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食夢之宴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1.8萬 字
1
午後的咖啡廳門庭若市。
僅管今天並非假日,上門的顧客依然川流不息。有購物途中的主婦和跑業務的上班族,也有貌似大學生的團體等等,形形色色的客人各憑己意,度過午後的時光。
即便在這樣亂哄哄的店中,有兩人依然格外醒目。
雙方都是少女。
其中一人身穿水手服。長度齊肩感覺整潔的髮型,以及戴了副眼鏡但難掩銳利目光的雙眸,給人一本正經且頑固的印象。
至於另一名少女的打扮則特別引人注目。
染成了粉紅色的頭髮,頭上戴了頂附有兔耳的縮小版高禮帽,右眼則掛了副眼罩。除此之外還有項圈型的項鍊,繡上十字架圖騰的連帽外套,添了荷葉邊的招搖裙子,原色條紋的褲襪——身上所穿的一切都和這座民風純樸的鄉下小鎮顯得格格不入。
兩人中間夾了張桌子面對面而坐,不發一語。雙方的視線都無比冷峻。這畫面用「被訓斥的不良少女和風紀股長」來形容可謂十分貼切。率先開口打破沉默的,是走龐克風打扮的少女·巳代。「……你是認真的嗎,通夜子?」她一邊用手指撥弄手邊的冰咖啡玻璃杯,一邊詢問制服裝扮的少女。「對。」另一個少女——通夜子回答得簡潔有力。她直視着對方,語氣堅決。「不好意思,我不會再幫助你們了。」聞言,巳代貌似心浮氣躁地咂了聲嘴。「哼,好個見風轉舵啊。」巳代語帶嘲笑地奚落道,但仍無法完全掩飾滿腔的怒火。「算了,這樣一來我也用不着客氣,可以跟你好好廝殺一番了。」「你不要誤會了。」通夜子與之相反,始終保持冷靜,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也沒有投靠枯葉她們的打算。」「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要成爲人類。」
巳代啞口無言。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
「如我所言,我要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不再幹涉鈴鹿一族的鬥爭。」
沉默又一次籠罩了雙方。但也只維持了短短數秒——那僅是巳代理解通夜子想表達的意思所需的時間。
她的表情霎時砌滿了憤怒。
「少胡說八道了!」
這一聲大吼嚇到四周的客人,引來好奇的目光。
然而巳代無視周遭的反應,眼神冷峻地咄咄逼人。
「要成爲人類?別想用蠢話轉移焦點!說穿了不就是你怕死吧!」
這話說來充滿挑釁的意味。巳代本身應該也很明白事實絕非如此,通夜子不是那種貪生怕死之輩。
「隨便你愛怎麼解釋都行。」
或許是否沒有察覺巳代感情的變化,也或許是明知她正在氣頭上仍刻意這麼回話。
「我有義務回答你嗎?」
通夜子接着說了下去:
「可是……也正因爲如此,我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少囉嗦。」
一如在表示言盡於此似地——
「你要怎麼折衷感情是你的自由,可是你的憎恨現在受到繁榮派的利用,至少要搞清楚這點。」
通夜子打斷巳代的話逕自宣言道:
斜睨了站着不動的巳代一眼後,她抓起帳單背過身子。
「……報仇?」
巳代一臉不屑地駁斥。但——
「你曾要求我們幫忙你一次。所以我們是一丘之貉。」
然而又帶有一絲的哀慼。
其中一人面帶乍看之下氣質嫺淑又高雅的笑容。另一人則恰恰相反,不僅淒厲地扭曲着嘴脣,表情也略顯陰沉。
「神樂和秋津依紗子在打什麼主意,我們一樣不知道。從頭到尾我只是默默聽從她們的命令在行動而已……我想你應該也一樣吧?」
一如要打斷她的埋怨般,通夜子提出了疑問:
巳代悄聲制止,通夜子不肯就此打住,話衝口而出。
通夜子並不容忍巳代那宛若一股腦兒宣泄的喊叫。
通夜子開口說道:
眼見心思被三一道破,巳代終於按捺不住大叫:
接着重新抬起了臉來。
經這麼一問,巳代蹙起了眉頭。
此話一出——
「……你到底想說些什麼?」
「過去,我和你都是遵照秋津依紗子的命令行動,即便如此,那跟團結一致又是兩回事。供子……『此花』的動向甚至從沒告訴我們。」
巳代一語不發。
不對——或許她是開不了口。
巳代終於激動地站了起來。
「別把人類和我混爲……」
「我不這麼認爲。」
她說出了直指巳代心底的——決定性的一句話。
「就連枯葉也放過了你這個殺父仇人。」
「你憎恨的對象早已不存在,可是你卻……」
「還不都是一樣!」
依紗子舉止優雅地用手按住隨風飄揚的頭髮,一邊點頭。
「我只知道就算殺了你,死去的他也絕對不會回來。」
她的語氣不慍不火,十分平靜。
距離巳代和通夜子對談的咖啡廳有數公里遠的公園。
「那就是你的答案。」
「你總是這樣!每次都一副旁觀者清的嘴臉故作清高,站在離一步遠的地方觀察我……不是隻有你。還有枯葉、步摘、供子……你們全都半斤八兩。只會說什麼『死心吧,沒有辦法,那是意外』這種話……然後對人類忍氣吞聲!」
「復仇之後你得到救贖了嗎?你的戀人獲救了嗎?」
「是那個嗎……真的是蠢透了。」
「霧澤景介重視的人也遭到了殺害,可是他沒動過復仇的念頭。」
「……我不知道。」
「……說的也是。」
通夜子的回答單純明瞭,沒有任何欺瞞。
「你有想過,爲什麼型羽沒有殺光那個設施裏的小孩嗎?」
「現在不僅『聖』返國了,連『木陰』先代也跟着出手,局勢對哪方有利還很難下定論。雖然我不清楚上週日廢墟一戰的結果如何……可是至少棗他們還好端端地活着。我看到他們全都平安無事地回到學校上課。」
雖然通夜子試圖拐彎抹角地探聽詳細的經過,但巳代默不作聲。
巳代咂了聲嘴。
「你的復仇應該早就結束了吧。」
「要開戰也是可以。」
「你說夠了沒!」
她陡然睜大僅剩的獨眼,身體緊繃僵直,然後別開了視線。
「滿口蠢話也就算了,這回又一臉得意地想跟我說教是嗎?好啊,來分個高下如何?就算當場開殺戒我也無所謂!」
