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

『黑船』旗艦『黑曜石』在爆炸之後，墜入了長崎灣。

控制着船舵的『百』被打倒之後，船艦失控的情形便停止了，但這場戰鬥帶來的衝擊也在船艙內造成劇烈的震動，致使其爆炸並崩裂四散。

『黑曜石』化成碎片，緩緩墜入海中，爆炸產生的碎瓦礫也如同大雨般不斷地從天而降，但幾乎沒有對內陸和長崎出島造成損害。

其實也不是毫無損傷——但僅只是最低限度的損害。

那股衝擊濺起了大量塵沙與海水，在天空形成烏雲後，海面上便下起了豪雨。

『黑曜石』的碎片，也在長崎灣造成海巖和機械碎片交雜聳立在海面上的奇觀。

另外，也許是船上裝載着重油，致使雨水跟海水如同『黑船』一般，都染成了黑色。

有如暴風雨般的災難解除後又經過了數刻鐘——在最後始終用手壓制着『黑曜石』，拯救了這個國家的重要功臣『銀狼』，帶着陰鬱的表情沉入了海底。

她大量吸入氣體，增加自己的體重以潛入海中。只見她在海里不斷扛起成堆的碎瓦礫和塵沙，不知道拼命地在尋找什麼。

氧氣消耗殆盡之後，她讓自己的體重變得比空氣還輕，浮到海面上。她可愛地吐出「噗哇～」一口氣之後——顯得有些不滿地嘟起了嘴。被海水濡溼的一頭銀色秀髮貼着臉頰，海水有如眼淚一般，從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龐滑落。

不知爲何，這位救國英雄看來顯得非常『落寞』。

『銀狼』在肺部補充了氧氣，再度潛入水中。

從她消失的水面下不時飛出『黑船』的碎片，彷彿有個鬧彆扭的孩子在亂丟玩具一樣。這片寧靜的黑色海面，只有『銀狼』掀起的噪音淒涼地迴盪着——

「…………」

『獨角』一臉擔心地凝視着『銀狼』的方向。

她勉強地站在淺灘上，雙膝浸在冰冷到幾乎快凍僵的海水底下，彎着身體將手探入水中。爲了避免那身亡者衣裝被海水弄溼，她將衣襬撩起來綁在腰上，但還是沾染到許多黑色的油漬。周圍的寒意讓『獨角』全身止不住發抖。她一看到『銀狼』再次探出水面，隨即開口喚了一聲：

「『銀狼』。」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讓她猶豫了好一會兒。

「太陽快下山了。入夜之後，搜索行動也會變得困難吧。再說，這麼大一片海灣，光靠你一個人找太勉強了。至少再多召集一些人手，等做足了準備之後——」

『銀狼』彷彿要否定她這番話似地，用力搖着頭。

她爲了守護這個國家，以及國家的未來，壯烈地犧牲了自己。

然而，『銀狼』卻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只見她不斷在瓦礫堆中翻找，拼了命地搜索着。可是『銀狼』從頭到尾都在拼命地抵制着『黑曜石』。無論她再怎麼健壯頑強，現在也難掩疲憊的神色。『獨角』擔心連她都會倒下，只能焦急地在一旁守候。

『我都聽到囉～～畢竟我是千里耳嘛。看來你們那邊的情況相當慘烈呀？不過「百」也真是太不中用了。早知道她會失敗，那不如就由我直接把她變成人偶，操控她行動還比較好喔？』

『銀狼』焦急地拉了拉『獨角』的衣襬。

『銀狼』頗爲困擾地對着『獨角』遞出了櫻的手機。手機鈴聲還不斷髮出聲響。

她被救出來之後一直沒有恢復意識。身爲藥師的『獨角』也幫忙做了診斷，而聽說黑姬之前患過非常嚴重的熱病，現在身體非常衰弱。當下除了讓她儘量休息也沒別的辦法了。

另外，還有一個女孩無所事事地坐在『騎馬鬥牛士』身邊。她名爲『電姬』，似乎是『黑船』的提督。儘管『黑船』艦隊現在仍健在，但失去了整支艦隊的動力核心——旗艦『黑曜石』，致使整支艦隊現在變得奄奄一息。『黑船』失去了心臟，今後得要仰仗她全力復興，再次撐起這支艦隊。

