂園——因此她幾乎沒有跟男性接觸的機會,
☆☆☆
『赫龍』安逸的生活在幾天後劃下了休止符。
這天,她晚了一些時間才得以從工作的伙房下班回到家。
基本上,她的工作除了負責洗碗以外還有其他雜務,可說是非常忙碌。
據說長崎出島目前正因爲不明原因的能源不足,致使各地的工廠店鋪紛紛停擺。
不知是否爲幕府方面,對於在『黑船』佔領下的出島如同獨立國家般的行徑所做的制裁,或者是『黑船』懷抱着什麼不軌的企圖而挪走了大量的能源。此外,也有可能是日前的夜之祭典消耗掉的燃料跟電力超乎想像——
儘管原因不明,但主要從事貿易的出島幾乎沒有生產糧食與能源以供自用。由於現在情勢不穩,也不能期待幕
府的援助,因此大家都繃緊了神經,每間房舍都關上了電燈。這裏變成一片昏暗的世界,彷彿整座出島都成了喪禮會場。
就連平時在街上總是格外主張着自我存在感的霓虹燈也失去了光芒,粗糙的廢棄房舍和成堆的瓦礫山在月光底下浮現出形影。現在路燈消失之後不能外出,所有人都懷抱着不安,因爲畏懼寒氣而並肩瑟縮在屋內。
一切彷彿世界末日般令人無比沮喪,然而——
出乎意料的,『赫龍』能孕育出火焰的異能力在出島各處成了寶貴的資產。
她爲了家家戶戶的煮飯和暖爐需求而四處奔走。只要有人需要,她便幫人點火,同時也得到了衆人的感謝和報酬。一夜之間就得到一筆小錢和在出島的人望。
老實說,她覺得很困擾。
異能力者在現代是非常稀有的存在,一旦有這樣的人出現便會格外受矚目。要是幕府持續派人緝捕她,經由這次事件讓她被幕府發現的機率也會相對提高。
她也覺得非常困惑。一方面,她的能力是爲了能有效殺害他人而鍛鍊的,沾滿了鮮血與罪孽。因此她從沒想過可以藉此幫助別人——甚至獲得衆人的感謝。
或許這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不與奪命廝殺爲伍,而是在溫暖的人羣中過生活——這樣的想像讓她覺得既新鮮又美好。
然而,那只是一場白日夢罷了。
她向來都是在別人輕蔑或畏懼的眼神中生活。無論是在畸形生物展示屋或是『大奧』——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事到如今纔想當個好人悠哉過活——這種想法怎麼可能如願。
『大家辛苦了。』
『唉呀,你家裏的情況比較複雜呀?不過在這個出島,每個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包袱吧?所以大家才需要互相幫忙呀。畢竟我們都是被放逐在羣體之外的人,得相互扶持才活得下去嘛!啊哈哈哈!』
她的症狀主要是高燒不退,就連用「體溫能煮茶」這種玩笑話來形容都不嫌誇張的程度,以冰水沾溼的毛巾放到她的額頭上,更是沒多久就變溫了。
「我回來了——小黑,你還醒着嗎?我兩手都拿着東西可以幫我開個門嗎?」
她不斷承受着痛苦的煎熬。
此時是*丑時三刻,家裏那個怕寂寞的孩子搞不好已經開始覺得害怕了。(編注:約凌晨兩點左右。)
「喂,你——你究竟是怎麼了!?」
黑姬發出了光聽就覺得很痛苦的呼吸聲。
『赫龍』全身顫抖地癱跪在地上。
她終究只能以破壞的方式成事嗎?