或許是心中也存有同樣的疑惑吧,巳代稍稍地別開了視線。
「巳代有男人的事,村子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那是因爲她懦弱沒用!」
巳代好歹仍保有顧慮旁人目光的理智,音量又壓低了一些。然而,她視線裏所夾帶的殺意則又更高了一層。
同一時間。
「明明你已經成功復仇了,卻還是沒辦法就此罷手。直到把看到的一切全都破壞殆盡之前,你一定……不,恐怕就算毀了一切,你還是無法停止憎恨。」
通夜子夾雜着嘆息垂下眼簾,巳代更加粗聲粗氣。
「所以你怎麼做?和我們爲敵……」
「慢着。」
「……你給我住嘴。」
「……嗚!」
「如果你們堅持不肯放過我,那儘管放馬過來吧,我隨時奉陪。不過你們現在有這個餘力嗎?」
「應該不是吧?你只是想向人類復仇而已。」
「……說的倒簡單。」
巳代頓時啞口無言。
「況且……繁榮派是一盤散沙。」
見她如此反應—
巳代揮拳敲打桌子。手邊的玻璃杯應聲翻倒,裏頭的冰咖啡隨着冰塊一同灑了出來,但她連看都不看一眼。
「你早就知道了?」
「我沒有參加縱火行動,挑起戰端的是你們。」
「沒錯,復仇。那就是巳代學姊的目的。」
「我叫你住嘴!」
通夜子從椅子上直腰起身。
「我已擺脫了迷惘,也不會再唯命是從。往後絕不會再插手幫助繁榮派或本家側。不過我也不會尋求你們的援助,我該保護的事物將由我自己……只憑我的力量來保護。」
兩名少女皆身穿水手服。
所以通夜子一樣頭也不回地回答。
「可以不必再避諱人類,自由地活下去——你真的相信這種莫名奇妙的謊話嗎?」
「你以爲憑那種無聊的結論能說服我接受嗎?我們可是連村落都狠下心燒掉,已經沒有退路了!」
可能是想保密,也有可能是依紗子什麼都沒跟她透露。
「我想我以前只是在逃避而已——阿棗說的沒錯。」
她的表情顯得堅毅磊落。一如要與巳代那兇惡的獨眼對抗似的。
「啊?」
通夜子輕聲嘆了口氣。
「大家早知會如此,所以才勸你死了這條心。那句話觸怒了你或許也是事實,但……你終究還是選擇了放縱憎恨。任憑殺意與敵意擺佈自己,到頭來只是把無處宣泄的感情轉化成破壞的衝動。」
但她始終面朝着前方。
而供子則是憤恨地睨了迎面吹來的春風一眼,撂下這句話。
巳代無法再對一一舉出的例子充耳不聞,她繼續用力緊握拳頭,兇狠地怒瞪着通夜子。
※
巳代將眼睛眯成縫作勢威嚇。
「你的青梅竹馬叫什麼來着?假設……我去殺了他,你還有辦法跟我說同樣的話嗎?你敢打包票你不會重蹈我的覆轍嗎?」
「總之我要退出這場鬥爭。就只是這樣而已。」
遭反脣相譏的巳代一度語塞。
兩名保持微妙的距離坐在長椅上的少女,談着和午後時光格格不入的話題。
巳代用低沉的嗓音叫住往前走了幾步的通夜子。
「累積在我心中的怨氣到底該何去何從?:我下定了決心,只要有辦法向把那傢伙變成那副模樣的那羣人報仇,就算背叛一族我也在所不惜!所以……」
「你的盤算不關我事。我問你的問題是……你以爲我們會眼睜睜放你半途退出嗎?」
「……嗚。」
「你爲什麼會加入繁榮派?」
通夜子低頭承認。
巳代此時不再是以通夜子做爲說話的對象,而是試圖向某個不存在於這個地方的東西宣泄自己的深仇大恨。
「哎,是這樣啊?」
依紗子一臉意外,笑笑地說了聲「遺憾」。
「虧我以爲找到了一件很好笑的趣事可以分享呢。」
「咯咯……有辦法用『好笑的趣事』來形容那個,你這個人簡直壞到了骨子裏。」
「你不也一樣常常把人家的不幸當『有趣』嗎?」
「但我不會笑成像你那樣子。」
如供子所言,依紗子臉上掛着非常愉快的表情。
她的眼神一如凝視着岸邊野花的小孩般天真無邪。即使現在兩人談的是驚悚——甚至可算是慘痛——的故事。
「如果我是瘋子,這個世界肯定比我更瘋狂。」
依紗子的表情沒有變化,看起來就像是在眺望心愛的公園風景一樣。
她向一旁的供子詢問:
「欸,爲什麼巳代的情人不會醒過來呢?」
「筱田醫院的人診斷他腦死了。」
「嗯,是啊。這我知道。」
供子向回應得理所當然的依紗子投以詫異的視線。
「你想說什麼?」
「供子學姊,我想知道的是……」
同時,依紗子也回望供子的眼睛。
「……爲什麼腦死的人不會醒過來?」
「哼……我沒興趣跟你探討哲學問題。」
「哦~」
「……依紗子。」
「嗯,我明白了。到時就麻煩你配合羅。啊,對了……」
依紗子向打算起身離去的供子噘嘴,心不情不願地啓齒。
供子向面帶陶醉高談闊論的依紗子回以冷笑。
「對啊,血香。明明它長得這麼可愛。」
「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被捏死的蝴蝶無法恢復原狀、腦死狀態的人再也醒不過來。你不覺得那是一種瘋狂嗎?如果巳代的情人能醒來的話,她就能獲得救贖了。」
那個感情已經超越了「真摯」的層級,幾乎要散發出殺氣。
「就我看來,扭曲世界的因子纔不是什麼憎惡與怨恨,那些不過是一時性的感情罷了。無論再怎麼強烈,無論再怎麼可怕,還不是一把火就燒得連影子也不見……終究不敵熊熊燃燒的烈焰,既迂腐又平凡得沒有特色。」
「你看。」
就像明天準備要出發去遠足的小孩一樣,她難掩興奮地喃喃說道。
只見她緩緩張開嘴巴打算說些什麼。
供子的回答毫不拖泥帶水。
「哎,我倒覺得如果有那樣的世界,你們『此花』一定也能過和平的日子呢。」
「嗚……供子姊姊是不是討厭咪娃娃呀,血沙。」
「那當然了……坦白說,我沒興趣探究你的如意算盤,不過我不認爲你有阻擾我的意思。你會協助我吧?」
供子夾雜着輕聲的嘆息回答後,接着說道:
「是啊,我是認真的。請你不要再認爲我是開玩笑或胡思亂想了……我喜歡他。我是真心喜歡他,我愛上他了。」
「……咯、咯。」
供子俯視仍坐在長椅上的依紗子說道。
「……我沒興趣陪你廢話。找我出來到底有什麼事?」
正面右手邊的女孩向左手邊的女孩說道。
「供子姊姊!」「供子姊姊!」
「……你是認真的嗎?」
依紗子面不改色。
一如倏然想起什麼似地,依紗子向準備轉身離去的供子問道:
「哼,該說那句話的人是我纔對。我不知道你有什麼企圖。只是,如果你敢妨礙我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留情地解決你。」
「那就是你的感想?」
聽到這問題的瞬間,笑容從依紗子的臉上消失了。
「捏死蝴蝶會把手弄髒。就算蝴蝶死後復生,留下的污痕也不會因此消失。」
或許是被她的氣魄震懾,也或許是對她所說的話和態度感到意外。
「不要拿那種髒東西給我看。血香、血沙。」
這是在悠閒的午後顯得格外突兀,帶有牽制意味的示威。
供子輕嘆了口氣。
瞧依紗子目不轉睛地端詳着指頭,供子忍不住低聲發出嗤笑。
伹供子卻換了個表情。
供子隱隱蹙起了眉頭。
聞言,供子聽下了腳步。
「有什麼關係,我很想跟人多多閒聊呢。」
「哼,我不懂你們爲什麼會那麼寵愛動物。我只覺得那種東西醜陋得要死。」
「是嗎?那真的是太美妙了,太美妙太愉快了。」
然而,供子回應的卻不是問題的答案。
正面左手邊的女孩輕撫了懷裏小貓的頭。
或許是供子一語不發的反應令她感到愉快,依紗子繼續往下說:
「這是在玩文字遊戲嗎?不過……照你說的,扭曲了這個世界的又是什麼呢?」
「我說的不是那麼艱澀的理論,而是更簡單的道理。」
依紗子從供子臉上別開視線,向天空投去。
她喃喃地咕噥道:
「你還在執着那個女婿大人啊,真是夠了。」
見蝴蝶停在長椅的邊緣,依紗子向停止拍動翅膀暫時歇息的它伸長了手。
這時——
依紗子像是感到佩服似地笑逐顏開。
「我突然開始期待起來了耶。」
聽到兩個酷似的音質重疊在一起呼喚自己,供子闔上了嘴轉頭回望。
接下來的對話—
不過依紗子似乎仍有些不滿足。
「剛纔我們抓到的,很可愛對不對?」
「你會感到喫驚,讓我好意外呢。執着心上人不是很正常嗎?」
朝着供子攤開的手掌上,黏着一團捏碎的腹部和折斷的翅膀所留下的污漬。
外表約莫十二、三歲。兩人將各自的長髮系成左右對稱的樣子。
見其中一人懷裏所抱的三色貓,供子不悅地板起了臭臉。
「我以『此花』的身分行動。沒問題吧?」
「噢,你這話說的好有學問喔。」
供子態度冷漠。她宛如把雙胞胎的到來當作脫身的好機會,起身離開了長椅。
從她口中說出的,不過只是一句抽象的話。
然而就在這時——
不過秋津依然聽得津津有味,向前探出了身子。
原本陰鬱的笑容扭曲得更加淒厲了。
那是白粉蝶。或許是被兩人腳邊的蒲公英吸引過來的吧。
從依紗子兩人的後方公園的草坪上,傳來了兩名少女的聲音。
「她遲早會走到這一步的,前提是她沒有輸給這個世界。」
「你看你看,是咪娃娃耶。」
「時機隨你決定。」
「我沒有怨恨也沒有憎惡枯葉,純粹只是看她不爽而已。」
然後毫不猶豫地使勁捏碎。
這話聽似與問題無關,可是卻充滿了暗示性。
「因爲母親大人成功得到了全新的身體,『通連』也在我們手中,已經不需要再鬼鬼祟祟地行動了。」
「巳代學姊,是打算拉整個世界跟她一起陪葬嗎?」
用清水洗掉黏在手掌上的蝴蝶屍體和體液後,又重回原位。
「……愚蠢透頂。」
依紗子點頭答應。
「母親大人指示,是時候準備行動了。」
靈巧地拎起蝴蝶後,將其包在掌心——
「既然用清水洗不乾淨,那整隻手臂都拿去燒掉不就得了?巳代現在做的就是那樣子的事情。所以我不會怪罪她,也不會瞧不起她……只是,巳代那憨直的樣子實在可怕到引人發噱,美到教人羨慕不起來。」
「哼。」
說完,依紗子便站起身朝飲水臺走去。
「不切實際得救我想吐,理論荒謬得讓我一肚子火,你講的那些廢話連個屁邏輯也沒有……憎惡與怨恨豈會那麼簡單就憑空消失。」
「欸,我從以前就想問你了……爲什麼你現在還穿着白州高中的制服呢?我記得上個月你就畢業了吧?」
跑來找供子的,是一對雙胞胎。
好——兩人齊聲應和,血沙把貓放回了草坪。一脫離血沙的懷抱,三毛貓旋即發出像是不滿的叫聲,不知逃哪兒去了。
「你對枯葉的憎惡也是一樣嗎?」
她唐突地重新面向供子,以無比嚴肅——那是秋津依紗子鮮少會露出、也因此最不符合她形象的表情——開口說道:
「鱗粉很難清洗乾淨呢。」
「我們先走一步,行動時間決定後再跟我聯絡。」
這時,偶然有隻蝴蝶輕飄飄地飛來依紗子的眼前。
沉默了半晌。
水手服的裙襬隨着駐足的動作微微地搖晃。
「走了,血香、血沙。」
「不曉得他能撐到什麼地步呢?」
「那就是你要的答案吧,依紗子。」
供子忽然垂下視線看着地面。
「好啦……我說就是了。」
「比方說,假使這個世上存有『死者復活』的法則,那麼就不會有人變得不幸了。不僅憎惡與怨恨的情感不會飽和,也不再會有無止盡的復仇循環。想必連戰爭都會因此絕跡吧……所以莫名其妙的是這個世界,其實是世界瘋了。」
甚至是笑得更開懷了。
供子她—
定睛注視依紗子的臉,接着斜睨了雙胞胎一眼,俯首不語。最後她從身上所穿的制服別開視線,停留在頭頂的某處虛空,喃喃地說了兩個字:
「是愛。」
一聽到答案,依紗子就像聽到了笑話似地突然開始捧腹大笑。
供子沒予以理會,領着雙胞胎離開了公園。
2
上回的事件發生後五天過去了,週末又即將到來。
枯葉一直故作開朗。
然而她的內心儼然懷有煩惱,常常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然就是獨自露出黯然神傷的表情。景介每次看到她那個樣子都會絞盡腦汁思考安慰她的方法,卻始終想不出好點子。
既然當着砂姬的面發出『我會當她的支柱』這種豪言壯語,那就得實際有所作爲纔行。儘管景介如此心想,可是一旦真的有狀況發生,卻又不知所措。
最有效的方法是解決她心中的惦念,但這問題是知易行難。
枯葉——更進一步地說,景介等人面臨了艱鉅的問題。
一族的寶刀『通連』被奪走。
奪走寶刀的人有可能是日崎步摘。
神樂的真實身分和村子焚燬的當晚枯葉所撞見的畫面。
「殺了姊姊的兇手是母親大人。」——那天晚上枯葉所說的那句話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假使真相正如枯葉所言,那麼神樂又真的會是『神樂』嗎?