「還活着！」

『我倒希望你猜猜呀～～』

「櫻！快回話呀！大笨蛋！快回話……！快讓在下聽聽你的聲音啊！櫻、櫻……！」

她被埋在比人體還大的船體殘骸之中，就算被壓扁了也不奇怪。然而，她卻好像有人刻意保護着一般，靜靜躺在其中。

『銀狼』趕緊將耳朵貼到櫻的胸口，隨後帶着閃亮的眼神喚了一聲：

「喂喂？」

她第一眼看見的，是撐過了一場激戰，口中吐出慌亂氣息的『赫龍』。她身後的其中一條麻花辮髮帶鬆開來了，整片如同褪了色的長髮在風中緩緩擺盪着。另外有個女孩在她堅實的臂彎裏沉睡着。這個女孩是豐臣黑姬。

『銀狼』很快地將目光移向聲音源頭。而『獨角』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去，並將黑姬帶給她的異樣恐懼感拋到一邊……

『喔？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銀狼」呀？這下我瞭解了，原來你也過去湊了一腳呀？老天，你這人還真是童話故事裏面的英雄體質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儘管這樣的想像太過感傷，但『獨角』仍深信理應如此。比起將它當作純粹的偶然，這般不着邊際的想像還好得多。

『銀狼』蹙起了額頭上那一對可愛的眉毛詢問。

……姊姊殘存的肉身拯救了妹妹的性命，這也許是『百』彙集了所有人的怨恨、辱罵，最後在反叛與絕望的人生終焉，爲妹妹留下的一份禮物。而她這般僅有的，對於妹妹的愛拯救了櫻。

那看起來是舊傷。彷彿很久以前受了重傷而經年累月恢復之後留下來的痕跡，形成一塊肉瘤。而這塊肉瘤從腹部一直延伸到背部，看來當時的傷甚至也傷到了骨頭和內臟。

這時候，她忽然發現——櫻的腹部留有異樣的傷痕。

☆☆☆

一陣令人揪心的時間過去。接着——她們在瓦礫堆中發現了『百手姬』。

聽到這聲令人心碎的呼喚，讓『獨角』坐立難安，她搖着頭大聲對『銀狼』說道：

她撥開海潮，朝着『銀狼』方向走去。『銀狼』歪着頭站在成堆的碎瓦礫旁。

『哈哈，就這個層面來說，「百」似乎也算是做得還不錯吧？畢竟她還是幫我把你們這些礙眼的傢伙跟其他人一起困在「黑船」那邊了。多虧了她，我才能恣意行動……這就是所謂的適才適所嗎？』

在一場大災難的徵兆之下，大家爲此灑出了大量鮮血。然而，至少也避免掉一場毀滅性的災害。在這個舉步維艱的時代，大家還是得想辦法繼續求生。在悲劇大量產生，如同永無止盡的波瀾亂象中，英雄卻已不復返。

『銀狼』那副模樣，讓『獨角』不忍心再看下去而別開目光。

此時，她看到在岸邊的沙灘上——有幾名男女彼此靠在一起。

她忽然一陣慌亂，期望是自己看錯了而再次凝視着黑姬。但黑姬卻在此時又閉上了眼睛，彷彿再次陷入沉眠。

然而，由於身體被蒸發了大半的『百』殘餘的肉體貼到了櫻的傷口上，將她的傷修補起來——身爲不死之身的『百』，其殘存的肉體擁有的能力堵住了櫻這般足以致命的傷口，像是抱着自己的妹妹一樣守住了她的性命。

——秀影，這人是當代的豐臣幕府徵夷大將軍，也是櫻的戀人，是『獨角』敬愛的『金獅子』的兒子。對於『金獅子』一手養大的『銀狼』來說，也算得上是她的哥哥。

『銀狼』用袖子擦去之後，帶着悲痛的心情大喊了一聲：

「櫻——」

『赫龍』身旁是那位名爲『騎馬鬥牛士』的青年。他和『赫龍』靠在一起。這名『黑船』青年也在決戰中受了致命傷，但由於『赫龍』緊急將他帶出『黑曜石』，『獨角』才得以在最後關頭將他搶救回來。

嬌小的背影顯得孱弱而無助。

『銀狼』先撇開了持續響鈴的手機不管，將目光移到了『獨角』身上。

此時黑姬體內的毒物已經清除，應該沒有性命危險了。

『獨角』知道這是她身爲藥師的職責，因而趕緊取出她以自己的犄角煎成的小包藥粉。這藥粉是內服藥，但櫻已經失去意識，不確定能不能吞入肚內，『獨角』遂將藥粉以海水潤溼，塗到櫻遍體鱗傷的肌膚上。即使如此，應該還是可以達到某種程度的療效。