『我回來了。』
在燭火孱弱的光線下,黑姬就這麼趴在桌上。
她猛然感受到一股寒意,因此更用力地搖晃着黑姬。
『赫龍』如同過去待在畸形生物展示屋時一樣地祈禱着——儘管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因爲當時將她從地獄般的泥沼中拯救出來的,其實是距離神最爲遙遠的『絲妃』。
「你呀,睡在那裏會感冒的喔——」
她邊走邊想着,那孩子八成肚子餓了,要做什麼料理給她喫呢?這麼晚纔回來,那孩子一定很不高興吧?要不要順便也做個點心給她喫呢?還是她已經睡了?雖然她是個喜歡熬夜的孩子,不過今天真的有點晚——
『誰來、救救這個孩子……』
『赫龍』有足夠的臂力,就算提重一點的東西也無所謂。其他的同僚見狀紛紛開口說道『這個你也拿去吧!』『還有這個!』『可以順便請你把我家不聽話的兒子帶走嗎~?』『啊哈哈!』在你一言我一語的玩笑氣氛中,大家又塞了許多東西給她,她環抱着幾乎要遮住視線的東西,覺得有些困擾。
而且這裏的同僚們日文不太好,反而讓她回想起幾乎快要忘記的母語,因此便很自然地開口以母語跟大家交談。
在這般和睦的氣氛中,同僚們紛紛以笑容回應。
她大聲喊道,但屋內卻沒有任何反應。
『赫龍』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一邊小聲說着一邊走向黑姬。
屋內一片昏暗。畢竟現在整座出島都在停電,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過,屋裏有人的氣息。仔細一看,屋內的角落有一道微光。那是已經快要燒乾的蠘燭火光。
☆☆☆
也有可能是太常聽到『赫龍』要她變強,不要給別人添麻煩等等嚴苛的警告,讓她因爲害怕捱罵——害怕『赫龍』覺得她麻煩,將她拋棄而使她變成孤伶伶一個人。由於那些緣故,這個害怕寂寞的孩子便一直佯裝出沒事的樣子。
「姨母、大人——」
我不要。
明明還一邊以幸福洋溢的表情說着『姨母大人,您慢走喔』,一邊目送『赫龍』出門的啊。
『黑船』擁有超凡的科學技術,也許能治好黑姬的病情——儘管就處在『黑船』的勢力範
黑姬該不會不在家吧?她白天雖然會去幫隔壁的老夫婦務農,但早就應該回到家裏了。而且現在也不是小孩子外出的時間,加上她對附近的路也不熟。更何況,她原本就是個喜歡待在家裏的小孩呀。
一名中年女子忽然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是伙房主任,她將一個裝滿了蔬菜等食物的包巾塞到『赫龍』的懷裏。
大概是當時在混雜的人羣中感染了感冒還是什麼疾病。出島是異國人羣往來的複雜之地,因此是麻疹、霍亂等傳染病散播的溫牀。
『赫龍』在自家門前,一不小心脫口說出異國語言,她趕緊改口。
在那之後。
圍之內,但『赫龍』卻從未與這幫人有過接觸。
她看起來還有意識,只是非常模糊,而且反應也很遲鈍。
底下壓着一本攤開來的書,至於她則是沒有動靜。看樣子,她應該是看書看到一半因爲覺得累了,就直接睡着了吧。
一股騷然不安的感受,讓她忍不住呆站在原地凝視着屋內。
不過,『絲妃』加諸於『赫龍』身上的咒縛——束縛『赫龍』的鎖煉已經粉碎。
是自己把黑姬逼入絕境,無法將她從痛苦中拯救出來——
主任伸手拍了拍『赫龍』的背,讓她身型有點踉蹌,不得已,她只好接受那一大包的禮物。
在『大奧』有將異能力用以醫療用途的藥師,也許這些藥師可以醫治黑姬的疾病。但她們好不容易纔從那裏逃出來,不可能厚着臉皮回去求援。再說,黑姬的身體狀況不可能撐過返回『大奧』的路程,已經束手無策了。
她想將黑姬搖醒,但纔剛觸碰到黑姬那一對纖細的肩膀——
據說『赫龍』口中的異國語言聽來非常嚴謹,在上司和同僚之中博得了好評,甚至還認爲她是個很有禮貌的女孩,加上她在『大奧』隨便學學的新娘課程內容應用之下,讓她在伙房的工作非常順利。
此時的『赫龍』穿着伙房作業用的制服,工作帽遮住了大半個額頭與眼窩上緣,和她那一頭編織得十分整齊的麻花辮以及臉上的雀斑非常相稱。
『等一下「赫龍」。』
『赫龍』抱着懷裏的大包巾,加快了腳步。
『赫龍』走在沒有街燈,一片漆黑的出島街道上。猶如廢棄房舍一般的自家就在工作的伙房附近——只需要幾分鐘的路程就到了。
『赫龍』希望至少能降低黑姬的體溫,因而儘可能勤加更換貼在額頭上的溼毛巾,並且幫她擦拭身體,設法降低胸口與頭部的熱度。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比較少人出門,所以客人不多不是嗎?店裏沒用到的食材擺着壞了也很可惜,反正難得嘛,你就帶回去吧?』
『赫龍』以異國語言打了聲招呼。
「呼、呼——」
黑姬的身體異常地散發熱度。
這般高燒讓黑姬的意識變得模糊,幾乎無法擺脫昏睡狀態。口中吐出孱弱且急促的呼吸,還不時如夢囈般呼喚着『赫龍』的名字。她四肢麻痹,全身上下擠不出力氣,只能像爛泥似地橫躺在牀上。
然後,很不可思議地,她微微睜開眼睛望着『赫龍』。
平常紮起來的頭髮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解開,穿着睡衣的黑姬徘徊在生死邊緣。只有那一雙她本人覺得厭惡的黑色手掌,無論是醫生或其他人想碰觸,她都會拼死抵抗——這樣一來會消耗體力,因此只好幫她戴上了手套。
『辛苦了~』『你今天大出風頭了呢~♪』『明天見啦!』
『赫龍』這才深刻地體認到,自己變懦弱了。過去待在『大奧』的她,從來不曾向任何人求助過。當時的她是個將『絲妃』奉爲神一樣崇拜,同時在反覆的殺戮與破壞的行徑中沾滿鮮血的怪物。
面對黑姬逐漸消逝的生命燭光,『赫龍』只能像個木頭人般站在一旁呆望着。她深感無力。說到底,她終究只是個有如廣域破壞型武器的女人。身爲武器,不可能像一般人一樣擁有安逸的生活嗎?
