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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池田屋事件 狩獵禿鷹

《大奧之櫻 現代大奧女學院》 · 日日日 · 2.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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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和秀影跟『新選組』的人馬會合之後的當天夜裏。

喫完『血祭』雖簡樸但充滿愛心的晚飯後,大夥兒往附近的公共澡堂——錢湯出發。

破爛長屋雖然也有浴室,不過是所有居民共用的,必須排隊等候。此外,裏頭既骯髒又狹窄,因此『吸血姬』等人似乎很少使用。

對櫻而言,這可是久違地在『大奧』以外的過夜經驗。

住宅密集並排的城下町一片寂靜,由於幾乎沒有街燈,環境顯得十分幽暗。不知從哪傳來野狗的吠叫聲,這是一個令人不快的月夜。

因爲城下町的治安再怎麼說也不算好,敢在夜間出門的人應該很少吧。店家也幾乎都打詳了,路上不見往來的人影。

「嚕♪嚕♪」

在這堪稱陰鬱的情景當中,彷彿能自體發光的『吸血姬』心情依然愉悅。一頭石蒜花色的長髮活潑地搖曳着,腦袋瓜上還頂着裝有換洗衣物與手絹的臉盆。

她像個小女孩一樣,邊走邊跳舞地轉着圈,雙胞胎猶如她的監護人般,充滿慈愛地凝視着她。

櫻跟在她們後頭走着,同時仰望身邊的秀影。

「不知道爲什麼,覺得這樣子真好呢。」她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偶爾過過這樣的生活也不錯——與心愛的人們聊天,喫美味的晚飯,大家一起去泡澡。儘管平凡卻寶貴。太久沒過這種生活了,讓人好不習慣,所以感覺有點怪怪的。或許是『大奧』的環境太過異常了吧……」

因爲秀影不發一語地看着櫻,她連忙搖搖頭。

「那個,請放心,我不會因此輕忽大意的。我們有可能像白天那樣再度遭遇襲擊。我一定會好好守護秀影大人。」

「我的安全我自己就可以守護了。剛纔不是那個意思啦,小櫻——」

秀影好像很不安,櫻猜想他面具底下的表情恐怕已經扭曲了。

「你憧憬這樣的生活嗎?普通的、平靜的、平凡的生活?」

與其說是在責備櫻,反而更像是在懇求她回答吧。

「假使你期望的是這種生活,我會全力加以肯定。即使立刻捨棄將軍的地位或其他沉重負擔,牽着你的手在城下町生活也行。讓我們混入平凡的人羣裏,讓身子沾上泥濘吧——就跟當初與你邂逅時一樣。」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說這種話呀。」

應該是爲了掩飾真實身分吧,秀影此時依舊戴着那副『鴉』面具,看起來非常詭異。

「不、不用了啦——小櫻不必做這種事。即便『大奧』的學生是將軍的所有物,小櫻也不是我的奴隸啊?」

這是她第一次幫人擦洗,也不知道怎麼做纔是正確的,既然秀影看起來很開心,櫻也心滿意足了。能碰觸到對方的肌膚,在自己的指尖下產生反應,更讓她無比愉悅。

「啊~!櫻是什麼時候消失的,上哪兒去了吶!?」

她們獨特的嗅覺,搞不好已經聞出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吧——那是天真無邪的『吸血姬』完全不會考量到的邪惡。

「我的夢想,就是秀影大人成爲了不起的將軍後,自己能隨侍在側。兩人在大家的祝福下結合。以前我總覺得那是個太過遙遠的理想,不可能實現。不過,如今秀影大人已早一步成爲將軍了,我也只能跟隨您的腳步——沒錯吧?」

「等等,公主大人!?」

想多少慰勞一下他的辛勞。

「放心吧,不必害羞。這算是一般民衆的常識,我們也該入境隨俗——別客氣,直接把衣服脫了吧。我會在這裏守候你。」

「我哪裏也不會去的。」

『血祭』也一副飄飄然的樣子,不過她並沒有放鬆戒備,眯起的雙眼深處隱藏着懾人的氣魄。

如今卻依然可以手牽着手同行。

浴場的構造很不可思議。

「公共澡堂基本上都是男女混浴啊。」過去在城下町住慣了的秀影,悄聲告訴櫻。

櫻當場跪下去,鼓起勇氣如此說道。

錢湯人潮擁擠,大概是被人牆阻隔,『吸血姬』才無法看清楚這個角落吧,只見她像個迷路的孩子般努力東張西望。

讓人無法聯想其高貴身分、完全融入庶民氣氛的『吸血姬』牽着櫻的手,引導她來到沖澡區。其餘客人發現是『吸血姬』,紛紛主動讓出空間,『吸血姬』也滿臉笑容地答謝。

身爲天皇家的千金,街上傳說的救世主——以及『新選組』的大頭目,立場獨一無二的她不論何時都處於事態的核心。不管她願不願意,任何人都無法忽視她的存在。如此神通廣大的影響力,會被腐臭的陰謀加以利用也是難免的。

有如一把束縛東西的鎖一般,緊緊握着。

「等等,你在做什麼啊!竟敢碰本公主的櫻!」

即使在嚴苛的命運中,『吸血姬』依舊天真無邪地展露笑容。

「老實說,我是很想留在這裏啦~好久沒有仔細清洗『百手姬』的身體了,好想把你那可愛的身軀從頭到腳都……唔呼呼呼♪」

『血眼』不耐煩地把青龍刀扛在肩上,嘆了口氣。

以秀影的身分,本來應該要有僕從服侍,在最上等的浴室泡澡纔對——真是辛苦他了。秀影擔心櫻接下如此危險的任務,因此纔會擅自跟來。除了心懷感謝,櫻心中更多的是對秀影的歉意。

她出人意表地以恭謹的態度低下頭。

☆☆☆

大概是在永遠禁止男性進入的『大奧』生活太久了吧——櫻總覺得在男性面前裸露肌膚,是一件恬不知恥的事。況且對方又是秀影。對頭髮顏色與義肢接縫感到自卑的櫻,這時顯得忸忸怩怩。

秀影似乎嚇了一跳,連忙搖着頭。

「我來幫您擦背吧。」

她對人們的信賴幾近愚昧的程度——不,應該說她深愛着人羣吧,肯定是這樣。

「拜託不要挺胸好嗎!這樣都被人家看光光了!」

內心感到不安,讓櫻的說話速度也變快了。

『吸血姬』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大嗓門在浴場裏迴盪着。

街上居民如果又來襲擊誰受得了,但有她們在預防萬一,至少令人安心多了。

「謝謝你,這樣很舒服喔。」

「你還在等什麼吶,別拖拖拉拉了!來,快把衣服脫光吧!」

「本來想好好幫櫻洗身體的,還想久違地撫摸那一頭秀髮的說!櫻到底上哪兒去了吶,要以本公主爲最優先纔對吧!好不容易纔重逢的,櫻卻都沒有好好誇獎一下這麼努力的本公主!過分過分過分!」

秀影也回握着她的手。

「秀影大人。」

「等一下,住手!我自己會脫啦!不過公主大人也太不知羞恥了吧,你自己也要稍微遮掩一下呀!?」

『吸血姬』果然很受城下町民衆的歡迎,只見大家都搶着跟她打招呼,而且她也一一元氣十足地回應。那排場簡直宛如偶像藝人一樣。

好想將這一切都化爲自身的一部分……等到回過神時,櫻才發現自己已屈身向前——胸部緊貼在秀影的肩頭附近,幾乎是抱住對方的姿勢。真想一直保持這樣。

太陽完全沉入了地平線,如今已是傍晚時分。

「很抱歉,我剛纔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可能是自己稍微變得軟弱了吧。隨着秀影大人當上將軍,總覺得——您好像去了很遙遠的地方,讓我有種被甩開的不安。」

「您以前不是說過『當我的性奴』這種話嗎?秀影大人——沒關係的,人家願意這麼做。這點程度的小事,就讓我做吧。」

「不,還是請您不要看吧。」

比起自己,櫻更在意『吸血姬』的事(畢竟『吸血姬』身分高貴,看到她裸體的人本來應該都要斬首纔對!),趕緊用手掌擋住對方平坦的胸部。令人驚訝的是『吸血姬』竟然發出「呀呼!?」的怪聲,同時堂堂正正地宣佈:

櫻用手指劃過義肢與手臂根部連接處的那條縫隙。

櫻邊說着,邊在毛巾上搓出泡沫,擦起了秀影意外結實的背部。她既溫柔仔細,又十足呵護地擦着。秀影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露出了苦笑。

對死盯着自己不放的秀影,櫻伸出手掌拼命退開。儘管秀影以前就看過自己只穿內衣褲還有洗澡的樣子,但問題不在那裏。

因爲有些迷惘,她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似地喃喃道:

『吸血姬』回過頭,察覺兩人手牽手漫步後便氣勢凌人地衝過來。像在搶人一樣,用全身抱住櫻的指尖。

略爲遲疑之後,櫻離開『吸血姬』身邊,偷偷移動到秀影的後方。

馬路上雖冷冷清清,但澡堂內可是人聲鼎沸,想必是因附近居民的男女老少充斥在狹窄的空間裏,人們的喧囂與動靜聲,吵到幾乎讓耳朵發疼的地步。

他們走過了以屍骸鋪成的道路,一味地朝惡意的漩渦前進。

櫻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親近人體的熱氣了,總覺得莫名開心,因此不自覺陶醉地欣賞了這幅光景好一會兒。

「再這樣慢吞吞的,錢湯就要打烊了!走快點啦,加緊腳步!時間總是不等人的!如今可是日本的黎明吶!」

櫻以空幻的心情望着『吸血姬』,而她則是當場將手伸向衣服,解開緞帶直接剝掉上衣,開始豪邁地脫了起來。

櫻勉強在岔開雙腿傲然挺立的『吸血姬』身上裹住毛巾,只覺得自己快累死了。一直微笑注視兩人舉動的『血眼』,這時悄悄將臉湊過來。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她的理想永遠能在不被污染的情況下實現。

櫻敬佩地看向秀影,這才發現他已經爽快地變成全裸狀態。雖說他至少還懂得要用毛巾遮住私處,但目睹自己心愛之人一絲不掛的模樣,還是令櫻羞紅了臉。

「因爲今晚不同以往,所以才做了和平常不太一樣的夢——只是那樣而已。就算我想要與秀影大人手牽手、捨棄一切逃跑,渴望平凡的生活,但眼前天下的狀況還有其他人也不會允許我們這麼做。現在只能腳踏實地,艱苦戰鬥,以任何人都無法置喙的幸福結局爲目標纔行。」爲了避免走在前頭的『吸血姬』察覺,櫻悄悄握住秀影的手。

秀影遠眺『吸血姬』這般反應,微微歪着頭說道:

在頗爲寬闊的空間正中央是浴槽,周圍則環繞一圈地板與沖澡區。感覺就像『◎』的形狀。

曾被命運撕裂的兩人,原本應該不可能再碰觸彼此纔對。

「公主大人的事,就請你多多關照了。」

「原來是這樣呀,秀影大人真是博學多聞——等等,怎麼連你也脫了!?」

此時,從櫻心中萌生而出的小小荊棘——

☆☆☆

「『百手姬』,照顧公主大人的事——可以稍微麻煩你一下嗎?錢湯是毫無防備的危險地點,千萬不可輕忽大意。我們姊妹想先到建築物內部與外圍巡視一遍。」

「根本沒有單獨的脫衣間,浴場也不分男女——你不知道嗎?」

「嗯,爲了小心起見——只是這樣啦。」

「小櫻,從一開始我就覺得——那女孩好像非常喜歡你呢。詳情我也還沒聽說過,你們是什麼關係啊?朋友嗎?」

就好像四肢被斬斷、故鄉遭到焚燬的櫻那樣。

櫻埋首認真擦了好一會兒。

城下町的女王,感覺就像這樣吧——櫻原以爲出身高貴又自傲的『吸血姬』可能會難以適應平民百姓的生活,沒想到她就像在這裏出生成長般表現得極爲自然,櫻不禁感到佩服。

或許遲早有一天會招來巨大的毀滅吧——

只希望『吸血姬』這般歡笑的時間,能儘量維持久一點。

因此不論眼前有多大的困難在等待,他們都能齊心協力度過——理應是這樣沒錯,但不知爲何櫻就是感到很不安。

這樣會不會太大膽了——明明還沒嫁給對方,感覺不夠矜持吧。不過,她就是想這麼做。秀影的臉龐在視野中心愈變愈大,平常被衣服掩蓋的燒傷痕跡也顯露出來,讓櫻更想替他服務。

她看來氣壞了,火冒三丈的她全身都漲紅了起來。

櫻有種在走鋼索的錯覺,心頭被一股恐懼籠罩。

心愛之人的厚實背部。

她真的很喜歡這個顏色吧,連內褲都是鮮紅的。

「什麼嘛,根本沒必要遮遮掩掩的啊——反過來說,應該要對全世界誇耀纔對!畢竟本公主可是命運所鍾愛的這個國家的正統王者吶!」

浴場內人滿爲患,光是走幾步路就會撞到別人的肩膀。到處都是奔跑的小孩,以及不知爲何在洗衣服的人,場面一片混亂。這裏跟『大奧』的浴室截然不同,既低俗又不衛生,但卻充滿了活力。

『吸血姬』精神抖擻地拖着兩人走,櫻與秀影彼此對望了一眼,露出苦笑。

櫻動搖了,『吸血姬』只是|臉問號,看來十分可愛地微微歪着頭。在地下監獄總是靠他人服侍,根本不會自己脫衣服的『吸血姬』,如今似乎適應了庶民的生活,一下子就脫得只剩內衣褲。

擾亂人心、宛如染血般的月光,照亮了這對年輕的戀人。

又好比初戀被狠狠踐踏蹂躪、被奪走了一切的秀影那樣。

「爲此,我努力不懈,還有人因此而犧牲了。都到了這般地步,怎能隨便就捨棄過去所累積的一切,還奢望過什麼普通人的生活呢。被切斷的雙臂,還有流下的血與淚,那些都無法挽回呀。」

只能如此祈禱了。

這位少女接觸世間後,依舊受衆人所愛,健康地成長着。

坐在浴室凳子上,在立刻將長髮搓滿肥皂泡的『吸血姬』身邊,櫻不由自主地以目光搜尋着不見蹤影的秀影。他似乎已悄悄移動至浴場的角落,摘掉面具迅速洗起頭了。

一眨眼就變得光溜溜的『吸血姬』,以試圖緊抓住櫻不放的驚人氣勢伸出手,強行扯掉她身上的衣服。從吳服店一路穿過來,僅有的一套寶貴禮服,就這樣被『吸血姬』給拉扯得變形了。

「來這邊,櫻!首先要把身體沖洗乾淨!」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回頭了。

這些傷疤,是因爲櫻才留下的——身爲將軍家的長子,秀影本來應該要過着榮華富貴的生活,結果一切都因她而葬送了。不過逝者已矣,現在說什麼道歉的話都沒意義了,只能想盡辦法爲他多付出一些心力。

或許總有一天,這個殘酷的時代會給她一次巨大的打擊。

櫻也「嗯」地點着頭,緊貼在對方身邊。

「她有說過想跟我做朋友,不過實際上嘛——我應該要敬畏她就是了。」

「到死爲止,都要陪伴在你身旁——不,我會永遠陪在你身旁。」

然而——

嬌小身軀被夢想與希望裝滿的她,遲早會被殘酷地背叛,到時臉頰會被鮮血與眼淚玷污也說不定。

『吸血姬』拼了命地向櫻求愛,但櫻卻對她的想法感到困惑。

對方擅自憧憬自己,還給予過高的評價。如果再聽到她說『你是本公主的英雄』之類的話——自己果然擔待不起。

櫻覺得非常困擾,秀影則是柔和地對她說:

「有什麼關係,你就跟她做朋友啊——任何人都無法孤獨地活下去。我不希望小櫻變成像『絲妃』那樣孤獨的暴君,你要愛人,也要被愛,名符其實地成爲這個國家的女王纔對。不,我覺得小櫻一定會達到那個目標。」

秀影一如往常地拼命誇獎櫻,好像這樣很理所當然似的。

「我希望小櫻可以跟大家做朋友。不管是那女孩、我的妹妹黑姬,或者是『大奧』的『螢』跟『螳螂』——」

「有人在找『螳螂』嗎?」

這句話出其不意地傳來。

由於太過唐突,櫻有種被冷水澆頭的錯覺,還發出了「咿呀!?」的怪聲。她嚇得差點就要跳起來了。

她趕緊離開原本緊貼着的秀影身體。在女人們的戰國——『大奧』存活下來的戰士本能使然,讓櫻不自覺擺出了戰鬥架勢。然而對方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她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終於在很遠的位置發現一名嬌小的少女。

那是浴場的入口,她在說話聲很勉強才能傳到的遙遠距離佇立着。

少女孩子氣的外表怎麼看也不像十四歲。一身幼兒體型絲毫不覺羞恥也沒遮掩。在浴場的水蒸氣中,少女把手擱在頭頂,彷彿在悠哉散步似地輕鬆站着。一頭濡溼發亮的淡綠色秀髮,以及依舊紮在上頭的兩顆紅玉髮飾。

那不是別人,而是不應出現在這城下町公共澡堂中的存在——

『大奧』排名第二的『執行部』部長——『螳螂』。

「耶……?『螳螂』小姐?她、她怎麼會在這?」

櫻連忙轉向秀影,不過『螳螂』的登場好像也讓他覺得很意外,趕緊把面具戴回去好遮住自己的臉。所以這不是他的意思囉——既然如此,『螳螂』爲什麼會跑來這裏?

排名第二的『螳螂』當然擁有從『大奧』外出的特權,但會在這種場合碰上真是作夢也想不到,櫻內心不禁動搖起來。

『螳螂』也有些意外地睜大雙眼,不過很快又不滿地嘟起嘴。

「『怎麼會出現在這?』應該是我的臺詞吧?爲何『百手姬』會出現在這?啊啊——這麼說來,『螢』好像有提過……」

『螳螂』似乎不怎麼感興趣,語調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說還有一些事,已經先離開浴場到別的地方去了。」

「當然囉,你知道『黑船』的根據地——長崎離大阪城有多遠吧?我可是在這座城下町潛伏一陣子了。應該有幾個月了吧,幾乎都快變成本地人囉。」

她本能地繃緊全身,從按摩椅站起來。表情嚴肅地睥睨四周。

「……!?」

「……櫻?」

嚴守分寸的櫻,總覺得這種光景讓她心生焦躁——

『螳螂』微微回過頭,冷冷地補了一句:

櫻原本也想跟着去,卻被秀影以罕見的強烈口吻拒絕了。

究竟怎麼辦到的!?

漆黑一片的城下町,只有零星幾處燈火。就在某間居酒屋的燈籠正下方——

根本沒看到任何動作——

「我沒事的,請您這時候當個乖孩子吧——拜託了,公主大人。」

她全身立刻充滿了緊張感。

『吸血姬』緊抓住櫻的浴衣,一臉「不要拋下人家」般拼命搖着頭。不過,櫻卻輕輕甩開了對方溫柔的指尖。

她們來到一間位在附近,白天好像兼營茶屋的居酒屋。

『吸血姬』浮現淚光的雙眸因不安而搖曳起來,不過最後還是低下頭去,嘟起了嘴。雖然覺得她這樣很可憐,不過這是自己的戰鬥——櫻心裏這麼想着。

這慘無人道的攻擊招式,讓櫻痛到叫不出聲音,當場蹲了下去。爲、爲什麼要這樣……太低級了……櫻因爲恥辱與疼痛而落淚發抖,『螳螂』則是打哈欠瞄了一眼,然後就瀟灑地走開了。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櫻爲了去除打聽的障礙,便迂迴地說道:

「既然這樣,不如讓本公主隨心所欲地幫忙揉吧——」

櫻全身竄過一股寒氣,剛回頭就看見自己的身旁——正確來說是腳邊,就蹲着忽然出現的『螳螂』。

「公主大人,非常抱歉——我得先離席了,請您留在這裏。」

☆☆☆

『吸血姬』說着,從自動販賣機買了草莓牛奶。

儘管心中還是略有罪惡感,櫻伸手摸了摸『吸血姬』的頭。

由於剛泡好澡,櫻不但只穿浴衣,血刀也裹在包袱巾裏,無法隨手拔出來。皮帶當然也沒纏上,這種狀態根本沒辦法戰鬥。運氣總是不站在她這邊。

櫻以乾澀的聲音說着,『吸血姬』聽了差點哭出來。

爲了隨時都能脫離這裏,櫻端坐在狹窄包廂的角落位置。坐在她對面的『百』見狀後面露苦笑,一派輕鬆地攤開了菜單。

「假使你太囂張……小心被我砍頭喔?」

泡完澡之後。

在『百』優雅地帶領下,兩人在居酒屋的一間包廂入席。對方應該是常客吧,只見她一副熟門熟路的模樣。店內昏暗且充斥着酒味,身爲優等生的櫻從未接觸過如此下賤的氣氛。

只見她雙手捧起瓶子猛灌,嘴角都弄髒了,櫻微笑地望着她。

那名奇妙的女子彷彿妖魔般佇立着。

櫻目瞪口呆。她剛纔一直緊盯着『螳螂』,結果下一秒鐘『螳螂』就煙消雲散了。

『百』用指尖玩弄着自己的髮梢,噴出混有酒氣的吐息。

不過,聽說那個『腐肉食堂』的首腦『杜鵑』,地位很類似秀影的養母——他們倆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吧,櫻只好這麼安慰自己。儘管被暗示「這跟你沒關係」很讓人氣餒,但是鬧彆扭也無濟於事。

櫻很在意,沒辦法無視她的存在——所以纔會乖乖地跟過來。

「哎,你就放輕鬆點吧——我隨便點些菜好了,可以嗎?」

『百』好像在對不懂事的孩子或妹妹解說似地,以柔軟的口吻說着。

「…………」

櫻還是一臉充滿戒備,手上抓着裹在包袱巾裏的血刀刀柄,保持隨時都能拔刀的態勢。在名義上,大阪城外頭嚴格實行廢刀令,所以亮出武器閒逛不是什麼好事。但在街上居民都紛紛武裝起來的現在,這個大前提也早就瓦解了——

「說這種話未免太過分了。不過,我平常是不做這種打扮的。這回是爲了吸引你注意才故意如此——應該這麼說吧。我平時總是戴着斗笠、披件外套,假扮成在城下町遊蕩的浪人喔?」

「有什麼辦法嘛,今天走了一大段路累死人了——剛泡完澡時,與義肢的接續又變得鬆垮垮的,我幾乎都沒辦法動。這時候就讓我休息一下吧,跟義肢連接太久,身體的肌肉會變得很緊繃……」

櫻渾身軟綿綿地回答:

對方應該比櫻稍微年長吧,不過遺算是少女的年齡。褪色的髮絲在腦袋左右雨側不同高度的位置束着。身上穿着樣式有點舊的半套大奧女學院制服,雙眸就像壞心的貓咪般炯炯生輝,嘴脣則因歪斜的笑容而扭曲着。

什麼時候移動的!?

