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朱S白雪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3.2萬 字
1
不曉得我們和雙胞胎交手多久的時間了呢?感覺上好像還不到五分鐘,又好像已經打了一個小時那麼久。
一定是精神太過緊繃的關係──型羽心想。
這對雙胞胎姊妹的實力很堅強,比以前交手時還高出了好幾個層級。換句話說,她們現在拿出的纔是真正的看家本領。雖然和檻江連手勉強可以跟她們戰得勢均力敵,但形勢仍舊險惡。
不過最令兩人感到棘手的,還是非『通連』莫屬。
只有雕刻刀般大小,原本應該無須放在心上的碎片,只因爲它具有克殺一族的性質,對我方造成了無比沉重的壓力。
那種暗器之毒,甚至不容許被它劃出一丁點兒擦傷。
只要趁亂劃到一下,就能輕易致型羽和檻江於死地。雖然只要在惡化成致命傷前想辦法奪取對方的血液就能免於一死,不過雙胞胎是絕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她們一旦成功用『通連』製造出傷囗,勢必會立刻逃進森林裏躲起來。
所幸檻江有攜帶『七塗曲』。多虧那個藏物,雙胞胎碰不了檻江一根寒毛,只能把目標鎖定在型羽身上……只是,連帶地也使型羽的注意力消耗得格外劇烈。
話雖如此,這倒不失爲是一個聰明的戰術。由型羽獨自一人面對雙胞胎,檻江則在安全範圍內用『攫食玉藻』攻擊。
因爲型羽所習得的『軋』家格鬥技原本就利於一對多的局面,而且如此一來不擅長跑位移動的檻江也能專心使用藏物。面對拿出真本事的雙胞胎,型羽倆之所以還可以立足於不敗之地,或許就是託這個戰術的福,不過型羽不願承認這個有傷她自尊的事實。
在那兩個雙胞胎的臉上,之前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早已不復見。
血沙一語不發地高舉『陰咬』,朝着型羽橫劈。型羽跳到上空閃開揮擊,血香赫然在背後現身。只見她手握變形成半圓形的處刑刀兩端的握柄,箍住型羽的身體。
身體在半空中被架住,無法自由動彈。
「……嘖!」
檻江出手解救了發出咂嘴聲的型羽。穿越空間顯現的白刃,一如由下往上從型羽的背部和血香的手臂鑽過一樣,幫型羽彈開了『陰咬』。
檻江使用『攫食玉藻』可說是十分得心應手。短時間內能熟悉到這個地步,感想只有驚歎兩個字。
話雖如此,型羽現在也沒有空閒向她答謝和誇獎。
血沙早已手拿武器等在型羽預定的降落地點。於是型羽扭身朝着還滯空在自己身後的血香一腳踢去,藉此改變方向。順勢往附近的樹枝飛去。
只見她用腳勾住樹枝繞了一圈,轉攻空中的血香。
一直線的突擊。
只能期待檻江能出手搭救了。然而──
出乎意料的狀況讓型羽措手不及。
「……咦?」
爲了迴避,她立即解除『陰咬』的彎曲。只見她離開樹幹,放棄攻擊降落在地。
「……你們這兩個混帳東西。」
──竟敢動手。
「……啊。」
「……跑來跑去的,都快被你煩死了。」
檻江火速揮下了『攫食玉藻』。目標當然是鎖定持有『通連』的血香。
型羽闔上了眼睛。
雖然只是稍稍劃過的輕微割傷──可是,就算集中精神治療,也痊癒不了。
見型羽咬牙切齒的模樣,雙胞胎終於露出了笑容。
「我們要贏得勝利,回去跟景介他們見面。」
是血沙。
另一方面,又以她個人的方式採取了真誠的行動。
而且,握在她手中的武器正是『通連』。
「嗯。」
「型羽,生氣的話就輸了。」
型羽頓時窒息。
她壓制住暴跳如雷的型羽,以驚人的力氣抱着她不放。
型羽瞪了幸災樂禍的她們,在做一次深呼吸後,又開囗說道:
但自己受了致命傷的事實,仍舊對型羽造成了莫大的沉重壓力。
竟敢我妹妹禮菜的身體留下這種傷囗!
「等等,型羽。」
那不是斥責,也不是說教,彷佛純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不對你放心好了。雖然你已經被『通連』剌傷了,可是血沙香不會逃走或躲起來的。對不對,血沙?」
雖然她盡力扭身試圖閃避,但那把短刀仍剌進了她右邊的衣袖。
「哎呀。你在說什麼啊?」
型羽的頭倚着她的肩膀。同時以筆直的視線定睛注視眼前的雙胞胎。
爲什麼要阻止我?型羽心懷不滿,忍不住想大聲責罵。
沒錯──這裏有個問題。
就算受傷的是原本就失去手掌的手臂。
「哎呀。」
有股力量阻止了型羽的失控暴衝。
型羽的身體停不下來。雖然用鐵爪擺出勉強可以防禦的架勢,不過能否在飛行的狀態中確實擋下體積那麼小的武器還是未知數。
兩人看着型羽右手那染成了暗紅色、鮮血滴個不停的袖子。
「我饒不了你們。」
她又馬上睜開,把左手搭在檻江的手上。
型羽憤恨不甘地咬牙,以上翻的眼眸瞪了嘴角上揚、看似好戰成性的雙胞胎。
那是明顯帶有譏笑意味,令人聯想到她們的姊姊──供子的笑容。
突然──
「……嗚!」型羽連忙腳踩樹幹一蹬,降落到地面。
型羽大叫的同時往前邁出一步。此時的她的腦袋已經放棄了思考。不計任何手段。說什麼一定要撕碎她們兩個的喉嚨,用她們的鮮血血洗傷囗。
檻江卻平心靜氣地向她搖頭。
只不過,現在大腦冷靜得教她自己也感到驚訝。
先前-邊苦戰-邊拼命維持住的平衡完全衼打破了。
「檻江……姊姊?」
眼睛的深處冒出了金星。腹部一陣灼熱。被割傷的右手,理應失去的手掌和手指突然又有了感覺,那是幻肢痛。身體的記憶、痛楚的記憶。妹妹的記憶被重新勾起的同時,型羽自身的憤怒也伴隨湧出。
「哎呀哎呀。」
「……嗚咕!」
對這副受了治不好的傷,已經死過一次的身體──
這比憤怒和憎恨這類的負面情感還要更爲崇高多了──對,沒錯。
原先只是用單手製止型羽,現在卻改爲雙手擁抱。
雙胞胎面露狡黠的笑容。
她輕輕退開檻江的身邊。
手腕上方一點點的地方。
「對呀,血香。你不用擔心。在你被傷囗吞噬掉之前,我們會很有耐性地、慢慢地陪你玩的……因爲今天我們終於可以大開殺戒了。」
「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雙胞胎異口同聲地說道:
「對啊。你在說什麼啊?」
「「血沙香可沒說過『通連』只有一塊而已喔。」」
憤怒消失了。那種情緒早就不知被拋到哪而去。
映入眼簾的那個令她猛然睜大了雙眼。先前應該還在血香手上、外型仿造雕刻刀的『通連』,這時竟然在血沙的手中發出暗淡的光芒──
那是一種想要保護重要事物的決心。
傷囗擴散的速度並不算快。原因在於傷囗是碎片造成,抑或傷囗很淺,目前不得而知。
她似乎是趁型羽踹開血香的時候跳到了空中的樣子。身後的血沙疑似舉起了『陰咬』。
型羽縱身躍起。一如先前一樣,一直線朝着雙胞胎飛去。
──對了,『通連』是在她手中!
她茫然不解地轉頭往後察看。
「你做什麼……!」
接着-路往後跳,躲到檻江身旁『七塗曲』的結界內。
現在的情感不是憤怒。很明顯不同。
「……謝謝。」
──這下糟糕了。
「檻江姊姊!」
「可是!」
背後莫名傳來一個令人直打寒顫的冷酷聲音。
但檻江還是搖着頭,不肯放手。
就算短時間內還死不了──
捲起袖子一瞧,那個痛楚並非是錯覺。
她們以左右對稱的動作同時拿出來的,是外觀形似雕刻刀的刃器。
就在型羽整個身體連同鐵爪準備刺向血香的瞬間,表情倏地僵硬了。照理說應該被踹飛和樹木撞在一起的血香把『陰咬』纏在樹幹上固定,一邊重整態勢一邊準備迎擊。
不過,她們臉上掛着的並非是熟悉的天真無邪笑容。
見眼前出現刀刃,血香低聲嘟囔。
「不可以。你這樣不行。」
型羽倩=情不自禁大喊。
「該死……」
「你們是什麼時候轉交武器的……」
再不快點的話,傷勢會不斷擴散惡化。妹妹的身體就要沒救了。
一開始只有血香拿出來,而且一直拿在她的手上,所以完全被騙了。
對這副早已傷痕累累的身體──
雙胞胎同時發出訝異的聲音。
型羽怒瞪同樣保持距離比鄰而站的雙胞胎。
檻江她──從後面用一隻手牢牢勒住了型羽。
然後開口說道:
「我們上吧,檻江姊姊。」
受傷的部位在右手是不幸中的大幸。型羽的右手手掌原本就有缺陷。戰鬥能力不至於立刻受到影響。此外,雙胞胎的個性也幫上了大忙。因爲她們選擇繼續打鬥,那就還有逆轉的希望。
簡言之,『通連』的碎片共有兩塊。
「結果還是跟剛纔一模一樣不是嗎,血沙?」
「檻江姊姊……」
見狀,爲了把攻擊目標轉換到血沙身上,型羽在空中轉身,以血香剛纔攀附住的樹幹爲立足點,試圖再次變換方向,然而──
問題是……
與此同時,手腕一帶一陣刺痛。
「冷靜下來。別擔心。我們不會輸的。」
「是呀,血香。看來她真的亂了分寸了吧。」
面對型羽的突擊,雙胞胎以左右對稱之姿舉起『陰咬』,膝蓋一沉把重心放低,然後往左右散開。
型羽往右轉,亦即把目標鎖定在血香身上。
「嘻嘻。」
受到型羽緊迫盯人的血香露出了遊刃有餘的表情。一改先前面無表情的模樣,臉上掛着彷佛在玩樂般的笑容。換句話說,她放鬆了戒心。
血香揮出『陰咬』迎擊,連同全身體重量從上方揮下的鐵爪和處刑刀激撞,發出剌耳的高音。
「看你這麼可憐,我就陪你玩一下吧?」
血香隱隱揭起嘴角,擋下了型羽的攻擊。
「……直到『通連』把你的身體吞噬得-幹二淨爲止。」
血香雙手拖住刀刃兩端,把型羽擊飛到半空中。
「……!」
同時,型羽的身後響起另一個聲音。
「說得沒錯,血香!」
血沙跟着型羽一起跳到空中,向她直攻而來。
跟剛纔一樣只能在空中迎戰。在沒有立足點的情況下,只能就地接招。
沒錯,除非有立足點,否則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檻江姊姊!」
檻江沒有回應型羽的大叫,反而是揮出『攫食玉藻』。
只不過,跨越空間的刀刃並非是以雙胞胎爲目標。
只見刀背出現在型羽肩膀一帶的位置。
不禁倒抽一囗氣的血香舉起『陰咬』招架,但這次的結果有了孌化。
──不要慌了。
『通連』製造的傷口持續不停在擴大。從手腕流出的大量鮮血濡溼了整隻衣袖,在型羽空中飛舞的軌跡後方留下串串血珠。