科技與醫術的發展都是以大阪城爲中心,並沒有擴及到這種窮鄉僻壤,無論是醫學或藥學,自戰國時代以來就沒什麼進步。遭到中央打壓,技術高明的密醫避居在這裏——那種宛如電影情節的狀況更不可能存在。
『雖然我只能夠拿這個當謝禮,不過——「赫龍」,你今天真的很努力,大家都很感謝你呢。』
這是她的失態。她與敬愛的『絲妃』之間最後的約定是要守護黑姬,幫助她活下去。而這也是『赫龍』苟活至今的唯一動力。
『你的女兒正在發育,應該喫很多吧?這點東西小孩子一下就喫完了啦——好了,你就別客氣了,拿去吧。』
也許是『赫龍』握着的手讓她有所反應,黑姬輕輕地吐出一聲囈語。
「姨母、大人……?」
那是在離住家不遠的伙房,是『騎馬鬥牛士』幫她介紹的工作地點。這裏是異國人較多的區域,『赫龍』不會遭受太多異樣的眼光,讓她得以融入這裏的環境。
她的臉頰消瘦,眼窩凹陷,頭髮凌亂不堪,模樣看來非常悽慘,就連聲音也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但是,她其實也不討厭這種感覺就是了。
可是,『絲妃』現在已經不在了。
『她不是我的女兒……』"
她嚇傻了。
手中傳來溼潤的觸感,那是因爲黑姬流了過多的汗水所致。
她渾身無力,原本單手抱着的大包巾在手臂中鬆開來,東西摔落到地上發出了惱人的聲響。
當然,『赫龍』也爲了黑姬而四處奔走,她拜託伙房同僚動用關係請來了醫生,還花錢買了昂貴的藥材,但卻一點效果都沒有。
『拜託——』
她覺得有些異樣。
「……黑姬?」
果然是睡着了嗎?『赫龍』一邊覺得很麻煩,一邊以單手撐着抱回來的東西,煞費苦心地開了門。這才發現門根本沒鎖。
『赫龍』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小黑』這個暱稱,直呼她的本名。
黑姬的情況應該有事前的徵兆纔對。她跟出生在出島的『赫龍』不一樣,是在『大奧』中備受呵護的公主大人。現在卻來到這個複雜而骯髒、充滿渾沌的地方,她不可能適應這裏的生活。
仔細想想,夜之祭典結束之後,黑姬就顯得無精打采的。『赫龍』原本輕率地以爲她只是玩得太瘋所以累了——結果不是。
『赫龍』沒有醫學相關知識,向來只以破壞和殺人過活,就算她想照顧黑姬,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看着黑姬一天比一天還要虛弱。
「啊、嗚——」
原本就顯得十分微弱的蠟燭火光,在她吐出氣息之後忽然熄滅了。
在她迷惘着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同時,黑姬的病情更加惡化了。
然而,要是情況再繼續惡化下去,這個促使自己繼續活下去的唯一目的——恐怕也無法完成了。不對,不只如此。這不只是誓言與原則的問題,一股幾乎要撕裂理智的情緒波動正不斷搖撼着她的心靈。
雖然她大概知道去哪裏能找到對方——不過要她將黑姬的性命交給異國勢力『黑船』,她還是有所猶豫與顧忌。
黑姬微微睜開眼睛,凝視着『赫龍』。
『赫龍』只能做到這樣了。高熱是自己的武器,但高熱只能夠助燃,卻無法降低溫度。而這樣的能力在此刻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
『這麼多,我喫不完——』
這股不習慣的陌生氣息,讓她難受地想要即刻逃離現場,可是——
此時她發着高燒,四肢麻痹,只怕連呼吸都沒辦法好好地進行。她很痛苦地咳嗽,咳到喉矓都腫了,逐漸給人一種窒息的感覺。這是惡性循環,孱弱的呼吸無法將氧氣運送至腦部,讓她原本紅潤的臉色愈來愈蒼白。
爲此,『赫龍』深深地詛咒自己。
那雙在高燒之中變得朦朧的眼眸,在辨識出『赫龍』的臉龐之後,變得溫和許多。
