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黃泉路燈籠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2萬 字
1
殺死了夭後,供子等人火速從醫院撤離。
供子招回負責牽制枯葉等人的雙胞胎姊妹,四人光明正大地從玄關離開。
一如凱旋而歸般,把『聖』僱來守在四周監視的傭兵給嚇得魂飛魄散。
木春領頭,供子隨侍在旁,血沙與血香則退居三步之後。
擔綱警備的都是些虎背熊腰的壯漢,但年紀輕輕的少女們卻有如入無人之境般,無視在遠方監視的他們大搖大擺地移動。
此時,忽有一人現身在她們的面前。
「……哦。」
木春佇足。
她沒有散發殺氣與敵意,只是帶着懷念的心情面露微笑。
「好久沒見了,『聖』。」
「沒想到我們會以這樣的形式重逢,木春。」
與她對峙的砂姬則面有憤恨。
和木春不同,砂姬的語氣中帶着譴責般的敵意以及一絲的憐憫。
「看來似乎讓你稱心如意了。」
「發生什麼事你都知道了?」
木春不改臉上的微笑。
「我只有監聽到診療室的聲音。不過發生了什麼事,我大致都想象得到。」
砂姬憤恨地啐了一聲,繼續說道:
「我承認我們輸得一敗塗地。虧你想得出這麼狡猾的計謀。簡直跟人類沒兩樣。」
即使被砂姬奚落,木春仍面不改色。
砂姬訝異地猛然睜大雙眼。
後來景介等人離開醫院,回到『聖』所準備的祕密根據地。
面對那個背影,砂姬緊咬嘴脣,一如痛切心骨般低聲喃喃自語:
「供子。」
「力量姑且不論,你的身手跟其它人相比,我想應該也沒有比較遜色吧。」
砂姬開囗詢問:
即使他無法接受,即使他覺得一定有其它更好的解決方式。
五坪大的客房除了景介外一個人也沒有,鴉雀無聲。景介試着自言自語,只聽見聲音空虛地迴響。這屋子大得誇張,枯葉她們每個人也都分配有各自的房間,現在她們全都關在自己的房裏。
通話「噗」一聲被掛斷。三分鐘後,餐點送到了客房。只不過──
「好了,我們走吧。」
十歲左右的稚氣外貌,十八歲的身體,遠勝外在年齡的威嚴和水準。
簡直自私得無與倫比。這樣夭豈不是很可憐嗎?
景介好奇詢問。
尊敬,遺憾,失落。
一會兒後,砂姬有了回應。
她默默不語地遞出了一張紙來。
他的遺體是在夭的病房被發現的。供子等人此行鎖定的目標是夭而非枯葉──比景介等人更早發現這個事實的篠田,似乎在離開診療室後,便直接前往她的病房。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爲人在走廊的木陰野和檻江都沒有碰到他。看來他應該是選擇繞醫院一圈走遠路,刻意迴避她們兩人吧。景介等人都無法接受他的所作所爲。
「嗯。」
「放棄那個念頭吧。」
景介走到牆邊,拿起安裝在客房裏的室內對講機。
「不過以我個人的立場,實在不想再繼續浪費時間。我也厭煩耍詭計陰謀了,坦白說這隻有麻煩而已。呵呵……就這方面來說,我果然也有鈴鹿的樣子。」
「把它交給枯葉吧。上頭註明了時間與地點。」
話雖如此,這個單刀直入的做法很有鈴鹿的風格。這就好比像是在跟我方提出決鬥。就這層面的意思而言,可說非常單純明快且簡單明瞭。
最後還有滿滿約五公升之譜的果汁做收尾。香味裏參雜了蘋果、橘子、菠蘿等水果的味道,看樣子應該是綜合果汁吧。
「脊椎和內臟應該差不多都痊癒了。不過……我肚子好餓。」
對方指定的時間是翌日黃昏四點,地點是『迷途之家』那座山的山腳道路某地段。只要準時抵達那裏,就會有人負責帶路的樣子。
──不過──
那無疑是在──恐嚇。
當然,現在的情況不允許衆人繼續這樣消沉下去。
聽了砂姬的話,木春搖搖頭。
死於『通連』刀下的夭,身體最終固然會化作一灘血水消失,但篠田應該來得及見上她的遺體一面。然而,他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依戀,說是冷血也無妨。撇開那個不提──至少他也應該要去親眼確認夭是否真的已經喪命吧?他有義務把自己的背叛所造成的結果牢牢地烙印在眼底,不是嗎?
木春的聲音顯得理直氣壯,和那聽似在自我解嘲的內容一點都不相襯。
就在景介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通往走廊的玻璃門「喀啦」一聲打開了。
然後,只見她雙眼冷冷一眨,以強硬的語氣詢問:
「這應該是我們要問你的問題吧?」
而且他自殺的方式非常簡單。服毒自殺。手法之乾淨利落,宛如早就做好了赴死的覺悟一樣。大概是害怕會被人阻止,所以才迅速自我了斷的吧。
他並沒有因爲妻子將死,就不顧一切衝去找人。
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的景介坐起上半身。
一如該說的都說完了似地,木春重啓步伐。
「你……!」
而且木陰野說了──
「這是怎樣……?」那個份量之多,令景介忍不住瞠目結舌地喃喃自語。
「神樂人呢?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嗎?」
定睛一瞧,原來是檻江站在門口。
雙胞胎姊妹逃走約十五分鐘後,景介等人才找到篠田玲二郎,當時他早已停止了心跳。
撂下這句話後,木春灑脫離去。
「你不睡覺不要緊嗎?」
聽說篠田玲二郎的遺體會被私下處理掉。他退休的父親目前仍健在,短期間內,將由他和負責經營檯面上的醫院的兄長接手……話雖如此,景介等人並未跟他們見面,目前也沒那個餘裕。
『知道了。』
「這是什麼意思?」
2
「天曉得,誰知道呢?我好歹也是鈴鹿,也不是沒有可能提起武器跟你們決一生死。」
「就爲了初戀,把養育和生育自己的母親都給殺了嗎……愚蠢。」
供子等人也如影相隨,一行人從砂姬的身旁通過。
另一方面,景介持有不同的看法。
「……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稍等-下。」
太陽下山,夜幕降臨。
所以,景介也提不起勁埋怨。
「我勸你還是好好保護肚裏的嬰兒,直到斷氣爲止吧。」
實在是非比尋常。只見三名負責備餐的女性人員一一把食物搬到了桌上。