「櫻,你這樣好像老婆婆吶?」

『吸血姬』嚇了一跳,抬頭仰望這邊。

「你叫『百』小姐,對吧。」

櫻連忙環顧四周,這時背後突然傳來人的氣息。

然而,櫻的確有事想問對方。在那地下監獄接觸的一瞬間,對方曾喃喃說了一些話。那種體溫,總覺得好令人懷念——爲何這傢伙會知道自己的本名,而且還具備跟自己相同的能力呢?

櫻並沒有理會,依舊專心凝視着在錢湯裏進進出出的大批人羣——終於發現人潮中混入了一個印象深刻的顏色。

瞬間,『螳螂』就消失了蹤影。

那副模樣就好像肉食性昆蟲在毫無感情地宰殺獵物似的。

「戰國時代落幕後,刀與槍械這些武裝都被沒收了——武士也變成了沒用的廢物。因此街道上被浪人——不,應該說失業的武士給擠滿,我只是順便混入其中罷了。」

同樣換上浴衣的『吸血姬』,邊用吹風機吹頭髮邊傻眼地說着。

那是儘管可愛,卻隱約帶着金屬質感的尖銳說話聲。

「這些抱持遠大志向、恪守忠義、廢寢忘食磨練武藝,除了施暴之外什麼也不會的武士們——對現狀產生不滿後,只好結黨起來摩拳擦掌,一邊將辛酸往肚子裏吞,一邊虎視眈眈地等待戰國時代再度降臨。」

「哎呀,小貓咪——你也不必這樣看到人就撕咬吧?」

附近好像有他的老巢——『腐肉食堂』的官署,所以秀影打算去露個臉、打聲招呼之類的。

「沒什麼事,只是稍微出去吹吹夜風——我覺得頭有點暈暈的。」

依舊是那副不知羞恥的裝扮,嘴裏同樣操着不自然的敬語。

但櫻卻突然有股——彷彿脊髓被人用刀抵住的寒意。

「我姑且先給你一個忠告喔,如果你以爲將軍哥哥很中意你就能爲所欲爲的話,那可大錯特錯了——只要你對『大奧』造成困擾,或是犯下更多的罪,身爲『執行部』部長的『螳螂』我,就會對『百手姬』施予懲罰喔?」

既像在訕笑,又像是自嘲似地,『百』用鼻子冷哼了幾聲。

『吸血姬』察覺到櫻心情低落,努力擠出精神充沛的笑容。

就像小朋友惡作劇一樣,『螳螂』的指尖猛然戳向櫻的屁股。

櫻崛舌一聲,邊全力提高警戒邊走出公共澡堂。

『吸血姬』蹦蹦跳跳地走着,試圖安慰櫻的模樣看來很可愛。

「啊~」

「本、本公主也要一起去!」

「哎,不必管那傢伙了——比起那個,我們來玩好不好?這間公共澡堂擺了很多有趣的玩具吶!像是桌球桌還有遊戲機!本公主可是很喜歡玩遊戲喔!這裏還有『一揆』、『平安京外星人』,以及『戰國無雙』之類的!」

不能將這位光輝燦爛的少女也牽扯進來。

『吸血姬』畢竟還是愛撒嬌的小女孩,因此對雙胞胎不願拋棄主從立場這點感到很寂寞。她鬧彆扭似地嘟起嘴說着:

仔細一看,四處都有披着『新選組』法被的男子們,腰際堂堂地插着大小兩把刀徘徊。他們應該是覺得自己在夜間巡邏吧,不過這種行爲本身已經是觸法了。

這樣或許太輕率了吧。

全身上下的一切都很不均衡,光是看了就給人一種心煩意亂的感覺——

據與她交手過的『螢』表示,這傢伙好像會下毒——因此櫻完全不想喫喝,只是繼續做着戰鬥準備。

她終於發現秀影不見了,開始東張西望。

☆☆☆

「只要我有那個意思,剛纔『螳螂』已經把『百手姬』殺死了喔。」

這棟建築物裏外都有雙胞胎警戒着。剛纔『螳螂』現身過,『吸血姬』本人也絕非弱者。所以就算有賊黨襲擊,想得手也沒那麼容易。櫻如此判斷後,這才大膽離開『吸血姬』的身邊。

「每次都是這樣啦,她們會一直等到本公主洗完澡。在這當中她們要負責警戒。等回到長屋之後她們就會輪流站崗,由一個人先去共用的浴室洗去一身汗水。其實一起來洗也沒關係吶。大家已經沒有身分之別了,都屬於『新選組』這個命運共同體——也就是家族。」

「『螳螂』我啊,當然是爲了任務纔到這的喔?因爲你的任務優先度更高,我今天就當沒看見吧——『螢』會怎麼處理我不知道,不過罪人『百手姬』在外面閒晃,身爲『執行部』的我可是一點也不樂見就是了喔?」

「你似乎對這裏很熟。」

『百』邊說着邊對店員點好菜,並用筷子夾起剛送來的小菜。她把酒倒進杯子裏,開始自斟自飲起來。

「爲什麼嘛,怎麼了嗎?櫻,你的表情好恐怖——」

櫻走到該名少女的前方,在*足一刀的距離下繃緊神經,絲毫不敢大意。(編注:劍道用語,踏進一步就能加以攻擊,而後退一步即可閃避的距離。)

儘管發生了『螳螂』登場這種無法預期的事態,櫻後來還是悠閒地入浴了。

『腐肉食堂』是將幕府視爲主要眼中釘的內部監察局。身爲『大奧』學生的櫻出現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這是秀影的說法。

櫻單手拿着牛奶,換好浴衣坐在按摩椅上。機器發出隆隆的運轉聲幫她按摩,讓她舒服到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這附近明明就是『新選組』的地盤,就算不戒備也無妨吶——啊,這麼說來,那個叫『鴉』的傢伙呢?」

上哪兒去了……?

櫻臉上浮現苦笑。

「站着說話也太累了,我們找家店喫點東西吧。雖然小朋友還不能喝酒,不過我知道有家店的丸子很好喫喔,讓我請你吧?」

這位宿敵『黑船』的高層幹部,露出了一抹妖豔的微笑。

明明纔剛從舒適的浴池出來,卻有種被冷水淋了全身的感覺。

「哎呀哎呀,這種稱謂——未免太客套了吧?」

「『百手姬』太弱了,打一百場『螳螂』可以贏九十九場。將軍哥哥跟『螢』好像都對你很好,你似乎就得意忘形了嘛,不過『百手姬』畢竟只有這種程度——『螳螂』就算倒立着打也能贏,牢牢記住這點吧?」

「我沒有興趣跟敵人悠閒地圍桌喫飯,所以沒意見。」

「大部分的浪人都無法適應太平時代,做生意失敗後只得流落街頭,或淪爲野盜慘遭討伐,還有人被驅逐出這個國家。」

「——童子拜觀音!」

她將這番話說得像是在唱歌一樣。

『螳螂』看着一臉愕然的櫻,發出獨特的「喵嘻嘻♪」笑聲。

「你的裝扮不會太顯眼了嗎?光是走在街上就有可能被逮捕吧?」

「結果,直到最後『血祭』小姐跟『血眼』小姐——也沒有來跟大家會合。」

「那些人拿到四處流出的刀劍與槍械之後感到非常喜悅。不禁緊握雙拳,迫不及待地想要發泄累積了四百年的怨氣。只要有人提供一點點火種,他們就會被引燃了—這個國家,將會再度進入戰亂之世吧。我很想見識見識這個國家充滿血腥與煙硝味的光景。」

聽到這裏,櫻也察覺到了。

「那些在街上私自販售,來路不明的武器——該不會就是『黑船』散佈的吧?」

「這個嘛,誰知道呢。」

『百』再度舉杯飲酒,很愉悅似地端詳着櫻。

這種避重就輕的語調讓人很不快,櫻忍不住用力拍桌。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打算做什麼?在城下町散播武器,慫恿心懷不滿的浪人引起暴動,是企圖顛覆這個國家嗎……?」

在地下監獄時,『百』也提過自己憎恨這個國家。

城下町治安逐漸惡化的現狀,以及『醇』跟『魚狗』被私刑殺害的結果,全都是這個女的——不,是『黑船』所一手策劃的嗎?