此外,秋津依紗子的動向也引人關注。供子和巳代隨時都有可能發動攻擊。
景介本身也有耿耿於懷的事情。在這樣紛亂的狀況下,真的還能查出姊姊雅的下落嗎?目前得到的情報宛若霧裏看花,反倒更促使他感到不安。
光只是列舉出來便讓人頭痛的難題層出不窮。
除了一一解決也別無他法了,景介心想。就這層意思而言,能成功說服小折谷通夜子回心轉意可謂相當關鍵。雖然那不算景介的功勞,而是木陰野棗豁出去拚得的。
「唉……」
「拜託你了。」
在村子裏受人排擠的檻江爲了忍受不平的對待,把自己的內心牢牢地封閉了起來。所以村子裏所發生的一切她就只是『看過』而已,至於對所見所聞的感想和感覺她則一點記憶也沒有。也因爲她只把映入眼簾的情景當成純粹的情景,所以她甚至不知道枯葉和日崎曾是親友。
這一趟景介並未預設特別具體的目的。不過在枯葉意志消沉的這個時期,他希望可以儘量多參考不同人的意見。景介現在所知悉的情報寥寥可數,就拿繁榮派火攻村落的事情爲例,他至今仍未掌握全貌。
「照你這麼說的話,供子根本沒有加入繁榮派的理由啊……」
用不着做到那個地步,『聖』早就把繁榮派視爲眼中釘了。
「我想繁榮派那幫人應該不至於會再來攻擊這所醫院了。無論狀況怎麼變,敵方也一樣必須保持戰戰兢兢的心情。跟這所醫院爲敵也太不聰明瞭吧?」
「我想知道的不是事發當時的狀況,而是更早之前的事。」
夭隔了半晌露出微笑。
霧澤景介離開病房約莫一分鐘後。
正當景介陷入長考時,夭突然問了一個問題。
對方一如既往難以捉摸的言行令景介不禁苦笑。
儘管不多,依然是艱鉅的挑戰。正如夭所道破的,我方的情勢處於壓倒性的不利。
「……是的。」
「我明白了。那我就告訴你我所見的印象,可以嗎?」
儘管還是有無法釋懷之處,至少許多事情都漸漸可以瞧出端倪來了。
不過最教景介意外的,莫過於供子的事。
如果她是在事發後才成爲一份子,那麼夭現在透露的跟事實便沒有相互矛盾之處。不過,如果她是在籌劃階段就加入的話,等於是背叛了感情跟她很好的木春。假如情況是後者,那她的動機又會是什麼?
「沒關係啦,船到橋頭自然直羅。」
「你說的是真的嗎?」
景介盼望能有更深的瞭解。不對,是非得了解得更透徹不可。不單是火攻村落的真相——還有關於枯葉她們,以及整個鈴鹿一族的狀況。
首先是枯葉。現在景介所認識的她,個性與過去相較已經圓滑很多了。過去的她無論律己待人都很嚴格,頑固的程度不是現在所能比擬,她是那種聽聞男女情事便會嗤之以鼻地說「無聊」的類型。從以前就跟巳代水火不容,處處看對方不順眼。
「只要擊潰任何一項,勢力平衡就會跟着變動,我覺得我們不是沒有機會。單就削弱對方勢力這件事來說,我們已經有過好幾次成功的經驗了。」
景介向面露不安表情的夭投以微笑。
「……是嗎?」
「總之,夭姊你請放心養病吧。」
一不留意,太陽就快下山了。
「可能是她一直很痛恨『此花』的宿命吧。即便她跟木春大人感情很好,也不見得就會喜歡她的妹妹枯葉。畢竟供子的雙胞胎妹妹碰上那種慘事,所以她也有可能是看枯葉境遇跟妹妹類似卻過着安和樂利的日子,因此對她懷恨在心也說不定。又或者是不能接受木春大人死後改由枯葉繼任下任首領的事實。」
「咦?」
「很抱歉讓你白跑一趟了……村子遭大火燒燬的那晚,我也是待在這間病房。」
夭微微蹙眉回憶當年的供子,開口說道:
景介一時之間腦筋轉不過來,忍不住反問。
「當然,她內心是怎麼想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沮喪的小男生感覺也很可愛耶。」
或許是察覺到了她的心情,線路另一端的聲音接着說道:
景介心懷着感激,面帶微笑地關上了房門。
「我們該做的事情屈指可數。那就是奪回『通連』和日崎,然後阻止神樂和秋津……嚴格說來就只有這兩個。」
她白皙細長的手指按下設置在枕邊的按鈕。
即便得來的都不是什麼關鍵情報也無所謂。對敵方的瞭解多寡,多少會影響判斷狀況的正確性。而且也有可能會因此聯想到出乎意料的解決對策。
「原來如此……」
景介有一半是在虛張聲勢。不過虛張聲勢也是打起精神的方法,這話也是夭自己說的。
『不用害怕。』
「你有什麼計劃嗎?」
離開病房前,景介用視線向夭告別。
「你就繼續消沉吧。耍帥的那一面最好爲喜歡的女孩子保留下來。」
景介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繁榮派的內部果然比想像中的還要複雜。至少,事實並非如景介當初所聽說的,繁榮派不見得每個人都抱持『不用避諱人類,把一族推向繁榮』的理念在行動。神樂和巳代可能是認真的,可是供子和雙胞胎另懷鬼胎的可能性應該很高……另一方面,秋津依紗子的想法實在難以推量。
「原來是這樣子啊。你說的對,我比枯葉她們年長,也因爲生病的關係,大部分的時間都臥病在牀。與其說我跟她們是玩伴,不如說我總是退到一旁看她們嬉戲比較正確。」
「能拜託你告訴我從你的角度所看到的感想嗎?」
「一來就看你又是發呆又是嘆氣。男生啊,在女生面前就是要表現出從容不迫的氣魄喔?就算虛張聲勢也是打起精神的方法。雖然我只是在現學現賣從丈夫的漫畫看來的句子而已啦。」
原本是下一任的首領,但早已命喪黃泉,有可能是被枯葉的母親親手殺死。
這件事當然在景介的預料之內。
夭用既非表示否定,但也不代表肯定的點頭回答了景介的疑問。
況且現在砂姬也歸國了,情勢跟景介剛開始介入鈴鹿的二月相比有很大的變化。一旦事態緊急,木陰野的父母應該也不會袖手旁觀。景介本身也慢慢在學習利用『賀美良之枝』對抗一族的技術。儘管目前仍留有許多費解的謎,枯葉又愁眉不展,這些確實是讓人頭痛的癥結——不過也還不到束手無策的程度。
枯葉的姊姊——木春。
夭一臉落寞,但隨即換了個表情端正坐姿。
「……欸,老公。」
「欸,景介。」
「……所以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呢?」
夭病房裏的室內對講機響起了鈴聲。
景介從椅子上起身。
「而且木春大人年紀也跟供子一樣大。那一年出生的那三個裏面,巳代或許算是比較獨來獨往的吧。嚴格說來……巳代比較喜歡捉弄年紀較小的步摘、棗還有通夜子。」
「這我明白。」
「景介你也要小心安全喔。幫我跟枯葉問好。」
所以說是某種契機導致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嗎?夭對此也不甚清楚。是因爲行了不只一次的喪服的關係嗎?或者另有其他原因?