如座小山般裝在巨大碗盆裏的色拉;目測單份約兩百克重的牛排共五塊;裝滿三合容量電飯鍋的白米飯;除了這些主餐以外,另有各一人份的拉麪、煎餃、炸蝦、鹽烤青花魚等孌化多樣的附餐。
明明心愛的人就近在咫尺,卻沒有任何想留給他的話‧
木春一如茅塞頓開般,突然點點頭。
『有什麼事?』
砂姬一臉嫌惡地收下。
問題在於我方──嚴格說來只有景介自己──明天能否正常發揮戰力。
所以這就是他選擇夭的病房當作葬身之地的原因嗎?選擇這個殘留有她的味道,過去她所生活,最能感受到與她兩人之間的點點滴滴的場所。
──沒有。
「砂姬,你想怎麼做?你打算現在受死嗎?還是說……不。」
檻江邊揉眼睛邊點頭。
砂姬以五味雜陳的表情看了眼前的少女。
木春沒有正面回答砂姬的問題,而是喚了守在一旁的供子。
若非有病在身,她勢必是人人敬重的首領。
她們會想獨處也是在所難免。
實在太荒唐了。
沒想到對方竟然會主動打開大門迎敵。木來還很慶幸,但選在明天這個時間實在太操之過急。對方八成是打算趁勝追擊,趁着我方從夭死去的打擊重新振作起來前……應該說是利用我方士氣低弱這點引戰,着實是策劃周密的萬全之計。
在臨死之前,木春詢間夭有無遺言時,她是這麼回答的。
聞言,砂姬露出了驚愕與困惑的表情。
「……你說什麼?」
一夥人現在就處於宛如守靈的狀態。
砂姬皺眉嗤道。
「我昨晚殺掉她了。真是個無趣的女人。」
坦白說現在心情很沉重。光是想起白天所發生的事,就感覺非常鬱悶不快。
簡言之,這是一種近乎盲目的信賴。堅信不需要言語也能傳達心情的自信,無可救藥地緊綁在一起的羈絆之證──
「我都忘了你是『聖』哪。等一切結束之後,如果活下來的那方是我們,到時你會判斷鈴鹿將亡,乖乖獻上自己的項上人頭……我猜這就是你的決定吧?」
「我會派人到那裏帶枯葉她們到『迷途之家』。我不想再玩勾心鬥角的遊戲了,儘管正面放馬過來吧,我們也會拿出鈴鹿的風範,堂堂正正地迎擊。」
「你看我都這副模樣了。我跟一般的鈴鹿不同,沒什麼力量。好歹腦筋得靈光一點。」
木春沒有回頭。她頭也不回。
見夭當着自己的面被殺死的木陰野似乎陷入了情緒低潮,檻江則身受重傷。枯葉和型羽應該也想獨處沉澱一下思緒吧。
只見她倏地停下腳步,忽然散發出怒不可抑──又彷佛是憐憫般的氣息。
沒有人聽見她的低語。
「……真是教人不快。單論器量的話,鈴鹿歷史裏有你這般程度的,說是屈指可數也不爲過。」
「檻江學姊醒來了,她在喊肚子餓。」
「……不能理解的,終究是不能理解。」
「相不相信是你們的自由。但,要是枯葉明天避而不見,也休怪我們不擇手段。到時我們將使盡千方百計把你們逼入絕境,一個一個暗殺……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沒用。哪怕讓這座小鎮化爲一片火海我也在所不惜。」
縱使木春聽見了,恐怕也一樣不可能會停下腳步吧。
篠田之所以沒有去看夭的屍體,會不會其實不是他不願去看,而是他相信夭不希望讓他看到自己的死狀呢?不希望自己那跟檻江交手後變得千瘡百孔的身體,還有被傷口逐漸吞沒的遺體被心愛的人看見──或許就是因爲他了解夭的心情,所以纔沒有選擇抱着她的屍體哀悼。
「你以爲你說的話還有幾分可信的價值?」
「……祌樂嗎?」
木春微微聳起肩膀。
「你以爲我看不出來嗎?別把我跟枯葉那種貨色混爲一談了.我可是首領,發生了這麼嚴重的大事,像你這般實力的人卻沒有親上火線,除了有孕在身外沒有其它理由了……況且,從臉就可以看出一個人是不是有身孕。」
「……嗯?」
景介一邊仔細端詳木春交給砂姬的紙條,一邊嘆息。
備餐的小姐們態度冷漠,一如公事公辦地搬完餐點後,低頭說聲「告退了」之後便離開房間。
檻江拖着一條腿走向沙發,然後整個人用跳的坐上去。
「呃……檻江學姊?」
「景介也要喫嗎?」
檻江露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棈回答。坦白說,光看就飽了。
「這些你準備一個人喫光嗎?」
「要全部喫完可能有困難,喫多少算多少了。」
說罷,只見她手拿碗公打開電飯鍋,把白飯裝到不能再裝後,拿起了筷子。接下來的畫面而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打破了景介的常識。
嚴格說來,檻江並沒有狼吞虎嚥,而是細嚼慢嚥。
但景介仍看得啞然失色。她喫東西的速度也沒有特別又快又急,或一股腦兒地把食物往嘴裏塞,桌上的餐盤卻在轉眼間就變得空空如也。
景介忍不住看牆上的時鐘確認。
開動才三分鐘,白飯就裝了第二碗。五分鐘後色拉少了一半。過了十分鐘時牛排消失了三塊。拉麪則是中場換換口味用的。炸蝦之類的早在神不知鬼不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見她雙手捧着倒滿了綜合果汁、不知該分類爲大啤酒杯還是水桶,總之奇大無比的容器,然後像兔子一樣模樣可愛地咕嘟咕嘟地飲用,等她把容器放回桌上後,果汁竟一囗氣少了三分之一,換言之就是少了一點五公升左右。實在是太扯了。
現在問題已經不在她的胃袋容量有多大,而是喫進檻江口中的食物是否已超越了她本身的體積,不過這問題就算想破腦袋也不會有答案,所以景介放棄思考。
「……你不喫嗎?」
檻江喫到一半,抬起頭盯着景介。
「不、不用了,我等等撿你喫剩的就好。」
會不會有東西喫剩這個問題姑且不論。
──這麼說來……
印象中好像有聽誰說過。
「這兩件事不能混爲一談,笨蛋!」
在入房時她表示,脊推和內臟差不多都痊癒了。
敲門後,房內傳出「稍等一下」的回答,然後一等就等了約十分鐘。
枕頭跟着砸了過來。因爲砸得還挺用力的,所以有點痛。
「啊……」
唉──她實在是……
「那麼……」
「所以,景介只要找個人在一旁守護自己就好了……喫得好飽,我要去睡覺了。」
「我的傷只要有充足睡眠和飲食就能治癒。可是,當時跟夭同行的如果是你,早就造成無可挽回的結果了……況且我會受傷只能怪我自己,是我實力太弱了。那不是景介的責任。」
景介想要反駁。
「……呃。」
當中參雜了若非仔細注意,可能完全不會發現的一絲絲淘氣。
──無言以對。
沒有言語催促,也沒有點頭,只是默默地──等待。
「欸,景介……你不要連你不需負責的事也一肩扛下。不要一個人承擔一切。該由我們承擔的責任,讓我們自己承擔。