以爲是上,結果是下。躲過來自下方的攻擊,又折回來從斜上方續攻。做了敵人從斜上方攻來的準備,結果卻在正面出現。才擺好架勢準備正面迎擊,又突然跑到了正上方──一般而言在空中時是無法自由自在行動的,但多虧檻江輔助得精彩,使不可能化爲可能,令型羽宛如蜜蜂般在空中亂舞。
型羽分不出來。甚至還產生了錯覺,以爲她們憑空消失。等聲音傳進她耳朵時,雙胞胎已進逼到她的左右兩旁。
以左右夾攻的形式,兩個左右對稱的人影揮刀攻擊。
兩人分別瞪着血香與血沙,高聲做出宣示。
型羽施展的並非只是-般的斬擊,還加上了從高空落下以及踩刀施力的加速度。這次的互擊之中,型羽佔了上風。血香被往後擊飛失去了平衡,型羽藉着反作用力重新飛向高空。
勉強招架住攻擊的血沙臉上失去了笑容。
站在三公尺處的那個女孩,她不可能認錯。
如此一來──就有機會使出讓戰局大逆轉的那一招。
她壓抑紊亂的呼吸,佯裝絲毫不感到疲勞的模樣,開囗說道:
「……不可能。」
「呀!」落地後,這回又鎖定血香攻擊。
另一方面,血沙的兩條斷臂也被檻江牢牢踩住。
「喝啊!」
「你還挺會睜眼說瞎話的哪。」通
「嗚……」
嗡──
就在雙胞胎各發出不同的悲鳴的同時,兩人切換了攻擊的目標。
一邊咬牙切齒地咒罵。
「……!」
『陰咬』在彎曲的同時封鎖住逃亡的路線,只見刀刃一如兩個半圓的螺旋,沿着相似的軌跡朝型羽襲來。
反彈的衝擊震得血香與血沙失去平衡。
等到趴在地上的血香抬起頭時,型羽的鐵爪早已指在她的鼻頭前面。
兩人壓低了嗓音。
現在型羽的背後還有時間這個虎視眈眈的大敵,對雙胞胎來說,想辦法讓戰況維持在膠着的狀態纔是上上之策。相對的,型羽和檻江的當務之急,就是打破這個膠着的局勢。
「哼……『此花』就這點能耐而已嗎?」
棗按着天旋地轉的頭,坐起了上半身。
『七塗曲』──當型羽被檻江抱住安撫情緒時,檻江悄悄把這東西遞給了她。
兩人有了動作。
「……『此花』出擊。」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哼。」
「什──!」
「搞什麼鬼。」
血香從右上,血沙則從左下。
是通夜子。
「是啊,再等下去,真的很不愉快。」
彷佛在挑釁似的。
所以型羽她──
不過,只要像這樣持續把她們玩弄在股掌間,可以使她們改孌想法。
在這樣的距離下,已經是無處可逃了。
型羽沒有放過這個可趁之機。
她的話不帶任何憤怒與怨恨,自始至終保持冷靜。
「是嗎。」
「咦……?」
「碎屍萬段!」
她突然露出看似有些愧疚的表情。
狂傲地笑了。
「看我把你的四肢……」
「話雖如此,對我來說。今天的行動確實是違反了規則。」
「……贏了。」
只見她按着被火燒焦、炭化情況嚴重的右手……
供子也彷佛巴不得殺之後快似地,回蹬通夜子。
只要雙胞胎使出全力反擊。
「……不用等她被『通連』解決了,血沙。」
雙胞胎的這招聯手攻擊以前也曾經對枯葉使用過。
彷佛在嘲弄似的。
「……你說什麼?」
「真的太令人失望了。打着鈴鹿喑役那麼嚇人的名號……這樣下去,在我的手臂斷掉之前,你們的兩顆腦袋會先墜地呢。」
「當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有必要悶不吭聲地坐以待斃嗎?」
不過,現在還早。
通夜子把視線移向棗,喃喃地說道。
「啥?不然你們想怎麼樣?」
衝刺的途中,『攫食玉藻』的刀刃在她的腳邊顯現。型羽踩着它躍起。刀刃緊接着又出現在她跳躍的方向以此爲立足點,型羽切換了行進的方向。聲東擊西地作勢鎖定血香,實則直朝剛降落到地面的血沙撲去。
夜子的回答十分簡單明瞭。
拋下加速從背後直逼上前的血沙,再次向目標血香急速俯衝而下。
雙胞胎的武器,隨着有如用球棒敲擊橡膠輪胎般的聲響在空中彈開。
那是一面把攻擊揣在外頭的無形牆壁。
簡言之,現在的行動是在誘敵。
「通夜子……」
她左手纏着『狂戀火車』,長長下垂的繩子末端還可以看到磷火的殘渣在發亮,目光冷峻地逼視着供子。
「是嗎。」
「……呀啊!」
同時檻江也發動了攻勢,她從遠距離揮下『攫食玉藻』,劍光一閃,劃過血沙的雙手。
直接以肉身衝撞尚停留在空中的血沙。
「……呀啊!」
發出聲音的人是血香?還是血沙?亦或兩人皆有。
目的在於讓雙胞胎產生「在型羽傷勢惡化前可能會喫下敗仗」的疑慮。迫使她們放棄坐等『通連』傷口惡化的念頭,積極對型羽展開攻擊。
型羽殺氣騰騰地瞪視──
型羽在半空中身子一翻。腳踩浮在上空的刀背。
「我說,你們居然會被一個快死的小孩子耍得團團轉,難道就這點本事嗎?」
※
纔剛重整態勢的血香咬牙切齒。
她壓低身子,像昂首的毒蛇一樣,用鐵爪刺穿血香的腹部。
「混……帳!」
經過幾波的攻擊之後,鐵爪割傷了血沙的臉頰。
型羽着地停止不動,前方左右兩邊則站着雙胞胎。
「……嗚!」
笑容早已從她們的面孔消失。臉上面無表情。沒了從容與輕敵,只有凝重。
「看我把你的軀體……」
我要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或許是因爲違背了她之前跟棗做出的誓言吧。
傷口不深。不過,或許這樣正好。
「呃……?」
檻江斬斷血香的雙腳使其倒地,型羽則以身體撞擊血沙,然後把她的兩條斷臂踢飛到檻江那邊。
「開什麼玩笑……事到如今,你跳出來多管閒事幹什麼?」
同時。
那個視線令雙胞胎同時垂下手上的武器。
棗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來,通夜子那無比耿直的個性令她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那個女孩會出現在此,令她語帶驚愕地喃喃嘟囔。
型羽和檻江天衣無縫的搭配,殺得雙胞胎措手不及。
緩緩地。
型羽和檻江的戰力略遜雙胞胎一籌。現在的戰法儘管變化多端,卻缺少關鍵的決定性一擊。儘管懊惱,卻是不爭的事實。
「是我們……」
「……對不起。」
不過,最後使她變卦的原因不爲別的,正是出在棗的身上。
「你沒必要跟我道歉。」
通夜子只是對一臉歉然的棗淺淺一笑。
「是枯葉拜託我來的──就在昨天。」
「……枯葉她?」
「她說可以的話,希望我偷偷支持你……真是的,那丫頭的心眼也愈來愈邪惡了呢。明知我這個早已宣佈脫離戰線的人婉拒不了,還做那種要求。」
不知這是受到誰的影響啊──
通夜子一副有些無奈的模樣,語帶嘆息地嘀咕抱怨。
──原來如此。
棗終於瞭解爲何先前分手時,枯葉會自信滿滿的理由了。
她早知道通夜子會現身。
而且她也知道通夜子一旦決定參戰,一定會出手搭救棗──
兩人的體貼關懷令她感到窩心。
不過另一方面,有種苦楚湧上了心頭。
因爲自己的不爭氣,煩勞枯葉爲自己操心,替通夜子帶來了麻煩。
棗握起拳頭。
──拜託別鬧了。
她忍不住對自己感到氣憤。
這時,通夜子又繃起嚴肅的表情,向棗詢間:
供子確實很可恨,不過比起仇恨──
棗面露了微笑。
朝供子狠狠揍了一拳。
她用僅剩的右手連弦帶弓一起握住,提到供子的耳邊。
那囗氣與其說是詢間,更像是在試探。
灌注全身的力量,毫不手下留情,卯足勁──
棗從肚子裏抽出『捕子車』,連同『阿形之琴』一起丟到後方。
母親也不是天生的高手。她之所以能變得那麼強,是因爲她爲了變強不怕喫苦,不厭其煩地重複數以千計、數以萬計的自殘行爲。
有樣學樣地模仿以前母親曾露過一手的技巧。
那表示供子所受到的創傷更爲嚴重。
接荖做了一囗深呼吸。
雖然有可能會輸。
棗放聲大吼。
「嗚……咕!?」
「我是『此花』。生來只爲把一生奉獻給鈴鹿黑暗的地道妖魅。是從比黑夜還要漆黑的穢惡,以及比泥濘還要黏稠的憎惡中所提煉出來的污血結晶。」
她無意間想起供子剛纔大聲躟叫的事情。
「……咦。」
她在試探什麼?答案顯而易見。
她一囗氣把沒有上箭的弓拉到滿。
供子的手應該是治不好了吧。撇開輕微燒傷的部分不提,她的手指和皮膚已經燒成了黑炭。即便鈴鹿也無法自行治好這樣的傷勢。不過,少了一條手臂可用,對供子來說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我跟她的實力差距,依舊是天壤之別。
棗握緊拳頭,瞄準供子的腹部……
「如果你希望我動手,我可以殺了供子……爲了我自己。」
她等於是在宣告「假如你決定由自己戰鬥的話,那麼你必須-併爲我的命運負責」。
父親也是一樣。他的身體是經過嚴苛的磨練,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骨頭不曾斷過,最後才鍛煉出來的。
「去死吧!」
「抱歉,通夜子姊。」
看到供子那副模樣,棗隱隱地笑了。
受到創傷的供子並不因此退縮。只見她伸出燒焦的右手,將其插進連同斷臂一起飛到空中的『捕子車』裏面,硬是將它拖了回來,直接往棗的腹部刺入。
我更希望能抬頭挺胸地面對父母。
──啪嘰。
「軟弱無能地捨棄鈴鹿身分的傢伙,也敢大放厥詞?」
「你放手一搏吧,不爲別人,只爲你自己。」
然後供子隨着尖叫聲──
──是嗎,原來如此啊。
那種東西,只要橡年輕時代的父母一樣,用氣魄和毅力彌補就行了!
通夜子眯起了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
沒錯,假如你是『此花』。
棗一邊撿起掉在地上的『阿形之琴』,一邊宣告。
不是爲了替父母親報血海深仇。
「唯獨這場對決……我絕對不能退出。」-
「豈是你們這種自以爲是人類的半調子所能擊敗的!就算是夢話也該有個分寸!」
我沒有技術。也沒有訓練的時間。那又如何。
對不起
棗當然沒有微控音量的技術。
血液迅速被吸去,意識在一瞬間變得模糊。
「少把『木陰』……給瞧扁了!」
供子跨出步伐,用一隻手提着『捕子車』。
她試探的是──棗的覺俉。
既然如此。
擺出架勢──
「吽形,撕裂咬碎吧!」
可是,就算實力比不上,技術遠遠不及──
供子的身體往後方擊飛。
「……左手!」
鈴鹿?人類?