可是——
「更早之前?」
「供子她……至少對本家是很忠誠的。」
眼前的女性錯愕地縮起了肩膀。
不但拉攏了檻江。還阻止了通夜子。也毀掉了『白鶴』。
「她啊……我是問過她的意見沒錯,不過她完全沒有摻入私人的感情。」
景介現在積極地四處詢問他人意見,就是爲了找出當中的線索。
「咦……」
『你只要繼續佯裝不知情就好了,該做的事由我來動手。』
景介慌忙抬起頭。只見打直上半身坐在牀上的和服女子淘氣地點了點頭。
夭點點頭,臉上仍帶着和霧澤景介離別前所露出的憂鬱表情。
「沒錯,我聽說在神樂內亂之際,身先士卒的也是先代的『此花』。雖然她的個性一直都是那樣沒變,很少跟同年的巳代玩在一起……不過我覺得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她得忙着進行『此花』的修練。更重要的是,供子她跟木春大人的感情很好。在不用修練的時候,她總是陪伴在木春大人的身旁。」
「……說的也是。」
和夭在病房話家常一番之後,景介切入了正題。
『他走了嗎?』
只見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悶悶不樂,果然還是放心不下吧。
得知那個巳代過去性格並不若現在這麼火爆,景介嚇了一跳。雖然基本上依然是個好戰份子,但個性沒有那麼冷漠殘酷。
「啊……不好意思。」
「不過,以你的訴求來說,檻江的意見應該更有參考價值吧?」
禮拜五放學後—
後來景介向木陰野、型羽、還有檻江打聽相關資料,今天則是跑來找夭諮詢。
景介獨自一人來到了筱田醫院。
當然,景介不認爲有辦法說服供子和巳代跟通夜子一樣退出,可是,也有可能因爲什麼意外的發現讓她們喪失戰鬥的理由。
—從小地方腳踏實地做起就對了。
景介本打算順便去跟筱田玲二郎打個招呼,不過他個性難以相處,也不是重視社交辭令的那種人。「然後呢,有什麼事嗎?」到時要是被他這麼問,也只是自討沒趣。
彷佛在安撫夭的心情,又好似在謝罪。
「現在『通連』落入繁榮派的手中,步摘很有可能成了敵人的爪牙,神樂復活後,桔菜處在大受打擊的狀態……是吧?坦白說,我覺得目前的情況好比腹背受敵。今後你們該怎麼辦纔好,我也想不到具體的配套方式。」
※
夭早就聽說過禮拜日晚上所發生的事情。所以景介便開門見山地詢問她是否知道任何線索。
而且他也不可能提供鈴鹿一族的情報。還是打消去診療室的念頭好了。
「怎麼啦?」
景介定睛注視着夭,隔了一會兒——
一個冷冷的男子嗓音向透過擴音機應聲的夭詢問:
「我下次會帶枯葉她們一起來探病的。」
照這麼說來,供子是在什麼時間點加入叛亂的,不免教人好奇。
可是夭卻搖頭否定。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枯葉她們在你眼中的感想……恕我這話有些失禮,嚴格說來你並非當事者。」
於是夭一如沉浸在昔日回憶似地緩緩敔齒。
女子——夭微微弓起紅脣,眯着眼睛。
—所以說她投靠繁榮派的原因可能不只一個嗎?
聞言,夭微張嘴脣囁嚅。
但隨即脖子一垂……
「不……沒事。」
她一邊輕輕搖頭,一邊把話吞了回去。
另一端一時陷入沉默。
然後,他這回以破除了迷惘的語氣明確地道歉。
『是我不好。我不會說這麼做全都是爲了你這種鬼話,這完全是我的一意孤行……你要恨我,我也沒有怨言。』
夭沒有回答。
短暫的對話一結束,病房重新迴歸寂靜。
在靜到彷彿能聽見嗡嗡耳鳴的無音環境中,夭—
「我怎麼可能恨得了你呢……」
筱田夭一如在咳血似地擠出了微弱的聲音。
「……因爲我愛你、我愛你啊。」
另一頭沒有人應話。
輕咳了幾聲後,夭闔上雙眼,把臉埋進了棉被。
※
當景介離開醫院,時間已逼近傍晚六點。
在這草木皆兵的狀況,入夜後還一個人獨自在外晃盪是危險的行爲。而且這一帶鮮少有人出沒。於是景介加快腳步前往公車站。
但危機似乎總是專挑這種時機來訪——景介開始爲自己一個人前來這裏還有選錯回家時間感到後悔。
儘管這裏是國道旁的道路,而且從醫院到公車站不過短短的距離。
但誠如『偶然撞見』一詞的形容,景介無意間碰上了避之唯恐不及的對象。
「枯葉呢?」
巳代仰望景介身後那座染逼了暮色的醫院。
景介茫然了。他以爲依巳代的個性,她八成會主動攻過來。
景介不死心謹慎地追問,巳代搔了搔頭,貌似不耐煩地開口:
「別鬧了……吧。」
直到巳代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後——景介才終於籲出哽住的那一口氣。
或許她真的無意開殺。她不是那種會設計暗算的性格。
她沒有供子那種陰森的氣質,也沒有秋津那種無法捉摸的神祕感。
「你在幹什麼?」
一如理所當然的道理般,巳代大聲主張:
景介反射性地伸手拔出插在腰上的『賀美良之枝』。
語畢,嘴一咧露出猙獰的笑容。
話說如此,看在巳代眼裏,那形同荒謬的舉動。
原來如此啊,巳代嘟囔。
「殺人有什麼不對?」
巳代嘴角上揚,語帶揶揄地說道。
景介情不自禁地低聲反問。
「我告訴你一個祕密好了,人類。」
「喂,我問你……爲什麼你會討厭枯葉?」
「……你如果無心開戰,我希望你能高抬貴手。」
儘管景介很想以眼還眼地回答「我沒義務告訴你」,但——
「……嗚……!」
巳代眼睛一眯,毫不猶豫地一直線走了過來,在景介的眼前站定。
「我是來探望夭姊的。」
「告訴她下次再讓我碰上,我一定會讓你們夫妻倆攜手共赴黃泉。可別天真地以爲我跟通夜子一樣喫懷柔那套喔?我是不會罷手的,誰都休想阻止我……尤其是你們本家的幾個。」
只是拚了命要讓被嚇得六神無主的自己恢復平靜。