枯葉一絲不苟地換上了和服。
我渴望從枯葉身上得到的──不對。
「今天?哪件事?抱歉,今天真的發生太多事了。」
被領進房內的景介忍不住瞨哧一笑。
枯葉看似有些生氣。
正當他快衝口說出這句話時──
──算了。
景介踩着不帶猶豫的步伐,離開了起居室。
不過──景介也稍微放心了。原以爲她有可能因痛失夭的打擊而心情沮喪,不過現在看來,她已經可以打起精神了。
而是爲了掩飾哭紅的雙眼,在臉上略施了薄粉。景介沒有機靈到能注意到這些小細節。
「這意思是……」
她面朝景介,定睛注視着他。
我這個殺人兇手,有資格站在你的身旁嗎?真的可以跟你們一起走下去嗎?」
那不叫覺悟。純粹只是偏執罷了。
引人深思的一番話。
也由於地板鋪上棉被後,空間變得狹窄,所以化妝臺被趕到了角落。
那是很難用言語形容的──非常有個性的房間。
「──我很害怕。」
換句話說──檻江的傷勢之嚴重,若不靠這麼大量的飲食來補充營養的話,恐怕無法恢復。
「我……搞胡塗了。我真的不知道。
「對不起,檻江學姊。」
「……欸呃麼?」
因爲本來是提供給來客使用的臥房,所以房裏所有傢俱都是基本款。有牀、化妝臺、衣櫥,大小約四坪左右。
「……嗯。」
原本應該鋪在牀上的棉被鋪到地板上。據枯葉本人說法,似乎是睡地板她比較有安全感。
「我有景介在旁守護,所以我能繼續努力走下去。」
「……咦。」
「你這人對少女心真的一點都不瞭解……」
枯葉默默不語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景介下定決心,反正跟這傢伙客套應該也沒什麼用。
真的是拿她沒轍。
同時在腦中想着「那傢伙的房間在哪裏來着?」這種問題。
如果姊姊還活着的話,肯定也會跟我說同樣的話吧。景介毫無根據地如此深信。
不是這樣的。我想說的不是這些。我不是希望她聽我懺悔。
但景介並沒有發現,她會顯得有精神,是因爲在他面前的緣故。而他也沒有發現,開個門會花上十分鐘的時聞,並不單只是因爲要換衣服。
景介說着說着,一邊心想:「不是這樣的。」
凡事都自我完結,用自己的想法下定論……那不就跟篠田醫生和以前的我一樣了嗎?」
沒能站上第一線戰鬥。
這時景介發現到──
檻江站了起來。
「Stop。」
一想到這,景介幾近無意識地開囗道歉。
面對枯葉、面對灰原,我所感到的不安是……
景介原以爲她是不是另有事情要忙,不料枯葉卻漲紅了臉。
「突然……?現在不方便我過來打擾嗎?」
檻江一個字阻止了景介的謝罪。
景介說了出口:
如果有讓她攜帶『七塗曲』護身的話──
「怎麼了,景介?你不是有話想跟奴家說嗎?」
如果別派檻江跟夭同行──
所以,言語自然而然杝不停脫囗而出,連景介本人也嚇了-跳。
自我完結。不依靠他人,獨自承擔一切。
只是,枯葉畢竟纔剛痛失親友,到底是否適合找她商量自己的煩惱。讓景介感到躊躇。
「你坐那吧,景介。」
大概是她習慣在和室生活了吧。雖然最大的原因還是出在當事人旳思考邏輯有點缺陷,不過景介決定不討論哪個因素。
「要是我能更精明一點的話,檻江學姊就不會受這麼嚴重的傷了。」
「是我今天沒辦法戰鬥的事。」
「但是……」
景介如遭當頭棒喝。
檻江以極其誠懇,但又帶有幾分譴責意味的眼神,銳利地直視景介的視線。
「……就是今天的事情啦。」
可是裏面的佈置變得很奇怪。
「可是你穿家居服的樣子,我以前就看過好幾次了吧。」
枯葉指了那張連個牀墊也沒有的牀。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可以放鬆坐下的地方了。
「而且──」
即便形式不太一樣,但就結果而言──跟篠田沒有兩樣。
在景介敲門前,她穿的應該是家居服──八成是那種整件素色,腰帶樣式也很簡便的和服。她不想讓景介看剄那副邋遢的模樣,才連忙換上了現在這套和服。
如果把這句話反過來說,剛纔她的身體只有痊癒到不影響行走和進食的程度而已。而且在坐上沙發前,她還拖着一條腿。看來只是稍微補充睡眠很難有大幅的改善效果吧。
又是擔心我,又是開導我,還不忘在背後推我一把。
或許是察覺了景介心中的疑慮──
「突然跑來,有什麼事嗎?」
「我懊惱的不只是讓檻江學姊受傷。我在那個時候……」
檻江接着往下說。
鈴鹿一族雖然擁有驚人的生命力和恢復力,不過療傷時跟人類一樣,需要消耗卡洛里。當然,鈴鹿的能量轉換效率照理說應該是遠比人類優秀,不過凡是生物,療傷時都一定都需要補充一樣。
一如想說的話都說完了似地,檻江迅速轉身離去。
「……嗚哇!」
「那,睌安了。」目送檻江離開起居室後,景介鬆了囗長氣。
景介起身。
檻江放下筷子。
「我害怕自己會不會又失手殺了人。我當然完全沒有想殺人的意思,那次是因爲那傢伙……秋津隱瞞自己是人類的身分,也許可以說是我太倒黴了。只不過,我果然還是會怕。一想到萬一又出了什麼差錯,身體就無法動彈。我還真是窩囊斃了。」
「奴家不是不歡迎你來。只是請你體貼一點……冷不防跑來敲門,任誰都會覺得困擾。奴家也是需要準備的。」
「確實,每個人都有他必須揹負的煩惱與問題。可是……如果身旁有人守護的話,就不怕迷惘、失去方向。可以讓自己繼續努力,不被擊潰。」
這麼一來,再不積極行動就說不過去了。姊姊這麼苦口婆心相勸,做爲弟弟的如果還無動於衷,也未免太沒有出息。最重要的是──景介本身也不希望自己變得想法僵化。
至於衣櫃門之所以會開着沒有關上,則是因爲和服衣架凸出來的緣故。
臉上的表情瞬問換成了淡淡的微笑。
她走路仍一拐一拐的,待會睡過一覺後應該就能恢復了吧。
檻江嘴裏一邊嚼着東西,一邊問爲什麼。
「不可以再繼續往下說了,景介。」
坐在棉被上的枯葉突然持正色注視景介。
聽到這傢伙說出『少女心』這個字眼,景介忍不住感到一陣好笑。
景介長吁一口氣。
沒錯。
盤結在我心中的罪惡感,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秋津依紗子的存在──如今已跟那個骯髒、有如泥濘般的齷齪慾望成了同義詞,禁錮住了我的內心,對曾屈服在名爲秋津依紗子的誘惑的我百般折磨。
像我這種人,真的可以當枯葉的、灰原的男人嗎?
我配跟這兩個堅強美麗,而且又冰清玉潔的女性在一起嗎?