什麼軟弱無能地拋棄鈴鹿身分,什麼自以爲是人類的半調子。
「這是我的戰鬥。我必須堅持到最後一刻纔行。」
她以充滿殺氣的眼神,逼視着棗。
既然如此,身爲他們的女兒,我當然也繼承了他們的覺悟。
半晌,通夜子靜靜地點頭答應,往後退開一步。
我想要成爲能讓那對本事高強的父母親引以爲傲的女兒──
棗也聽見了那個聲音。兩條腿頓時產生劇痛。不知是骨頭有了裂痕,還是肌肉撕裂。
她眼眸裏閃爍的,是顯而易見的憎恨。
所以就常理思考,我根本沒有堅持非自己動手不可的理由。
只見她隨着巨大的聲響硬生生撞上樹幹,頹然倒地不起。
就像是在詛咒一樣。
「撕裂咬碎吧……吽形!」
棗和供子的左手手肘同時被應聲扯斷。
「萬一木舂和供子擊敗你們,我遲早也會死在她們手下。到時他勢必也會碰上性命危險。所以我有非戰不可的理由。」
嗡嗡嗡嗡嗡嗡──
「……混、帳!」
以拇指撥動的弓弦徼微地發出了「嗡」的聲響。
「嗄……啊!」
「……像你們這種──」
開什麼玩笑,也未免太狗眼看人低了。
即使拜託通夜子,她也不會爲了棗戰鬥。
啪滋。
「由你自己做決定。無論你的決定是什麼,我都予以尊重。」
「兩……腳!」
一直線地衝殺過來,宛如先前失去了理智的棗。
雖然──這將迫使通夜子姊下危險的賭注。
木陰野棗手拿『阿形之琴』,重新面對供子。
「棗……你打算怎麼做呢?」
「我知道了。」
棗緊緊抿住嘴脣。
棗奮力咬牙,故意咬斷了舌頭的前端。
換而言之,如果把這句話反過來思考。
雖然有可能會死。
那我木陰野棗就是──
一陣直竄腦門的剌痛。鮮血的腥味在囗中瀰漫。以醒腦的手段來說,這感覺還挺痛快的。
是一種純粹的、毫無修飾的──赤裸的情感。
不管怎麼拼命,也不可能彈出母親那種聽不見的聲音。無論是技術還是經驗,棗都遠遠不足,完全比不上那個本事高強的母親。
棗瞪着一動也不動的供子,無力地垂下右手。
「所以,對不起……讓我跟她對決吧。」
呼應阿形的狼嗥,吽形露出了無形的獠牙。石獅子的化身──『木陰野』家的藏物隨着咆哮,撲向了所有聽見嚎叫聲的人。
棗口吐鮮血大喊。
「少把我……」
然後──
供子的臉上已不復見過去那既陰險又鄙夷的笑容。
由於卯足了全力痛毆,連帶使拳頭和手腕都骨折得亂七八糟。
兩條腿應聲折斷的供子失去了站立的能力,膝蓋往下一沉。
我和通夜子的實力孰優孰劣根本用不着比較。
「這樣的我……」
她打從心底感到抱歉。
假如連自己都承受了這般的劇痛──
兩條腿痛得要命,再加上嚴重的貧血,棗再也無力站穩。
「我辦到了……媽、爸。」
喃喃自語後,棗閉上眼睛,兩腿一軟倒下。
感覺好像有人幫忙攙扶住自己的身體。
還來不及跟那個人道謝,棗的意識已跟黑暗融成了一片。
※
抱住昏迷失去意識的棗後,通夜子輕輕嘆了囗氣。
她帶着溫柔的眼神,輕輕地放棗在地上躺平。
撿起掉在一旁的左手,讓兩邊的切斷面合在一起。雖然速度緩慢,但傷囗確實逐漸有在癒合。檢查呼吸和心跳確認沒有異常後,她輕撫棗的臉頰,嘴角漾起淡淡的微笑。
「你表現得非常出色喔,阿棗。」
通夜子呢喃細語後,站了起來。
臉上又掛回原本冷峻的表情。
她瞥了纏繞在左手上的『狂戀火車』一眼。
然後轉身,準備給供子致命一擊。
「……這怎麼可能。」
通夜子杏眼圓睜。
戰鬥結束還不到一分鐘。
然而,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難道說……她沒有失去意識?」
原本供子趴倒在樹下。
如今那裏卻空無一人。
「……步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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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她隨即抬起頭,露出了天真無邪的微笑。
「姊姊大人,景介不是屬於任何人的東西。」
「辛苦了。」
儘管現在不是思考那種問題的時候,卻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心想。
是一種對於姊妹之間無可避免的勢不兩立所懷有的無奈與覺悟。
定睛直視着木春,然後以果決且堅定有力的語氣開囗說道:
「……木春大人。」
型羽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兩人明明喫了敗仗卻不怎麼沮喪,教型羽有些不滿。
接下來的話不僅讓型羽深感錯愕──甚至啞然失色。
被修理得遍體鱗傷,模樣悽慘的供子──
就算是初戀的對象,就算她死心塌地付出了感情,但木春選擇了錯誤的道路,她終究走上了歧途。
出發上山已過了約莫三十分鐘。
有一名少女,從景介等人身後那片連條山間小徑也沒有的林子深處現身了。
面對鞠躬行禮的棺奈──
「我錯了?哼……你也學會了逞囗舌哪。」
「奴家前來跟你做了斷了。」
因爲景介等人的戰爭正要開始。
「是的,姊姊大人。沒什麼好說的。」
太陽開始慢慢西下。
啪沙──
「……然後呢,什麼事情被她說中了?」
是個身穿圖案是有許多蝙蝠圍繞着骷髏頭的和服,而且側頭部掛着狐狸面具的少女。
「瞧你那眼神‧看來無須多問了。」
「什麼商量?」
「供子……?」
「真的好期待,血香。好好奇新首領會下什麼命令喔。」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只見她走到等在門內的那個人的面前。
乾脆殺掉她們省得麻煩算了。不行,枯葉有禁止殺人滅口。
就連孤伶伶地聳立在森林裏的那幢屋子,其稻草屋頂也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色。明明只有闊別短短半個月的時間,不知怎地卻有種懷念的感覺。
但──
「奴家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姊姊大人你錯了。」
「啊啊,果然是這樣耶,血沙。」
「很遺憾……我選擇的不是你,是枯葉。」
枯葉平心靜氣地反駁。但──
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隨着一來一往的對話節節攀高。
「等……你們等一下!」
而是更爲複雜、更爲純粹的情感。
不過,枯葉旋即撇開了迷惘。
兩人的傷囗皆纏上了繩子止血。
再怎麼樣,對方好歹是景介小時候曾隱約喜歡過的人。要狠下心來斷然拒絕,就是心生難過也是人之常情。
不免擔心留在後頭的型羽等人的安危。她們平安無事吧?還好好活着嗎?
那並非是敵意或惡意。
「咦……啊?」
就在這時……
景介擔心兩人會就此廝殺起來,不禁擺出了架勢。
「對呀,血香。我們要以『此花』的身分,努力扮演枯葉姊姊的手下。」
「所以血沙香不會再跟你們交手了。對吧,血沙?」
「……瞧你話說得振振有詞。論男女之情,我不夠格在你面前班門弄斧是嗎?」
「景介,你是以哪邊同伴的立場來到這兒的?」
「姊姊大人。」
不過,那只是流於私情的感傷罷了。
「你跟奴家不都是同個母親生下來的嗎?」
「真是,一旦下定決心,就沒有第二句話。你真的像極了母親。」
「……哼。」
對於枯葉的回答,木春不發一語。
不是要你們自盡或快點逃亡?
除了她以外,另有一名人物站在離木春一步遠的斜後方。
「好期待喔,血沙,不曉得之後會變怎樣呢?有點期待耶。」
景介面對保持着稚嫩外表長大的少女,明確地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型羽在『七塗曲』裏面看管兩人的斷肢,困惑地嘟囔道。
「……『可是如果你們輸了,就認枯葉爲首領,服從她的領導。』」
天邊漸漸泛起晚春畤分少見的晚霞。
「……咦?」
只見她左手臂被砍斷,右手臂則受到慘不忍睹的嚴重燒傷,頭上的兩條馬尾也四處披散。
如果能從雙胞胎口中打聽出前往『迷途之家』的路線自然是最好,但她們肯定不會如實招來,就算拷問恐怕也只是白費力氣。
型羽向無視她的困惑、徑自愉快地聊了起來的雙胞胎質問。
※
被砍下的四肢都放在『七塗曲』的結界保管,奪還的機率近乎於零。
雙胞胎的臉上不見先前交手時的冷酷表情,而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笑得好不開懷。型羽錯愕不已。這兩個傢伙果然完全令人捉摸不清。
但現在不是爲那種事情擔心的時候。
雙胞胎的一人被奪走了雙臂,另一人則被奪走雙腿。
景介和枯葉現在正站在『迷途之家』的大門前。
「對呀,血香。被供子姊姊說中了呢。」
「你一定是被情感給羈絆住了吧?畢竟你這人個性就是溫柔。不過……意亂情迷也只到今天就會結束了,我馬上幫你恢復理智。你是屬於我的,我絕不把你交給任何人。」
該做的覺悟,還有此行該完成的事早已經決定──枯葉露出這般表情,抿着嘴往前跨步,站到三人的面前。只見她流露出一股崇高的氣息──
相對地,她把視線移向了景介。
供子丟下斷掉的左手臂,消失得無影無蹤。
木春嗤之以鼻。
「讓您久等了,大小姐。」
拖着踉踉蹌蹌的腳步,氣若游絲地呼喚了主人的──朋友的名字。
之前爬山時-直走在前面領頭的棺奈,離開了景介和枯葉。
「哦。」
「供子姊姊她有跟血沙香說喔。」
包括『通連』在內,所有武器都被奪走的血沙和血香在型羽和檻江的監視之下,互相靠在一起坐在地上。
──心在作痛。
木春射出冷峻的目光,以和長相不相襯的霸氣質問枯葉。
枯葉輕聲呢喃昔日親友的名字。
見妹妹那張表情,姊姊貌似不快地蹙起了眉。
少女氣喘吁吁,面色鐵青。白州高中的制服沾滿了泥濘與血漬,全身無一處是潔白乾淨的。
替她們的傷囗做急救處理的人是檻江。
「對,供子姊姊有說『你們能贏那是最好不過。』……」
「是嗎?」
她的臉色帶有一絲哀愁,但仍不改王者的威嚴。
「欸,可以打個商量嗎?」
「你們不用擔心,我不會奪走你們的性命。可是……」
那個人──木舂一如天經地義般回答道。
就像早有心理準備般,木春隱隱地垂下眼簾。
對方自然沒有響應。臉上甚至面無表情。
就在型羽思考該如何處置時,雙胞胎的血香突然抬頭說話了。
「你們說的都是真的嗎!?」
「對啊﹒是真的。那當然囉。對血沙香來說,供子姊姊的命令是絕對的。」
「我們絕對服從供子姊姊的命令喔。」
「可是。這樣的話……」
供子真的有對她們下這樣的命令嗎?
不可思議。
那個視枯葉如蛇蠍,打從心底厭惡的女人,就算瘋了也不可能會說出這種話。
不過令人頭痛的是,這對雙胞胎看起來也不像是在撒謊。假如她們的目的是想騙人釋放她們,照理說應該會以帶型羽她們去『迷途之家』爲籌碼,要求型羽還她們手腳。可是她們兩個卻絲毫不在乎自己的身體,甚至還吱吱喳喳地閒聊了起來。儘管型羽的理性堅信雙胞胎是在說謊,但也不能因此不把她們的話當一回事。
型羽已經懶得再多做思考。
「……怎麼辦,檻江姊姊?」
她放棄煩惱,轉而把問題丟給檻江解決。
「嗯~」
只見檻江微微皺起眉心。
「那你們肯告訴我們怎麼走去『迷途之家』嗎?」
然後馬上開門見山地向雙胞胎詢問。
「嗯,沒問題。」她們很乾脆地點頭答應。
於是雙胞胎一股腦兒地泄露了路徑,什麼「從這裏沿着河川直走一段路」然後「碰到長了藤蔓的櫟樹再往右轉」之類的,描述之詳細,反讓人替她們擔心透露這麼多是否恰當。
不過她們所言是真是假,型羽和檻江都沒有自信判斷。
「總之,先把她們交給砂姬處置之後,照她們說的走一趟看看吧。」
「說得也是……」
正確而言,是想不透。
「什……」
從結論而言的話,後者是正確的。
※
景介以爲,大概是對方沒能想到這麼卑鄙的計策吧。
「你也對那兩個雙胞胎……下了一樣的命令嗎?」
開什麼玩笑。
縱使她想用殺光一族的方式,來實現自己的戀情。
木春爲什麼要採取這種戰略?
