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喋血歧路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1.9萬 字
1
斜砍而下的刀鋒揮了個空。
向上揮起的扇子所掀起的龍捲風僅止於掠過和服袖子的程度。
儘管接連互砍了數回,雙方仍是毫髮無傷。
爲了暫喘一口氣,兩人不約而同退開保持距離,並拉開彼此的間距。
“果然很有一手嘛。”
日崎步摘——一族的分家“海良”之女·步摘臉上掛起了冷酷的微笑。
“這客套話一點都不有趣。”
枯葉——本家之女因爲這番讚揚鎖起眉頭,毫不領情地回斥。
“至今不曾輸過奴家任何一場比試的人在胡說什麼。”
“比試跟實際相互廝殺又不能相提並論。”
兩人的對話就好比朋友之間的閒聊。
但兩人手上所拿的,既非木刀也不是竹劍。
“說得也是……你這娃兒心地最善良了。是因爲現在手上握的是真劍嗎?怎麼比比試時還要弱呢。”
“我的身手並沒有比較遲鈍耶。我看是枯葉你變得比平時還要矯健吧?你有那麼怨恨我喔?有那麼想要我的命喔?”
“哼……這是專注力的差別。說到這兒,每次讀書習字你往往心不在焉的呢。常常分心眺望窗外的小鳥,然後被砂姬斥責專注力散漫不是嗎?”
“還不都是因爲讀書很無聊嘛。”
“不然你喜歡砍砍殺殺嗎?奴家一直以爲你不喜鬥爭呢。”
“我現在一樣很討厭啊……不過呢,喜不喜歡跟行不行是兩回事。”
“是嗎?”
“是啊。所以呢,我也差不多該……拿出真本事了喔。”
景介和尾上梨梨子是朋友。景介當初耳聞她失蹤時,也受了不小的打擊。
“與我無關。”
——雖然明明有關係,但就是想要催眠自己無關。
——真的嗎?
“你之所以未能感受到那個心聲,原因就出在……你捨棄對祭品的敬畏,遺忘了借他人身體使用的感謝,強硬逼迫梨梨子成爲自己的東西。咱們一族的喪服,說穿了就是共生。不只接受對方的身體,也要接受對方的心,否則共生便不成立。你強迫對方服從又能如何?胡鬧也該適可而止。”
“對呀,所以……”
……並堂堂正正地如此說道。
見步摘那副模樣,枯葉的臉上滲出了憐憫與哀慼。
“吉乃常常哇哇大哭、嗎?奴家確實也有察覺到這個現象。自從行了喪服以來……淚腺就跟着發達了起來哪,動不動就因爲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差點流淚呢。說來可恥,昨天奴家收看每個禮拜都不會錯過的電視節目時,在以往無動於衷的場面哭成了淚人兒哪。奴家指的是‘庸才魔女古露露’第四十五集。你也有看嗎?”
可是腳卻不聽使喚地朝和歸途逆向的校門跑去。
就當打算對這樣的自己苦笑時——景介赫然發現。
但這一刀被躲開了。身子結束旋轉着地的同時,步摘又蹬了地面一腳往側方迴避。
如果是可以笑一笑就算了的失敗,那就儘管笑吧。
還是算了吧。去了又不能怎麼樣,只會扯枯葉的後腿而已。
步摘的情緒終於激昂了起來。
答案顯而易見。
真的是亂七八糟的一天。
儘管枯葉隨即將前刺的動作改爲橫劈,但使盡渾身解數的一刀輕輕鬆鬆便被隨手一揮的鐵扇招架住。步摘的嘴脣微微張動。
治癒傷口會累積相對的疲勞。假若一一癒合不起眼的小傷口,當受了重傷的時候,就會碰上體力不足治療的窘況。
枯葉有些惱火地反駁,後來大概是發現自己扯遠了,便以一句“總之,言歸正傳”將話題帶回。
原本是要和枯葉見面,質問她一些問題後就風平浪靜地結束。照理說現在自己應該是問完話也達成了目的,理清所有疑問重回日常了纔對啊。
景介睜大了眼睛。
嘶——一道紅色的液體從枯葉白皙的頸部滑下。
“你喜歡的不是人類。你喜歡的唯有甘心接受你的人類罷了。”
腦海中的自問聲比實際說出口的話語還要吵鬧,跳過耳朵的傳遞直接在腦中作響。
枯葉持着被壓制住的單刀的手猛然被往上彈開。步摘見機不可失,藉着彈開單刀的力量順勢將扇子往枯葉的喉頭砍去。枯葉即刻後跳閃避,但並未安然無恙。扇子所射出的真空波的尾勁擦過了她的頸子,並且有幾絲黑髮被切斷融入夜色中。
景介不假思索否定這個浮現在腦中的疑問。
“真是夠了。”景介喃喃嘆氣後擦掉額頭上的汗水。冬天晚上天氣正冷,自己卻跑到滿身大汗。沒有比這更滑稽的模樣了。
出了校門以後,景介才漸漸放慢全力衝刺的腳步。
“我是怎麼了……”
景介惱怒地開始滔滔說道。
“少囉唆,閉嘴!”
“對啊,跟我又沒有關係。”
“吉乃是個愛哭的女孩應當是事實吧,而且她肯定也有軟弱的一面。但……動不動就哭的軟弱少女將你們的狠毒暴力隱忍下來了,想必一定比一般人的忍耐還要艱苦吧。即便奴家也無法想像她當初是懷着什麼樣的感受。可是吉乃卻沒有選擇復仇、逃避和服從,也並未像你一樣去憎恨他人,只是一味忍氣吞聲。如果那……那不叫堅強的話又叫什麼呢?”
“我沒看……重點是,你還在看那個節目啊?年紀都老大不小了。”
——這樣你真的覺得那跟你無關嗎?
她曾親口說。吉乃在她的口中是個堅強又美麗的女孩。
“……不過是道劃傷罷了,也那麼拼命治療,這樣好嗎?”
因爲這個狀況異於平常。
“你在胡說什麼?”
枯葉打斷話未說完的步摘……
“……喂,慢着。”
“你爲何就是無法理解那個道理呢?難道你的身體從來沒跟你表示過什麼嗎?”