「你不必用那種看待殺父仇人般的眼神瞪我。」

『百』似乎覺得很有趣,像個醉漢般「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你的盟友——只有我不會出賣你,請記住這點吧。你這種無知的模樣真教人憐憫,所以我才如此大方地提供情報,你至少也該說聲謝謝纔對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究竟是我的什麼人……?」

櫻開始變得不安,忍不住冒出了這句疑問。

「看你身上的制服,你以前也是『大奧』的一員吧。你是『大奧』的相關者嗎?還是單純的扮裝——雖然我不這麼認爲就是了。」

「啊啊,你說這衣服?這是我母親的東西。」

『百』以手指捻起自己身上的舊款式制服,很寶貝似地撫摸着。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了,所以又破又舊——由於某些因素,衣服的布料幾乎沒剩多少。不僅破破爛爛,還被血漬弄髒……我將剩下的部分勉強補好,才能像這樣穿着。」

「不管是上衣或裙子,都只剩下一半不是嗎?根本不必勉強穿上吧——內褲完全都露出來了,真是不知羞恥。」

「但是,這可是我的寶貝呢。」

「當時的母親失落到極點——聽說是這樣。她喪失理智,幾乎快發瘋了,還把女兒沒有能力這點歸咎於父親的血統,由於遷怒之故導致了殺傷事件。極度憔悴的母親對人生的一切都絕望了,還因此病倒,最後就是爲了這個遠因而早逝——事情的經過好像就是如此。」

「這回,因爲我是日本人,熟悉當地,所以才一同搭上被派遣過來的『黑船』——」

「所以,我迫不及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返回故鄉——當然不是爲了被流放而去報復,只是想看父親跟母親一眼!沒想到故鄉竟然滅亡了!全部都被焚燒剷平,只剩下一堆廢墟而已!」

「但真要說起來,母親身爲大名家的公主,自然會憧憬『大奧』。她連這套制服都準備好了,做好了可以隨時出發的準備。跟父親邂逅、結婚後,去『大奧』的心願就無法實現了,這套制服也變成失去意義的物品。」

聽說,父親求婚了好幾次才勉強跟母親成功結婚。託這個經歷的福,父親很擅長低頭求情的事成了當地的笑談。

「『大奧』是所有大名家女子憧憬之地——爲了故鄉、爲了名譽,每個人都希望能在『大奧』與將軍結合。當然,我們的母親也是。」

她是被這個國家趕出去的罪犯,也就是所謂的流刑者。

不過,親姊姊這個稱呼實在太過甜美了,反而讓櫻無法全盤接收並投以信任。

「我絕對無法原諒。儘管不被家族所愛,又遭受流放的命運,但那依舊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一個故鄉啊!我要詛咒將我家鄉焚燒殆盡的豐臣幕府!讓那羣毫無慈悲的猴崽子慘遭天誅!我要讓他們吐出鮮血、血濺四方!」

櫻語塞了。

「因此,你纔打算——消滅幕府,還有這個國家……」

這件事櫻倒是知道。

不可以被『百』的言語所迷惑,這傢伙來自『黑船』——是自己的敵人。然而聽了對方的發言,她又很難抵抗好奇心的誘惑,因此不自覺地探出身子。

『百』的眼神混濁,彷彿已爛醉如泥。

☆☆☆

她的手指劃過空中,最後無力地落在餐桌上。

「那是、我的——母親的……也、也就是說,你——」

比起去『大奧』取得榮華富貴,鍾愛父親這件事更優先——既然這樣,父親應該會很高興纔對吧。

自己的……姊姊——

藉由基因操作,設法生出不自然型態的個體,就跟賞玩用的寵物很像。

『百』彷彿在鬧彆扭般,手朝櫻這邊伸過來。

如果那是事實,『百』稱爲母親的對象——對櫻而言……

『百』一口氣舉起酒杯,醉到連耳朵都紅了。

對方當時曾說過自己並沒有能力之類的話。在櫻與『螢』的面前,她還開口嘲諷「你們這兩個超能力者欺負一名普通的女子」——

不過,櫻同時也想到了一點。

接着,她唐突詢問:

的確,這種無能力者又是罪犯的姊姊,旁人想提起也會感到忌憚吧。乾脆當作從一開始便沒這個人的存在。反正永遠也不會再遇到,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咦?可是,你——」

「咦?幾乎不、不記得了——我很小的時候,她就已經過世了。」

『百』用力抱住自己的身體,指甲都快嵌入肉裏了。

真要說起來,比起滅亡故鄉的幕府——她應該要更怨恨將自己流放到外島,也不提供任何親情的父母纔對吧。可是『百』的怒氣卻完全對準了幕府,還有這個國家。

『百』珍愛地以指尖撫摸身上的制服。

此時,『百』的表白就像毒素一樣緩緩滲入了櫻的體內。

同時又想到一點。那套制服只剩一半,又重新縫補過,所以起初她沒有馬上察覺——不過『百』那套制服的顏色、款式,總覺得似曾相識。

隨着代代血脈交合,超能力在基因淘汰的作用下會逐漸變弱。也就是說,除了非得要保護超能力血統不可的大名家外,一般人到了現代幾乎都失去超能力了。這種特異性會在悠久的歷史洪流遂漸消逝。

不知爲何,櫻覺得對方很悲哀。

櫻回溯記憶,驀然睜大雙眼,不由得探出了身子。

唯一的例外,就是將女兒送進『大奧』,成爲下一任將軍之母。

『百』直接了當地說道,再度傾倒酒杯,臉上露出妖豔的微笑。

所謂進入『大奧』,跟嫁給將軍大人其實是一樣的意思,正因如此,與父親結婚後的母親,便失去了進入『大奧』的權利。

「什麼姊姊,我根本沒聽過家裏有這個人。我、我竟然還有個姊姊,不論是爸爸,或是其他人——從來都不曾提起過,所以你在說謊!」

父親非常疼愛櫻這個女兒,所以櫻並不會很思念母親——真要說到可疑之處,那就是不管父親或當地的鄉親,都極力避免談到關於母親的話題……

『百』在地下監獄的戰鬥中,使用過能奇妙伸長的血色匕首,況且她還能改變自身的外貌,在地板上生出青苔滑行——

因此,櫻幾乎對母親毫無記憶,基本上可以說是被父親養大的。照片之類的也大多沒有遺留下來。性格豪邁大方的父親,不知爲何,總是很少回答她關於母親的問題。

她用指尖繞着褪色的髮絲。

不,對方所言並非謊話——櫻心中最深層的部分本能地體會到這一點。

「家譜上已經沒有我的名字了對吧——我被逐出家門,因爲我是家族之恥。」

鍾愛珍貴的物品,這恐怕是輕佻淺薄的『百』首度在櫻面前流露出人性——但櫻覺得這樣很病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流放外島是很殘酷的刑罰,所有人都以爲我死了吧——不知幸或不幸,我坐的船剛好漂流到『黑船』那夥人的故鄉。接下來的歲月,我都在那個國家度過。」

櫻心中的憎恨已逐漸變淡,正因如此,她爲『百』這般痛哭失聲的模樣感到十分困惑。

就連自己,也是憑着故鄉遭毀滅的怨恨,才舉刀撐過了『大奧』的苦戰。然而,大部分的仇人如今都不在世上了,而且放火燒灼故鄉的那些傢伙也遭到了天罰。

「你還記得關於母親的事嗎?」

有如幼子捨不得放棄沾有自身氣味的毛毯般,『百』也一副很珍惜地用指尖撫摸着制服所剩無幾的布料。

「你騙人。」

對方的痛苦心情,櫻完全能感同身受,因爲那也是自己過去所懷抱的想法。櫻想讓那些毀滅自己故鄉的傢伙沉入血海,憑自己的這雙手,絕不能放過。然而——櫻與『百』成長的環境畢竟不同,就連後來邂逅的對象也不一樣……

「因爲我啊,無法使用超能力了。」

櫻有這種感覺。

「你怨恨母親嗎?」

『百』仰天長嘆起來。櫻這位經歷坎坷的姊姊,雙眸浮現了淚水。

毋寧說,這樣纔算是正常的人體吧,正因如此,擁有強大超能力的人才會被保護、珍視,並作爲某種寶物進貢給『大奧』。

『百』好像喝得很醉了,用手支着紅通通的臉頰。

「怎麼可能,她是生下我、在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母親——爲什麼要怨恨她?至於生下來就沒能力這點,全都是我的錯啊!母親不愛我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無法達成她的期待啊!」

出身貧窮之地的人只好繼續窮下去——沒有以下犯上這種事。武力被剝奪後,參覲交代又得耗費大量的財源,愈來愈無力的大名家根本沒有一口氣逆轉的方法。

『百』剛纔也說了,這套制服是她母親的。

『百』說得沒錯。

「對失去武力的大名家來說,最有效率獲取權威、財產的方法,就是將生下的女兒獻給幕府——『大奧』,設法生出下任將軍。況且『大奧』沒多久之前還是少女們互相殺戮的地獄。要在那裏生存下去,贏取懷上將軍之子的榮譽,強大的超能力是不可或缺的。」

姊姊。

「可惜,滿懷這種期望所生下的第一個女兒——也就是我,卻是無能力者。」

『百』低下頭,咬牙切齒地說着。

「是啊。」

「我們的故鄉,駿府的大名家,其實母親那邊纔是正統繼承者——父親那邊只是旁支而已,是努力拜託後才入贅的。這點你聽說過嗎?」

沒錯,太平時代聽來很美妙,但那其實也代表戰爭消失了——意即大名家失去了改變勢力版圖的機會。各大名之間的勢力排行不會改變,領土大小也僵化了。

「不過,母親心裏好像還是有遺憾。既然自己沒辦法去了就讓女兒代替吧,她心底似乎一直有這樣的想法。因此,纔會把事先準備好的制服妥善保存下來——」

「其實,我也不是完全無法使用能力。只是我的能力太微弱了——幾乎到無法展現的程度。透過『妖刀村正』強化我這種微不足道的超能力,我纔有辦法跟你們戰鬥。」

原來如此,原本還不懂她爲何會隸屬『黑船』這個異國勢力——

自己不像對方那麼激動,難道是薄情寡義之故?

『百』抬起臉龐,雙眸中發出了甚至可稱爲瘋狂的異樣光輝。

櫻可以理解『百』的心情。

此外,那個駭人的『時空炸彈』副作用——給人體帶來的超能力,並不一定能全部遺傳給後代。

倘若這一切屬實,那她真的很高興,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了。那些被焚燒殆盡的故鄉人們……如今的她已是孑然一身,失去了家人,因爲無處可歸只好棲身『大奧』。不過,她仍然一直追求家人的溫暖,以及血濃於水的對象——

「別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確實,『百』的那把匕首——記得是叫『零之太刀??妖刀村正』——跟櫻的血刀相似到令人噁心的程度。

『百』好像很困窘地搖搖頭。

『百』主動說出了自己可恥的過往。

『百』果然是在自嘲,嘴脣又扭曲起來了。

不,櫻搖搖頭。

「至於我,則一直在母親這般憎恨中長大成人。我是個失敗作、缺陷品,幾乎每天都遭受謾罵——」

櫻血色盡失,用力搖着頭,並將身子往後仰靠在背後的牆上——

「總之,我的超能力幾乎派不上任何用場——至少,想跟手腳一樣隨心所欲利用是不可能的。能力微弱到唯有透過專門的機器,才能勉爲其難地探測出來。你能理解這代表什麼意義嗎?」

『百』有些沉痛,心生動搖地凝視着櫻。

這個原理櫻能明白。櫻自己也是利用血刀來補強能力的。

「你那套制服,我有印象——是老家父親的相框,在照片裏頭展露笑容的那個人……」

原本超能力就像是一種不自然的遺傳疾病,在出生時毫無能力的人身上也可能發生突變。

對方之所以如此憎恨的理由櫻弄懂了,不過還是有無法釋懷之處。

「可是被母親疏遠,連抱都沒被她抱過的我——性格因此變得極爲扭曲,失敗至極地長大成人。最後終於成了無處可歸的不良少女,開始幹起了壞事,遭受家族制裁,被處以悲慘的流放外島之刑。」

體弱多病的母親,在櫻還沒懂事前便早逝了。

櫻不由自主地發問,『百』驚訝地以一句「怨恨?」反駁道:

心靈的空虛,不論是被秀影如何深愛,或者無數金銀財寶,甚至是自己稱爲姊姊的『銀狼』都無法填補。不,應該說那是一道深深的裂痕吧。

她彷彿精神錯亂般地笑道:

「我以爲如果是你,如果是櫻的話,應該能理解我纔對——我們可是血脈相連,世界上只有彼此的親姊妹啊……」

「你叫我姊姊,我也很樂意喔?」

櫻有『銀狼』、『水蛇』保護,又深愛着秀影,所以心靈纔會獲得救贖。

「你是我的——」

她一定還隱瞞着某個非常重要而血腥的大祕密。

「那都是託武器的福才能辦到,你聽說過『才古槍』吧?我的情況就很類似,持有同一種刀的你應當很容易理解纔對吧?」

而『百』是在異國,因罪犯的身分而孤獨一人,沒有人療愈她殘破的心靈——只好持續不斷研磨復仇的利牙。

啊啊,其實『百』就是走上另一條路的自己呀。

另一個沒被愛過的自己。

櫻伸出手,將那位可能是姊姊的人無力伸出的手覆於自己的掌下。

「『百』小姐——對不起,現在的我已經不想再復仇了。我深愛這個國家,身旁也有了珍惜的人們。所以……」

即使無法完整表達內心的感受,櫻還是想傳達給對方。

「不過,能像這樣遇到你——我真的很高興。原本以爲自己已是孑然一身,沒想到還有你在。儘管我們的立場是對立的……但可以如此重逢,真是太好了。」

櫻忍不住叫出口:

「姊、姊——」

「…………」

『百』沒有回應,只是將臉趴到桌上——肩膀微微顫抖着。她是在哭嗎?還是覺得櫻居然愚蠢到欣喜地握了敵人的手,正在嘲笑櫻呢?

只可惜時代的潮流是殘酷的,這位生時便與親人分離的姊姊,在回應妹妹努力喊出的叫喚前——又有新的災禍降臨了。

騷動聲響起,緊接着是人們的悲鳴。

櫻整個人震了一下,環顧四周。

「怎、怎麼了嗎——」

櫻有股不好的預感,於是迅速站起身。

『百』則是好一會兒動也不動,最後才緩緩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瞪着虛空。

「啊啊~真是的,我受夠了,不管哪個傢伙都一樣……」

她以醉茫茫的口吻,吐出了不明所以的抱怨。

☆☆☆

那是地獄的風景畫。

秀影聽見對方說自己跟焚燒戀人故鄉的父親很像,不禁語塞了。

秀影做好覺悟才提出這個質問,但『杜鵑』只是很滿足地扭曲嘴脣。

咯咯咯——『杜鵑』抖動着肩膀,發出彷彿鳥鳴的笑聲。

秀影咬着牙,他很不擅長這種一問一答,所以面露苦澀的表情。

「如果是單純爲了賺取利益才進行武器走私的勾當,那我只要當場逮捕您就能了結。可是,您一定還有其他隱情吧。即使在這裏直接將您逮捕,也無法真正解決問題。」

「第一代的秀吉——你的祖先,之所以徹底執行廢刀令,並不是做做樣子而已。只要民衆手中有武器,一旦暴戾之氣蔓延開來,立刻就會出現以下犯上的行爲,時代也會逆轉回戰國時的樣子。」

「以她爲旗號,擴張『新選組』的勢力——將武器分配給民衆,你打算以城下町爲中心,掀起全國的倒幕風潮。爲了打倒幕府,顛覆這個國家,您就是掌控一切陰謀的主使者,不是嗎?」

「哈!老孃我可是什麼東西也看不到,所以才能畫出你們這些明眼人故意視而不見的主題——對吧。話說,你這小子很煩啊。想畫什麼是我的自由吧。況且我又沒拿去賣,爲什麼不能畫自己想畫的?」

『杜鵑』以煙管敲打地板,一副故意耍狠的樣子。

她以不雅的姿勢盤腿而坐,用打赤腳的腳趾靈活地夾起煙管,塞到嘴邊。

正因如此,才顯出她的可怕。

「想彈劾我的話,就依照法律在法庭上進行吧!我不會抵抗,以前我一直把你當成我的兒子。如果是被你逮捕送辦,我也沒什麼好悔恨的。」

「身爲內部監察局、執法者的『腐肉食堂』卻率先犯法——難道您不覺得這樣很羞恥嗎,『杜鵑』女士?」

秀影將手擱在腰際的刀柄上,靜靜地告訴對方。

「按照計劃,對兩名在城下町中到處閒逛的『大奧』女學生,派『新選組』裏的無賴之徒——那些壞東西跟賊人根本沒什麼兩樣——去凌虐殺害。」

失明的雙眼則是以繃帶胡亂纏着遮掩住。

『腐肉食堂』就是這樣的集團,『杜鵑』也是會做這種事的女子。

秀影早就習慣了,如今已不覺訝異。

但他還是不願相信。不論如何,『腐肉食堂』都是自己曾效力過的組織,『杜鵑』也像是自己的母親一樣——正因如此,他才特別慎重。

宛如邪惡怪鳥的陰謀詭計,『杜鵑』要將這個國家的一切拖向毀滅。

如此冷淡回答的人,位於秀影正前方——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坐着一名女子。她比秀影年長,是個年輕的婦人。

那副模樣,就好像教師看着笨學生第一次努力拼出好成績似的。

『吸血姬』等人的勢力能急速擴大,與她們被宣傳爲守護街道、阻止『黑船』侵略的救世主,有很大的關聯。一旦少了這種情報操作手法,她們便不可能那麼快成爲家喻戶曉的義賊,畢竟城下町太大了——

關於這點,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

『杜鵑』儘管已默認自己暗中販售武器,但還是以曉諭秀影的口吻說着:

她不對幕府阿諛諂媚,甚至還會經常找機會提出痛擊幕府的意見——所以纔會當上『腐肉食堂』的局長。

他的性格就是這樣。

是啊,被剝奪武力的民衆,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只能通報幕府,自己無力解決。

「喔喔,好嚇人啊,不愧是被譽爲魔王的吉刳將軍之子呢。你想殺我嗎——我可是在你小時候抱過你,用紙風車哄你玩的那個『杜鵑』喔?」

「也罷,就把聰明伶俐的秀影少爺已經察覺的部分全都說明一遍好了——讓全國的倒幕風潮興起,打倒討人厭的幕府,到此爲止你都猜對了。以『新選組』爲倒幕的先鋒,而我們則是在背後全力支援。」

「他只是順從時代,不,只是順從民衆的渴望罷了。」

「『杜鵑』女士只是以此爲藉口,其實是因爲心裏喜歡才畫的吧。」

秀影先前在浴場洗淨了身體,並換上事先準備好的正式服裝端坐着。『鴉』面具也摘下了,臉上的燒燙傷痕跡完全顯露出來。

如果光是那樣就算了。只是善意支援維護街道治安的正義集團而已,這種博愛的形象也沒什麼不好,但事情不只是如此——這當中還有內幕。

「『杜鵑』女士,您爲何要讓武器在城下町流通呢?」

他不經意地看着貼滿整個房間的噁心繪畫,滿不在乎地將送上來的茶飲入口中。

不過讓秀影無法理解的是,她爲何要做這種事?

她毫不客氣地將塗紅的嘴脣扭曲成嘲諷的形狀。

要在這裏逮捕『杜鵑』很簡單。就算以自己能任意斬殺無禮者的特權,當場加以制裁也行。不過要是沒能將鳥羣集中一網打盡的話,只留下一隻作爲誘餌的其他黨羽便會逃之夭夭。

『杜鵑』一臉不悅地用門牙啃着煙管。

此外,『腐肉食堂』恐怕還利用了合作伙伴『新選組』的名義吧。透過大受民衆歡迎的該組織名氣,將武器大肆散佈出去。

「『腐肉食堂』跟街上主持治安的新興組織——『新選組』,好像有牽連。」

『腐肉食堂』是幕府的組織,要是透過他們專聘的御用商人販售武器,民衆就不會懷有忤逆幕府或犯法的罪惡感,能心安理得地購買武器,感覺就像是幕府默許的一樣。畢竟,武器可是『腐肉食堂』主動提供的啊。

「我是爲了解決某一起事件,正確來說,是爲了協助某人完成任務——纔來到城下町進行調查。結果,我發覺到一項事實。不過就算換做其他人,應該也會很快就注意到纔對。」

婦人身穿恐怖骷髏圖案的和服,頭髮盤在腦後。

秀影端正坐姿,態度真摯地說道:

這裏是旅店『池田屋』的最頂層,被豐臣幕府內部監察局『腐肉食堂』首腦『杜鵑』個人包下的房間。

「『新選組』的首腦,那個『吸血姬』也是——要說高貴,沒有人比那位公主的身分更崇高了。」

「因此在走到那一步之前,必須先讓那位公主死亡。如果可以,過程最好悲劇一點,讓大家哭得愈慘愈好喔?前途無量又有才華的可愛少女,就這麼悽慘地死去了——只有逝者才能當永遠的英雄。救國的少女死亡後就完美了,我可以在幕後繼續利用這個傳說。」

『杜鵑』好像覺得很理所當然。

「從你們這些獨佔武力的幕府混帳來看——讓民衆擁有武裝本來就是很嚴重的事態。不過啊,那些失去武器的百姓每天都是如何過着提心吊膽、不安恐懼的生活,你可知道?」

在牆壁的每塊空間,甚至紙門與天花板都執着地貼上了讓人不忍卒睹的血腥繪畫。地板也同樣鋪滿了類似的卷軸或是還沒上色的草圖,顏料就像噴濺的鮮血般到處飛散。筆尖分岔的畫筆亂七八糟地滾落着,用於這種獨特繪畫的顏料氣味十分刺鼻,充斥了整個室內——

「『杜鵑』女士的畫技,就算以繪師維生應該也沒問題吧?」

「『新選組』的人殺了『大奧』的人。以幕府的立場而言,非得對『新選組』制裁不可。雙方因此樹立起敵對關係,必須打倒消滅對方,而這又會醞釀出新的怨恨。城下町將變得腥風血雨——散發出去的武器則會加速這個過程。血流得愈多,民衆的憎恨就會愈深。」

秀影雖然說了要單刀直入,但口吻還是拐彎抹角,故意迂迴。

這種事——未免太過殘酷了。

沒錯,這裏可是敵人的陣營。

「真有趣啊,『新選組』。簡直就像童話故事一樣,一羣爲了正義與理想而戰鬥的救國英雄——立於核心的,則是像女主角一樣高貴、明亮的少女。這種獎善罰惡的構圖太好理解了。老百姓最喜歡的就是這種喔?」

『腐肉食堂』與『新選組』正在結合,加上搜查後獲得的結論!秀影推理出一個讓他完全不願想像的惡夢光景。

「你只能解讀到這種程度嗎——被你這種才疏學淺的小鬼恐嚇,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背水一戰。

明明知道,卻放着不管。或者『杜鵑』本人就是武器走私的幕後黑手。

「別管我。」

到現在才牽扯到嗎?