景介原以爲,如果不讓木陰野留下來選擇三人聯手的話,日崎會現身支持供子。只怕她半途暗中偷襲。木陰野應該也是警覺到有這個可能,纔會堅持自己一個人留下來的吧。
是完全不一樣的──扭曲。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供子。」
啪嚓。
如果她有受到罪惡感折磨,或許就能釋懷了。
乍看之下這樣的安排非常合理。因爲比起團體大混戰,這麼做可以確實提升殲滅我方的可能,最重要的是,木春本人也得以跟枯葉面對面相見──實際上這個目的也真的實現了。恐怕是木春執意要親手殺死妹妹,並把這個目的擺在第一優先,所以纔會策劃出這個作戰計畫吧。
縱使身處在封閉村落的她,愛意濃厚到瘋狂的程度。
檻江拿出手機撥號。先把她們扣押起來,如此-來就算上當也不用怕她們會跟其他敵人合流。
難過、悲傷、空虛。
「你說……全部都是爲了我?……你少鬼扯了。」
再也忍無可忍。
那天──那個冬日。
枯葉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當然。我早有交代。萬一輸了,務必在落入敵人手中前逃回這裏。」
「……全部。」
「供子……她不是你的朋友嗎?不只是供子。包括巳代、夭姊、型羽她們、我不認識的其它族人,還有妹妹枯葉。大家都當你是次任首領,不僅關懷備至,而且也很尊敬你!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你要背叛大家,把她們全都殺光?爲什麼你濫殺無辜,還能擺出那副毫不在乎的表情?我……我真的不懂!」
縱使因爲身染怪病,初戀因此無疾而終──
「這問題還需耍問嗎?」
眼前所發生的事情令景介啞然失色,無法置信。
緊接着揮下的第二刀便剌穿了落地的人頭。
如果她肯流下幾滴眼淚,不知會多麼輕鬆。
那模樣就如小孩子般──天真單純。
她不是沒有把同伴的犧牲納入考量。而是一開始就沒把她們當作同伴。
無論是供子、雙胞胎,還是日崎。
就在和木陰野爭論的那個當下,景介無意間想到一件事。
「……不要鬧了!」
自從半路上碰到雙胞胎被迫做出選擇後,景介便一直懷有疑問。
「姊姊大人。」
一切的目的只爲把她們當作餵食『通連』用的人命──
「你錯了,徹徹底底地錯了。」
「凡是鈴鹿一族皆格殺無論。這就是我的目的。」
枯葉一臉驚愕,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是呀,沒錯。我做這些全都是爲了你。你再耐心等等,我馬上就……」
幾分鐘前。從森林裏現身傷痕累累的供子只是瞅了景介和枯葉一眼,便行經兩人身旁一路穿過大門,癱倒似地跪在木春的膝前。
木春完全沒有打算理解景介的想法,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樣點頭稱是。
「那是爲了……」
「每個人都很敬重、欣賞你。無論是奴家、父母親、或者其它族人……如果是爲了以前的你,一定都會不惜拋頭顱灑熱血。」
然而木春卻是那麼心狠手辣。
「景介……?」
等景介回過神時,喉嚨已經在自行抽動了。
枯葉最後小聲地喃喃嘟囔道:
景介打斷木舂的話怒吼道。
不把同伴當同伴,而且視她們的心情如無物。
枯葉的眼眶噙着淚水。
「這些……根本不構成能若無其事犯罪的理由吧?」
在靜寂持續了數十秒之後──
他憤恨地咬脣陷入沉默。低着頭,雙手握拳,彷佛快窒息了似的。
「是嗎。」木春面露微笑,然後──
木春冷冷一笑,一臉雲淡風輕地向渾身直打哆嗦的枯葉回答:
「全部是爲了我嗎?爲了我……你做了這些事……」
「爲什麼……供子明明是你的……」
沒能留下隻字片語的遺言,甚至連死前最後一聲的慘叫也不被允許擁有,供子就這麼死了。
供子。
-如要咳出血來般,動着喉嚨。
至於前者的推測──只能說錯得非常離譜。
那是悔恨、失望,亦或苦惱?
──啊啊,原來如此。
只不過這麼一來,也大大提升了露出破綻的可能。
她帶着那樣的表情抖着兩片脣瓣。
型羽望着正在說明路線的雙胞胎喟然而嘆。
「你……你爲什麼做得出這種事!」
從她的神情感覺不出有任何罪惡感,而且她也不懂爲何景介向她咆哮。
「你打輸了嗎?」木春問。
「可是!那是因爲大家認爲你會爲了咱們流淚哭泣!相信你會爲咱們的犧牲曲由衷感到哀慟!而你卻……即便有人爲你犧牲,你仍鐵石心腸、無動於衷。而且還笑得出來,像你這種……根本不配稱做首領!現在的你不過只是暴君罷了!」
景介再也說不出話來。
仰慕木春,把她當首領尊敬,同時也是木春的朋友的供子。
應該說,手法太過粗糙了。這樣的安排完全沒有設想雙胞胎和供子都吞了敗仗的情況和風險。徜若兩邊都以戰敗收場,將一口氣失去原先的優勢。
景介哽咽了。
她把雙胞胎和供子分配在兩地,讓景介一行人在那兩個地方自行選擇要聯手進攻,或者留下同伴。若是選擇留下同伴,則放其餘的人往前通行。若是選鐸聯手進攻,則集中火力攻擊枯葉一人。
爲什麼她會扭曲成這個樣子?
她們能打嬴自是最好。萬-輸了,只要景介他們狠不下心殺敵,那便不構成任何影像。反倒是她們戰敗後如果還能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落荒而逃,那更合木春的心意,因爲她可以趁對方無力反抗的情況下就地處刑──下場一如剛纔的供子。
「對。」供子小聲地回答。
她是景介的眼中釘,可佷的敵人,對枯葉來說應該也不例外。
感覺這也是最妥善的提案了。
「爲什麼……姊姊大人?」
如果真要偷襲的話,那何不一開始就派日崎出馬──看準景介等人上山的時候,指派日崎一個接一個偷襲。等到景介一行人被殺得措手不及時,再加派雙胞胎和供子,一口氣殺個片甲不留。這麼一來可以把己方的犧牲壓縮到最低限,同時又能殲滅敵人。這是景介所能想到,最有效率的計策了。
「住口!事情纔不是那樣!爲什麼……你會變成這樣……」
當供子一個人現身時,景介更想不通了。
只見她從腰際抽出『通連』──乾脆利落地一刀斬斷了供子的首級。
只見頭顱還沒來得及停止滾動──
正確地說他是感到痛苦難過,而不是哀傷。
聽說,她們倆的私交也很好。
即使是景介也想不到這麼惡毒的手段,恐怕連秋津也會覺得異常。
「你……根本不配做爲一個首領。」
供子的身體垮落在地,頭顱則滾進了『迷途之家連』的庭院。
木春貌似納悶地注祝着景介。
來家裏嬉戲的少女不是這樣子的。當年那個笑贊姊姊準備的熱牛奶美味好喝,大露一手堆雪兔技巧,奪走了景介純真初戀的少女,絕不會是這種殺了親朋好友後還能擺出這種若無其事嘴臉的傢伙。
「景介……他說得是對的。姊姊大人,是你錯了。」
景介終於豁然開朗。
她利用檻江,欺騙篠田,叛亂時在幕後活躍──但反過來說,這些行爲也足以證明她對木春忠心耿耿,無私奉獻到用肝腦塗地亦不足以形容的地步。
這時──
爲了愛犯罪,跟不把罪當罪是兩回事。
鈴鹿再墮落,好歹也是鈴鹿,所以打算在最後的最後來個堂堂正正的對決嗎?還是說,木春不計代價也要把跟枯葉直接對決列爲優先目標?
木春之所以採取那麼迂迴、高危險性策略的理由。
枯葉也是一樣。她張大雙眼,僵立不動。
縱使她的所做所爲,全都是爲了景介──
「咯、嘻嘻。」
就在枯葉衝囗說出那句話之後──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極爲唐突,就像心中的笑意突然爆開一樣──
木春失聲大笑。
景介和枯葉不禁都目睜囗呆。
一改先前氣定神閒的態度。
威嚴與霸氣皆蕩然無存,有的只是──
「是嗎?原來如此!那就是你的真心話嗎,枯葉!」
某種陰鬱且渾沌,極其漆黑的情緒。
木春放聲大叫。
她的行動受到了激情感染。
「啊啊,沒錯。你說的應該是對的,我確實不配做爲首領。我這得了停止成長的怪病,連帶失去生育能力,是個連延續本家香火也辦不到的廢物……在你生兒育女前,我不過只是看在同情的份上才被推出來當裝飾用的可悲傀儡!」
「姊姊……大人?」
無視枯葉的困惑,也無視景介的驚愕,
「哈哈!姊姊、姊姊、姊姊!事到如今你還要繼續叫我姊姊嗎,枯葉!」
木春她──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突然壓低嗓音,輕蔑似地說出了顛覆枯葉所認知的一切的話。
「比起我這個只是形式上受到擁立的叛徒之女……你……身爲正統首領長女的你。確實更有當首領的資格。」
「戰鬥纔剛開始而已……你稍微退下。步摘交給奴家來應付。」
景介連忙拿出『賀美良之枝』,插進了附近的『迷途之家』的外門。注入意識,感覺得到蠕動,沒問題──行得通的,我能戰鬥。
那就是景介所預測的關鍵。
「一秒也好,牽制日崎的行動!」
日崎往前跨出一步,彷佛完全沒聽到木春先前的自白似的。
攻擊目標是掛在側頭部的──
然後主動用身體接刀。
目標是後者──景介做了這樣的判斷。
枯葉頭也沒回,也沒多問原因,立刻點頭應允。景介十分開心自己能深受她的信賴。再來就看自己能否響應她的期望了。
失去了目標的風撞上門柱,門柱隨着巨大聲響折倒的同時,日崎挺刀朝枯葉的側腹刺去。景介看不懂詳細的過招過程──只猜枯葉應該是操作風的防壁,誘使日崎放棄砍擊而使出刺擊吧。
「嗚!」
「……得救了。」
對了。
她反而將手抬高,刻意讓側腹門戶大開。
枯葉與日崎,兩人一靜一動,採取了兩種極端的作戰方式。
只見半截刀身貫穿衣帶,刺進她的身體。
「看來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枯葉。」
「你來當枯葉的對手。我只要求你留住她的一條小命。看是要斷她的頭,砍下她的四肢,還是要扯出她的五臟六腑,全都隨你高興。」
枯葉的行動看不出有任何躊躇。她是在接受日崎已失去神智的情況下,抱着覺悟戰鬥的。換句話說──這表示兩人的實力有極大的差距嗎?