一聲大喝。
好像開始跳起舞來一樣,兩膝微微往下沉。
對方是怪物。是一幫不僅砍了頭也不會死,還會使用感覺好像魔法的道具的傢伙。一旦跟這些人扯上關係,即便是九命怪貓也會嫌命不夠用。
“步摘……就由奴家來教導你何謂真正的強吧。”
“少囉……唆。”
可是現在整張臉卻硬邦邦的,就連景介自己也清楚嘴巴並沒有翹出一道弧線來。
2
枯葉的語氣顯得平心靜氣,就像在說教般。
逃到這已經可以了吧。原本緊繃的絃斷了開來,景介用力閉上雙眼。
“梨梨子和吉乃不正是親友嗎?那麼你應當早就明白了。只要你有心傾耳聆聽身體所發出的無音之聲,不可能會沒有傳達給你知道的。”
“求之不得。比試連敗中的奴家若能戰勝拿出真本事的你,那是再愉快也不過的事了。”
用的正是灰原跟尾上——彼此曾是親友的身體。
“奴家這副身體是跟吉乃收下的。不想傷及任何一根寒毛。”
相對的,自己又不是命中註定的超能力人士,也不是國王授命的勇者。只不過是凡夫俗子,平凡無奇的高中生。教這樣的少年去跟不死身的怪物挑戰看看吧,兩秒就一命嗚呼了。說不定只需一秒。下場橫豎都是死路一條,死了就沒戲唱了,所以跟自己無關。
要是別專程繞去超市乖乖直接回家的話,可能就不會碰上這種事了。或者說,真正倒黴的地方在於偶然跟日崎碰了個正着呢。話說回來,自己之前從來沒想到尾上竟然會跟日崎那傢伙扯上關係。簡直是無端惹出了風波來。
“——退。”
今天景介一連串的行動確實都不值得稱讚。要不是自己一時做錯了選擇,也不會遇上性命的危險,事情早就圓滿畫下句點了吧。但是……
但步摘說的也不無道理,那股力量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少囉唆……”
“……原來灰原同學那麼受到你的關愛啊。但是呢,枯葉。她這個女孩可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偉大喔。因爲她是個被我們欺負到哇哇大哭的愛哭鬼呢。”
不過枯葉毫不引以爲意地搖了搖頭。
質疑的聲音仍不罷休。
步摘就地低空躍起,以身體爲中心旋轉了一圈。描繪了圓形的鐵扇軌跡當場化作飛越了間距的無形刀鋒,朝枯葉砍來試圖將她攔腰斬斷。
氣喘如牛的他停下來把雙手搭在膝蓋上喘息。
“你不懂嗎?步摘。”
這時,腦海中響起了自問的聲音。
步摘的雙眼一如迸開似地猛然睜大。
她的表情與其說是錯愕,更像是真的摸不着頭緒。
以人類的角度來看她們是危險的存在。不單是尾上和灰原,搞不好就連我的姊姊也是被捲入以鈴鹿一族爲中心的風波而死的。不過——
步摘將手中的鐵扇——‘白銀魎牙’橫放,往前比出。
——無關?
如今,枯葉和日崎正動起了武來。曾是親友的兩人正在殺個你死我活。
“我在……幹什麼啊。”
一陣疾風倏地從鐵扇吹出。
爲什麼會笑不出來呢?爲什麼平時習以爲常的行爲會突然做不到呢?
枯葉隨手抹過那道傷口。當她的手指一從肌膚移開,傷口便消失不見了。
“奴家對俗世雖稱不上耳熟能詳,好歹也知道欺負是怎麼一回事。所謂的欺負……就是強者對弱者施以陰狠的暴力對吧?”
腦中的聲音問。
——那麼,現在這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失敗嗎?
後來枯葉佔用了她的身體。
“不要說笑了!”
枯葉彎下身子,放無形的刀從頭頂呼嘯而過,同時壓低重心一個箭步向前衝去,刺出銀白的刀刃。
日崎步摘是景介的同班同學,交情也很好。可是她殺了尾上。
景介一路上都呼吸不過來,他自己也曉得緊張的緣故大於疲勞。
“是啊,那不是我的責任。是她們‘族’的鬥爭的颱風尾……”
“既然如此,那麼弱者對強者施以的陰狠暴力便不算欺負。”
口氣就彷彿在誇獎自己的朋友般,一臉開心的模樣。
——這樣你還覺得那跟你無關嗎?
——事情真的已經圓滿結束了嗎?
“我在想啥……”
至於灰原吉乃,則是尾上的親友,而且也喜歡景介。這樣的她飽受日崎的小團體的欺侮,最後也死了。
“不對,我又沒有失敗。”
景介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語了起來,就像是在確認一樣。
她忘我地撲向枯葉,胡亂地揮舞鐵扇。扇子所掀起的狂風一點一滴地逐漸將枯葉的和服撕碎。然而枯葉不受動搖。她千鈞一髮地閃過黯色的扇子與無形的狂風,同時高高地往後跳躍,以剛強的目光瞪視了這樣的步摘。
此乃鈴鹿一族所具有的強韌生命力所發揮的功效。
面對語帶挑釁的嘲諷——枯葉卻是這麼回答的:
自己笑不出來。
平時每當自己出了什麼紕漏,向來都可以用一句“拜託,搞什麼鬼啊”來置之一笑。半自嘲半搪塞這一招是景介的老習慣了。
“說那什麼話。好節目就是好節目,與年齡無關。”
“又有何妨。”
景介說。
夜晚的校門。
那天景介騎着腳踏車二話不說地趕來。
當時爲了灰原打來的不尋常電話心急如焚,不假思索便火速前往,結果還是來不及挽回。自己的心意沒能回報給向喜歡的對象求救的灰原。
現在枯葉大概也不奢望景介的支援吧。可是,萬一她被日崎殺死,那就無法挽回了。事情就又再一次無可挽回了。
——喜歡自己的人又將死去。
雖然劈頭就要人當她的丈夫實在是很荒唐的要求,不過那應該不是景介自作多情的誤會。因爲枯葉她多多少少都繼承了灰原的感情。
枯葉應該是接納了那份感情吧。
她基於對吉乃的敬意,所以決定把吉乃對景介的感情當成是自己的。
那是一種覺悟。
景介又自問。
灰原所喜歡的霧澤景介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一個心地險惡、老是愛耍嘴皮、面對所有事情只會說一些沒營養東西的膚淺傢伙嗎?
所以意思是說灰原吉乃——一個就連那個講話很拽的狂妄枯葉也曰之“尊敬”的女孩——喜歡上了一個這麼沒有內涵的人?
別鬧了。不準這樣污衊灰原。
她纔不是那種膚淺的女生。
豈能讓她變成那種喜歡上了膚淺男生的女生呢?
“啊啊……畜生。”
這真的不是開玩笑的。
會死,鐵定穩死的。
兩秒就會死,搞不好一秒就嗝屁了。下場橫豎都是死路一條,死了就沒戲唱了。
“……嗚……”
咋舌的枯葉衣袖迎風飄搖,景介則因風勢強烈而睜不開眼睛。
——還說了莫名其妙的事。
但結果卻出乎他意料之外。
儘管打得正火熱,枯葉依然趕向景介的身邊。
就在兩人的對話沒有交集的期間,枯葉依舊處於性命交關的險境。日崎雜亂無章地掀起狂風,然後在風陣中揮起鐵扇攻向枯葉打算將她碎屍萬段。枯葉目前只能以斷刀苦撐着閃避攻擊……很難判斷能撐到何時。
無視枯葉的解釋,寒光一閃。鐵扇掀起了一陣比先前還要猛烈的狂風。
被放回地面的景介向棺奈問道。局勢一面倒,對枯葉很不利。這樣下去岌岌可危。
衝擊聲隨之響起。
大概是回過神來了,日崎的聲音顯得冰冷。
站在一旁的枯葉不知何故——露出一臉莫名喜悅的表情。
她的嗓音變得比先前更爲冷酷。
“嗚呀啊啊啊!”
其實,景介根本沒有想過來了又該怎麼做的問題。
目標是向剛剛巧遇日崎的體育館側面、校舍與校舍間的狹小空間一路跑去。然後,景介在昏暗的天色中發現了三個人的身影。
枯葉一本正經地教訓着他。
而且一副莫名備受感動的樣子。
“……不要再講那些好聽的表面話了!”