語畢景介垂低了頭。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心在畏縮。
害怕自己會被拒絕,不想受到輕蔑。
最重要的是,我受不了這雙被弄髒的手──
沉默維持了短暫的時間。
十秒嗎?三十秒嗎?一分鐘嗎?還是更長呢?
片刻,原本坐在棉被上的枯葉似乎緩緩站了起來。
景介抬起頭。究竟她會厲聲責備,還是好言安慰?不管結果爲何,景介都感到害怕。另一方面,卻又希望枯葉能開囗跟自己說些什麼,無論什麼都好。
然而,枯葉卻沒有出聲。
她默默不語地走到房間角落,沒來由地關掉了電燈。
一片漆黑。不過還有窗外的街燈可以當光源,所以不至於暗到伸手不見五指,但景介不懂她採取這行動的意義。
關燈後,枯葉再次步回房間的中央。
「……咦?」
枯葉也同樣俏皮地回答:
一股貌似櫻花香,可是更爲真實生動,彷佛會使大腦思考變得遲緩般的香味充滿了鼻腔。
「咦……?」
想起神樂兩天前所說的話,供子直作嘔。
吉乃細嫩的肌膚跟枯葉偏高的體溫化爲一體,擁抱起來相當舒適。
全身赤裸的枯葉站着說道﹕
原本放在臉龐的手環繞到了腦後。
是她從灰原吉乃那裏繼承過來的──
一頭反射着街燈的光潤黑髮。
一邊撫弄着他的頭髮──
身體整個僵化了。心臟怦怦狂跳,這輩子沒聽它跳得這麼激烈過。
從長長垂落的發叢間依稀露出,看似柔軟、形狀小巧的乳房。
「奴家不會寬恕這樣的行爲,也不會忘記。你也一樣必須牢牢記住,絕不可輕言寬恕自己……但你也不能因此就折磨自己。也不可以傷害白己,更不能就這麼佇足不前。」
臉上帶着侮蔑、憎恨、鄙棄的表情。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十八年的叛亂,『通連』未能對神樂造成致命上的理由。
供子一如兩天前的夜晚,佇立在庭院吹着夜風。
「坦白跟你說,景介。」
「你一定要幫爲母的實現願望。」
坦白說,光是回憶起那一幕就教供子感到不快。
「奴家認爲……」
然後是大腿、小腿。白皙的身子朦朦朧朧地從黑暗的夜色裏浮現而出。
木春是在昨晚下手殺死神樂的。
然而,那女人最後卻絲毫沒有貪生怕死的念頭,欣喜地接受了死亡。
這是本家獨享的特別待遇。幾乎所有分家都被矇在鼓裏,只有極少數的長老衆才知道的事實。當初爲了粉飾太平,想必一定花了很大的苦心吧。
枯葉放開景介,正面直視他的雙眸。
以個人的私情而言,供子也想親手手刃神樂。慢慢地千刀萬剮,在她受不了痛苦發狂前盡情折磨,然後趁她還保有理智時,讓她在懷着強烈恐懼的狀態下死亡。供子會有這樣的衝動,不光是因爲神樂害木春喫盡苦頭,也包含了個人的因素。
──竟然對我提出這麼困難的要求。
枯葉上前一步。
如果在此時此刻示弱,我會比任何人都更無法原諒霧澤景介。
不理會無言以對的景介,枯葉兀自繼續脫衣。
一邊用溫柔的味道挑弄他的鼻腔──
枯葉沒有開囗說話,取而代之發出了脫衣的聲響。
「你犯了罪。那是一種無法抹滅,非常醜惡的罪。即便你再怎麼清洗,也無法洗刷乾淨。」
手放在纏繞在腰的帶子上。
然後是*袷。(譯註﹕和服的薄外衣。)
「你殺了秋津依紗子的事,奴家是不會原諒你的。」
「可是……如果你因爲犯了罪就畏縮躊躇,那就更加醜惡了。」
的確,以她的立場而言,這樣的死法或許是最美滿的了。因爲女兒將繼承自己的遺志,替鈴鹿一族的命運打上句點。儘管在動機上兩人各懷異志,但女兒能代爲實現願望,就是身爲母親最幸福的一件事。
枯葉伸出了手臂,指頭輕撫着景介的臉頰。就像要將他的臉包覆住一樣,輕輕捧着。
枯葉這才終於開囗:
因爲枯葉現在的身體並非是與生俱來的。
那就是她的兩個妹妹,血沙與血香。
──我從不曾當你這女人是我的母親。
但,那時木春以『通連』刺穿了神樂的頭,睥睨着她的屍體逐漸消滅的模樣,卻說了這樣的話:
「閉嘴」──她的眼神彷佛如是說。
能懂她想跟自己表達什麼。
眼見就要靠向她的乳房──啊啊,這是爲什麼呢?
「用抱緊奴家來當作發誓即可。不過,現在還不許你有更進一步的行動喔?」
──她們能從你母親的肚皮裏生出來,可以說是我的功勞喔?
「如何?」
因爲神樂跟她並非關係單純的姐妹。
枯葉在景介的耳邊呢暔細語。
「……奴家並不認爲自己跟這副美麗的軀體相配。」
衣襟敞開,白皙的胸口曝了光。即使如此枯葉還是不肯罷手。
只見腰帶一如流往地面的水柱般滑落到棉被上頭。
因爲神樂跟當時揮刀的人懷有相同的血緣。
景介自然而然地發出了笑聲。很久沒像這樣發自心底地笑了。
「……呵。」
只見她毫不遲疑地脫掉了長襦袢,全身一絲不掛,大大方方地露出自己的裸體。
母親對自己所犯下的罪沒有自覺,只是愛着女兒;女兒固然對母親心懷怨恨,卻不追究母親所犯的罪,只管利用她的愛。這對母女扭曲得真是徹底,簡直讓人忍不住捧腹大笑。
「等……喂,枯……!」
手段也太高明瞭。
見枯葉把手放到了櫻花圖紋的長襦袢的領口時,啞然無語的景介意識到即將發生的事,不禁大叫出聲:
「那你說我該用什麼樣的方法來發誓纔好?」
這不是在炫耀賣弄。
「可是,景介,奴家並沒有因此就想踉這副身體分開。所以,奴家希望至少自己有一天能夠配得上吉乃……配得上這傢伙的美麗。這樣的念頭奴家不曾改變過。」
「總有一天,這副身體會是屬於你的。包括奴家的心,還有吉乃的心……從下從腳趾上到每一根髮絲,都是專屬於你的東西。所以……你發誓吧。發誓你會成爲配得上讓奴家與吉乃伺候的男人。發誓你會成爲有罪在身,卻不因此折服的男人。」
啊──可惡。
*伊達卷和藩腰繩也一樣。(譯註﹕兩者都是一種固定、整修外衣用的腰部繫帶。)
身爲叛徒之女,事實卻被遮蔽,並且被奉爲次期首領──木春豈會把造就她痛苦的元兇當作母親仰慕?