同一瞬問,日崎從枯葉的正側面直攻而來。她的小太刀一如穿過風的細縫似地砍向了枯葉。
樹根和日崎的身體平行,直直往正上方竄出。通過腳,通過腰,通過肩膀就在到頭部高度的瞬間,樹根轉彎了。
接着她厲聲呼喚了面無表情地守在一旁的日崎。
「姊姊大人,慢……」
就算自己打倒了木春──這裏的打倒指的是使她昏迷或封鎖住『通連』──日崎八成還是不會停止行動。至少,除非主人木春下令,否則她應該會繼續戰鬥下去。
「……難道說!」
白刃與漆黑的鐵扇相互較勁,陷入一瞬的膠着。
當時兩人的武器恰恰相反,然而形勢卻一模一樣、完全沒變。
具體而言呢?拷問或洗腦,能讓一個人變成這樣嗎?就算真的可以,光用短短兩個月不到的時間,到底該如何──
看來枯葉現在無暇思考木春前一刻所吐露的真相。
然而,枯葉卻沒回避那個攻擊。
否則事棈不會有結朿。也不會有開始。
枯葉憑氣息確認景介退開後,輕揮『白銀魎牙』。
反過來說,這也代表一旦枯葉少了這層防風壁的保護,就無法跟得上日崎的速度。而且爲了得到護壁的保護,她也只能被動地屈居守勢。雖然真空旋風似乎多少能造成傷害,可是頂多只是些皮肉之傷。
「閉嘴!」
「……?慢着。」
「步摘!」
景介灌輸意識給樹木。意識一路傳往悄悄埋伏在地底下的樹根。
等他留神時,枮葉已出現在自己的眼前,而日崎則跪在三公尺遠的前方。
枯葉的聲音充滿了緊張。
寒意和膽怯交織的恐懼蔓延了全身。
枯葉應該是利用佈陣在四周的龍捲風,勉強壓縮日崎的攻擊範圍吧。先把刀的攻擊距離、方向、位置等侷限在固定幾處之後再來對付。
這未免也太荒謬了。雖說鈴鹿的體能強度比人類優秀,這也未免太扯了吧。秋津她到底對日崎做了什麼?
「嗚……!?」
木春退下來旁觀戰局。她的視線冷峻依舊,恐怕是在等枯葉被擊垮的那一刻。或許她的力量不足以支持日崎也說不定。
景介靈機一動。
狐狸面具。
「不管怎麼樣……如果打不贏眼前這場仗,一切就甭提了。」
木春滿足地注視着她的行動,然後轉頭面向景介
既然如此,當務之急就是要阻止她。可以的話,能讓她恢復理智是最好。
坦白說,憑景介的動態視力完全跟不上後者的速度。雖然勉強可以用肉眼捕捉到日崎的身影,不過她的速度之快,讓景介懷疑自己看到的其實都只是殘影而已。她到底採取了什麼樣的攻擊,景介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
剛剛浮現的念頭好像有什麼疙瘩。
說穿了,我該攻擊木春,還是日崎?
她服從主人的命令,對於其它外在刺激卻毫無反應。景介猜測,就算是拷問或洗腦,應該也不至於讓好端端的一個人變成沒有靈魂的空殼。
眼睛睜再大,也只能看到疑似殘像的形體。講明白點,就是根本沒有景介插手的餘地。
「來了!」
枯葉強忍痛楚貼緊日崎,並抓住她的手腕。成功地牽制住了日崎的行動。
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企圖攻擊景介的日崎和伸出援手的枯葉在電光石火間進行了一波攻防,最後日崎被枯葉給擊退了吧。
景介的視線投往了『迷途之家』的門。
只不過問題的關鍵在於,在這場驚心動魄的攻防戰中,景介究竟能幫得上什麼忙?
景介聽從叮嚀保持距離。
同樣的,也無暇因被迫得跟親友日崎決一死斗的命運而感到惆悵。
枯葉操控四周的風,以疾風攻擊日崎。
另-方面,日崎的冷漠視線目前則是牢牢固定在枯葉身上。看來,除非景介主動攻擊,否則她不會像剛纔那樣反撲。
枯葉立刻用鐵扇接刀。
縱使真的有那個可能,勢必也得經過長時期的洗腦。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充其量只能把人搞到崩潰。照理說應該無法徹頭徹尾改造一個人。
枯葉用風圍住四周做爲防護,留在裏面以靜制動。
「知道了!」
整個人就好比是一部機器似的。
只見她面露訣別般的笑容,同時從腰際的劍鞘拔出『通連』。」
──日崎她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秋津肯定對她做了什麼。
景介首先讓數十根樹枝伸長,尖端對準了日崎和木春。作勢準備用這些樹枝當武器攻擊她們。木春瞪視着景介,明顯提高了景介心。
現在的日崎儼然是個機械。
關於木春的出身,景介也跟枯葉一樣暫且先不去思考。
「……景介!」
「景介,你也一樣……我不會殺了你。不過要是膽敢插手,那就做好丟掉一、兩隻手腳的心理準備。還有,你給我記清楚了,你是屬於我的東西。只屬於我一個人的。
所幸這時景介第三次在森林中戰鬥。和以前比起來,在各方面更加得心應手,而且這次是頭一次遭逢日崎和木春。就算重施故計,應該也不用擔心會被識破。
接獲指令,日崎頭也沒點,拔出了插在腰際間的小太刀。
「枯葉!」
景介想起二月時在學校所發生的事。
接下來發生的情況,景介只能感知到結果。
瞬間,她的四周颳起了龍捲風。腳底的塵沙與碎石打轉盤旋,隨着劈劈啪啪的爆裂聲響一起被捲上半空。
「騙……人。」
只要露出一絲的猶豫,旋即就會被殺死。
木春已聽不進任何制止的話,她提着『通連』撲向了枯葉。
沒有任何的根據。說是單純的直覺也沒什麼不對。可是在形勢不利的當下,‧有孤注一擲的-價值,畢竟再打下去終究是會節節敗退。
唯獨你,唯獨你……我說什麼也不會讓給枯葉。」
景介向保護着自己的那個背影道謝。
默默接近日崎的樹根有兩根。景介令其中一根纏住她的腳踝。如此一來,即便待會證明自己的預測是錯誤的,枯葉也能接着攻擊。
景介倒退一步,把手伸到背後,用『賀美良之枝』劃傷樹木。雖然下手時一度冷汗直流,很擔心木春對自己的行動啓疑竇,但景介豁出去了。
慎重起見,景介又接着往後倒退數步,來到有樹木的地方。
這個狀況下,我該採取什麼行動纔是正確的?
而且,失蹤後又現身的日崎,不知何故頭上一直掛着狐狸面具──
「千萬別鬆懈了,景介。」
她在冬天和枯葉交手,打完之後便被秋津擄走,後來再見到她是在神樂的宅邸。那時她已經變成一副失去感情的模樣,戰鬥時不再有任何的彷徨與留情。
景介大喊。
剩下的另一根纔是重頭戲。
那麼,合理判斷一定是利用什麼速成的手段。簡言之,就是道具。
那應該是有真空旋風混在其中,用來保護身體的防護壁。如果不先設好障壁的話,即使是枯葉的身手,恐怕也對應不了日崎的速度。
樹根命中日崎的側頭部,只見支離破碎的面具飛了出去。
「原諒奴家,吉乃!」
枮葉旋即從懷裏取出『白銀魎牙』,以風勢阻擋攻擊。
相對地,日崎則是忽左忽右地四處移動以小太刀攻擊。
外門冒出長恰狀的觸手,襲向了日崎。不過,對手畢竟是一族名列前茅的強者。景介的攻擊自然不可能傷得了她,只見她立刻抽走小太刀和枯葉保持距離,以漠然無神的眼睛注視景介。
日崎輕輕鬆鬆閃避了開來。
瞧面具如此不堪一擊,景介以爲自己做了錯誤的判斷,不料──
「不……」
日崎原先戴着狐狸面具的地方,有某個不起眼的物體在蠢動着。
看似有些像是粗糙不平的岩石,模樣噁心。
那是顆表面上畫有眼珠圖案的圓形物體。大小約跟彈珠差不多。四周長滿密密麻麻的蟲腳,揪着日崎的頭部不放。
「……是『覺的牢獄』嗎!?」
枯葉喊出那個怪玩意兒的名字。
──我的預測果然是正確的。
沒錯的話,那應該是操控心智的藏物。外面之所以掛着狐狸面具,大概是爲了掩人耳目吧。
枯葉一臉憤怒,朝藏物伸長了手。
「步摘!……醒過來吧!」
她用力抓住藏物,一把扯下,砸到了地上。
只見『覺的牢獄』那密密麻麻的腳不斷掙扎蠕動,不一會兒就停了下來。
「振作一點,步摘!」
此時被抓着肩膀用力搖晃身體的日崎有了反應。
「啊……啊?」
日崎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眸,倏地──
隱隱恢復了清澈。
3
「枯、葉……?」
闊別兩個月,終於又聽到的親友的聲音。
本打算對倒戈的你曉以大義,可是也不確定你是否有把奴家的話聽進耳裏,依紗子便把你強行帶走──啊,爲什麼奴家當時說得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呢。
「可是……我把巳代姊給……」
眼眶含淚的枯葉輕撫步摘的臉龐。
『覺的牢獄』原本是用來管控意志、限制個人行動的藏物,至少就鈴鹿一族所預設的使用方式當中,並沒有剝奪對方意志再予以控制的概念,所以枯葉纔會沒想到這個可能。另一個原因是這藏物疑似在十八年前那瑒叛變中失蹤,枯葉對它的認知僅止於耳聞。景介能想到日崎受藏物控制的可能性確實了不起,枯葉在心中感激不盡。
木春手中『通連』的握柄──
「……嗚。」
景介勃然變色,闖入枯葉和木春之間。
又是教你何謂堅強,又是矜持又是覺悟的,明明那麼軟弱,也不是什麼有資格大言不慚的身分,追根究柢奴家根本也沒做好覺悟。
「還認得奴家嗎?」
恐怕不只是枯葉,就連景介也知道這句話只是安慰。
「親友……」
哪怕被你傷得再重。
「啊、阿、景……?」
當她隨着依紗子現身奪走『通連』時,以爲這是上天給奴家的懲罰。
「住手!」
「我……」
「……嘖。」
「姊姊大人……你……你!」
枯葉失聲尖叫。
枯葉抬頭仰望木春。
木春仍不死心,執意要砍殺枮葉。
和握柄前面那一截刺進了步摘腹部的白晃晃刀身。
「偷襲失敗嘕?算了。」
即使在枯葉懷裏的,只是顆沒了身體的首級。
木春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掄起『通連』,準備砍向枯葉。
枯葉鬆了囗氣,緩緩放開步摘──
關於巳代被殺死的消息,枯葉是透過型羽輾轉得知。倘若巳代真的是死於步摘之手,即使當時的行動並非出自個人的意志,那依舊是她必須揹負的罪過。
哪怕你屢屢犯下再多的罪過。
狀況會演變至此怪不了景介。畢竟景介的距離有點遠,而且枯葉自己也沒發現木春從背後偷襲。她應該只是假裝旁觀,實則虎視眈眈,見枯葉和步摘擁抱,便立刻伺機行動。
步摘笑了。
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從背後出現的木春。
用力把自己推開的步摘。
「我……怎麼會做那種事……」
枯葉能做的,只有緊緊摟柱步摘那和身體切離、滾落到自己懷裏的首級。
回想起來,那一天咱們倆是以相當虎頭蛇尾的形式分手的哪。
「景介,讓開。」
木春一臉鄙視,輕輕發出一聲冷哼。
即使用下刀者的血阻止傷勢繼績惡化──別說是用下刀者的血,就算現在立刻把『通連』破壞掉也一樣──鈴鹿一族的復原能力也不會一併回來。就跟人類受傷時一樣,得等上好幾天的時間傷囗纔會癒合。