“步摘。”
“棺奈,傍晚的時候你有說過吧?什麼你被枯葉命令‘把我和一族的人同等視之’之類的……那是真的嗎?”
景介反射性地插嘴吐槽。
“閉嘴!”
怎麼做?該怎麼辦——
但棺奈的回應依然不改冷漠。
察覺突然有人闖入的枯葉和日崎,停止交鋒向後退開的速度當然遠比景介的動作還要迅速。景介就這麼一頭衝撞在地。
景介專程來了——就只是爲了這樣的理由?
“我不是要你下去打啦!”
結果徹底撲了個空。
救了景介一命的枯葉早已重新提起單刀。
“恕難從命。”
在人家打得火熱的時候尖叫着飛撲過來,而且還跌了個狗喫屎,最後落了個糗態百出的下場。會被人家這麼質疑也是無可奈何。就在景介窮於答辯時——
“……景介。”
“你也半斤八兩啦!”
“真是的,搞不懂你這傢伙。”
“喂,難道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是的。”
“既然這樣,我的請求跟一族的人是同等的吧?就算讓我碰碰藏物,跟一族的人碰也是一樣的意思。所以……拜託你借我吧!可以的話最好是威力強大、我又能輕鬆上手的道具!”
“……嗚!”
“我說過了吧?我會殺了你。你聽不懂那個意思嗎?”
枯葉的一席話彷彿是教訓日崎般。
“枯葉每次都是這樣!一副好像自己最懂的樣子,滿嘴覺悟矜持的!也不想想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村子半步,也沒有被人類拒絕過……你憑什麼有臉像那樣跟我說教啊!你說你哪裏有那個權利了!”
“讓一族以外的人、接觸藏物、是被禁止的。”
景介直覺上感覺得出來她是依照那樣子的邏輯在行動的。
“哦哦,奴家知道這個。在電視上看過。這就是所謂的傲嬌是吧?”
“……你打算怎麼辦呢,枯葉?”
思考已完全被感情與衝動淹沒了,冷靜的判斷力也早不知飛到哪裏去。即便如此,內心深處出現了懸殊的變化。向自己提出質疑的聲音也消失了。
“……該死,我這個混帳東西!”
“阿景……?”
他冷不防被一把推倒,又在地上滾了起來。景介嚇得起身一看,先前所站的那個位置的背後、體育館的牆上赫然出現了一道十字架狀的巨大龜裂,宛如被刃物斬開般的銳利爪痕。原來是日崎朝景介揮下了“白銀魎牙”。
“大錯特錯!聽人家把話說完啦!”
看樣子她是真的很開心。明明是一個拖油瓶傻呼呼地跑了回來。
我人是來了沒錯,可是我除了礙手礙腳,什麼忙也幫不上,這點你應該是最清楚不過吧。雖然景介如此心想,但枯葉絲毫不以爲意。
“唉,戀愛中的少女想法還真是樂觀耶。你是不是沒有理解自己現在身處的狀況啊?希望我先從誰下手呢?枯葉和阿景你們兩個。”
“那是什麼歪理?喔,不!應該說你不要有奇怪的誤會好嗎?我纔不是爲了你跑來的。我啊,是你和日崎的……”
景介放聲大叫向前衝。
“不,慢着。”
以景介的角度來看,日崎這聲大叫極爲唐突。
“你那具棺木裏塞了很多東西吧!快給我類似日崎使用的道具!我要拿它去幫枯葉!”
日崎瞧也不瞧景介一眼,直瞪枯葉。
所以他只得姑且發出不成話語的大叫聲,同時作勢要闖入手持刀器交戰的枯葉與日崎之間——
“……嘖!”
日崎擺着高舉鐵扇的姿勢喃喃說道,一如忘記了自己正在與人砍殺似的。
爲什麼這個傢伙會挑這種時候講這種裝傻的東西啊。景介傻眼地仔細一瞧,枯葉的面容整個和緩了下來……難不成她正感到沾沾自喜?
事到如今,景介仍不免覺得丟臉,自己的舉動是不是愚蠢過頭了呢?
爬起身的景介注意到她們兩人錯愕的視線。
“痛死人了……”
景介穿過校門,橫越操場。
因爲棺奈自始至終只有在旁觀看兩人的纏鬥,絲毫沒有助拳的打算。就景介所見,她應該也沒有被枯葉下達‘不許出手’的命令。換句話說,凡是一族的人她都無法與之爲敵,不光只有枯葉、即便日崎也是一樣。
“咦,不是的……”
“傻子。誰教你要做不擅長的事。”
“天底下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了……仰慕的男子爲了奴家赴湯蹈火。啊啊……步摘,奴家贏定了。奴家找不到會敗在你手下的理由。”
在枯葉的攙扶之下,景介站了起來。
棺奈搖了搖頭。
可是那又怎樣。
枯葉雖連忙提刀試圖招架,但力不從心。被一頭彈飛的枯葉在全身被劃下數道割傷的同時,猛地衝撞上背後的牆壁。
雖然那只是個歪理,但景介抱着無所不用其極的心態孤注一擲。
應該沒有人會聽信這番狡辯吧。反正本來就是死馬當活馬醫。
然後以分不清楚是縱身飛踢還是頭部滑壘的姿勢整個人飛撲了過去。
瞬間。
景介尋求的,不是棺奈的助力。
“……你來幹麼的,阿景?”
被棺奈抱着逃到暴風圈外的景介耳邊響起了低沉的金屬聲。枯葉所持的單刀從中間折斷,一分爲二了。儘管枯葉一邊微微呻吟,一邊爬起身重擺架式,但手中的武器早已失去了威脅性。在肆虐的狂風中,日崎緩緩地朝落魄的枯葉逼近。
“確實,奴家和你境遇並不一樣。但……”
枯葉大喝。旋即,景介才一察覺到身旁有人出現,身體便被抱了起來。
不對——是往後折了回去。
其中兩人眼花繚亂地交錯過招,剩下的另一人則在一旁觀戰。
只不過,現在不是去跟她分析講道理的時候。
“傻子,哪裏會有人在交戰途中呵呵傻笑的。”
“魎牙……撕咬吧!”
——坦白說,我也開始搞不太清楚自己是來幹麼的。
景介拼命轉動即使奉承也稱不上優秀的腦袋思考,忽然靈機一動。
“腐女、無法做出、會傷及一族的、行爲。”
將緊握鐵扇的手高舉的日崎大喊。
不是不肯也不是不想,而是無法。就好比機器人一樣。
“拜託,你這傢伙真的不知變通耶!”
那陣風就形同龍捲風般——以日崎爲中心,捲起了四周的塵埃。
“棺奈!”
受到枯葉的影響,景介也夾雜着嘆息向她露出微笑。同時……
他用難堪的姿勢打滾了三圈後,才撞到體育館的牆壁停了下來。
“你沒事吧?”
“‘奴家贏定了’?……在開什麼玩笑呀。你不會真的這麼以爲吧?信任自己的人來了所以就不會輸?”