「聽到那些我就心浮氣躁。開口閉口就是身爲本家一份子、下任首領。然後一下子又是節制、又是矜持的……她說的或許都沒錯。可是我就是受不了她把那一套標準強制加諸在我身上。她自己愛怎麼樣是她的自由,憑啥要我跟她奉行同樣的標準?」
「就算這樣,也不構成可以草菅人命的理由吧!」
「放心吧,我也是會挑地點和對手的。」
見景介單槍匹馬,她似乎放鬆了戒心的樣子。景介也不是沒動過乾脆趁其不備偷襲的念頭,但故意自找麻煩並沒有意義。
景介出聲反駁。說什麼就是咽不下那口氣。
「哼,因爲那傢伙滿嘴冠冕堂皇的言論。」
「我說女婿老兄啊,你這麼大搖大擺地散步也沒太沒警戒心了吧。」
身體如果有損傷,只需行喪服即可一勞永逸,她一向是主張這種意見的人。
和霧澤景介分手後,巳代從筱田醫院的停車場橫穿而過。在準備通過自動門時,警覺到附近另有人影的她,冷不防停下腳步。
「我啊,除了枯葉以外……看你一樣很不順眼喔。」
「帶我妹她們來看診。」
瞧景介那副德性,巳代意興闌珊地悶哼了一聲,大刺刺地從他的身旁經過。
巳代設罵的語氣從嘲諷逐漸轉變成聽似心煩意亂。
她瞪着景介,用低沉的厲聲威嚇。
「她們那個年紀的身體不是那麼好找。更何況一次就需要兩具。」
「剛纔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要活得自由。要我合羣乖乖聽話?別做夢了!爲什麼我、身爲鈴鹿一族的我……必須迎合人類的倫理價值觀纔行?」
景介整個腦袋都塞滿了那個疑問。
景介已非吳下阿蒙,現在也習得了戰鬥能力。可是一旦碰上這種一對一的局面,難免還是會害怕。況且迴歸現實問題,縱使現在已有能力和鈴鹿一族分庭抗禮,雙方的格鬥技術仍有天壤之別。有極大的可能還來不及反應就死於對方的手下。
「啊……」
「我是人類。當讓會覺得……」
巳代只是悶哼一聲,不表示意見。手持『賀美良之枝』的景介,四肢僵硬地佇立在原地。
「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要不是因爲天色昏暗,可能遠遠地就認出來了。畢竟那個輪廓有強烈的個人特色。
「那還用問,當然是因爲看她不順眼啊。」
巳代不再爲了強調自己的從容而使用裝腔作勢的口吻,而是恢復了原本——豪邁的男性用語。所以纔會感覺不到明確的殺意。
「……冠冕堂皇的言論?」
全身動彈不得。景介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對自己使用了『伽羅婆的魔眼』。
巳代一臉錯愕。但旋即露出嘲笑說:
景介答道。
「吶,供子。」
「我又不是人類,有什麼理由覺得殺人不對?」
「……嗚!」
背倚着柱子的供子簡短地回答了那個冷冷的聲音。
景介答不出話。
「這和沒說差不多吧?」
景介赫然發現。
不過,她擁有的卻是最純粹、具有壓倒性的迫力,彷佛沾染了猛獸氣息般的兇暴本色。正因爲是直接對本能造成壓力,所以更顯棘手。
「是嗎,可惜了。她在的話那就好了,難得有機會可以做個了斷。」
不過就一句話一個動作,即令只是如此簡單的舉手投足。
景介不忘繼續提防着她,一邊緩緩垂下『賀美良之枝』。
而且更重要的是——既然對方無意挑起紛爭……
當景介認出對方身分時已來不及迴避,對方也注意到了他的氣息。
景介卻完全被她的眼神給釘住了。
「啥?我有告訴你的義務嗎?我跟你又不是有什麼交情。倒是我纔想問問你呢。你在這裏幹嘛?有認識的人住院嗎?」
巳代往後退開了一步,但景介身體的僵直仍未能解除。
「啊?」
那個表情不同於以往夾雜了淒厲、露給其他人看的笑容。儘管陰森的氣息仍無法抹滅,感覺卻十分自然。自小一起長大的巳代,是少數知道這是供子最自然不做作的表情的人。
巳代錯愕地笑了出來。
「何必這麼麻煩,換個身體不就得了?」
……那不就表示多少有機會能套出一些情報來了嗎?
枯葉和木陰野慎一竟然有能耐冷靜地和那種傢伙正面過招。
「畢竟我還不想死。」
一個月前,供子的兩個妹妹——血沙和血香各被枯葉砍斷了一條腿。現在被『通連』砍傷的地方雖不再侵蝕,卻也失去了鈴鹿特有的驚異恢復能力。雖然透過縫合手速成功把腿接回去並且出院了,可是短時間內仍得回醫院複診纔行。
也無怪乎他根本沒有餘裕思考巳代經過這個地方的理由。
「她沒來,只有我一個。」
「喂喂喂。」
景介畏畏縮縮地探口風。
但她旋即解除警戒,聳聳肩膀。
景介小心翼翼地斟酌用字,避免刺激到對方的神經。
「怎麼,你想跟我鬥嗎?真想打的話我是可以奉陪。」
「幫我帶個口信給枯葉,女婿老兄。」
她頭也不回地揮揮手,開口說道:
這世上應該找不到方法馴化那種猛獸吧。縱使用蠻力制伏,恐怕在她臨死之前——在奪走她的性命之前,她可能都不會停止張牙舞爪。
供子冷冷地笑了。
※
結果不出所料,或者應該說內心的不安成真——
「哼,雖說那只是僥倖,打贏供子的人竟然說這麼沒志氣的話啊。」
到底是什麼因素促使她變成這樣的呢?那不是鈴鹿一族與生俱來的本能,總覺得是因爲受到某種更爲堅強的外力的刺激。
「嗯?」
「哼。」
「那對雙胞胎嗎?」
或許她剛纔說的一點也沒錯。
「……活得自由的結果就是殺人?」
巳代有些空虛地笑了。
「不好意思,可以容許我把武器拿在手上嗎?我這個人生性膽小。」
就像突然想起這號人物般,她的臉上浮現了好戰的笑容。
面對擺出迎戰架勢的景介,巳代一瞬間釋放出了殺氣。
「我纔不想忍氣吞聲地在那種傢伙的支配下生活。我要活得自由。」
巳代也是,即令她本人並沒有意識到,但她面對供子時確實態度較爲放得輕鬆不拘束,說話的語氣也稍微柔和了些。
「……你爲什麼背叛了木春?」
巳代開門見山地直問,毫不婉轉。
「哼……事到如今還問這做什麼。」
供子同樣表露出冷漠的態度。
「這問題我已經好奇很久了。」
聞言,供子從柱子挪開背部,眼睛半闔。