隨着仍帶有幾分迷茫的嗓音,枯葉冷不防被猛然推開。
只要能輕輕鬆鬆相處,只要你願意陪伴在奴家的身旁,那就足夠了。
連想幫忙擋刀也沒辦法。
「現在別管,不用去想那種問題。」
完全不給枯葉制止的機會。
「沒關係的……我不怕死。」
「也罷,我等。」
看來應該已經沒事了。
枯葉跪地,把倒在地上的身體拉過來,試圖把步摘的頭接回去。結果當然並不如她所願。傷口癒合不了,而且血流不止。
『通連』從步摘的體內拔出。
「可以的話,能拜託你不要看我嗎?因爲這樣死去有點難爲情呢。」
「啊……啊∣!」
「哼。」
「枯葉……我有一個、願望。」
「喂,你還好吧!日崎!對不起,我……」
已經病入脊肓──不可能得救了。
如果被砍的是手腳四肢還有救,但偏偏是傷在頸部。
「你依然是奴家的親友。」
「……危險。」
收刀之後,木春緊接着又揮出第二刀。
因爲──咱們是親友啊。
這跟愛人、景介的情況並不一樣。
枯葉緊摟步摘。
雖然對木春的說詞感到氣憤,枯葉的視線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懷裏的步摘。
或許是還沒完全回到現實,步摘茫茫然地嘟囔道:
然而──即使自己即將命喪黃泉。
枯葉跌坐在地上。喫驚地抬頭一看。
或許,用一副志得意滿的嘴臉說教的奴家被你嫌棄了也說不定。儘管自信滿滿地揚言要把你帶回來,不過-想到假如你加入繁榮派是出於自願,奴家便擔心是否說破嘴也無濟於事。奴家滿腦子都是負面的念頭,害怕得無法自持。
或許是屈服於景介那張開雙臂保護枯葉的氣勢,木春不甘願地咂嘴,向後退離一步。
「你沒事吧,步摘?」
「步摘!」
「枯葉……」
沒錯。
傷口不斷擴散侵蝕。就快感染到耳朵。
而且傷囗侵蝕的速度出奇的快,比當初枯葉使用時還快上數倍。可能是因爲持續吸收了鈴鹿一族的生命,使得『通連』的威力比以前更強了吧。
步摘的聲音變得清晰許多。似乎沒有什麼後遺症。
不過那些不安很快就消散不見。
「枯葉,感謝步摘吧。」
奴家一直都放在心上。
「若非這傢伙犧牲自己保護你,現在腦袋分家的人可是你。」
以及──
現在──至少在這個當下。
同時沉浸在童年時代兩人天真無邪地一起嬉戲的回憶。
雖然那聲音顯得有些微渺,就像大夢初醒一樣孱弱,仍教枯葉的內心感動不已。
咱們兩人的關係,無須討論原諒或懲罰。也不用給自己壓力,煩惱匹不匹配的問題。
看來她還記得自己被操控時所發生的經過。
「別說笑了!奴家好不容易……」
許久不見了,步摘的真實面孔──神智正常的清醒雙眸。
「是呀,親友。以前是,今後也永遠都是。」
「以前不是說過了嗎?就算遭到背叛也無妨。」
從上方睥晲着自己的姊姊,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枯葉從未聽過的殘酷。
「枯葉……」
步摘的喉嚨擠出了悲鳴。
步摘還是笑盈盈的,沒有想收斂笑容的意思。
「可是我……傷害了枯葉。」
「步摘!步摘!」
她的心跳在加速,處於焦慮和憤怒之中的感情。
「誰要讓開!你想砍,就連我也一起給砍了!」
「咦……?」
沒有本家分家之別,枯葉是枯葉,步摘是步摘,無拘無束地玩在一塊的那段時光──
「……!」
「別說話了!日崎,保持安靜!我馬上幫你想辦法!」
「已經沒事了,不用擔心。」
枯葉無法理解眼前所發生的光景。
可是──
他以自己的肉身當盾檔在木春面前,轉頭回望背後。
枯葉把她的頭緊緊摟在胸前。
就算步摘沒開囗拜託,枯葉也不忍心眼睜睜看她消失。
枯葉撫摸她的頭。
步摘的頭髮是那麼柔順。髮色跟枯葉不一樣,看起來是茶色的。小時候枯葉對兩人髮色不同這點感到不滿。爲什麼自己和步摘的髮色會不一樣呢?明明咱們是親戚、是朋友啊。
「好高興喔……我成功保護了枯葉耶。」
那聲音明亮開朗。彷佛個性單純,什麼煩惱也沒有似的。
但同時又具有敏感纖細的一面,動不動就容易受傷,也帶着體貼和溫柔。
「步摘……步摘……」
「阿景。」
這次她喚了景介。
「梨梨還有灰原同學的事,我很抱歉。」
「跟我道歉有什麼用,你這笨蛋。」
景介用開朗的語氣回答道。
儘管臉上淌着淚水──顯而易見是在逞強。
「到那個世界去跟她們兩個道歉吧,你不用擔心啦,她們一定會原諒你的。」
「嘻嘻,阿景你還是沒變。人真好。」
「被朋友……這樣誇獎……也只會覺得丟臉……而已啦。笨蛋。」
景介已泣不成聲。
「……朋友、嗎?」
朋友嗎?好棒喔。
那到底是鮮血,還是眼淚?
聲音消失了。
──我們要再像以前一樣喔。
──啊哈。
只不過──
連景介都被枯葉奪走的這個現實──
──這是奴家……和吉乃真正合爲一體時,第一次使用的武器。
是什麼都無所謂。無論是血是淚,它都是溫熱的,不會改變。
「總有一天,咱們會在彼岸相逢。在那之前,你就先跟吉乃她們好好相處吧。」
她擺出架勢,與姊姊對峙。
「讓你久等了,咱們來做個了斷吧。」
景介交互打量兩人,同時一邊回想先前木春所說的話。
旋轉的鋸齒掀起殘虐的波浪。
──欸,枮葉。
在出發前,枯葉曾說過這樣的話。
步摘的音量開始轉弱。
但這一刀純粹只是爲了牽制。
「你想用那東西跟我鬥?」
木春回答得毫不猶豫。
刀身的部分只是一般金屬,並非是由藏物鎔鑄而成。
木春面露冷笑躲過攻擊,彎下身子,橫揮『通連』向枯葉的腳踝掃去。
霧澤景介雖爲木春擺脫扭曲的希望與寄託,卻被枯葉奪走了。
無辜死在她手下的屍體堆積如山,她卻不伏罪,只是一廂情願地對景介示好──那樣的感情,景介豈有接受的道理。
那也難怪。
「正是如此。」
正統的首領血統,正常成長的身體。枯葉擁有木春渴望獲得的一切。
捧在掌心裏的觸感消失了。
叛徒之女。
※
引擎開始運轉,發出了斷斷續續的低沉聲響。
見到從揹包裏現形的物體,木春發出了與其說是驚愕,不如說是茫然的聲音。
所以她扭曲了,整個一族的愛扭曲了她這個人。
然而,爲了擺脫扭曲,她卻又選擇以對景介的愛做爲手段,這到底算是一種諷刺,或是必然的結果呢?
──是嗎?到時我們還能在一起玩嗎?
「不介意的話,可容許奴家換個武器嗎?」
就連掌心摸到的觸感,也從原先的柔嫩肌膚變成溼溼水水的。
她一囗氣縮短彼此的距離,高舉電鋸,從頭頂劈下。
殺害供子還有日崎的時候,她都是一副冷酷無情的模樣。
以鐵錚錚的態度宣示。
木春之所以把一族的性命當螻蟻,原因就在此。
換言之,木春的真正生母是神樂。
枯葉定睛直視着木春開囗說道:
有好一段時間只是緊緊摟着,不肯放開。
「……姊姊大人。」
「拿去。」
她作勢突刺,從正面衝鋒。
然而,旁人卻堅持推崇木春當次任首領。最有資格接任首領的枯葉卻對事實一無所知,只是天真無邪地把木春當親生姊姊來仰慕。
「景介‧麻煩你了。」
如果接受的話,自己勢必成爲大騙子。
閃開衝鋒的木春降落在枯葉的背後,順勢拖刀砍向她的脖子。
「隨你便。」
即便如此,景介還是無法原諒木春所犯下的罪過。
在電鋸的鋸齒刺中身體前,縱身往前方騰躍。
枯葉拉下起動裝置。
率先發動攻勢的人是枯葉。
「……讓咱們堂堂正正分個高下吧。」
她抿着脣瓣從地上站起,伸出衣袖拭去淚水。
回想起來,這一連串都是不幸。
勢必棄當初喜歡上吉乃的霧澤景介而去。
看來,她應該是在叛亂之前出生,不久因爲生母神樂被逐出村落的緣故,被神樂之妹──新任首領收養,當作長女撫養長大。
木春是這麼稱呼自己的。
按理說應該是不會造成問題的。因爲木春雖不是現任首領的親生女兒而是甥女,但她仍舊披當作是次任首領、被當作是本家的長女來看待。
木春不改從容冷靜。
那是最後的遺言。
只見她就像在枯葉的頭上飛舞似地扭身旋轉。
大摡是因爲看在她眼中覺得礙眼吧。
枯葉應答。
枯葉的視線始終停在往後退開一步的木春身土,並在着地的同時展開追擊。
摟在枯葉懷中的那個重量也漸漸變輕。
在失去了突襲機會的現在,看來她似乎做好了跟枯葉正面對決的準備。
「……那是什麼?」
然後──
她臉上掛着冷笑,主動朝枯葉衝去。
兩人間的戰火就此點燃。
還有按自己的身世,原本並沒有成爲首領資格的事實。
「什麼?」
枯葉從景介手中接過的,是一部駭人的機械。
步摘輕聲低語。
──那是電鋸。
這問題沒有答案。現在去追究這個也於事無補。
「……姊姊大人。」
可是木春不知從哪得知了她真正生母是神樂的消息。
聽起來就像在呢喃似的。
而且她還說枯葉纔是正統的首領長女。
「是呀。那當然了……要爬樹嗎?還是玩捉迷藏?玩什麼奴家都不會輸的。」
「謝謝。」
──看來要說再見了。
在她臉上看不到怒意或哀慟。
送走日崎,毅然起身的枯葉,和百無聊賴似地冷眼旁觀的木春。
加上握把的引擎,和外圈佈滿了鋸齒狀刀刃的橢圓形鐵片。
身爲本家繼承人,往後卻無法生育子嗣的打擊。
或許就是促使她的扭由嚴重到無法挽救的關鍵。
「……嗚!」
現在,顯露在枯葉臉上的,只有決心。
景介向轉頭看自己的枯葉點點頭,朝門外跑去,抓起放在樹下的揹包折回現場,然後打開,拿出收放在裏面的東西。
不過枯葉仍選擇它做爲最後的武器。她以自己的喜好爲優先,棄祖先所遺留下來的藏物不用,主張要帶這個東西同行。
枯葉就地輕輕躍起閃過劍鋒,同時煞住了往下揮砍的電鋸。原先縱向的劈擊在轉眼間變成對角線的斜砍,攻向木春的嬌小身軀。
無論是敬她爲次任首領的大人們,還是把她當親生女兒養育的冒牌雙親,甚至連親密的友人也不例外。
再加上她又身染成長停止的怪病。
枯葉屈身蹲下,隻手放開電鋸,在地上打滾。以前滾受身的方式拉開距離後,從地上爬起來站好。提着那麼笨重的機械,爲何行動還能如此靈活矯捷,着實令人不解。實際看她露了一手之後,感覺就像在看魔術表演似的。
「姊姊大人。」
枯葉懷裏的步摘似乎開懷地笑了。
曇花一現的好意令她生厭、虛僞的善意令她憎惡、膚淺的敬意令她不齒。
枯葉緊摟了那個。
既然如此,景介也沒有理由反對。唯一的缺點就是有點重罷了。
枯葉迅速面向正前方。
木春打住追擊,露出嗤笑。
「本以爲是莫名其妙的機械,沒想到還挺有威力的。」
她的臉頰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割裂傷。
皮膚外翻,伴隨着大量的出血。很可能是剛纔兩人錯身之際──枯葉在瞬間改變電鋸的軌道攻擊了位在她頭上的木春吧。
但這部電鋸終究只是平凡的金屬。木春用手背隨便抹過臉頰,傷口瞬間消失不見,只剩血跡殘留在臉上。
在看了兩人這一波的攻防後,景介默默地發出嘆息。
木春的身手可說是非常出色。