“啊啊,當然是認真的。奴家絕不會敗給因爲遭到背叛便對他人失去信任,捨棄了一族矜持的你哪。你忘了嗎?咱們一族……正因爲是非常人之身,故與人同在,也不得不如此。此乃深愛人類、嫁予人類的始祖——鈴鹿大人所流傳下來的我族至理。既然如此,與景介同在的奴家怎可能會敗給抗拒人類的你呢。”
“你不懂嗎……景介是前來救奴家的。”
枯葉同樣也是維持端着單刀直指對手眉心的姿勢,凝視景介滾倒在地的糗樣。
龍捲風聚合收縮,一如揚起脖子的蟒蛇向枯葉襲去。
“……是的、遵命。”
沉默了一拍,棺奈頷首答應。
她放下背在身後的棺木,打開蓋子開始在裏頭東翻西找。
“……搞什麼啊,這樣的理由竟然說得通喔……”
總之結果可以接受。雖然不期待可以一發逆轉,至少能將日崎的注意力分散一點到自己身上,這就行了。
“景介大人,請用這個。”
棺奈拿出了一個奇形怪狀的物體。
“這啥?”
景介皺眉收下。那東西看起來也有點像匕首,是個棒狀的物體。
握柄是白木。可是從握柄延伸出來的東西,並不是刀鋒,而是一個彎曲幅度緩和、貌似粗針或猛獸牙齒的東西。表面是奶油色並且泛着黯淡的光澤,不過上頭浮現有好幾道既像微血管又像神經的藍色條狀紋路,坦白說外觀頗爲沭目驚心。
“這是‘賀美良之枝’。”
棺奈報出武器的名字。
“……枝?”
這名字聽起來好不堪一擊。
“這種玩意兒真的管用嗎?”
難道沒有感覺更強的道具了嗎。話說,這玩意兒要如何使用?
不安與疑問在景介的腦海中錯綜交雜。他用眼神詢問棺奈後,只見棺奈微微歪起腦袋。
“不清楚、使用方式嗎。”
“對,這要怎麼用?”
“棺奈、不知道。”
‘因爲我有那種道具。老實說,我一直都用那個在監視你……’
而是景介曾一度懷疑是欺負灰原的犯人的同班同學。
忽然有一道彷彿用手指輕彈了一下耳膜般的不曾聽過的聲音響起,緊接着——
回想從木陰野口中得知的說明。
景介朝狂風中心裏的日崎衝了過去。
他打量着昏暗的教室。
電話不是媽媽撥來的。
‘在我抵達前你想辦法撐住……啊,你想問我什麼?怎麼了嗎?’
‘我在迷途之家。目前正緊急趕往你們那邊。’
當我那麼聽話嗎?就在景介無視警告打算一頭衝進暴風中的時候——
直覺是正確的。但是,景介的防衛本能只能對常識性的現象產生反應。
算了。反正這條命也快沒了,乾脆捨身撲向日崎,只要能僥倖讓她分散注意力,或許枯葉就能找到一線生機。
再者,‘這裏面使用起來最爲得心應手’的說法其實也就是那個。說穿了不就是‘反正沒一個你行的,這已經是最妥當的了’的意思嗎?
“不過、棺奈感覺得出來、誰適合、哪個藏物。那是存放在、‘黑暗墓穴’的、物品中,景介大人、使用起來、最爲得心應手的、道具。”
“棺奈、獲准使用的、藏物,就只有這具、‘黑暗墓穴’。”
用言語說服日崎這招如何?哭天喊地地跟她道歉訴之以情,即使下跪也在所不惜,這樣的話能求得她高抬貴手嗎……不可能。
下一秒,萬有引力消失了。一陣天旋地轉,視野內的景色在流動。
噗嚕嚕嚕。
日崎的眼神——給了景介壓倒性的沉重壓力。
藏物——“賀美良之枝”。
沒辦法呼吸。全身都麻痹了。“怪了,這下該不會完蛋了吧?”雖然景介試着輕鬆思考,可是這樣的僞裝並未帶來任何效果,絕望感遮蔽了內心。
一以發疼的手指打開手機,馬上就聽到一個慌張的聲音。
扣除景介落地的場所,排列整齊的桌椅各有三十五張。
身體的傷勢比想像中還要難受,每走一步都令景介險些陷入昏厥。若要說得更切合實際一點,整個作業幾乎都是在地上爬行的狀態進行,根本沒能好好行走。
景介握牢了‘賀美良之枝’的握柄。
好不容易終於又能呼吸了。同時,生平不曾經驗過的痛楚在全身擴散了開來。骨頭沒斷吧?內臟沒有破裂吧?會不會實際上傷勢遠比內外傷的等級嚴重,過沒多久自己就要失去意識並撒手人寰了呢?
‘我是知道啦……啊,該不會你剛剛跟棺奈討到的東西就是……’
話雖如此——現在已沒有時間再煩惱猶豫下去了。
在那個力量面前,已經不是怎麼和日崎交手或會不會連累枯葉的問題了。景介甚至連拖油瓶也不是。就跟地上的螞蟻沒兩樣,在不在場都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聽起來感覺頗爲便利的。搞不好還能一舉打破這個困境。景介將無止境地毒打全身的痛楚拋到腦後,以喫奶的力氣握緊了“賀美良之枝”。
景介反射性地定下腳步。瑟瑟地打起顫抖。
簡而言之,就是不怎麼害怕。
那雙眼睛——在被吹跑前所看到的日崎雙眼令人不寒而慄。
雖然腦子裏充斥着各種不安,不過看樣子心臟還沒有要罷工的跡象。
“監視的事情現在不重要。我另外有事想問你,木陰野。”
使用方法聽起來非常簡單。
景介闔上眼睛。
手腳都好端端的,姑且可以鬆一口氣。話雖如此,絕望的心情並沒有改善。
日崎瞥了景介一眼。
對了,那個叫啥“賀美良之枝”的東西跑哪去了。四下張望後,發現它就掉在自己的腳邊。空有不知道怎麼發揮的道具也沒有屁用就是了——景介如此心想並將其從地上拾起。
是電話。景介反倒爲手機經歷這麼大的衝擊竟然還沒摔壞感到訝異,從口袋中掏出。
景介擠出這輩子以來最大的氣力,設法讓自己保住意識以進行那個作業。窗外現在還聽得見廝殺的聲音。
“快教我怎麼用!”
枯葉之所以現在還能和日崎對峙,不是因爲那把鐵扇威力貧弱,也不是因爲日崎手下留情。說穿了——這是因爲枯葉熟知日崎的武器的屬性,並且發揮無比高超的體能以一線之差閃避狂風。
她說她手刃了自己的父母。關係不過是同班同學的自己要拿什麼說服覺悟如此深刻的人?況且,說服這招枯葉現在已使盡渾身解數在嘗試了。可是日崎照樣對同族的童年玩伴展開那麼毫不留情的攻擊,感覺上她已經不可能善罷甘休了。
“不知道。”
慢着。
所幸眼前展開的這場戰鬥嗅不出任何現實味。
景介深深體認到。
說不定撲進日崎的懷裏反而比較安全。或者,這把武器也有可能看似輕巧,其實出招空隙很大。不過景介缺乏這一類的知識,而且運動神經也不若枯葉發達。
“嗚……呼啊!”
“嗄……!”