#插圖
「……我是『此花』。」
「啊?那是啥意……」
「鈴鹿暗役的存在只爲首領。」
「所以你認同了那個秋津依紗子?」
「別說笑了。」
供子的聲音略顯乾硬。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認不認同並不重要。我生爲『此花』。所以我有義務完成『此花』的責任。就這麼簡單。」
巳代向供子長嘆了一口氣。
「你那種老古板的思想,和枯葉根本是一個樣。」
「這點我不否認。雖然聽了很不爽……如果說這句話的人不是你,我早就翻臉了。」
「哇,那我不就得感謝你的寬宏大量了?」
兩個人一同面露戲謔的苦笑。
棗瞠目結舌的嘴巴完全闔不起來。
巳代這番半自言自語的話並未引起供子的共鳴。
景介當然不知道棗現在很邁遢地只穿了內衣褲。棗的看法是:雖說對方壓根兒沒把自己當女生,自己也從不把對方當男生看,可是也沒必要刻意告訴他自己現在的糗樣,讓身爲女生的最後一座要塞陷落。
「現在『通連』落入了敵方的手中,小心防範纔是首要之務。」
「……嗯。」
「我不是刻意想聽,是聲音自己傳進耳朵的。」
「你不也一樣被禁錮住了嗎——被另一種不同的東西。」
供子瞅了巳代一眼。
「普通的鈴鹿是不會動這種心機的吧。不過,你爸說,換作人類很有可能就會這麼做。而且,秋津依紗子那個女孩跟我們不一樣,她就是會去動這種很有人類風格的心機的人吧?」
而電話另一頭的男生正找上門來,打一個很沒男子氣概的商量。
於是棗換好睡衣後,來到樓下的起居室,板着一張臭臉當作無言的反抗開始用餐。只不過,棗原本就不是那種愛記恨的個性,更遑論對方是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用完餐後,先前所發生的不快她早已付諸流水,朝着母親洗碗的背影說話:
確認電動門關上並且巳代消失在醫院裏頭之後,供子冷冷地笑了。
「喫晚餐了。你知道我喊多少次了嗎?」
「繁榮派這名字根本是笑掉人家大牙。神樂取這什麼可笑的名字,兩派人馬互相殘殺得不見天日,怎麼可能繁榮得起來?她當真以爲這樣有辦法復興鈴鹿一族嗎?」
棗仔細玩味了母親的意見一會兒,沒多久——
「真是的,我生的女兒怎麼會跟女人味完全沾不上邊啊?」
時間是週末的晚上八點,木陰野棗一邊用手爲發燙的身體揚風一邊講着手機。
一邊準備說出「振作一點」四個字的時候。
一聽完,棗劈頭就痛罵了一句「沒用的男人」。
「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嘛。」
爲母的開口說道:
「剛纔我的談話你都聽到了嗎?」
『……木陰野?』
像這種時候一定是兩人猾處,沒有其他選擇。怎麼會邁麼笨哪?
「我說你啊……」
『通連』——專克一族的寶刀。
「霧澤,你跟之前的我有什麼不一樣?你不在意我們代替你完成你該做的事嗎?你真的能接受嗎?」
※
「我當然是很擔心枯葉啊,型羽和檻江應該也是一樣。問題是,就算我們的鼓勵有用,她真的打起了精神也沒意義。讓她打起精神的人若不是你,就失去意義了。」
「等、等一下,媽!」
「你說的很對,巳代。我確實是老古板,想法被禁錮住了。可是呢……」
棗狼狽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棗氣得大呼小叫。薊聳聳肩膀,只留了一句「趕快來喫晚餐」便轉身離去。
這是上個禮拜的復仇,也是報恩。
供子之所以不肯褪下這身制服——之所以不再往下一個階段邁進——大概是爲了追思已死的木春吧?也或許是同時利用這個方式管控背叛了木春的罪惡感——至少巳代是這麼認爲的。
「雖然她的身份已經曝光,而且要在衆目睽睽下行兇也不是那麼簡單……不過我認爲小心防範還是最重要的。」
棗無奈地壓低聲音,開啓說教模式。
「我、我哪有……對了,你怎麼擅自進人家的房間裏來啦!」
「你爸跟我說過……只要把『通連』拿去加熱熔化重鑄成針,要在人潮中進行暗殺簡直易如反掌。」
「你是在開玩笑嗎,霧澤?」
棗大方地向母親詢問意見。
『所以說,明天麻煩你了。』
棗錯愕不已。壓根兒從來沒想過『通連』還能這麼運用。
棗道出了事實。
「真是無聊的問題。」
彷佛靈機一動般,她的腦子裏浮現了一個妙案。
苦笑了一會兒之後,巳代以有些關心的口吻詢問供子:
她發現不知不覺間,有個人影站在眼前。
棗反射性地用手搗住手機的通話口大叫。剛纔太過專注於講電話,導致沒注意到母親進了房間。
「……咦?」
「結果那傢伙真的一直沒辦法長大,就這麼葛屁了呢。」
爲母的薊進房後,一直面露傻眼的表情俯視着棗。
所以聽起來宛如是在自嘲。
過去因爲和通夜子之間的糾葛而裹足不前的棗,當時就像這樣被景介痛斥了一頓。
「……反、反正結論就是那樣!明天你自己好自爲之吧!」
『既然如此……』
呵可是,誰知道會不會發生萬一啊。』
一掛斷電話,就連棗自己也感覺得出來臉羞得又紅又燙。
「意思還不都一樣……欸,媽,那你的看法呢?」
「你會後悔加入叛亂嗎?」
「咦、啊、不……」
棗扶着額頭,長嘆了一口大氣。
「沒有什麼好既然如此的。幫枯葉打氣不就是你的責任嗎?」
對方自然不可能聽見如此細微的喃喃自語。
「我的看法嗎?」
景介打的商量是,想要安慰枯葉幫她走出低潮,所以打算明天帶她上街購物之類的。只不過現在時機敏感,沒有防備地在外遊蕩感覺很危險。所以你可不可以也一起來——這樣。
這是在一般的母親身上很常見到的理由。
「是嗎?也對啦……」
但景介死抓着「危險」這個理由不放,極力主張棗至少必須在附近待命。
供子沒有回答。
手機另一頭的景介訝異地喊了名字。棗突然覺得只穿了內衣褲的自己很丟臉。是說,剛纔和母親的對話該不會都被他聽見了吧?