彷彿直接破門而入般,秀影下定決心這麼問道。

這位婦人在工作時態度嚴謹正直,甚至可說是一位極爲認真的上司——不知道是反差還是什麼的,一到假日她就會自甘墮落,態度變得極爲粗暴。

「我有一個必須完成的夢想。爲此,即便是過去猶如家人的『腐肉食堂』——包含您在內,我也會不惜斬草除根。」

這個一如往常般性格惡劣、難以對付的女子『杜鵑』,再度將煙管銜在嘴裏。

「話說,你該不是爲了閒扯纔來拜訪的吧——啊啊,秀影少爺?」

說了這番不可思議的話之後,『杜鵑』做出遞出雙手的動作。

城下町的武器走私活動跟『腐肉食堂』有關,這在調查過程中就已經確定了。此外,倘若『腐肉食堂』真的涉及這項不法情事,心細如髮的『杜鵑』也不可能沒注意到——

「我這麼說吧。」

沒想到在阻止隕石墜落之後,立刻來照料『吸血姬』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位『杜鵑』——在那之後,『新選組』與『腐肉食堂』就建立了合作關係。

儘管櫻試圖隱瞞,但秀影早就掌握這項情報了。在幕府沒有什麼事是將軍不知道的,包含地下監獄的學生在內,他擁有所有人的檔案。

鳥瞰一切,有效率地加以利用——『杜鵑』的語氣甚至完全感覺不出惡意。

面對這位宛如養母的『杜鵑』,秀影豁出性命表明自身的決心。

「不過,這樣還是不行——那位小小姐的行動力、能力、影響力都太過巨大了,不知不覺就會發展到我完全無法控制的程度。」

就是因爲這樣,秀影纔會知道那棟長屋是『腐肉食堂』的名下產業。也算是提供相關人員使用的宿舍。包含這些細節在內,『新選組』確實獲得了『腐肉食堂』的支援。

他認識對方很久了。

「城下町畏懼『黑船』的威脅,而且隕石墜落也的確讓城下町蒙受了極大的損害。比起無力對抗『黑船』的幕府,他們寧願仰賴『新選組』。毋寧說,不肯對民衆伸出援手,自己龜縮在安全地點的幕府,開始引發了強烈的民怨,像這樣誘導輿論的工作也要同時進行。」

剛纔,秀影也瞞着櫻向雙胞胎偷偷確認過了。

以和紙搭配西洋風格的畫具所描繪而成,無數的殘酷圖畫。

因爲憎恨幕府,她纔會接下暴露官方內情的內部監察局局長這個討人厭的位置。

擅自拋下擔憂的櫻,說會永遠陪伴她的話言猶在耳——結果自己卻像這樣單刀赴會。

就好比熊熊的烈火,武器一下子就在城下町擴散開來。

「還有一點很好玩的是,你也不分清楚時間跟場合呢。這裏是『池田屋』,我的住所——也是『腐肉食堂』的根據地之一啊?隔壁房間可是有十幾個『腐肉食堂』的成員在待命,一旦有什麼異樣就會全數衝過來喔?」

「這個業界纔沒那麼好混呢。雖然我以前也懷抱過類似的夢想,但塵世遠比我所畫的更爲殘酷許多,因此我的畫就相形見絀了。所以,我只好透過『腐肉食堂』來端正這個世界。你懂嗎?」

像這樣正裝拜訪,採取真誠的態度,就是爲了問出『杜鵑』的真意。

「嗯,看穿他人心事的能力,我的確不如『杜鵑』女士,那我就單刀直入地說吧。」

『吸血姬』居住的長屋,也是秀影當上將軍後遷出的住所。由於剛好空着沒人使用,便讓『新選組』的成員搬進去了。

「您還是一樣嗜好與衆不同啊,『杜鵑』女士。」

人類並不是那麼高尚的生物,若對己身缺乏利益,便很難對他人伸出援手。不論哪一門慈善事業,其中都隱含着利害關係,背後一定有什麼祕密。純真的『吸血姬』想都沒想過這點,也毫不懷疑幕後有何黑暗陰謀……

『吸血姬』所處的立場,比秀影所想像的更加危險。

「我聽說過一些傳聞。『杜鵑』女士,您以前似乎也是出身高貴的家族吧。但後來家族被幕府疏遠,受到不人道的待遇——因此而失去雙眼。您對此感到怨恨,所以才企圖對幕府報復嗎?」

自從『黑船』來了以後,社會的治安就日趨惡化——每個民衆晚上都難以成眠,盼望能握有武器求個心安。

處於不利的人是秀影纔對。正因如此,『杜鵑』纔會一派輕忽大意的模樣。秀影除了設法找出老奸巨猾的她若隱若現的破綻外,別無其他良策了。

「這種地獄圖畫,是不可或缺的啊。任何人都不想遭遇這種殘酷的場景,也不想體驗猶如咳血般的痛苦。因此要清廉潔白地度過一生——這玩意兒就是用來警惕人們的教材啊。世界一點也不美好,悲慘的事隨時都會發生,到處充斥着骯髒的污泥。爲了避免人們忘記這點,才故意將讓人不忍卒睹的污穢事物畫出來啊。」

「真可惜啊,你啊——還是把我的目的解讀得太過善良囉?」

這部分,就是秀影他們白天忙着調查的事件了。

「你好久沒露臉了啊,竟來找我這個在享受假日的上司——還沒頭沒尾地就批評起別人的嗜好,真是狗膽包天。」

『醇』與『魚狗』,就是這樣才送命的。

婦人吐出紫色的煙霧。

對這一切渾然不覺、爲了夢想與希望而戰的天真『吸血姬』,逐漸被引誘到充滿駭人惡意的舞臺上,一直被利用到死爲止。

此外,『腐肉食堂』是以諜報任務爲主的組織,其情報網對於擴散謠言十分有益。只要雙方攜手合作,『新選組』一下子就能爆紅起來。

櫻這件探求事件真相的任務,至此也算是完成了吧。然而,那只是一個惡意更深的陰謀發端罷了。好比冰山一角,不可能查到這裏就掉頭折返。

『杜鵑』就像在展翅一樣地攤開雙手。

「一般而言,擁有許多強大超能力者的『大奧』——幕府這方,應該會輕鬆打倒『新選組』,讓事情結束纔對。不過,『新選組』身爲義賊,在民間擁有龐大的人氣。一旦有人敢對『新選組』出手,老百姓也不會坐視不管吧。」

她一副愉悅的模樣,彷彿將裝飾這個房間的地獄圖畫,當作未來光景般地說着。

「手持武器的民衆,因憎恨幕府紛紛挺身而出,大規模的倒幕運動就此展開。老百姓的怒火可是很嚇人的喔——只靠一名壓倒性的強者或英雄,豪氣干雲、以一擋千,獨自決定戰爭的勝敗,這種情形只會在童話故事中出現。戰爭是靠物量取勝,當所有百姓都武裝爲士兵後,幕府便無法抗衡了。」

民衆畏懼到處肆虐的『黑船』——以此爲根基,煽動對軟弱幕府的不信任與不滿——再以支援『新選組』爲火種,讓反抗運動熊熊燃燒起來。『吸血姬』則是單槍匹馬對抗『黑船』的英雄,人們寧願仰賴她,而不是毫無作爲的幕府。

有了大義名分,手中又有武器,民衆當然會起而叛變。

「倒幕後,以天皇家的公主——這個國家的正統王者爲中心建立國家,這就是『杜鵑』女士的目的嗎?」

「不光只是那樣喔,還要富國強兵。民衆有了戰爭的經驗並學會使用武器後,對於存有『黑船』這個外敵的現世也是有益的。因廢刀令而喪失武力的老百姓,根本不可能抵抗『黑船』的侵略,難道你想坐視整個日本就此拱手讓給蠻族嗎?」

「那只是紙上談兵,在倒幕運動中會血流成河——要是運氣不好,幕府跟老百姓會同時凋敝衰亡,這個國家也會就此終結。這麼一來,剛好順了『黑船』的意。還是說,對你而言這只是一種必要的犧牲?」

秀影幾度在惡夢中重返櫻被滅亡的故鄉——那幅地獄光景絕對不能擴散到整個國家。

聽到秀影發出不同以往的激動口吻,『杜鵑』壓低音量喃喃說道:

「這當然只是藉口啊,秀影少爺——長期享受太平,正逐漸腐敗的這個國家需要好好整肅一番了。如今來了『黑船』這個外部的刺激,想維持原樣已經不可能了。應該要趁此機會徹底革新,轉變成以天皇爲中心的強大國家纔對。」

『杜鵑』挺直背脊,就像母親在教訓子女那般嚴肅。

「如果你討厭流血的話,還有更簡單的方法。爲了教你如何實行,我才特地跟你會面——順便聽了你這麼多幼稚無知的主張,你應該要感謝我纔是。真要說起來,我也可以先強行將你制伏,再強迫你聽從喔?」

她毫不修飾地如此說道。

「我還是跟你說一聲吧,徵夷大將軍豐臣秀影——你投降吧。」

這句充滿了『杜鵑。』特有的誠意。

「幕府是無法對抗倒幕運動的。你們根本無力鎮壓蜂擁而起的民衆。在這種情況下戰鬥,只會造成無謂的犧牲罷了。當我們掀起內亂的時候,『黑船』也不可能視而不見。如果他們趁機發動總攻擊,這個國家搞不好會被外人佔領啊。」

拜託你就點頭答應吧——『杜鵑』彷彿在懇求秀影。

真要說起來,將武器散佈給民衆、引發國難的始作俑者就是『杜鵑』。

在四散飛舞的刀刃碎片中,秀影已搶先採取行動。他趁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刀子上的瞬間,猶如名字裏的「影」字般,拔刀出鞘,來了記電光石火的拔刀斬。

不過,她並沒有這麼做。

「投降,並在不流血的狀況下開城吧。然後將大政奉還給天皇家——如此一來,將軍家……不,應該說武士就可以恢復原本的職務,在守護擁戴天皇家的同時與蠻族作戰了。」

戴面具與自己碰面的這個人,秀影已經不能把她視作親人了。

他趕緊站起身。

假使連這招都不管用的話——

☆☆☆

自己架設事件的舞臺,分配誰善誰惡,在背地裏一手操弄着。

「媽媽——」

「——兄弟們,上吧。」

他喊出了不對勁的稱呼。

「如果能以和平的對話方式解決問題,那就太好了。只可惜你這人實在是太固執了,看來得稍微讓你受點教訓纔行。先把你綁起來,帶到其他地方監禁再好好加以說服吧。屆時,我想你一定就會點頭囉?」