儘管腦海的一角浮起了束手無策的念頭,但景介不願就此坐以待斃。
景介這下終於理解了。
等一下。
“啊、嗄?哈……”
制服褲子後面口袋的裏面忽然有東西振動了起來。
——原來如此,這東西是要這麼用的啊。
“畜生,到底該怎麼辦……”
——這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木陰野嗎……”
日崎的鐵扇所掀起的狂風,就連水泥牆壁也能割出裂痕。要是挨個正着的話,大概輕而易舉就能捲走一、兩隻胳臂吧。不過對景介來說畢竟是前所未見的現象,無法實際感受到那威脅究竟有多大。
剛剛的舉動之愚蠢,就跟不識車子爲何物、傻傻地被輾死的貓一樣。
乾脆藉這機會一起算帳好了。燃燒怒火來失去理智吧。
望向不停設法閃躲日崎一輪猛攻的枯葉。
吸氣。吐氣。
竟然連說了兩次。
景介對着受話器嚷嚷。
一股有如被起重機的鐵球砸中般的衝擊襲擊了景介的全身。
只要在腳上砍個一刀,總能阻止她的攻勢吧。雖然要對同班同學動武感覺很是過意不去,但現在這個緊要關頭就別想那麼多了。只要一心專注於阻止這場暴行就好。
當景介意識到自己是被吹走時,已經是身體撞破玻璃窗被拋飛到身後的校舍、連同好幾張桌椅一同摔在亞麻油合成地板上幾秒後的事了。
“……景介你別過來!”
雖然景介不免有“要來怎麼不早點來”的念頭,不過光是肯打通電話來就足以謝天謝地了。那個感覺就好比在被封死的山窟裏發現了光源。
“……啊?”
原來所謂的監視並不是偷偷躲起來在學校跟監嗎?
坦白說,這樣的數量可能還不夠。可是現在的狀況由不得再慢條斯理地拖下去了。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景介沒有自信能順利成功,但也只能放手一搏。
景介開始感到不安,心想:看來我果然難逃一死哪。
就在這個時候。
景介一面拼命壓抑想將所有的感謝宣泄而出的衝動,一面仔細傾聽木陰野的說詞。聽完一段說明之後,他僅交代一句“拜託儘快趕來”便掛斷了電話。
察覺景介企圖的枯葉旋即大聲警告。
先不論那個。
原本景介是想當作沒有聽見,不過這通電話若是媽媽打來的,好歹想跟她做今生最後的告別。對景介而言,悶不吭聲地失蹤是最不孝的行爲。
看來她全程看到了景介被擺平的經過。
“不會吧,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棺奈指着白木製成的棺木,面無表情地表示。
天助我也。太好了,謝謝你木陰野!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的。
問題是,枯葉那個樣子不像有能力逆轉戰局,也無法奢望棺奈助拳。
“等一下,你現在人在哪?”
“……!”
完成作業的是其中的十組。
“你知道‘賀美良之枝’嗎?一族的人應該知道吧?如果不曉得就快點幫我聯絡對這東西有了解的人。十萬火急。拜託,這是我生平最大的願望!”
木陰野回答道:
“儘量以簡單、迅速,同時又能讓我聽懂的詳細說明方式,木陰野軍曹!”
在擔心廝殺聲隨時都有可能停止的焦慮指數不斷節節上升的途中,景介判斷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
‘霧澤,你沒事吧!’
‘你還活着嗎?啊啊,老天保佑……你直接捱了魎牙的狂風耶。我還以爲你這下死定了說。你大概不知道那有多危險吧,實在是太魯莽了!’
景介因劇痛把臉皺成一團,挺起了上半身。
既然這樣那就豁出這條命吧!來個出其不意的突擊。
“開什麼玩笑。我不准你……到死了還要欺負灰原!”
“真是沒轍哪……再來挑戰一次吧。”
景介強忍痛楚,拿出毅力站起身來。
鏗。
恐懼會令腳步打結,使行動遲緩。光是不會腿軟就算還不錯了。
“什麼?你不是在學校嗎?爲啥你在迷途之家還能對我的一舉一動那麼清楚?”
——‘讓自己的意識擴散,去想像畫面。’
“儘可能地……”
——‘儘可能地把那個想作是自己的延長。’
看似獠牙和粗針,遍佈藍色筋脈的刀身。
以及被那個刀口留下痕跡的十組桌椅。
——‘如果覺得連在一起了,就去移動它。有動的話就表示成功了。’
叩的一聲。
緊接着四周也陸續傳出同樣的聲音——
將刺過的東西納入自己的支配下。
那似乎就是‘賀美良之枝’所具有的特性。
——我可以的。
景介胸有成竹。
張開眼睛,往窗外看去。
日崎現在正背對這個方向。枯葉則氣喘吁吁,彷彿隨時都會不支倒地。
已經沒有時間了。
“枯葉……快閃開!”
“景……”
被喊聲嚇一跳的枯葉往這裏看了過來。日崎也狐疑地回身一望。
以此爲信號。
“……去啊、混帳東西!”
這話應該只是說着玩的吧。感覺好像是在聊“萬一喜歡上同一個男生”這一類的話題,所以灰原的回答也一樣聽起來很歡樂。
枯葉的這一番話——
當視野恢復清晰時,枯葉已用斧頭的刀口抵住仰臥在地的日崎的喉嚨。
沒人清楚她對這個結果抱有什麼樣的感覺。再者,她流淚的理由有可能是因爲充滿悔恨,而非喜極而泣。但那也無所謂。
“遵命。”
“你不是說喜歡我嗎?”
枯葉搖了搖頭。
“……這是爲什麼呢?現在奴家的心裏,找不到饒不了你這條選項。”
尾上不知聊到什麼突然把這句話掛在了嘴邊。
“嗚……”
地上捲起的塵煙。
——這是爲什麼呢?
景介現在多出了餘力可以在心裏一如平常地嘴賤挖苦。
被破壞的椅子儘管外形變得七零八落,依然來勢洶洶。飛往上空的桌子反過來利用重力加速度,以拋物線狀朝日崎的腦門落下。哪怕結果是被砸在地上,也只是又重新浮上半空向敵人襲去而已。
日崎緊急揮舞鐵扇。掀起的狂風和桌椅們迎面對撞。有的遭到了破壞,有的被吹到了上空,有的則被重摔在了地上。
“我可是殺了自己的親生父母耶。還有梨梨,灰原同學也是。不僅如此,我還想殺了枯葉你。我做了這麼多過分的事,你還是選擇原諒嗎?”
“只不過,若論剛剛那番廝殺奴家沒有勝算就是了。你的武藝果然高超哪。”
“親……友?”
桌椅坍塌的嘈雜聲。
“……我已經不想再看到失去尾上而封閉自我的灰原了。”
……而且是以不帶感情的聲音無機質地嗤鼻道。
“不對。”
“兩件事不能混爲一談。而且……換作是吉乃她也會這麼做吧。”
大概是發揮了默契吧。
可以的話他不想殺了她,也不想讓她受傷。
“別胡扯了,步摘。”
看來就算手被砍斷也照樣能治好的樣子。是說連腦袋搬家都沒問題了,所以這也是當然的嗎。
如果只是要操作物體擊中鎖定的目標倒還不成問題,可是對方會以狂風來妨礙。而且景介深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正面砸中日崎而感到忐忑不安。
“哈、哈。什、麼嘛……什麼嘛。你這是在同情我嗎?你曉得這樣一來我的心情會有多麼痛苦不堪嗎?”