「…………?」
她以流利的異國語言如此說道。
幾天過後,黑姬的病情依然沒有好轉。
黑姬恐怕是硬撐着隱瞞自己生病的事,勉強表現出以往的活潑模樣吧。她不想讓『赫龍』擔心,明明身體的狀況已經急轉直下——堅強也該有個限度吧。
她比預期中更能勝任這份工作。
『赫龍』不習慣接受別人的好意,因此顯得有些困惑。主任露出開朗的笑容。
『赫龍』將黑姬抱到懷裏,仔細看着她的臉龐。黑姬整張臉泛紅,連耳根都紅了。不僅全身癱軟無力,體溫更是讓足以耐受高溫的『赫龍』都忍不住驚惶。這種情況太不尋常了——儘管黑姬的樣子看起來就好像重感冒。
而這頭失去項圈的怪物也因此而顯得不知所措。
那盞蠟燭就擺在她們從附近撿回來,好讓黑姬可以看她喜歡的書的書桌上。微微搖曳的燭火,虛弱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一樣。
她緊握着黑姬戴着手套的手,將掌心貼到自己的臉頰上。黑姬的掌心仍有體溫,她還活着,自己還可以感受到她的血液脈動。然而,那似乎隨時都會消失。
她今天早上明明還好好的。
她向來很討厭人家碰她的手,但若是『赫龍』的話,她似乎就不在意了——黑姬的指尖像是爲了確認什麼而顫動着,彷彿嬰孩伸出小小的手掌想觸摸母親似的。
「姨母大人的手心、涼涼的,好舒服呀——」
黑姬露出一抹美得令人心疼的開心笑容。接着,她以自己的指尖扣住了『赫龍』的指縫,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人家在書上看過,手很冷的人,心腸是溫暖的——呵呵,黑很博學吧?是吧,姨母大人……?」
她的意識不太清楚,說話時已經拼湊不出原本的邏輯,口齒也不那麼清晰了。
你看起來比我想像中的還有精神,看來是不需要擔心了——此刻的狀況讓『赫龍』沒辦法一派輕鬆地這麼說。現在的黑姬有如蠘燭熄滅之前的迴光返照,或者是不正經的夢囈。無論如何,都不是可以讓人安心的狀況。
「不能說話,會消耗太多體力。你現在的狀況比自己想像的更虛弱喔?」
『赫龍』壓抑着內心的沉痛,伸手替黑姬將撥開的被子蓋好。
「你既然醒了,就起來喫點飯吧?你需要補充營養跟水分,OK?」
她放慢語氣,儘可能溫柔地說話。黑姬總是執拗地逞強,想在『赫龍』面前佯裝出沒事的樣子。
然而,她其實不需要這麼逞強——她就像受虐的小貓咪,怯懦而卑躬屈膝地表現得像個好孩子一樣,以討人歡心。
這般表裏不一,意圖隱藏自己真正想法的性格,就和『絲妃』一模一樣。
但黑姬和『絲妃』那邪惡的表現不同,她只不過是戴着一張悲哀的面具,用來隱藏她那顆容易受傷的心靈。
『赫龍』輕撫着黑姬的頭,將自己做好後放在旁邊的燉煮類食物端到黑姬面前,用湯匙舀了一口送入黑姬的口中。
然而,過於虛弱的黑姬根本沒辦法咀嚼,她發出呻吟,將嘴裏的食物吐了出來。固態的食物無法通過她的喉嚨。
『赫龍』幫黑姬擦了擦嘴,略爲思考後抓起一顆同僚送的蘋果,自己先『喀啦』一聲地咬了一口,等稍加咀嚼之後纔將黑姬稍微攙扶起來,將嘴貼到她的嘴上,如同母鳥餵食雛鳥一般,將咬碎的蘋果送入黑姬的口中。接着輕輕撫摸着黑姬的背部,幫助她吞嚥,接下來便一再重覆同樣的舉動。
黑姬小小的咽喉輕輕地做出了吞嚥的動作。
也許是喫完後稍微舒服了些——黑姬臉上露出了舒緩的微笑。
「嘿嘿——姨母大人、好溫柔喔。這樣、人家偶爾病倒一下、好像也不壞呢?」
「少說這種蠢話了。」
聽到她這麼問,『赫龍』心裏忽然湧出了一股令她覺得不寒而慄的莫名情感。
此時的她因爲持續的高燒而意識模糊,目光無法聚焦地飄到了遠方。
這句話,語氣聽起來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虛弱。
「姨母……母親、大人——」