『杜鵑』似乎很失落地垂下頭。

那大概是信號吧,只見房間的紙門被一齊拉開了。在原本毫無動靜的另一邊,也就是『池田屋』的走廊上,站着一整排——手持刀刃槍械、頭戴禽鳥面具的『腐肉食堂』人馬。

『杜鵑』邊說,邊退到牆邊打算隔山觀虎鬥。從走廊衝進來的『腐肉食堂』人馬則是在她前方排成一列,情勢一觸即發。

「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流血,這可是真心話。一旦相爭,就會產生裂痕,惡意也會滲透進去——最後導致一切都腐朽。這種事我已經看得太多,早就厭煩了。」

「吶,媽媽——」

打頭陣的『腐肉食堂』其中一人,所持的刀刃被攔腰折斷了。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麼做?」

秀影先是沉默地聽了一會兒,接着冷不防地——

『杜鵑』的表情顯得愈來愈嚴峻。

『杜鵑』好像很煩躁,或者說是憂心忡忡地緊盯着這邊。

這間『池田屋』是『腐肉食堂』的根據地之一——也是猛禽的狩獵場。

「我想應該不用特地跟你解釋你也知道——這些傢伙看起來雖然像羣烏合之衆,但可不是這麼一回事喔。每一個都是『腐肉食堂』千錘百煉過的精銳。你所謂的愛,究竟要如何對抗這種活生生的暴力呢?」

被繃帶纏住的空洞眼窩中,凝聚着一股執念。

接着伸手進懷裏——

屆時,就只剩下戰爭一途了。那將是一場以自身的血肉相互對抗的慘烈鬥爭。

「倘若我乖乖交出城,捨棄將軍的地位,將大政奉還的話——那我要當個平凡人。我可以跟小櫻在一起,過着普通百姓的生活嗎?」

「真沒辦法啊。」

「卡在現況停滯不動,對你們一點幫助都沒有。優柔寡斷、迷惘、自尋煩惱,時代可不會等待你們這種人啊。無論是哪種未來,都不可能讓所有人獲得幸福,就算遮住雙眼捂住耳朵,這個國家還是一樣會流血啊!」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失去視力的眼角,甚至浮現淚光。

在驚訝之際,幾個反應比較快的人已將槍口轉向這邊——爲了以牙還牙,秀影用剛纔折斷刀刃的祕密武器,也就是隱藏在扇子裏的手槍連射。『腐肉食堂』職員手中的槍枝接連被擊碎了。

秀影一點也不喜歡這樣。

彷彿被這怒吼聲驅使般,『腐肉食堂』的人馬展開了突擊,無數把亮晃晃的刀子朝秀影逼近——

「只好上了。」

「冷靜點,真是一羣笨蛋!我方數量佔壓倒性優勢,給我穩紮穩打地收拾掉他!」

『杜鵑』被堂堂登門入室的『腐肉食堂』人員擋住,從秀影這邊已經看不見對方的身影,只聽到她發出嘆息聲。

儘管過去是同事,但彼此間的交情也不算多好——將軍家與幕府的威儀,對身爲獨立檢察組織的他們想必也無法通用吧。那些人是不可能手下留情的。

事實上,他只用了刀背而已。

「小櫻她也是——已經回不去平凡的生活了。我跟她都沾上了太多的鮮血,也有許多人是爲了我們才犧牲。現在才說想捨棄一切過平靜生活這種悠哉的話,根本不可能實現。那是我跟她的結論。」

秀影平靜地挺直身子。

殺伐似乎在雙方一言不合下順勢展開了——以秀影的立場而言,實在不想跟自己前東家『腐肉食堂』的成員交手。以走私武器爲罪名制裁『腐肉食堂』只是一個藉口,真正的理由是『腐肉食堂』與『新選組』勾結。

或許該說,簡直就像心神錯亂了一樣——

「以讓出政權的代價來說,這算是破天荒了——如此簡單渺小的夢想,就讓你實現吧。我啊,也希望秀影你能獲得幸福。這可不是謊言。」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會攜手共度——我早已下定決心。」

政治上的立場非常尷尬,就現實的問題來說,光靠秀影一個人根本難以突破爲數衆多的『腐肉食堂』職員。該怎麼辦纔好?『杜鵑』會好心放過之前情同母子的秀影一條生路——這種事應該就不必期待了吧,她在這種時候,向來非常冷酷。

「當最後一任將軍吧,秀影——否則血腥的殺戮會持續下去。」

「你們這些傢伙,還在搞什麼!他全身都是破綻,還不快上!」

「啊啊,是這樣嗎?」

她探出身子,充滿熱情地說下去。

「小櫻她,剛纔——曾不小心說溜嘴,說她很憧憬平凡的生活之類的。只要心愛的人每天都陪伴在身邊,一起閒聊,一起喫飯洗澡就夠了……」

接着,秀影又迅速翻起矮桌或榻榻米做爲屏障,以讓人眼花撩亂的動作四處跑動——感覺幾乎不曾停留在同一個位置。『腐肉食堂』的人馬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甚至還有人不小心誤傷了友軍。

「不,『杜鵑』女士,我沒有資格期望那種生活。」

就連那個冷靜殘忍,在充滿陰謀與血腥的『大奧』存活下來的『信天翁』,一聽到秀影充滿親情地喚她『姊姊』,也會爲之心軟、動搖。

儘管佩服,她的語氣還是帶有怒意。

『杜鵑』彷彿覺得很意外似地,挑起了一邊的眉尾。

自導自演,讓這個國家面臨苦難,現在還有臉說這些話。

「那你就試試看吧—看看你那些幼稚的夢話,在現實中能發揮多少威力。讓你徹底領悟、體驗自己的無力感……這麼一來,你就會變成乖孩子了,秀影少爺。」

「看來你們是不會輕易放我回去了啊——」

兩人過去情同母子。對方如果發自內心地動之以情的話——秀影搞不好還會點頭。

『杜鵑』這麼說道。

「當初把將軍之子交給我照顧時,爲了預防萬一,我對你的訓練稍微嚴格了點——看來我的訓練你都有確實達到啊,秀影少爺。」

「在這個國家播下惡意的種子,『杜鵑』女士——就算上天會寬恕你,我也無法容許。」

就類似某種武器一樣。

『杜鵑』就像右模仿古裝劇中的小混混般,開口說道:

不過,『杜鵑』剛纔所提議的解決方法,聽起來雖然美好又和平——但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對方似乎還隱瞞着什麼,沒有老實告訴秀影。只是想透過話術與美麗的詞藻誘騙他。

「如果你希望如此,我就會盡全力協助你。」

☆☆☆

『杜鵑』敲打煙管,使其發出尖銳的敲擊聲。

這並不是用邏輯來辯倒對方,只是單純的孩子氣、任性罷了。

這位看盡世間邪惡的內部監察局局長,似乎很疲憊地說着。

「談判破裂了嗎?」

在殺氣的漩渦中,秀影終於下定了決心。

霎時,轟聲響徹了整間『池田屋』。

秀影先喝了一口茶。

眼見部下們因秀影難解的行動而困惑,『杜鵑』的態度驟變——大喝道:

放話的內容儘管充滿了殺意,但秀影依舊坐着不動。

秀影又叫了一次。

果然,她的態度就像母親在對小孩說教。

盤在腦袋上的頭髮整個都被她弄亂了。

「要撐過這個動亂的時代,沒有其他方法了。我們必須團結一致、抵抗外侮纔行。爲此,我們不能將戰力浪費在倒幕運動中,而是應該反過來攜手合作。」

「……!?」

「喔,你想做什麼——爲了討饒,所以想表演一下嗎?」

「那些理想啊還是愛情之類的東西,一旦使用方法錯誤反而會捲進更多人,成爲引人滅亡的毒藥。你難道無法理解這點嗎?爲了所謂的理想與愛,你已經做好讓許多無罪的一般人一起犧牲的覺悟了嗎?」

幕府一旦收拾了『新選組』的相關者,在這種情勢下,就會被迫與『新選組』展開正式的敵對關係。反之亦然,如果秀影在此被慘殺了,幕府就必須肅清『腐肉食堂』。而『新選組』也會展開報復,內戰將會因此拉開序幕,到時候勢必全國大亂。

那副悠哉的姿態,就好像回老家向母親報告近況一樣。

這種不人道的手段——秀影極度厭惡,更不可能聽從她的安排起舞。他有如正處於叛逆期,或者說鬧彆扭的孩子般,打從心底反抗對方。

原本有點動搖的『杜鵑』,不愧是老奸巨猾的人物,已經迅速調整好呼吸並回應道。

「這不是談判,是你陰謀玩過火招來毀滅,將對未來的不安當作刀刃架在我的脖子上——藉此來威脅我罷了。請不要搞錯了,不是所有人都得聽從你的安排來行動。」

「世人會罵你是沒用的軟腳蝦吧。然而歷史將會給你正確的評價。你是豐臣幕府四百年曆史當中,最愚昧,但也是最溫柔的將軍。」她幾乎要磕頭拜託了。

「人是不會因恐懼而採取行動的,你只是一個不知愛爲何物的可憐人。像你這種缺乏人性的人所提出的計策——只會白白犧牲人命。我的感想就是這樣。」

「只不過對付我一個人,派這麼大的陣仗不會太誇張了嗎?」

「對手可是天下的大將軍,就算投入百萬雄兵都不足爲惜的敵方首腦呢?」

「你跟『吸血姬』那個小丫頭一樣,都是無法用理來說服的笨蛋。金錢、利益,有些人的確是不會被這些事物打動。但那些人反而會被志氣、武士道、人情——這種模棱兩可的事物矇蔽雙眼。至於老百姓啊,最喜歡這種虛無飄渺的美談了。不過,讓我來說的話,他們簡直是愚蠢透頂。」

秀影內心有點困擾,但外表看來依舊一副懶洋洋的模樣,悠哉到好像完全不想動了。

以家族的親情爲矛,這種手段非常卑劣。秀影對此也有自覺。然而,對透過消去法選擇後便毫無後盾可言的徵夷大將軍來說,也沒有其他的浮木可抓了。

原以爲他是要拿手槍,因此『腐肉食堂』的人馬邊警戒邊後退。沒想到秀影手上多出的玩意兒卻是一把華麗的扇子,那是在吳服店也擋過子彈的特殊合金扇。

『杜鵑』彷彿看不下去,一副受不了地猛烈搖着肩膀。

他打算利用這個羈絆。

「不過你還是太天真了,用刀背打自以爲很帥嗎——不殺人就會被殺喔?」

原本趴伏在地板上的『杜鵑』,背脊頓時緊繃起來。對秀影而言,『信天翁』就像姊姊,『杜鵑』則是像母親一樣,有兩人的保護養育,自己才能對這世間毫無埋怨地平安長大。他能有今天都是託了這兩位的福。

啪噠啪噠,秀影身邊的幾個人就像開玩笑一樣紛紛倒地。

『杜鵑』憤慨地站起身,用力搔着頭。

正如『杜鵑』所言。

一開始雖然用偷襲方式讓對手動搖且失敗連連,但『腐肉食堂』畢竟是這個時代少數幾個允許武裝的組織,可說是身經百戰——技巧非常老練。再加上『杜鵑』明確的指示讓對手很快就站穩了腳步,主動採取進攻。