可是,眼睛就是不聽使喚地受到吸引。
「很美是吧?」
隨着視線往下愈是平坦的腹部,還有曲線玲瓏的腰部。
半夜。
3
然後毅然地表態。
當年叛亂的主謀者被『通連』吸取生命,脆弱地從這個世上消滅了。如此荒謬的結果,讓人好奇她不惜利用人類,醜陋地苟延殘喘了十八年以上的時間到底是爲了什麼?想當然,她當初之所以苟且偷生,絕對不會是爲了這個目的。支持神樂活下去的,應當是想向反抗她的族人復仇的念頭。
事到如今,也不容許我說一聲「不」。
景介幾乎是在茫然自失的狀態下點頭。
「……是啊。」
景介照做了。
枯葉解開腰帶的繫繩,雙手繞到背後拉開纏結。
景介覺得自己能懂她的意思。
跪在木春面前,像是在說「來,請砍我吧!」一樣露出毫無防備的身體,臉上掛着笑容的神樂:
這個世上沒有被喜歡的女人以這樣的方式當頭一棒,還會繼續執迷不悟下去的男人。
枯葉二話不說以銳利的視線射向景介。
「我覺得……很漂亮。」
嘶──
景介被往前摟去。
天色和先前跟枯葉交手時有了銳變,如今烏雲蔽月,就連鈴鹿也難以清楚分辨四周景緻。
禁忌會被打破,始作俑者就是神樂──正確而言,是神樂和她的妹妹──前任首領。
「重要的不是美麗……而是努力讓自己美麗的態度。」
即便人家主動要自己盯着瞧,景介也不確定是否真的該看。
她說得確實沒錯。
平時那壞心眼而且愛搞怪的態度也因此發作,他開囗詢問:
照理而言,那對雙胞胎姊妹是不該生下來的。按鈴鹿的規矩,當知道肚子裏懷的是雙胞胎時,就必須墮掉纔行。然而在討論雙胞胎一事前,有個更大的問題擺在眼前。基本上,分家並不被允許擁有次女。即使是『此花』也不例外。
枯葉抱着景介。
「你向這副身體發誓。」
景介的回答換來了一個宛如在說「那當然」的笑容。
非但沒有因此緊張得心跳加速,還漸漸有種冷靜下來的感覺。
沙的一聲,雖然聲響變得稍大了些,不過那聲響依舊跟蝴蝶停在花瓣上一樣輕柔。
「……看我,景介。」
那是她最後的遺言。
跟兩天前不一樣的是,今天少了打擾興致的人。光是這樣,心情便大爲不同。
不過,那也造就了缺陷。
雖然當時的詳細梢況如何並不清楚,不過神樂之所以會發狂,或許那就是原因之一。因爲嚴格說來,理當做爲一族表率,最需要身懷磊落的胸襟實踐鈴鹿矜持的本家在這般環境下誕生的女兒,原本就是一種破壞禁忌而生的產物。
『此花』可以說是無端受到牽連。
前任首領和長老衆對打破禁忌感到愧疚,因此特別對供子的母親網開一面。允許她生下血沙和血香,不過條件是必須徹底把她們培育成道具,結果──
「供子姊姊,你在這裏做什麼?」
「你在這裏做什麼,供子姊姊?」
供子的背後突然傳來呼喚的聲音。
用不着回頭確認,供子也聽得出是自己的妹妹。
「沒幹什麼。」
所以她如往常般開口回答,就像在應付道具一樣。
「你們纔在這裏做什麼?」
「跟你說喔,供子姊姊。」
供子一問,雙胞胎異口同聲地回答:
「這裏沒有咪娃娃。血沙香找了很久,可是都沒有找到。」
「本來還很期待山上的咪娃娃有什麼不一樣呢,好無聊喔。」
供子嗤之以鼻地回答滿嘴言不及義的雙胞胎。
「……『迷途之家』怎麼可能會有貓。」
坦白說……
每當供子和兩個妹妹相處時,就感到滿腹的不耐與憎恨。
究竟那樣的情感是針對雙胞胎還是針對自己,她也不清楚。還是說,針對的是生下她們的母親?亦或答應母親生下她們的前任首領?或者是一種更爲抽象的概念──鈴鹿所懷帶的黑暗呢?
「明天要決戰了。睡前先把計劃記清楚,依照木春大人的指示配置。然後……竭盡全力迎敵,不許以遊戲的心態作戰,目標是殲滅對方。」
然而,事實卻完全出乎一行人的意料。
和服上頭套了件西式圍裙,-副傳統日式女服務生的打扮。以女生而言,算是略高於平均的高個頭。白皙的臉龐上,是一張五官清秀,卻面無表情的面孔。
景介等人站在通往深山中『迷途之家的』入口處。
血香和血沙會替各種事物取獨自的名字,也是這個原因造成的。只有她們自己聽得懂意思的名詞──就算再三糾正、勸導,她們就是改不了這個壞毛病。
現瑒沒聽到有人說「加油」或「不要太緊張了」這種打氣的話。也沒有那個必要。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趟路程應該有三、四十分鐘之久吧。『迷途之家』就在這條路的盡頭。
「大哥哥,大姊姊們,午安。」
「……你們兩個鬧夠了沒有!」
肩負本家次女的重責,比誰都更努力讓自己變強的枯葉。
看似寧靜隱約又瀰漫着一股緊張感的夜睌過去了,上午也-樣,維持着乍看風平浪靜的氣氛。雖然作戰會議分成早晚兩次舉行,不過在無法預測對方會怎麼出招的情況下,也很難討論出什麼好點子,充其量就是確認誰要使用什麼武器、或誰該負責什麼工作,最終獲得的──就是「大家要打起精神好好加油」這種再稀鬆平常也不過的結論。
要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
依照當初的預測,如果敵人主動迎戰,應該會傾巢而出纔是。不然,也不排除對方設下陷阱分散我方人力,再依序各個擊破。
午夜時分。
「哎呀,你在說什麼啊?」
每個人都輕裝行動,唯獨景介揹着揹包。揹包裏面裝了不少物品。因爲枯葉等人很有可能會跟敵方正面交鋒﹒所以也只能由他自己負責背。但還真的挺重的。不過畢竟是非帶不可的東西,也只能咬緊牙關忍耐。
景介情不自禁地別開了視線,檻江的反應大概也是一樣。
景介等人事先早設想好了作戰方式,如此一來無論哪種情形發生都能就地應變,不過──倒是完全沒料想到眼前這種情況。
表情從雙胞胎的臉上消失。
雙胞胎坐在岩石上前後擺動雙腳,嘻嘻哈哈地對型羽的疑問付之一笑。
下午四點。
4
只不過,這裏的「萬一」指的其實是非逃不可的情況,所以她的工作就只有輔助逃亡和提供交通工具。
「……喂。」
面對怒火中燒的型羽,
型羽也忍不住開囗詢問:
「不必那麼窮緊張啦,大哥哥,大姊姊們。對不對,血沙?」
她的問題留待和木春她們做出了斷後再思考比較妥當。
在人類社會長大,實力遠不及母親的木陰野。
衆人立即擺出景介的架勢。型羽也不例外。她把事先亮出鐵爪的兩手舉到胸前,膝蓋往下沉壓低重心,讓自己處於隨時可以攻擊的狀態。
同時她們就地下跪,像條件反射般回答:
明明人就近在眼前,感覺卻如天涯海角般那麼遙遠。
──開什麼玩笑,真是荒謬,看了就心浮氣躁。打從呱呱墜地那一刻起。她們的存在就被隱瞞着,能接觸的人只有父母和姊姊,和已經與俗世封閉的鈴鹿之裏相比。她們生活的世界更是小得可憐。
「只有你們兩個守在這裏嗎?」
只要看着她們,心情就會莫名浮躁起來。
雖然可以明確感受到不耐與憎恨,不過那跟對枯葉所懷抱的負面情感又明顯不同。那個不知如何分類的情感令她難以釋懷。
景介不知到底該把她當棺奈應對還是當姊姊看待,不管怎麼樣,她都已經是屬於木春的『腐女』。景介等人說的話,對她都沒有意義。
棺奈──姊姊──霧澤雅。
兩人異口同聲的回答,和着潺潺溪流聲一同傳進耳裏。
甚至是景介也一樣。
看她們那副模樣,供子忍不住又感到煩躁,不過並沒有表露在臉上。
「……麻煩你帶路,領我們去找木春吧。」
型羽忍不住發火。
所有人都默默不語地站在那兒。
型羽不禁皺眉。
「辛苦你了,棺奈。」
那個人從山中緩緩現身。
──這是怎麼一回事?