“如果我無論如何就是堅持要日崎的命呢?”
日崎準備揮扇的手臂連同手掌頓時騰空飛起。
雖然日崎呼風試圖力保視野,可是吹跑一個,還有下一把椅子;破壞一個,還有下一張桌子,前仆後繼地團團圍住日崎不肯離開。
“啊啊,沒錯。”
枯葉以靜如止水但又不容分說的口吻,表達了心中的憤怒。
以發自內心的微笑,極其自然地——
隱含着對枯葉表示的微薄體貼、與對日崎表示的微薄苛刻——
然後以更爲收斂、不明顯的形式向自己說道。
短時間的沉默。
“……太遲了!”
那是國中時代灰原和尾上相處時所掛在臉上,彷彿花朵綻放般的——溫柔微笑。
日崎狀似苦澀地向懷念地敘舊的枯葉答道:
枯葉也笑答。
往日崎一看,她正用另一隻手掩面。
“……枯葉。”
“我背叛了你耶……我所認識的枯葉是不可能原諒這種行爲的。可是你現在爲何這麼說?這算對我的懲罰嗎?”
日崎似乎也難掩驚愕之情,停下動作睜大了眼睛。
彷彿是在呼應他的領導似地——
桌椅宛如瓦礫般在日崎的周圍堆疊了起來。
然後日崎裝腔作勢地嗤笑了起來。
位在枯葉身後的景介按捺着痛苦,好不容易成功從教室的窗戶爬出來,喚了她的名字。儘管明知自己沒有干涉的立場,他也不曉得該怎麼說纔好。
可是就在他想要爲日崎求饒的同時——
低頭睥睨的枯葉說道。
枯葉露出了一抹微笑。
“雖然憑那種斧頭是殺不死我的。不過只要把我的頭砍下隨便找個地方丟就行了。反正不消三天就會失去意識到黃泉報到。”
教室的桌椅紛紛從窗戶飛出直往日崎頭上落下。
“廝殺現在纔要開始吧?”
“奴家始終視你爲親友。畢竟咱們自幼便一起長大,而且感情比誰都還要來得親密。還記得嗎?以前棗偶爾來玩時,常常抱怨你總是跟奴家黏在一起,型羽也是嫉妒得很哪。沒有朋友的檻江則一臉羨慕地一直盯着咱們看。”
景介忽然靈機一動,露出搗蛋的表情試着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是以前的奴家,大概就不會原諒了你吧。”
唯一不在意料之中的是,原本放在書桌裏也不曉得主人是誰的鉛筆盒和課本和參考書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抱歉了,同學們,要怪就怪不把東西收拾回家的你們吧。
“……咦?”
“呀……!”
“求你不要……”
枯葉點頭示意,向一直在旁觀戰的棺奈伸出手。
“你快趁現在想想辦法啊!”
景介一邊封鎖日崎的行動,一邊大喊。
“難道是……‘賀美良之枝’?”
她的身體頻頻抽搐。景介也看得出來她哭了。
“你輸了。”
以平時的腔調應聲的棺奈從‘黑暗墓穴’取出一把斧頭拋給了枯葉。恐怕就跟那天棺奈砍掉灰原首級的斧頭是同一把吧。
日崎不但沒有搭理她……
枯葉靈巧地一把抓下在空中旋轉飛舞的斧頭,不顧到處裂開得破破爛爛的和服下襬變得暴露直奔而去,用斧頭橫劈桌椅堆成的小山。
枯葉拋開了抵住日崎咽喉的斧頭。
景介高舉疼痛不堪的右手,一如軍隊的指揮官般往前方一指。
她是這麼說的。
先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景介聳了下肩膀。
日崎一語不發地兀自啜泣着。
只不過,問題在於能不能做到細膩的操控。
“吶,步摘。你覺得何謂親友?”
“或許步摘在你眼中形同仇敵……但奴家不忍心殺了這傢伙。”
劈飛幾張桌椅後,日崎的身影從中顯露了出來。
——如果是梨梨的話,我不介意會被你背叛喔。
“親友指的是不會背叛的人啊,枯葉。所以我……”
那是國中時代的事了。
“什……!”
可是,無論風再這麼吹,景介對桌椅的支配仍不會受到解除。
枯葉重新面對這裏,一副深感愧疚的模樣。
淚水在日崎的眼眶打轉。
尾上和灰原在下課時間談天說地,景介湊巧就坐在附近的位置,記得當時因爲前一晚電動打過頭,所以昏昏欲睡地趴在桌上打盹。因爲無意間聽到她們的對話,於是便把她們聊天的聲音當作安眠曲了。
枯葉當機立斷揮下斧頭。
“大概吧……不對,是一定。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殺她的。”
“你手還好吧,步摘。有療傷的氣力嗎?”
詳細的內容已不復記憶。只是……
“抱歉啊,景介。”
“到時奴家只好與你爲敵囉。”
“即使被這個人背叛也無所謂。能這麼認爲的纔是親友。”
令景介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
“奴家不會殺你,也不許你死。”
生死關頭還在擔心敵方安危或許是太天真了。但——那傢伙好歹是日崎步摘,景介的同班同學。固然她是逼死灰原的黑手之一、也是殺了尾上的犯人,可是景介說什麼就是無法親手殺害一年以來都在同個教室上課而且交情還算不錯的同學。
“棺奈!”
明明長相和氣質都不一樣。
但那個時候在景介的眼中,不知怎的灰原的臉和枯葉的臉重疊在一起了。
然後——
“喂!”
——要是那樣的話,我搞不好會背叛吉乃喔。
如果沒能讓這傢伙今後徹底感到後悔,那纔是個大問題。希望她在對枯葉和景介感到羞愧抑或仇恨之餘,也能清楚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爲都是錯的。
不過自己是不會去恨她,也不會仇視她,更不會感到內疚。今後繼續把她當作一般同班同學來對待,就是景介對日崎的復仇——
景介如此下定決心,打算先幫日崎撿回她的手臂而環視四周。
然而和映入眼簾的人物對上視線,也正是在他回頭張望的那個時候。
4
那個輪廓很眼熟。
不是枯葉。不是棺奈。當然也不是日崎。和急着趕來的木陰野也不一樣。
景介很好奇對方爲什麼這麼晚了還留在學校,而且時機又偏偏這麼無巧不巧。
可是——那個人留意到四周的慘況和景介,發出了顫抖的聲音。
“景介……同學?”
“呃,不……”
那個人就是秋津依紗子。
“景介,你認識她嗎?”
朝這裏走來的枯葉壓低聲量問道。
“是我班上的同學。這下完了。”
沒想到居然會被撞見這個局面。這下該怎麼找藉口呢?
例如我們在爲明年的文化祭做練習?未免也太牽強了。
那不理她直接溜之大吉呢?這招雖然看似有效,可是要抱着受傷的日崎一起逃走可能困難重重。而且明天要是在教室被她追問起來,又得耗費一番工夫粉飾。
乾脆打昏她再把她送到保健室躺着如何?
景介拼了命想破腦袋,但就是想不出一個好點子。
就在自己猶豫不決的時候,秋津走了過來。得設法在事情變得難以挽回之前!!