電話中的人聽到聲音顯露出驚訝的反應，頓了一下之後才又開口：

「在下沒把她訓練得這麼軟弱會因爲這種事而死！」

這聲音也傳入了『獨角』耳中。

隨後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接聽鍵，『嘟』地按下了按鍵，滿懷着期待地將電話擺到耳邊。

就在她心裏盤據着這般難以名狀的不安情緒時，忽然一聲尖銳的電子音效響起。

她若不是來不及逃跑，就是在身負重傷無法動彈的情況下，被捲入了『黑曜石』的爆炸之中沉入海底。如果她無法憑着自己的力量回到岸邊，現在時間也已經過了那麼久，生還的機會恐怕是十分渺茫了。

她邊說邊帶着困惑的表情，緊盯着手機上的熒幕。

過去『大奧』、『黑船』、『新選組』三方鼎力的情況，現在在『黑船』自我毀滅之後已經缺了一角。任誰也不知道這個國家的歷史之後將會如何演變。

其後，她更是嚐到了一股地獄般的滋味。深入心髓，而且怎麼也擺脫不掉。

『喂～～？嗨，抱歉喔，打電話給你的人不是秀影少爺呢～～～～』

無論再怎麼搜索，就連『百手姬』的一根頭髮都找不到。

「簡單呀。」

這些答案，只能靠自己去尋找了。

……總是如此。就連『金獅子』也是。

「我知道。」

她不習慣這個稱呼方式，脫口說出便覺得有些害臊。

這只是極爲短暫的瞬間。

一起貫穿。而這道傷應該足以致命。

失去返回故鄉唯一的希望『黑曜石』之後，『黑船』今後該何去何從呢？他們會慢慢在長崎出島紮根常住下來嗎……說起來，他們應該也沒有餘力再繼續作惡了，因此『獨角』也不覺得擔心。

『你們也真是可憐呀。一個走不出青春期的蠢蛋女人，帶着妄想把你們全部拖下水，看你們被她搞得慘不忍睹呀？真是笨喔～～時間是去了就不會回頭的，就算曆史被扭曲了，它可是回不來的呀。』

她好像聽過這個彷彿舔食着腐肉而讓人覺得不寒而慄的聲音。

她帶着複雜的心緒凝望着櫻身上這道看來有點噁心，卻又顯得尊貴的傷痕。

「不知道。」

此時，『銀狼』不知是不小心踩進了一灘爛泥，或是海潮讓她失去了平衡，她忽然癱倒摔入了海中。不過，她隨即抬起頭，忿忿不平地瞪着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不知是淚水還是海水的熱燙液體，濡溼了她的雙頰。

「對方也許有要事聯絡吧。總之，我們來幫忙接一下好了——呃……『銀狼』？你知道手機怎麼用嗎？要幫你接嗎？」

『獨角』漫無目的地茫然思索，忽然覺得一陣寒冷。這陣寒冷比起腳底下浸淫的冬日海水更冷，更令人覺得害怕。

「怎麼會這樣？這——」

「唉呀呀。」『獨角』這纔回神，對着『銀狼』投以微笑。「你放心，櫻幾乎不太需要治療呢。不過也不能讓她再繼續泡在這麼冰冷的海水之中——我們把她搬走吧。要輕一點，小心不要讓這些船體的碎片塌下來就是了。」

這聲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聽來就像一頭猛獸的呼喊。

『銀狼』說什麼都不肯放棄，又再次潛入了海中。『獨角』能體會她的感受。『黑曜石』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人知道，但『銀狼』珍視的妹妹『百手姬』，也就是櫻，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回來。

「櫻……」

「你什麼人？」

『獨角』想起了這個名字，即刻整個人全身僵硬。那是過去曾在『大奧』實行恐怖政治的暴君——『絲妃』。那個惡毒的女人奪走了『獨角』的一切——奪走她至親的姊姊，她的居所，以及她的所有……