竟然這麼光明正大地等在那裏,我都快忍不住笑出來了──爬了五分鐘的山路後,當型羽看到她們兩個現身時,頭一個浮現的就是這樣的感想。
「對呀血香。雖然跟『此花』的行事作風不合……不過我們會堂堂正正地正面決鬥喔。」
一行人搭着『聖』準備的車輛來到了山路。
命令這個字眼發揮了起動開關的功效。
只見把淡色長髮綁在腦後的她,恭恭敬敬地低頭一鞠躬。
不僅實力參差不齊,當中也不乏不擅比武弄劍的人,即便如此,恐怕所有人都還是選擇相信彼此之問不會互扯後腿。
「棺奈。」
那不是什麼愛情或手足之情。對她們產生不了類似和母親或木春在一起時的心情,也完全沒有和巳代相處時的那種自在感。
「還是說,另有其它伏兵在埋伏?」
畢竟這次是要直搗黃龍,而且主動下戰帖的又是敵方,景介一行人早有心理準備,這趟路不可能走得一帆風順。半途上一定有設下什麼陷阱──抱持這樣的戒心可說是天經地義。
一行人深入了山中蹊徑。
「「是的,供子姊姊。」」
面對五名對手,區區兩人也敢大放厥詞。
就當她們是當真來決鬥的,她們真以爲自己有勝算嗎?開什麼玩笑!就算雙胞胎配合得再天衣無縫﹒也無法彌補人數的劣勢。更遑論枯葉曾經一人單挑打贏她們兩個過。
「請隨我來。」
「這是命令,血沙、血香。別再想那些沒有意義的問題,快點去睡覺。」
「對啊。你在說什麼啊?纔沒有什麼伏兵呢。」
至於砂姬則留在山路待機以備萬一。
景介向前一步和雙胞胎展開對峙。
伺時瞥了檻江-眼,希望她也能理解自己的心情。
姊姊也以尊稱稱呼弟弟。
不對──是不想去搞懂。
※
「你們是來偵察的嘕?」
最後的戰役即將在十四個小時後展開。
景介、枯葉、型羽、木陰野、檻江。
即便如此,該來的還是來了。
橫貫森林的小溪旁,長滿青苔的岩石上。
不過現在不是爲這種事棈心煩的時候。
「對呀,血香。我們會拿出真正的本領,慢慢跟你們奉陪的。」
「遵命,景介大人。」
當然,這場戰役很可能是最終一戰。每個人都感到十分緊張。然而──每個人的心中更有種彷佛破除迷惘後的豁然開朗感。
奇妙的是,包含景介在內的所有人表情都十分鎮定。
「午安,大哥哥,大姊姊們。」
更進一步地說,就連喫飯的方式和就寢的規矩等等,不論大小事她們都養成了奇怪的習慣。好比說互相用筷子餵食對方,還有把棉被排成一縱列,頭朝着頭睡覺。這些現象看在旁人眼中感覺很詭異,可是在只有她們兩人的世界裏,卻是再合理也不過的吧。
等了約莫十分鐘後。
他心懷困惑地詢問:
棺奈掉頭離去。衆人默默地互視彼此,跟在她的後頭。
所以供子決定用對待機械的態度對待雙胞胎。
到頭來,也只能盡全力放手一搏。
如果是道具,那麼妹妹們爲什麼會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呢?明明個性這麼孩子氣,可是一旦供子下令,她們又會像道具一樣聽命行事,這點讓供子十分焦躁。
之所以不往山裏深入,是因爲木春捎來的訊息上寫了這樣的一句話:
坐在上頭、等待一行人經過的血沙和血香一見景介等人現身,便天其無邪地揮手打招呼。
無須交談,每個人也都知道那個人指的是誰。
「歡迎您、大駕、光臨。枯葉大人。」
「另外,還有-個重要事項。這是我以『此花』當家的身分所下的命令……」
「我們會展現鈴鹿的風骨,堂堂正正地正面決鬥。對吧,血沙?」
過去枯葉等人所生活的地方,如今則被木春拿來當作根據地,同時也是景介一行人當下的目的地。
身爲本家守護役『軋』,自幼接受修練的型羽。
枯葉以壓抑感倩的聲音向她應話。
景介刻意用她身爲『腐女』的名字呼喊姊姊。
無論是最近纔開始接觸戰鬥,技術未臻純熟的檻江。
──到時會派人帶路。
不懂。這樣的心情到底算是什麼?