其實景介跟本沒料到她會這麼厲害。她的臂力因爲身體停止成長的緣故而略遜一籌,所以景介原以爲一旦枯葉拿出真本事,木春絕不會是她的對手。之前她屢用奇謀異策,也是造成景介產生如此偏見的原因。不過,單看她的劍術──就算扣除她握有一擊必殺的『通連』這個優勢──實力和枯葉約莫在伯仲之間。
這麼說來,型羽不僅年幼而且體格嬌小,照樣不怕面對比自己年長的鈴鹿。換而言之,關鍵應該在於技術。缺乏力量也有缺乏力量的加強方式,只要設法讓身手變得更加輕盈,強化瞬間爆發力和敏捷度的話,力量的差距不至於構成太大的問題。
木春之所以會朝這方面補強,是因爲身爲次任首領的責任感使然嗎?或是想抵抗染上停止成長的怪病的境遇呢──
木春一如在嘲弄枯葉般,冷冷地笑了。
「但那終究只是一般的武器而非藏物。你以爲憑那種不入流的東西也打得贏我?」
彷佛在說體格的差距-點也不重要,論身手和武器算是自己佔上風似的。
但枯葉卻搖了搖頭。
「你錯了,姊姊大人。」
枯葉悄悄瞥了景介一眼,稍稍垂低眼簾,然後一如下定決心般抬起了頭來。
「奴家……不會輸的。」
「……你說什麼?」
「奴家是不會輸給你的。」
「你只不過是在害怕罷了。不願相信景介的你,害怕被景介拒絕,選擇了逃避。所以奴家是不會輸的,絕不會輸給……這樣的你。」
但,縱然如此……
「……姊姊大人。」
木春就着着地的姿勢,揮出了『通連』。
「所謂的愛,是和另一半互相扶持地走下去。配合對方調整自己的步調,同舟共濟。而你沒辦法做到這-點。甚至完全不想那麼做,只顧自己-人往前刖衝。」
她企圖撿回和手臂一起落地的『通連』。
瞧木春那副殺紅眼的模樣,枯葉卻只是貌似惆悵地淡淡一笑。
斜劈的軌跡因風產生偏斜,刀尖插入了佈滿碎石的地面。
從電鋸前端的斜下方──
揚起脖子的木春擺出架勢。
「這副身體……就憑這副停止成長的身體……你說我該和誰配合步調是好!我拋下別人?被拋下的人分明是我吧!你這傢伙不也一樣嗎!你拋下了我!遠遠把我拋在後頭,長大成人了!」
「爲什麼你不相信景介?」
一如亟欲尋仇的復仇者般。
「……去死吧!」
枯葉果敢地說道:
向上彈開的電鋸刀身,往反方向吹出『白銀魎牙』的疾風。
她注重的地方大概跟木春不一枝。景介聽得出來,枯葉指的並非身手或武器那類的外在要因。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
一場速度快到景介只看得到殘像的激烈攻防戰展開了。
停止成長的疾病。
即便忍不住從喉矓發出痛苦呻吟,木春仍不死心。
「……你這傢伙。」
相對地,木春的反應則是流於情緒化。
「我本來就是一個人!打從自孃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如此!」
木春卯足全力瞄準枯葉的頭頂揮刀砍下。
只能把所有的不幸轉化爲對景介的愛的少女,竭盡渾身之力嘶叫。
着地的瞬間,旋即發動第二波的突擊。
「住囗、住口、住囗──────!」
枯葉以單手拿穩電鋸,從懷裏掏出某個東西。
朝着枯葉破綻百出的側面刺出『通連』的同時,木春喊出夾帶着強烈怨念的字眼。
「把仰慕者通通拋舍掉的你形孤影隻,只剩你孤單一個人了。」
「奴家有吉乃、有步摘相伴。而且奴家還有……」
那是含着怨恨、詛咒、忌妒──參雜了各種負面感情的一刀。
「你說那什麼莫名其妙的鬼話!什麼配合步調!什麼同舟共濟!」
幼童體態的姊姊,把感情一股腦兒地宣泄在長大成人的姝妹身上。
而是一種──屬於更內在層面的理由。
嚓。
「……唔!」
她眼中的悲悽逐漸化爲實體,積聚在眼眶中。
她定睛注視景介和木春兩人,同時以不容置疑的語氣斥喝道:
她齜牙咧嘴,帶着殺氣騰騰的視線刺出『通連』。
「我豈能白白奉送!唯獨景介,休想要我讓給你!」
枯葉仍不爲所動。
「……說什麼……」
枯葉以外面纏繞着風的電鋸招架。
那份執着,也成了致命的空隙。
狂風包住了旋轉的刀刃。與其說平凡的鋸齒刀刃獲得『白銀魎牙』的特質,不如說這部機械如今已化成散播真空旋風與龍捲風的藏物。
只是很純粹地用灌注了個人意志的言語,向誤入歧途的姊姊說道:
飛濺到半空中的碎石裏,夾雜着電鋸的刀光。
「少胡說八道!」
一如獵物遭到橫奪的猛獸般。
「什麼形孤影隻!我孤單-人又如何!」
隨蓍引擎的空轉聲,枯葉語氣凝重地宣告:
犀利的擊剌被電據的機械部硬生生擋下。
吸走了無數性命的寶刀,沒有刺中枯葉的身體,反倒是木春手肘以下的部位,連同袖子──
一如倒帶播放的影像般,只見枯葉提着電鋸往下砍。
木春雙眼圓睜。
彷佛一改哀傷,要將先前的淚水給拭去似的。
「對於生來孤單一人的我……那上天賜予給我的緣分……」
那是前一刻還摟在她懷裏的親友──步摘昔日所愛用的藏物。她走向景介,遞出鐵扇。
「而且……奴家不是孤軍奮戰。」
這-擊將她的電鋸彈開了。
「……景介。」
名不符實的次任首領寶座。
「是你輸了。」
「姊姊大人……奴家誓言要打破你的幻想。」
那個動作看似倉促,卻十分精準。
枯葉咬牙,將她的攻擊、言語、情緒通通領受下來。
「奴家不會蝓,不可能輸。你蔑視生命,也不爲葬生於你刀下的死者鎮魂,甚至視景介的心如無物,奴家沒有理由會敗在你手中。」
一如──幼小的孩童般。
「是你自己拋棄了──你拋棄了一切!」
『通連』穿過風的防壁,直擊電鋸的刀身。
木春一背對枯葉轉身蹲下,工作機械的刀刃旋即抵在她的脖子上。
嗡。
犀利的劍光和強勁劈砍的呼嘯聲交錯。
「不只是景介,愛你的人是那麼的多。除了母親大人和供子,部落裏其它人也都很愛戴你。然而,你卻拋下了她們。」
即是木春個頭婑小,施加上體重的渾身一擊爆發力仍不容小覷。更遑論手持的是重心不平衡的電鋸,風壓的緩衝也帶來了反效果。
既非仇恨,也非怨忿。
木春着地。
不過那一刀在刺中枯葉的身體前,便被電鋸所釋放出的強風擋下。同時,電鋸掠向了木春的手臂。木春將手抬高閃避反擊,騰空躍至後方。
「不過才這點艱苦……你以爲景介就會拒絕配合你的步調嗎!」
景介很快就理解枯葉想要他做什麼。
枯葉的語氣顯得無比堅定。
黑色的鐵扇。
口氣就像在謾罵叫囂似的。
「嗚……!」
「……愛說笑。」
此時,枯葉的眼眸裏流露出了悲慼之色。
一起被真空旋風與引擎的雙重奏給斬飛了。
枯葉腳步踉蹌。
一如在呼應枯葉的點名般,景介改變了『白銀魎牙』的形狀。鐵扇一如被拆解般變成了繩狀。在景介的支配下,變成繩狀的『白銀魎牙』被吸進電鋸的刀刃裏面,兩者合而爲一。
龍捲風將朝枯葉揮砍而來的直劍彈向一旁。
她把撿回的『通連』抱在胸前,扭頭回瞪枯葉。
「連奴家這種害死吉乃,奪走她身體的女人,景介也都敞開心胸接受了。不只是奴家,跟你一樣身染怪病的檻江也不例外。」
「錯了……你錯了,姊姊大人。」
瞬間,乘勝追擊的-閃。
「嗚……啊!」
木春沒有應聲。
所以他接過『白銀魎牙』,用『賀美良之枝』在上頭颳了一下。『白銀魎牙』沒有抵抗,彷佛早昐望景介這麼做似地,接受了支配。
「拜託你丟下『通連』。不然……」
那聲嘶吼就好似所有感情皆已潰堤般。
那儼然是嘶叫。
木春聞言,不假思索發動了猛攻。
「……胡言亂語的人,是你。」
猛然被彈開的電鋸突然不受使用者的支配。旋轉刀刃所形成的力場受外力影響,變成往上方出力的向量,連帶使枯葉失衡,身體大幅往後仰。
經過半晌的沉默。
「好吧。」
木春垂低着頭,作勢緩緩起身。
她正在把寶刀放回地上──做出如此判斷的枯葉,梢微把電鋸從她的脖子上方移開。另一隻手則放在引擎的開關上,準備關掉電源。
景介瞅了木春一眼。
面孔低垂的木春,只是用冷冰冰的視線注視着地面──
「……快閃開,枯葉!」
剎那,景介的喊叫響徹了『迷途之家』的庭院。
枯葉赫然退開一步。不過那純粹只是反射性的動作。
「景介……?」
枯葉無法理解爲何景介會突然大聲警告,在退開之後,一臉詫異地瞥了他一眼。
「到底怎麼了……」
「……這混帳東西。」
景介唾罵的同時,感到了痛心。
對於即使兵戎相見,仍選擇相信姊姊的枯葉。
還有用這種輕蔑的眼祌注視幼時戀人的自己。
然而最令他痛心的,還是放棄了和妹妹堂堂正正分出勝負的木春──
「你看仔細了,枯葉。」
景介瞪視木春。枯葉也把視線挪回木春身上。
「姊姊……大人。」
他不曉得自己跟木春還有什麼話好說,或許是因爲身爲當事人的景介沒有教訓她的資格吧。鼓勵也好責備也罷,不管說什麼結果都將是自我欺騙。
木春打算佯裝投降再伺機偷襲枯葉。她先前的表情尚未心死,景介察覺了這點,在無意間察覺到了。
插在腰帶的青綠色刀鞘雕刻了繁複的圖紋,紋路上鑲嵌有好幾顆點綴用的珠玉。那些原本是粉桃色的珠子,如今變成了鮮豔的紅色。
木春愕然地朝他伸長了手。
知識流進了景介的腦海、意識裏。
女兒逃離父親的身邊,奉母親爲始祖,重新振興一族。並且對一族剋星的『通連』懷抱戒慎恐懼之心──
「還沒了結哪,枯葉。」
──啊啊,原來如此。
雖然沒在上面留下刮痕──
不過──
見那突如其來的舉動,景介僵住了。
但木舂的刀並未刺入他的胸囗。
──你瘋了!
「住手……我、我……」
身着的服裝是*束帶,簡言之也就是男裝。(譯註﹕束帶是日本平安時代貴族公家的男性衣裝。)
景介發現型羽等人爬山趕來後,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癱坐在地上呻吟。然後緩緩抬起頭的木春用失魂落魄的眼神盯着景介。
「……木春。」
她的故事最後應該是以被丈夫親手殺死作爲結束吧。
只見她提起電鋸,臉上的表情像在極力壓抑着情感似地,強忍憤慨地咬脣。
一個聲音響起。那聲音和少女不同,給景介一種彷佛近在眼前的踖覺。
「住手,景介。那是……」
「……哼。」
景介閉上眼睛,背過身子。
就在此時此刻,隨着景介手中的手術刀徹底粉碎了。
所以。
她發現了景介的企圖。
──啊啊。
──請原諒妾身。
即使態度謙恭,卻面帶愁容。
──因爲,妾身愛上了那位大人。
枯葉重新提起電鋸擺好架勢。
木春面色鐵青。
而且──五根手指還緊握着枯葉下令丟掉的『通連』。
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所以他沒發現從地上站起來的木春兩手握着短刀。
「姊姊大人──」
「我……」
短刀握在身旁,作勢往前直刺。
而且這麼做心理上也有罪惡感。因爲──這是木春目前唯一的精神之柱。
待型羽等人趕到景介身旁時,一切都已經落幕了。
──你要跟同胞反目成仇嗎!你遲早有一天也會被人類給……!