『百』的肉體大半都蒸發掉了。而『百手姬』爲了確實了結她的性命，緊緊纏住『百』以封鎖她的行動……這麼一來，『百手姬』應該——也無法活命了。

根據『獨角』推測，從『赫龍』敘述的戰鬥過程來看，櫻也被『赫龍』的熱線連同『百』

電話中來歷不明的女子吐出了嘲弄的語氣說：

「『獨角』怎麼了？櫻能得救嗎？」

「櫻她還活着！她沒有死！絕對沒有！」

「是兄長大人呀。」

無論是抱着黑姬的『赫龍』或是其他人都沒有察覺到這般異象。不知道該說是幸或不幸，只有『獨角』一個人目擊到了這個有如毀滅的預兆一般，充滿惡意的胎動。

「這個怎麼辦？」

手機熒幕上顯示來電者是『秀影大人』。

『銀狼』不斷地呼喊着那個名字。

然而，話筒中傳來的聲音讓她臉上的表情隨即緊繃了起來。

就算『獨角』對眼前那曾讓自己全心全意付出的虛幻身影求尋，也顯得空虛不已—我們該怎麼辦？該往哪兒去？該如何活下去……

要是櫻死了，『獨角』對『銀狼』就無法交代。因此她將剩餘的少許藥粉全都用上，幫櫻治療。

現在的他勉強撿回一條命，纔剛剛脫險。但他終究是一名受過紮實訓練的戰士，只要稍事休息，不久之後應該就可以恢復到可以走動的狀態了。

她的呼喚沒有獲得回應。

『銀狼』帶着一句簡短的回答，隨後懷抱着期待而翻開了腳邊的這堆瓦礫。這裏的碎瓦礫相當沉重，而『銀狼』將這些瓦礫如同碎石塊般踹開，將它們一塊一塊扔到一旁。

這聲音聽來帶有愚弄他人的味道，光聽就讓人覺得非常不快。

『騎馬鬥牛士』也同樣抱住了她。好比『電姬』是他的女兒一般。

『獨角』慌忙地趕緊幫她診斷，發現她身上滿布着激戰的痕跡，但沒有看見致命傷。櫻的頭髮蓬亂，身上的制服殘破不堪，但似乎保有呼吸。

『赫龍』在『黑曜石』爆炸前曾目睹了櫻和『百』之間的決戰，她在最後一刻勉強逃出來了。她說，『百手姬』在激戰過後身體被熱線貫穿，跟她的姊姊——『百』一起被轟飛，捲入了『黑曜石』的碎片之中而失去蹤影。

櫻的胸口衣領敞開，露出底下一件內衣。內衣之內好像放了什麼。而剛剛的聲音就是那東西發出來的……仔細一看，那是櫻的手機。在歷經了嚴苛的戰場之後，似乎還能維持原有的功用。

她打了一個寒顫而抬頭。恍然間看到躺在『赫龍』懷裏的豐臣黑姬微微睜開眼睛。她似乎醒了。然而，那張臉上的表情忽然讓她覺得熟悉，心裏一陣焦慮。

「你爲什麼會用兄長大人的電話打過來？你到底是誰？」

但說完後，她也覺得疑惑而歪起了頭。

「『銀狼』，『百手姬』已經——」

正如其名，有如櫻花一般飄散了。

只有海浪聲和落在海面上的雨聲在耳邊迴盪着。

不過『電姬』，這個女孩小小的願望——或者應該說想要回家這個單純的願望，現在已經隨着『黑曜石』爆炸而煙消雲散，不復存在了。她遭受到這般現實殘酷的無情打擊，現在就好比一尊被棄置在沙灘上的人偶一般，茫茫然呆愣着坐在原地。而一旁的『赫龍』抱着黑姬，順便也將她摟進了懷裏。

「『銀狼』，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那邪惡的，如同鮮血一般黏稠而令人嫌惡的表情……是『絲妃』。

「『獨角』快幫她醫治！」

「你這傢伙——」

在對方百般挑釁的情況下，『銀狼』似乎忍不住動怒而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吟。

『喔，好可怕喔～～』話筒中一度傳來戲謔式的反應，但隨後卻馬上又改變了語氣說：

『「百手姬」在你們身邊吧？還是她已經死了？雖然是死是活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就是了……哎，總之你們記住吧。』

她帶着滿滿的惡意和傲慢，有如暴君一般開了口：

『我們差不多要來個了結了吧？你們幾個人到處亂跑實在太礙眼了——我準備好了，剩下來就只要把你們清理掉，讓我帶着清新的心情迎接新的時代囉。』

說到這裏，話筒中的聲音慢了許久之後纔開口報上自己的名字：

『對了，我一直沒跟你說嘛？我是「蠅王」，是這個國家——你們這羣螻蟻的女王……欸，只差最後一步了，拜託你們不要讓我太麻煩喔？在改朝換代的時候總是要有一些慶典的嘛。宴會已經迎向高潮，我也差不多開始覺得厭煩了。就讓我一口氣把你們全部解決掉，你們一起上吧，啊？』

『銀狼』聽到對方這麼說，忍不住用力，掐得櫻的手機迸出裂痕。

這名自稱『蠅王』的女子，帶着愉快的語氣和讓人覺得不安的音質，接着又說：

『——我在「大奧」等你們喔？』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