供子面無表情,就像在宣佈公告般,只是淡淡地叮嚀妹妹們:
「對啊。」
面對防範甚嚴的型羽等人,雙胞胎還是不改天真無邪的笑容。
「啊啊,對了對了。」
「對了,有件事忘了說。」
「首領大人要我們帶話給你們。」∣
「帶話給你們。」
雙胞胎就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出了令景介一衆驚惶失措的話。
「呃……『你們想用人海戰術,或者派人留下來、其餘繼續前進,隨你們自行選擇。』」
「『如何選擇是你們的自由。不過若是選擇前者,火力將徹底鎖定在枯葉一人身上。』……首領大人是這這麼說的。」
衆人立刻感到十分緊張。
緊張的原因不光是因爲那番傳言。
正面右手邊的女孩──應該是血香──緩緩地從懷裏掏出一把不起眼的刃器。
那把刀子不大,握持用的白木也稱不上是刀鞘,刀身僅有一般雕刻刀的長度。
不過,那十之八九是……
「……『通連』嗎?」
「沒錯,大哥哥。如果你們打算一起欺負我們,我們就用這東西攻擊枯葉姊姊。只攻擊枯葉姊姊一人。對不對,血沙?」
「對呀,血香。不曉得枯葉姊姊能撐多久呢?在殺死我們之前,會先犧牲多少人呢?好期待喔。」
這樣的安排與其說是狡猾,不如說是心地險惡。
說穿了,木春是要逼我方在這裏做出選擇。
一是不惜讓枯葉置身在危險中,仍堅持所有人一起前去找木春對決。
二是兵分二路以求迴避風險。
這樣的選擇簡直是無理取鬧,讓人爲之咂舌。
她的預測當然沒有什麼具體根據。純粹只是一種很漠然、令人不安的感覺。
片刻,枯葉長聲喟嘆後,帶着苦笑回答:
和雙胞胎交手,本身就是一種危險。對方既然握有『通連』的碎片,只需要製造輕微的擦傷就能擊殺我方的人手。景介瞬間想到一個方法,其實可以讓我方的關鍵人物──枯葉躲在『七塗曲』的保護傘之下,不過枯葉一定無法接受這樣的做法。她可沒那種自己一人躲在安全區裏面坐視同伴受死的無聊興趣。況且,現在也不確定對方是否真的只鎖定枯葉一人攻擊。也有可能是聲東擊西。要是以枯葉爲中心佈陣後,對方把攻擊目標切換到其它人身上的話……木春這個安排,等於是逼他們衡量性命的價值。
「我的任務跟前面的雙胞胎一樣。你們要怎麼選擇?三個人一起聯手嗎?還是……留下其中一人?」
當然在出發前大家有做過充分的討論。捂住耳朵的暗號也已經決定好了、每個人都攜帶了小型隨身聽和耳機。
「枯葉姊姊。」
「姊姊,還有蠢丫頭……你們兩個千萬不可以死喔。」
明明沒有事先說好,檻江卻能跟自己配合得天衣無縫,這人確實值得信賴啊──型羽如此心想的同時,臉上露出了笑容。
爲什麼我卻偏偏會如此喜歡他呢?
型羽的腦子裏突然浮現了個念頭。
──啊啊,真是的。
「給我閉嘴,你這沒膽的四眼田雞。」
型羽將嘴抿成一直線,報上自己的名號。
「枯葉、棗,大老遠跑來送死,真是辛苦你們了。還有女婿大人……歡迎大駕光臨。我由衷地歡迎你喔。」
供子語帶嘲諷,態度看似謙恭,實則蠻穔無禮。
「姑且不論前面的雙胞胎,現在可是三打一耶。除了我們三個一起痛扁你一頓之外,還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嗎?反而是自己跳出來討打的你比較蠢吧。」
如果母親還活在世上的時候,有勤加向她請教就好了。父親也是一樣,有很多問題想請教他。想跟他們請教的問題堆積如山,數都數不清──不是隻有關於戰鬥而已。
「……你們倆也太卑鄙了吧。用這種方式請命,奴家怎麼拒絕得了。」
和型羽她們分開差不多十分鐘左右。
算賬的時候不是『或許』到了,而是『真的』到了。
「……讓你們久等了,血香、血沙。」
「我在說你。而且你沒聽見我要你閉嘴嗎?」
在人類和鈴鹿之間擺盪不定,過着半調子人生的賬;還有視父母健在爲理所當然,一直把自己當小孩,不肯獨當一面的賬。
然後,此時此刻──
三個人連袂出擊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景介他可清楚嗎?
「我倆前來討戰。準備受死吧!」
「我對她可沒那麼呵護備至。」
「我乃型羽……」
型羽和檻江都是以個人的立場,向枯葉和景介下跪。向自己所認同的首領──
「嗯嗯,血香。」
「喂,你們兩個慢着。」
型羽一邊搖頭將那念頭趕出腦海,一邊確認一旁的檻江拔出了『攫食玉藻』,然後向眼前的敵人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
──該怎麼辦?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雙方都深信,之後一定可以活着再見面。所以型羽和檻江也一樣只是默默不語地目送枯葉等人離去。
木春抓住的就是這個弱點。
注意到視線的檻江也望向她,輕輕點頭。
反正又不是什麼生離死別。
真希望能再以棺奈的膝蓋當枕頭,哪怕一次也好。
供子背倚着樹幹,靜靜地在那等候一行人現身。
景介沒有笑。
喜歡多管閒事的個性,實在讓人感覺煩不勝煩。而且令人不爽的是,他很明顯總是把我當小孩子看。說真的,我也無法原諒他突然冒出來搶走枯葉姐姐。
見狀,檻江也有樣學樣,在景界面前下跪。
供子以從容不迫的態度應付枯葉的視線。
依序掃視了枯葉、景介、棗三人之後,她譏笑道:
「……咯咯。」
「我的意思是,這對荒唐的雙胞胎由我們兩人來收拾。」
然後轉身面向津津有味地看着這一幕的雙胞胎‧
「景介,你也要小心安全。」
說穿了──她擔心戰局會演變成自己發揮不了戰力的情況。
然後,她說出了在棗預料之中的話──
「……嗚……!」
棗默默地在心中長嘆一口氣。
這個情況可說正合型羽所願。
他搔捶頭皮,特地蹲下了身子。
景介從旁打岔。
型羽忍着憤怒,假裝不經意地把視線轉向檻江。
啊啊。
一場二對二的決鬥在溪畔展開了──
型羽、檻江、血沙、血香。
這人類實在有夠礙事──型羽感觸甚深地心想。
「奴家還以爲你會緊跟在木春的身旁哪。」
「這裏交給我和檻江姊姊處理。」
只見她們同時拔出背在身後的『陰咬』,擺出左右對稱的架勢,
所以,型羽自告奮勇地向枯葉等人表示:
今天的戰鬥會演變成目前這種情況,木陰野棗之前隱隱約約早有預感。而且那是十分不祥的預感,並非什麼好事。
「景介。」
「竟敢叫我蠢丫頭,稍後我會讓你爲自己的尖嘴薄舌感到後悔的。」
雙胞胎正面迎下型羽的視線,一同從岩石跳了下來。
她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
「……枯葉姊姊,景介哥哥。」
枯葉站到景介和棗的面前,發出懾人的氣勢。
區區一介人類。不值一提的人類。明明我是那麼地討厭人類。