黑姬的眼角浮現出淚光。
這孩子……這麼一個年幼的孩子在幾乎沒有人疼愛的情況下,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之後,在黑暗中死去……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對『赫龍』而言,令她覺得不堪的並不只是她沒有守住與『絲妃』之間的承諾,而是她在黑姬身上看到曾經信奉神——曾經在畸形生物展示屋中孤獨地禱告的,年幼的自己。
「兄長大人不在大阪城,黑在學校裏也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母親大人和父親大人——也從來沒有來探望過我。黑一直以來,都是在黑暗中孤苦無依的呀……」
『赫龍』猛然抱起了黑姬,緊緊摟在懷裏,激動地大喊着:
當時的她從『絲妃』身上得到了救贖,被撿回『大奧』。
「不要,黑好害怕、人家不想死。人家還想、跟兄長大人見面——跟兄長大人見面,然後再跟姨母大人、一起生活。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永遠……」
不知是否正映照着過往的走馬燈。
這次,輪到她來拯救黑姬了。
「黑從以前、就經常生病。每當季節變換的時候,一定都會感冒。黑是幕府的公主,所以在大家的寵愛、和保護中長大。跟現在比起來,還要更虛弱。」
黑姬的指尖忽然失去力道。
黑姬不斷地咳嗽,似乎覺得一直坐着受不了而躺下。只有『赫龍』的手,她說什麼都不肯放。彷彿她就是靠着『赫龍』的體溫與觸感維繫着自己的生命似的。
「你不會死的——」
「所以,黑現在、非常幸福。因爲,有姨母大人、陪在身邊。您會看着人家,爲人家擔心……要是、您是人家的母親大人、就好了——」
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淌出,滴到了『赫龍』的手指上。
她是如此珍視着這份溫度與觸感。
「黑覺得、很幸福。比起待在『大奧』的時候,幸福太多了。現在的生活,就好像作夢一樣。隔壁的爺爺跟奶奶、也很親切。人家的料理技術、也有進步一些了吧。而且也看了、好多喜歡的書。這裏的一切,都讓黑覺得好幸福、好幸福——」
隨後,她露出了一抹微笑——小小聲地詢問着:
她披上被自己扔在一旁的斗篷和尖帽,飛奔離開了住處。
原本握着『赫龍』的那隻手,就這麼垂落到牀上,然後彈了一下。
「我絕不會讓你死……!」
黑姬帶着高燒,在痛苦的呼吸間隔中斷斷續續地吐出話語。
只剩下滑落到臉頰上的淚痕還閃耀着。
黑姬閉上眼睛,在孱弱的呼吸之後吐出最後一聲呢喃:
她現在沒有選擇的餘地,也沒有資格再舉棋不定——
她一邊說,一邊頗爲寶貝地抓着『赫龍』的指尖,貼到了自己的臉頰上。
那些話聽來就像遺言一般。
此時的長崎出島,在黑夜中下起了冷冰冰的雨。
在那之後,黑姬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姨母大人,謝謝您。」
「黑一直、很討厭什麼事都做不到的自己。不過,在這個出島,人家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什麼事都做不到。人家一樣一樣、開始學會一些事。那是黑用這雙因鮮血而污穢的手,觸碰了許多東西,一點一點蒐集來的。這些、全都是黑的寶貝。」
「姨母大人,黑會死嗎……?」
『赫龍』默默地起身。
那熱度彷彿隨時都會消逝——就像黑姬小小的生命一樣。
「…………」
她無法開口回話。黑姬彷彿想尋找什麼一樣,視線在『赫龍』的臉上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