不,只要能早個幾秒發現的話,說不定就能成功保護日崎了。
“家母有令,必須在她被丫頭懷柔以前將她帶回。”
——慢……慢着?
“有件事我先跟你聲明清楚,步摘和霧澤同學你碰面並不在我的盤算之中。其實呀……我打的主意是讓你把枯葉給引誘出來,然後我再把目前尚不知藏身之處的枯葉殺掉,這纔是我預謀的計劃。原本一直進行得好好的說,都怪步摘的關係,計劃全泡湯了……唉,這也是沒辦法的囉。不只枯葉和日崎,一族幾乎沒人認識我嘛!包括繁榮派的也一樣。”
但一度遭到自己懷疑的木陰野事後證明了清白,這也讓景介心懷罪惡感,導致無意識地產生了“懷疑同學真的很糟糕,不準自己再重蹈覆轍了”的想法。
“你怎麼會察覺呢?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會很高興的。”
不知不覺間她手上亮出了一把劈柴刀。
“那傢伙……是敵人!”
這恐怕是一族的藏物。爲何秋津會擁有就不得而知了。但——
“你感覺很敏銳嘛,霧澤同學。”
有關棗的朋友在欺負灰原的八卦——
“放心,我不會殺了她的。只不過呢……”
“枯葉,不好意思……”
“枯葉!”
就在疑問越發膨脹時,景介冷不防意識到了。
“那是……你爲了讓我懷疑枯葉她們所設計出來的謊言。”
臉上掛着和平常在學校一模一樣、感覺隨和親切的氣質微笑——
“秋津……原來你也是一族的人嗎?”
“……”
和景介一樣用衣袖遮住眼睛的枯葉驚愕地說道。
正確而言是擁有野獸外型的光芒。貌似猿猴、又與龍相似,乍看之下瞧不出是什麼生物,但可以分辨出有四條腿和頭部以及尾巴。大小約及人類的腰部。
秋津的側臉被光照得閃閃發亮,靜觀着她們兩人的互動。
景介也重新將意識送往堆疊在日崎四周的桌椅,開始默唸:如果還能動的話就拜託快點動吧。但早被解除支配的那堆物體已不再是自己的手足了。
“原來你沒有相信我,我好傷心喔。”
枯葉一個箭步衝出。
不妙。這下真的慘了。
秋津她爲什麼這麼晚了還會待在學校呢?明明連參加社團的學生都已經解散回家了,沒參加任何社團的學生怎麼還留在這裏?
儘管立刻閉上眼睛,仍然被奪去了視力。景介拼命搓揉烙印了光痕不斷忽明忽暗閃爍的眼睛,好不容易終於看見的是——一個刺眼的聚合體。
爲什麼還能用跟同學說笑、互抄作業時沒兩樣的表情觀望放聲嘶喊的枯葉和出面阻攔的棺奈呢?
枯葉以悲痛的叫聲呼喚。最後,甚至不惜以身體衝撞野獸也要趕到日崎的身旁。
“步摘,你忍忍,我馬上幫你止血……”
“一族裏沒有這樣的人!無論本家還是繁榮派!”
不……不對。問題不在那裏。
眼中燒起怒火的枯葉即刻否定。
“不要讓那傢伙接近日崎!”
她轉過頭一笑。緊接着。
景介在那個當下對秋津的說詞深信不疑。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比不打草稿的謊話還誇張。欺負灰原的其實是日崎的社團夥伴,並不是木陰野的朋友。
使她無法如願以償地接近。
用謊言蠱惑景介,爲的就是動搖木陰野與枯葉。光是這樣的傷害就會讓人少勢寡纔剛從村子脫逃而出的本家一方變得不堪一擊。接着只要再伺機放出日崎背叛的消息,本家一方即使因此一舉瓦解也不足爲奇。
鳥籠。
“當我知道真相的時候,我本來還以爲你純粹是把聽到的八卦照單全收而已,於是我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開什麼玩笑啊!這已經不單只是耍糊塗了。”
“任誰都會察覺……我反而算是後知後覺的了。”
要是當秋津一出現就察覺到的話。
“恕難從命。”
“你怎麼了!那個傷口……好嚴重!”
突然。
景介一邊壓抑滿腔的反胃感,一邊詢問。
“步摘!步摘!”
既然她會搬出這種東西來那就表示……
“嗚……!”
那是一頭身上到處纏繞着一道道彷彿爆裂開來的火花的野獸。
“放開我,棺奈!步摘她……”
“喂,現在不是震驚的時候吧!”
秋津一聲驚叫,無視景介朝日崎跑去。
如此一來,這一連串的事情邏輯都說得通了。
秋津用手掩住嘴角咯咯地笑着說道:
秋津在今天的午休時間把景介叫出來告知了一個消息。
棺奈從背後架住伸長手的枯葉好阻止行動。站在棺奈的立場,主人的安危纔是第一優先吧,但這對枯葉來說實在是太過殘酷了。
剩下的“拜託你讓她昏睡一下”還沒說出口,景介忽然覺得有地方不對勁。
景介的制止並沒有意義。
那裏可疑歸可疑,真正不對勁的地方是在其他的理由上。
“快救日崎啊!”
雖然樣子看似手忙腳亂,但慌亂的方式卻顯得溫溫吞吞。
少了一隻手可是嚴重到普通的女高中生一瞧就會當場昏倒的傷勢吧?
——止血?
看到被手臂被砍斷的傷口,秋津開始慌亂得手足無措。
棺奈一把揪住了枯葉的肩膀。
啪的一聲,純白的物體在剎那間覆蓋住了視野。
劈柴刀被用力地劈向日崎所倒臥的地面。
“白鵺……不會吧?”
違和感的真面目,那就是——
“唉,霧澤同學。”
“步摘!”
在忙委員會的活動?不對,記得她好像是隻有秋天的文化祭纔有事幹的文化委員。
大從一族的內亂,小至灰原受欺侮、對景介抱有好感,之後那份感情由枯葉繼承以及日崎早背叛了枯葉等所有的事……她恐怕是繁榮派那一幫的人吧。枯葉雖說不認識這個人,但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講什麼屁話。”
有一個最根本的疑問。
爲什麼這個人在這種狀況下還能笑得一如往常?
沒錯。
景介毫不遲疑地出聲大叫。
“別傻了!”
她將刀子高高舉起。
因爲秋津蹲下身子,窸窸窣窣地在原地進行某個作業……
看來她也發現日崎的存在了。不僅如此。
事到如今沒辦法再講究那麼多了,只剩最後的手段。現在只得把她撞暈,找個地方讓她躺好——之後再用“你是不是做了啥怪夢啦”來當擋箭牌,硬是一路裝傻到底了。所幸日崎的傷勢好像馬上就能治好,只要把接回去的手臂秀給她看,到時也由不得她不信吧。
“景介……?”
“大小姐、此舉危險。要是、被那個、燒到,即便、一族也——”
然後捧着一個用白布蓋住的半球形物體站了起來。
秋津站了起來,從書包拿出某個東西。
這傢伙打從最初就對一切瞭若指掌。
無視怒火中燒的枯葉,秋津不改微笑。
那個形狀景介曾經看過,就跟當初枯葉裝在裏面的那個東西外型是一樣的。
“你在白天跟我說了謊吧?”