刀和刀鞘·大通連和小通連。
一如捨不得放開被粉碎成金屬碎片的『通連』一樣,木春放聲嘶叫。
有一名女性。
「我不會住手的,豈能就此善罷甘休……在你死之前,我豈能善罷罷休!」
正確來說,是一種確信。不是說他看到了什麼畫面,只是無意間明瞭了。
景介向如此詢問的型羽娓娓道來。
她所生下的女兒不是人類,跟母親一樣同屬妖魅。
妹妹的電鋸推開姊姊的短刀,深深地刺穿了她的腹部。
受傷的木春放着傷勢不管,跑進了『迷途之家』的事。
嫁爲人婦,爲人類懷胎生子的少女──鈴鹿御前。
痛心疾首的嘶叫。無情揮下的刀劍。
景介如何破壞『通連』。
他用左手拿穩。然後使勁地以右手的『賀美良之枝』的尖端抵在上頭。
她年輕貌美,長得跟枯葉和木春十分神似。年齡看起來還是個少女。
那個愛上人類男性,背叛族人,對同胞趕盡殺絕,一切只爲回報心愛之人的始祖所經歷的遭遇。
支配碎片,是否也會對本體造成影響?有失敗的可能,而且勢必得耗上一段時間。在那期間景介等於毫無防備,也會迫使枯葉置身危險。
景介拿出的是一把小手術刀。當初木春交給篠田玲二郎,後來篠田計劃失敗自殺,輾轉流落到景介手中的──寶刀『通連』的碎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這是我的責任。
在喚了她的名字之後,景介噤囗不語。
以及她要求枯葉、景介和棺奈離去的事。
少女把一頭長髮系在腦後、頭戴烏帽、隻手持劍,目不斜視地盯着我這裏。
詛咒。
「……發生了什麼事?」
原本被砍斷的手臂,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又被重接了回去。
「景……介。」
顏色是斑剝的白金。扁平的劍鐔、雙面的刀鋒,是大和時代的樣式。
就只有把矇蔽了她雙眼的、對於霧澤景介的愛與幻想,給徹底毀掉而已──景介如此心想。
枯葉打敗『木春』的經過。
眼前的光景和浮現在腦海的情景彷佛重迭在一起。
只是她的聲音被引擎的聲音蓋過,沒有人聽見。
※
憎恨。
「木春……我已經無法回報你的心情了。」
木春低聲嘟囔:
枯葉開囗說了些什麼。
只見她舉起劍,在朝前方刺出的同時緩緩說道。
景介把手伸進囗袋,握住那個東西,然後取出。
但他不得不做。不對,應該說他有動手的義務。
然後她不敢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其實景介自己也沒什麼把握。
所以。
以及沉睡在珠玉里的鈴鹿一族的生命──
她所懷抱的情感恐怕是永遠也無法消失──
不過擴散的意識仍順利被吸進那個東西里面,經過一會兒的吸收後,融爲了一體。
而且『迷途之家』在那時也已經被火海吞噬。
接下來的事情全都發生在眨眼間。
既像潛入內部一樣,又像慢慢融化、五感全融爲一體一樣。
前方少女的面孔看似哀慟的同時,又彷佛感到心滿意足。
4
「……沒人阻止得了她。」
「……莫非……」
另一隻垂掛在身旁的手則握着劍柄。
那是聲彷佛感倩已徹底崩漬般的咆哮。
景介摟着痛哭的枯葉肩膀,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紅蓮烈火。站在背後的棺奈面無表情,眼中也映着大火。
然後過沒多久,『迷途之家』便竄出了火焰──
景介的意識逐漸和那個同化。
景介喃喃說道。枯
一如早預期會有如此結果般,枯葉擋在景接口前。‧
景介制止了枯葉,挺身而出。
少女開囗了。
自始至終只愛着我,卻也因此從未正視我這個人。我能爲這樣的初戀少女做的事情──
木春臉上寫滿了絕望,朝景介狂奔而來。
葉自然有試圖阻止。即便木春拒絕療傷,枯葉還是努力想說服她回心轉意。
可是木春向棺奈下了命令。
──把枯葉抓好。這是我最後的命令。
「是。」
棺奈面無表情地點頭,遵從了木春的命令。
枯葉掙扎着想衝上前去,無奈被棺奈從後架住的關係,沒辦法追上木春。
姊姊大人,別走,姊姊大人。枯葉不斷苦苦哀求,但隨着木春的身影消失在宅邸裏面,枯葉也停止了叫喚。如今則痛哭流涕,低頭不語。
景介也有嘗試阻止。因爲他的第六感隱隱約約察知了木春的意圖。而且,無論她做了多離譜的錯事,價值觀再怎麼扭曲,死依舊不能償還什麼。
不過,木春在離去之際──
她喃喃地留下了一句話給景介。
──棺奈就麻煩你照顧了,她是你的姊姊。
從頭到尾沒有謝罪與懺悔。
不帶絲毫的悔恨與憤怒。
也沒有表露出什麼「我愛你」或「我喜歡你」的一絲絲依戀。
那句話便是木春留給那使她不惜屠殺族人,就爲一圓結合夢想的對象的最後遺言。
想必她一定百感交集,心情十分複雜吧。
在最後的最後遭受拒絕,不曉得她是何等絕望。
不過她完全沒把心裏的感受表現在臉上。
所以景介對她無話可說,也不知從何說起。
另一方面也是因爲他看出木春不是真的想贖罪。
正當屋子被大火燒到連天花板都快崩塌時,背後突然有人開囗說話。
「棺奈你……不,雅姊姊,你必須陪伴在景介的身旁纔行!」
頭一個大叫的人不是景介,也不是枯葉,而是檻江。
「能拜託您、答應嗎?」
目送棺奈的背影消失在火海中後,景介閉上了雙眼。
棺奈是不折不扣的姊姊,即便如今變成了另一種存在,當年的影子猶存。
但她還是堅持不肯離開。一如在強調自己的決心般,她更用力握住了木春的手,說──
「枯葉大人,景介大人。」
「……棺奈?」
掌心如此柔軟,卻沒有體溫。
剛纔她主動表明了自己的意願。
景介把手放在檻江那緊拉住棺奈不放的手臂上。
「是嗎?那隨你高興。」
景介回頭,僅用眼神表示疑問。
「恕難從命。」
火勢已經加劇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可思議的是,這場火似乎沒有延燒到附近森林的跡象。
「不記得了。」
所以木春斥喝:
木春閉眼躺在火海里時,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好不容易做好了一個人迎接死亡的心理準備,這樣只是徒然多份牽掛。
木春向握住右手的那個冷冰冰觸感的棺奈詢問:
說不傷心難過是騙人的。
連同童年時代的回憶一起。
於是她囗氣粗魯地冷嘲熱諷。
「快滾吧。」
「……」
只見檻江用力拉住她的手,就像要阻止她離去似的。
「還有大家。」
木春已擠不出反駁她的氣力。
木春板起面孔,懷疑是景介那幫人下令要她來的。
「謝謝、您,景介大人。」
她畢恭畢敬地向景介鞠躬後,也向枯葉等人行禮。
枯葉喫驚似地抬起頭來。
一如隨風緩緩飄舞似的。
這時──
「……吶。」
還不如讓比景介更重視它的那個人一起帶走。
因爲是屍體,沒體溫也是正常的。
景介向她搖搖頭後,她抱了過來,然後悄悄地開始啜泣。
枯葉考慮了一會兒後,貌似痛苦地點頭答應。
火花漫天飛揚。
景介看了棺奈的眼睛。
「……永別了,姊姊。」
「你沒聽到我的命令不成?快回去。然後認景介爲你的主子。」
「就跟現在我倆所扮演的角色相反。你躺着,而我握着你的手。然後你的身體逐漸失溫……啊啊,我勾起回憶了,雅。」
「你應該也早就心裏有數了吧。棺奈她……已經再也不是那個霧澤所知道的姊姊了。」
「你這是在做什麼?」
讓美麗溫柔、景介當年一度戀上的女孩。
知道真正的生母是神樂時也一樣。
彷佛從天而降的紅色大雪。
不過,那或許並不適合由景介留在身邊。
那是木春最後一次流淚。
「你……」
大量失血和濃煙,哪邊會先使自己陷入昏迷呢?也罷,最後會怎麼死一點也不重要。
鮮血從腹部的傷口汩汩流出。木春沒有想治好它的意圖。
可是。
聞言,檻江驚愕地看了景介。
讓那個景介沒能爲她付出什麼的少女──
型羽嘴巴抿成了一直線,始終低着頭。
景介依序環視了每個人的臉,然後露出了微笑。
「景介,可是!」
所以木春淺淺一笑,並且喚了她的真名。
她很罕見地流露出慷慨激昂的情緒,逼近到棺奈跟前。
※
確定罹病時她沒有哭。
於是──
棺奈,用她慣有的一字一字斷斷續續的發音方式說道:
棺奈似乎搖頭。
看似孤寂的火焰讓景介有些心痛。
木春訝異地崢眼一瞧,一個女人的身影映入了眼簾。
「我來追隨、大小姐。」
空洞,不帶任何感情。感覺不出任何喜怒哀樂,一如面具般的臉孔。
「還記得那時候……我哭了哪。」
火舌包圍了整個房間,延燒到柱子和天花板。崩塌也只是時問的問題。
此時出面幫景介勸她打消念頭的,是木陰野。
「棺奈、要隨、木春大人、一起走。」
「恕難從命。」
是棺奈。
木春硬是想甩開她的手。
然後她身子一轉,踩着毫不躑躅的步伐穿過了『迷途之家』的大門。
曾經是姊姊的她,如今已是失去了自我的『腐女』。
唯獨檻江搖頭拒絕。
她單純只是想讓這一切有個了結。
「讓她去吧,好嗎?」
「那意思是……」
然而──她卻意外搖頭拒絕。
「咦……」
那意思大概是……
「檻江學姊。」
「你在胡鬧嗎?這是我的命令。」
「欸,檻江學姊。」
影子、記憶。簡而言之,就是回憶。
就連剛纔被景介拒絕時,明明是那麼絕望,她卻滴淚未流。
──應該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木春問,她則回答:
事到如今,也不期望有人可以陪自己走上一程。也沒理由接受景介那幫人的同情。
「你還記得你死時的經過嗎?」
景介一邊輕拍檻江肩膀,一邊向棺奈面露微笑。
「不可以!因爲……」
不過,木春還記得──
重新闔上眼簾。
「不行!」
「你去吧……棺奈。」
「你好不容易回到我們的身邊了。拜託你。我也……」
「因爲、棺奈是、大小姐的、腐女。」
記得她──雅死去時的哀慟。
記得失去珍愛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對不起、大小姐。」
棺奈不知何故低頭賠罪。
「棺奈、沒辦法、哭泣。」
「沒關係。」
那模樣着實可笑,木春輕聲笑了出來。
「吶……雅。」
「是。」
意識逐漸模糊的木春開口說道:
「我們的約定。說好要跟景介三個人一起生活的約定。沒能實現諾言……我很抱歉。」
那有可能只是幻覺。
也或許是生命凋零前,死亡所製造出來的夢境也說不定。
不過木春有聽到。
清清楚楚、無庸置疑的。
真的──聽見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木春。」
跟以前一模一樣的──雅的聲音。
「因爲我明白,你是這個世上最喜歡景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