秀影逐漸無法招架。

仔細想想,雙方的戰力差距太過懸殊,秀影根本不可能勝出。即便以奇襲方式讓幾名對手無法戰鬥,但頂多也就是這樣了。又不是古裝劇,不可能像快刀斬亂麻般順利。

想撂倒所有人是不可能的。

秀影也想過將『杜鵑』當作人質,不過她自身應該有警惕這點吧。

只要『腐肉食堂』的人稍微出現破綻,秀影也考慮過從窗戶跳出去離開這裏—然而對方的應對速度比想像還快,以致沒辦法順利進行。

事情變得愈來愈無法掌控。

自己真不該做這種不擅長的事。

正當秀影有點想放棄之際——就在那一瞬間。

牆壁被貫穿了,一把巨大的青龍刀飛進室內。

這幅光景似曾相識,就好像在那間吳服店發生的情形再度上演了——

秀影這麼想着並望向青龍刀飛來的方向,只見一名女中豪傑在走廊踏響腳步,於房間入口現身。她威風八面、抬頭挺胸。

「終於忍不住衝進來了——哎呀~好像沒人叫我是吧。」

她悠然地環顧了一圈提高警戒的『腐肉食堂』人馬。

這名肌肉發達,高大、勇猛的女武者——『血眼』,那原本就細長的雙眼又笑得眯成一條縫。她抽出插入地板的青龍刀,扛在肩上。

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

「你們剛纔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看來,她是躲在某處偷聽秀影跟『杜鵑』的對話吧。仔細一看,『血眼』背後還跟着她的雙胞胎妹妹『血祭』。『血祭』迅速探出頭來,很難得拿起了蛇矛武裝自己,兩人身上的『新選組』制服顯得華麗無比。

那副氣勢一看就是來突襲的。

「再怎麼說,『腐肉食堂』也是幕府的內部監察局,不知道『腐肉食堂』跟『新選組』攜手合作的人——只會認爲是『新選組』殺害了幕府的官吏!一旦幕府與『新選組』正式對立,就會引發戰爭!」

『杜鵑』不知何時從危險的戰場中逃脫,手撐在開啓的窗子邊,一臉嘲諷地笑道。

「你究竟——策劃到什麼程度……?」

「你這……」

秀影咬牙切齒,死瞪着『杜鵑』。

她的眼中甚至沒有半點笑意。

「太遲了,小子。骰子已經扔出去了。」

「外頭的警衛在鬼混嗎?爲什麼讓如此顯眼的兩人大搖大擺地闖進來?」

真是那樣就太可怕了,處處都是敵人的陰謀。

『血眼』揚着下顎示意,『血祭』立即很開心地扔出一樣東西。仔細看,那是一顆戴着鳥面具、鮮血淋漓的頭顱。

她這句話剛說完,遠處就響起了騷動聲。秀影豎起耳朵,頓時臉色大變。聲音來自錢湯的方向——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嗎?

與輕佻的口吻相反,『血眼』渾身充滿了憤怒。

「喂喂,『新選組』的人請冷靜點——你們好像有什麼誤會啊,我們不是已經結爲盟友了?是所謂的夥伴,對吧?」

重重的陷阱設得滴水不漏,或許一切都在『杜鵑』的掌握之中。

聽了這質問,『杜鵑』浮現笑容,一把揪住自己的臉皮。

「你到底是誰?」

果然還是太小看她了。

『杜鵑』對着染成一片白色的『池田屋』,彷彿在嘲弄他們般地說道:

而是充斥着殺意。

但就在剎那間,『杜鵑』不知從懷中掏出什麼並扔了過來。

沒有臉的那個女人,促狹地吐出舌頭。

至於揭開事件序幕、被單純認爲是可憐被害者的少女『魚狗』——也只是『杜鵑』製造出來的幻象。

秀影只覺得毛骨悚然,不禁開口問道:

秀影眼見情況如此,趕緊大叫:

忍術。

她就像個幕後的大黑手,操控着每一齣劇碼——

「不過,你也太狠了吧。何必做這種事呢。那孩子雖然看起來好似在胡鬧,其實做起事來很認真。她可是賭上了夢想與性命啊,結果你卻——」

「哎——感覺好像滿順利的,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喔?」

「把她當笨蛋耍……」

難不成——

獨自被留在澡堂的『吸血姬』被某人拐走了——秀影他們過沒多久就得知了這件事。

剝開了。

「況且,你現在還有空擔心別人嗎?」

原來她一直披着畫皮扮演別人。或者說,她始終戴着假面具。

她是擅長潛入工作的忍者。其來歷也有諸多神祕之處,看來她可能是『腐肉食堂』派來的間諜——正如那位『信天翁』,極有可能是僞裝身分混入『大奧』的。

「少囉嗦,管它那麼多!我們的主子可是被愚弄了啊,怎能坐視不管!能命令我的只有公主大人而已——快退下,不然連你也殺!」

「不可以,『血眼』小姐!你不能殺人,否則接下來事情會變得更棘手啊!」

然後她引誘結交爲好友的『醇』出去,按照預定將其殺害。以『大奧』的現狀來看,『杜鵑』或許早已推測『百手姬』會被派來調查。更誇張一點,甚至就連秀影會跟着『百手姬』一起出來的事都料到了——

說完,『杜鵑』就試圖跳窗逃逸,秀影則是將槍口轉向她打算阻止。

完全中了對方的陷阱,纔會淪落到這種狀況。

『血祭』也翩然地進入房間,一邊發出「嘿~呀~♪」這種聽來好像軟弱無力的叫聲,一邊以流暢的動作操使蛇矛掃掉了好幾人的性命。

態度沒變的只有『杜鵑』一人,不過雙胞胎這時闖來畢竟超出了她的預期,因此她一副困窘的模樣。

公共澡堂有雙胞胎警戒可以放心,原本秀影是這麼想的,但雙胞胎已經闖來這裏了。

這名前盜賊粗暴地將秀影撞開後,豪邁地揮舞着青龍刀。每當銀色閃光舞動,『腐肉食堂』就有人的腦袋像開玩笑一樣飛出去。鮮血四濺,『池田屋』轉眼間化爲阿鼻地獄。

「哎,其實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腐肉食堂』非常可疑,所以偷偷進行監視。果然被我料中了,事情比我所想像的還要有趣啊。」

「這招就叫忍術·煙霧彈啊——」

「住手!」

如今,那個地點毫無防備。

那玩意兒在房間中央爆炸,使室內充滿了白茫茫的煙霧——剝奪了衆人的視力。秀影被這麼一嚇,準頭也歪了,子彈空虛地打在牆壁上。

「你說的警衛,是指這沒用的東西嗎?」

秀影被撞飛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卻依然拼死叫着。

目睹同伴的屍骸,頓時讓『腐肉食堂』的人產生了激烈的動搖。『血眼』看準了這個破綻,以她那副高大身軀難以想像的速度展開衝鋒。青龍刀使勁一甩,發出足以掀倒整棟建築物的壓力。

看來他們完全被擺了一道。

「將我們的公主大人當成鬧劇的主角,還自以爲很有趣——什麼嘛,原來這就是你們的如意算盤。時局可不是靠這種花言巧語就能翻弄的喔~?」

『腐肉食堂』的成員就像遭驅除的害蟲般一一被收拾掉了。

不對。

沒錯,秀影身爲將軍,可以檢視所有學生的個人檔案。在這當中,也包括了被殺害的其中一名學生——『魚狗』的資料。

搞不好,選擇在這裏進行重要會談,也是引出秀影與雙胞胎的手段。這是一種佯攻戰術,或者該說是伏筆吧。假使這場會談決裂了,就發動事先準備好的王牌——以結果而論,還是『杜鵑』得利。

對方刻意說出口的這個詞彙,讓秀影立刻察覺到一件事。

『杜鵑』輕輕咂舌一聲。

假使這起事件的開端,也就是『大奧』學生遭殺害的案子——亦爲『杜鵑』一手安排、充滿惡意的自導自演的話……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小子?」

只見她輕巧優雅地從窗口縱身躍下——以瀟灑之姿走得一乾二淨。

雙胞胎合作無間,『血眼』揮舞攻擊範圍偏高的青龍刀時,其死角就由『血祭』掩護,以蛇矛對抗試圖趁機攻擊她們的傢伙。她們以彼此的身體爲立足點,使出立體的攻擊手段,有如刀刃的龍捲風一般。

如此激烈的情緒風暴,嚇得『腐肉食堂』的人馬紛紛後退。

「有時候,我是嗜好異常的盲眼畫師。有時候,我是『腐肉食堂』的首腦『杜鵑』。有時候,我是身爲忍者的破壞人員『魚狗』。不過,我真正的身分是——」

太強了——這對雙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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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奧之櫻 現代大奧女學院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浴血處N對戰
  4. 04第二幕 大奧N學院
  5. 05第三幕 銀狼長屋
  6. 06第四幕 千本刀百手姬
  7. 07第五幕 戀櫻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二卷大奧之櫻 現代大奧女學院 2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品評會 認花
  4. 04第二幕 公主大人出遊 公主抱
  5. 05第三幕 聖母金獅子 Lion Kingdom
  6. 06第四幕 將軍御前比試 Battle Royal
  7. 07第五幕 少N時代 蜘蛛絲
  8. 08終幕
  9. 09後記
  10. 10下集預告

第三卷大奧之櫻 現代大奧女學院 3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二幕 將軍御座所 後宮愛Q喜劇
  4. 04第三幕 友Q同盟 Monophobia
  5. 05第四幕 黑船來襲 Power Game
  6. 06第五幕 百花櫻亂 百花繚亂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四卷大奧之櫻 現代大奧女學院 4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刑罰執行人 super♪Heroine
  4. 04第二幕 大阪城城下町 Date Spot
  5. 05第三幕 長崎出島 赤與黑
  6. 06第四幕 池田屋事件 狩獵禿鷹正在閱讀
  7. 07第五幕 神風特攻 櫻散落
  8. 08終幕
  9. 09後記
  10. 10下集預告

第五卷大奧之櫻 現代大奧女學院 5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強化義肢 渾身是血的我
  4. 04第二幕 夜之祭典 嘉年華會
  5. 05第三幕 落花狼藉 反叛
  6. 06第四幕 陰影 暴風雨的前奏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下集預告

第六卷大奧之櫻 現代大奧女學院 6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白河夜船 泡沫
  4. 04第二幕 螳螂歸來 Comeback☆Heroine
  5. 05第三幕 親子 血的羈絆
  6. 06第四幕 大奧虐殺 蟲籠崩壞
  7. 07第五幕 幕末 選擇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七卷大奧之櫻 現代大奧女學院 7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命運 漩渦之中
  4. 04第二幕 英雄 燃燒生命
  5. 05第三幕 暗雲N王 蠅王
  6. 06第四幕 起死回生 驟死
  7. 07第五幕 曙光 公主殿下
  8. 08第六幕 新娘 大奧之櫻
  9. 09終幕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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