若當時有用心思考的話,秋津現身的瞬間就能採取對應了。
“秋津,住……!”
雖然在桌椅和光之野獸的阻擋下看不清楚那裏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不難想像。
手無寸鐵的枯葉同樣也是無能爲力。那個叫做‘白鵺’的野獸——恐怕那本身其實是電氣的聚合體——輕輕躍起,一如要攔住她的去路似地降落在枯葉的面前。
假設她真的是因公留校,爲何又會出現在這個地方?這個空間不但夾處在體育館和校舍之間,還偏離通道,很少會有人經過。會是聽到騷動聲嗎?如果是因爲這樣,她一個人獨自前來有點奇怪吧。依秋津的個性,她應該會先去職員室報告纔對。
這傢伙的態度爲什麼跟碰到人家跌倒擦傷的時候那麼像——
景介從她的表情感受到不尋常的恐怖。
像日崎一樣因爲悲傷或憤怒瞬間變臉還比較有人味。
“可惜太遲了。”
秋津一邊焦急地隨口安撫,一邊開始在書包裏面翻找東西。
只不過裏面裝的恐怕不是金絲雀,而是日崎的——
“你這傢伙誰啊……?”
是基於步摘被抓去做人質的憤怒呢,還是身爲一族首領之女不允許有未知的一族之人存在呢?只聞枯葉的聲音在顫抖着。
“真的是一族的人嗎?若是,報上你父母的名號來。”
面對枯葉的問題……
“我不認識父親,反正他也不過是無名小卒。不過我的母親你應該認識。”
……秋津望着光之野獸回答道。
“這頭‘白鵺’的主人……神樂。枯葉,也就是你的阿姨喔。”
阿姨。
印象中白天的時候日崎有說過。在她們出生前族裏有人意圖引發叛亂,而那個人就是枯葉母親的姊姊,可是記得日崎說——
“不可能!神樂阿姨她早已……!”
最後那個人被殺死了不是嗎?
“你的想法也太天真了。你有親眼看到我母親死去的那一幕嗎?沒有看到吧?純粹是聽旁人這麼告訴你而已。”
“且慢,若這麼說來……”
“是呀,沒錯。”
和模樣狼狽的枯葉呈對照,秋津則是顯得泰然自若。
“我就是繁榮派之長暨鈴鹿一族正式繼承人的……神樂的女兒。而我們母女的目的,就是奪回你母親從我母親手中搶走的首領寶座。”
“……豈有此理……”
“原本我想順便把‘通連’一併帶回去的,不過照步摘這模樣看來……你今天似乎沒有帶在身上嘛?還是捨不得拿出來用呢?”
原本一臉錯愕的枯葉一聽到“通連”這個字眼馬上有所反應,態度重新強硬了起來。
“豈能動不動就隨身攜帶寶刀。即便奴家有帶在身上,也沒有道理把它交給你這背叛村子又燒了山的主謀之女哪。”
“我就是我呀。不是其他東西,也不和任何人雷同。在這世上是獨一無二的,那就是我的自我本色……這樣有回答到你的問題嗎?”
“白鵺”只是目不轉睛地瞪着這裏,一邊緩緩倒退,彷彿是在警告來犯者殺無赦一般……當然很難相信這會是生物就是了。
景介對於眼前再次發生的離別倍感無力。
“啊哈哈!”
景介忍不住脫口說出了話來。
但……
“……你是什麼人?”
但秋津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景介按捺不住,喚了杵在原地動也不動的少女。
以及脖子以上的部位變得空蕩蕩的日崎——尾上梨梨子的身體。
這問題不僅十分抽象,而且光從字面上聽來感覺偏離了狀況。
和人類、景介有着一道明顯的隔閡。
景介可以明白日崎最後會變成那樣的理由,枯葉跟木陰野也是一樣。縱使多少有點偏差,想法行動還有思考模式大抵跟人類無異。所以即便是不同的種族,理解也不成問題,甚至還能相互交心。
——畜生。
“站住!你要把步摘帶往何方!咱們話還沒說完哪!”
她這是在開玩笑還是當真這麼打算呢?抑或日崎對她們而言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雞肋?揮揮手說再見後,秋津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假如她和景介的印象一致,也就是說她的內心跟笑容一樣並沒有任何改變的話。
“……枯葉。”
這是爲什麼。
“我是什麼人?這個嘛。在場的人中你大概是唯一一個知道,也是唯一一個不懂的吧。因爲你我之間不存在任何的關聯。正因爲你以爲你是最懂我的,結果卻變成對我的事一無所知了呢。”
被秋津那副不把人看在眼裏的態度,把景介刺激得牙癢癢的,忿忿不平地回以氣話:
“啊,是嗎?”
其實,關於一族的詳細內幕景介一點都不關心。應該說是因爲資訊太零星了,他無法完整理解,所以提不起什麼興趣。現在景介更爲在意的是秋津這個人。
看着她的背影,一股悔恨之情油然高漲。
接着白鵺也像算計好秋津已經逃離了一樣,一如熒幕切掉電源的那道光般頓時從原地消失不見了。
景介從她的笑容又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有一半的身體融入了黑暗裏的秋津轉過脖子聳起肩膀。
換個說法,現在的秋津和平時在學校的秋津,哪個纔是發自她內心的真正微笑呢?
黑色的夜幕中開始夾雜了白色的物體。
明明歷經百般曲折才終於再次相逢,明明以爲又能重當彼此的親友。
秋津臉上掛起高雅的微笑。持續了一會兒之後她開口說道:
“有講等於沒講啦!白癡。用我聽得懂的語言說話好嗎,你這宇宙人。”
秋津依然表現得氣定神閒,臉上不見絲毫的動搖。
“那也沒有關係。反正下次有機會我再殺了你搶過來就好。”
跟人類還是一族的身份無關,總之她已瘋狂失常了。
“你這問題好有趣喔,霧澤同學。”
“你這個人果然跟我想像的一樣。真的很有意思呢。早知如此早點邀你去約會就好囉……我本來是真的有那麼一點欣賞你的喔。”
或許這是因爲景介是人類——是這個現場全是一族的異常場合中唯一的異物,才能感受得到這個違和感。
如果其中一個是僞裝出來的話,這樣還在景介的理解範圍。因爲可以說她這傢伙非常會演戲。
“你很愛擔心耶。我不是說過不會殺她的嗎?放心好了。我們的目的只有你的性命和‘通連’而已。我母親她呀,可是很重感情的喔。”
她一身破破爛爛的和服,頸子微微低垂,不讓臉孔露出來。
5
雪花正零零落落地自天空飄下。
被日崎背叛時依然展現出不屈不饒態度的枯葉,這時卻沒理會景介的呼喚。
語畢,秋津就這麼捧着鳥籠背過了身子。
儘管枯葉大叫想追上前去,但“白鵺”就是不放她越過雷池一步。
秋津卻像聽懂了話中的意思一樣,咯咯地嬌笑。
可是——萬一。
——這傢伙根本是異常。
爲什麼要一再拆散灰原(枯葉)和尾上(日崎)呢?
聽到景介的回答,秋津又貌似開懷地笑說:
全然不覺得可以跟她溝通。
假如她是懷着和在班上談天說笑一樣的心情砍下日崎頭顱的話。
現場只留下一片靜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