「吵死了!你出去啦!人家要穿衣服啦!」
『咦?喂,等一下,我話還沒……』
「我也知道枯葉現在情緒很低落,也希望能幫助她走出低潮。」
「……啊。」
原本是鈴鹿的下任首領,身染停止成長的疾病,同時也是巳代和供子的童年玩伴。
正當她坐在牀緣,一邊換腿翹腳—
「反正你給我聽清楚了。」
透過手機和霧澤景介進行對話的木陰野棗,輕輕地發出了嘆息。
醫院的自動門打了開來。
即便如此,供子也沒有打過一次寒顫,只是耐心等待妹妹從醫院出來。
薊拉了張椅子坐下,和棗面對面,臉上的表情帶有幾分嚴肅。
「你真的很沒用耶……」
木春。
「……你在胡說什麼。我纔不去。」
「那天晚上血流成河、死了無數的人。無論是掀起叛亂的那一方、還是被攻擊的那一方,都難逃一劫。不過,我老早做好心理準備。所以現在我活了下來……這就是答案。」
於是巳代輕輕嘆了口氣,結束對話掉頭就走。
實際上,參加了火攻的人有半數以上在當晚戰死。結果而言跟本家側是兩敗俱傷。如今,計算倖存的分家數目比計算絕後的分家還容易,鈴鹿一族這種物種——今後或許只有滅亡一途了吧。
薊繼續說道?
「哎,講完了?」
「關於枯葉的部分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是不能否認有危險。」
『所以說這不是什麼約會……』
「只穿內衣褲就在當男生朋友的戀愛顧問是什麼意思?」
巳代朝玄關走去。
「果然是這樣嗎?」
「不過……你到現在還穿着制服,是在盡對木春的情分嗎?」
醫院的四周顯得格外寂靜,還起了一陣涼意。
「怎麼可能……」
薊關緊水龍頭,一邊用圍裙擦拭雙手一邊回頭面向棗。
「你不是喜歡枯葉嗎?那拜託你……」
同時悄悄地瞥了重新把背靠回柱子上的供子一眼。
太陽逐漸西垂。
「你現在是要我厚着臉皮陪你們約會嗎?」
巳代聳聳肩,一笑置之。
景介認真地聽得出神,棗的語氣也慢慢嚴肅了起來。
「嗯,就用這個方法吧。」
棗點點頭,從椅子站了起來。
這點子太妙了,說是無懈可擊也沒錯。
「……『就用這個方法』?你打算怎麼做?」
棗向一臉訝異的母親露出了鬼靈精的微笑。
「讓兩人獨處很危險,可是我又不想打擾人家約會,所以只剩一個方法了。」
這個方案可以同時解決互相矛盾的兩個問題。重點是——感覺一定很好玩。
既然決定了,接下來就得着手進行準備。
「我喫飽了!」
棗興沖沖地跑回二樓的房間。
一路也爲自己那莫名漸漸感到興奮的輕率模樣感到慚愧。
3
隔天凌晨,黎明到來前。
在一個石造的地下室裏——
在這約莫五坪大小的空間,有一半被隔成了以白木製成的牢籠。換句話說,這裏是建造在地下的地牢。牆壁上燭臺的蠟燭雖然是點燃的,但是綻放出的燭光非但沒能發揮照亮室內的效果,還增添陰森淒涼的感覺。
雖說是地牢,爬上通往地面的樓梯也不見建築物。堆砌在樓梯外的,盡是燒焦發黑的殘骸和大量的木炭。
直到十七年前爲止,這棟老舊的和風宅邸還被稱呼爲『迷途之家』,之後便遭到棄置荒廢,然後於五天前被火燒得面目全非——如今,秋津依紗子就出現在這座燒剩的地牢裏。
「……終於要跟這裏告別了。」
依紗子的身旁另有一名少女跟着。
長度齊肩的頭髮和纖瘦的身材給人幾分稚氣未脫的感覺。可是,和由骷髏頭和一大羣蝙蝠構成的醜惡和服圖案,以及掛在側頭部的狐狸面具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少女的眼眸黯淡無光。臉上也沒有表情。唯獨嘴角稍稍僵硬地揚起。
「我是人類,跟你們不一樣,所以我對你們的企圖沒有興趣。我不知道神樂在打什麼主意,也不知道供子學姊有什麼計劃,不過……我通通都要拿來利用。如果說我是扭曲的,那我要把大家都拖進這片扭曲裏。」
依紗子表情複雜地笑了。
只見步摘面無表情,宛若怪物似地幽幽地佇立在原地。
「供子學姊這話還真是過分呢。」
一如疲憊的妓女般。
——但有一件事是依紗子不知道的。
從步摘的臉頰輕撫而過。
依紗子用雙手捧起步摘的臉頰,像是覺得很可笑似地咯咯笑着。
依紗子喚了少女的名字。
「愛、戀、憎惡與怨恨,全都是屬於人類的東西,只有人類纔有,怪物怎麼可能理解?供子學姊她……不對,不單只是供子學姊。包括枯葉、棗、你、型羽、檻江、巳代學姊、通夜子、和那對雙胞胎,神樂也一樣,非人的怪物滿嘴愛或憎恨的,我只覺得滑稽……因爲,無論你們笑得再怎麼愉快或是感覺再怎麼痛苦,到頭來不過是在模仿人類而已,不是嗎?」
「不過,管他是愛、憎惡、怨恨……明明是怪物卻大言不慚地談論這些感情,好愚蠢。」
「我不懂。我不懂爲什麼怪物要去模仿人類的行爲。假如真的有怪物會嚮往人類,那我算什麼?被人類當作怪物,除了成爲怪物別無選擇的我又算什麼東西呢?實在是太愚蠢了。」
依紗子從漠無反應的步摘別開視線,轉身向右。
一如卑微的奴隸般。
只是把微微把視線轉向依紗子,輕眨了兩次眼睛。
揚起嘴角,露出一個介於嘲笑與冷笑之間的笑容。
「你也一樣。那種感情你早就捨棄了。」
所以依紗子催促那個怪物動身。
「爲了成就我的戀情,豪邁地消滅怪物去吧。」
「你知道嗎?有人說扭曲了這世界的肇因,是愛呢。」
一如高傲的貴族般。
自小向來把別人的喜怒哀樂當作樂趣的她,並沒有發現。
一如懷夢的少女般。
那就是人類即便感到憤恨的時候,照樣笑得出來。
一如狡猾的女子般。
比陶器還要光滑細緻的肌膚之所以會是蠟黃色,是因爲受到燭光照射的關係嗎?
拉着她的手,朝樓梯邁出步伐。
「那個人說的或許很有道理。因爲我不憎惡誰,也不怨恨誰。」
依紗子笑着——
『欸,步摘。』
同時臉上盪漾着愉快的笑容,告訴自己「我樂在其中」。
「我們該出發了,步摘。」
依紗子轉頭瞥了步摘一眼。
#插圖
但依紗子並不介意,一如在跟自己對話似的。
依紗子面向步摘,伸出手指。
「照她說的,如果是愛扭曲了這個世界,那麼所有行動全都出自對霧澤同學的愛的我……豈不是扭曲變形了嗎?也未免太諷刺了吧。」
少女——步摘沒有回應。
一如純真的赤子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