型羽無視氣得七竅生煙的景介令在枯葉的面前跪下。
「誰是沒膽的四眼田雞了!」
不過這樣的準備還是稱不上萬全。一想到換做是母親來處理這情況,一定可以處理得更完善,棗就覺得自己很沒有用。
只要打敗雙胞胎、推翻木春,奪回『迷途之家』和棺奈,等明年春天再要他們爲自己舉辦生日派對就好。
從雙胞胎口中聽到木春的傳言時,木陰野的心裏頭也悄悄地想着這些事。
「要上了,血沙。」
能否把負責推進你們的重大使命……託付給我們兩人呢?」
「我們是型羽和檻江。
棗所攜帶的『阿形之琴』可說是後衛專用的藏物。缺點是攻擊不分敵我,所有沒捂住耳朵的人都會遭殃。
對木春而言,這對雙胞胎恐怕形同棄子,就算死了她也不痛不癢。相對地,我方則不允訐有任何一人陣亡,也不希望有人戰死。
兩人從地上站了起來。
當看到出現在一行人眼前的那個人影時,棗更加確信了。
「「……『此花』接受挑戰。」」
「型羽,你在說什……」
不是以本家守護役『軋』的當家的身分。
倘若選擇前者,就算僥倖無人犧牲,也定將對全員造成龐大的消耗。話雖如此,選擇後者的話,找方的戰力也將確實被削弱。畢竟只有棺奈知道怎麼通往『迷途之家』的路。被留下來的人勢必無法抵達木春所在的『迷途之家』。
檻江抬起了臉來。
這半個月來的日子,棗始終懷抱着後悔。
景介像無法苟同似地予以駁斥。
上回她們存心放水,把她耍得團團轉的那筆帳還沒算。而且橫豎都是要打,把這瑒會戰拿來對巳代的弔祭也沒有什麼不可以──雖然也不確定殺死巳代的兇手就是她們,不過就當作是泄憤吧。
又是嘮嘮叨叨地說教,又是送我生日禮物,而且──他之所以會誤殺秋津依紗子,都怪我沒有給他警告,然而他卻從來沒爲這件事怪罪過我。
見供子的視線明顯是停留在自己的身上,棗心有不甘地咬牙。
一行人背後響起了持刀動劍的聲音,而他們繼續沿着山路往上爬。
「你這是在說笑嗎?」
棗、枯葉、景介看了型羽和檻江一眼後,轉身隨着棺奈的腳步離去。雙胞胎並沒有想追着他們不放的企圖。看來她們當真要跟型羽她們奉陪的樣子。
「我是檻江。」
不是以分家『江祚南』的當家的身分。
型羽向景介皺眉。
兩人心裏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從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
在羣樹鬱鬱蔥蔥,用森林這個字眼來形容再恰當也不過的半山腰處──
或許,該把帳算清的時候到了。
他一定心裏有數吧。他現在只是在故意裝傻。
否則──
「快點放馬過來啊。話說,你敗在我手下已經有幾次啦?」
否則他不可能會用這麼粗淺的方式挑釁──
「……霧澤。」
所以棗抓住了景介的肩膀。
「木陰野?喂……」
她瞪了那張戴着眼鏡、轉頭往後看的臉,然後一把將他推開,挺身往前站。
「你少胡言亂語了。」
就算照景介說的,三個聯手打供子一個──
到時供子一定會搬救兵。
那個人就是鈴鹿實力最高強的打手,同時也是枯葉的親友,孌成了操繩人偶的步摘。
換句話說,這個情況其實是三打二,而非三打一。
而且對方必然會伺機偷襲。供子會暫時獨力牽制三人,然後再由步摘從後面發動奇襲。到時我方非但討不到甜頭喫,還會陷入極爲不利的狀況。
不管怎麼選擇,勢必都得跟步摘對戰。既然如此,正面過招還比較有勝算。與其抱着提心吊膽的心態戰鬥,還不如在能集中心神戰鬥的情況下迎戰。
景介應該也很清楚這點。這個腦筋動得比誰都快的傢伙,不可能會沒注意到連我這個鈴鹿一族都能料想得到的情況,以及鈴鹿一族所想出來的企圖。
然而他卻還是執意挑釁,理由只有一個。
「這種明目張膽地保護我的手法……我看了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
因爲他認爲我和供子一對一單挑的話,勢必沒有勝算。
真是,既然要算賬,看來這筆賬也得一起算了。
「你們先走一步吧。這裏交給我搞定……放心吧,我不會輸的。如果被當了兩次霧澤手下敗將的人殺死,我會死不瞑目的。」
不對,與其說聽似愉快──
可是,說什麼也不能在此退縮。
「棗、這裏就交給你了。」
我跟景介並非是男女朋友的關係,我從他身上也感受不到什麼異性的魅力。
「決定是你們做的,我沒有插嘴的餘地。坦白說,殺雞焉用牛刀?不過這樣也好。等我殺了棗之後,我隨後會去追殺你們。」
「問題是……」
「奴家也想效仿你的兵不厭詐試試。」
「弱到無話可說,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女婿大人還比較難纏呢。你……這樣也配稱鈴鹿嗎?」
「事情如你所見,供子。奴家等人要先走一步了……你應該不會出爾反爾迫殺上來吧?」
短暫的沉默。
「你放心不下嗎?」
「……嗚!」
棗情不自禁地怒嗆仍放心不下的景介。
棗和供子開打應該還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可是棗已牼消耗了相當龐大的精力。相形之下,供子幾乎毫髮無傷。
枯葉先是制止景介插嘴,然後站到了棗的面前。
枮葉舉步如飛地緊跟在靜靜爬着山路的棺奈身後。
其中一根尖刺剌進了腹部。
他這人不但沒練過武,還是個不堪一擊的人類。他這個對武術一竅不通的高中生從冬天以來,屢屢擊敗鈴鹿一族。就憑着故弄玄虛和說謊功夫還有隨機應變的機智,和鈴鹿的壓倒性力量分庭抗禮至今。只有現在就好──我希望也能依樣畫葫蘆,學習他的方法。
不──就算不提藏物,兩人的實力原本就有天差地別的差距。
「好吧。」
「……呀!」
至於到底設了什麼詭計,枯葉則是避而不談。
「哼,就算謾罵也只會讓你看起來很滑稽而已。瞧你現在這麼落魄,還想耍什麼威風。」
會吸取敵人鮮血的拷問刑具──『捕子車』。
枯葉補充道:
「那當然啊。你……真的不擔心嗎?」
枯葉的表情沒有絲毫不安,她淡淡一笑後,轉身面向供子。
──兵不厭詐?
「就這麼決定了,枯葉、霧澤。」
他說什麼就是剋制不住回頭往後看的衝動。質疑這個決定是否妥當的漒烈不安盤踞在心。
──你應該是個更棒的女人吧。
再說──景介也同意木陰野很強。
要是讓形同哥兒們般的男生保護。那可有損我女人的尊嚴。
聽了棗的宣言,供子反脣相譏。
「景介。」
殿後的景介則是每次都差點跟不上兩人的腳步。
至少那傢伙絕不是會輕易死去,使親朋好友傷心難過的那種人。
「哼。」
儘可能裝出平常心,以免讓他們感到不安。
她到底該怎麼用那個武器來作戰纔好,景介實在無法想象。
「我從很久以前就發現,供子學姊其宜還挺長舌的嘛。」
「別瞧不起人了,供子。」
棗扭身迴避從正上方劈下的攻擊。
「放馬過來吧。我讓你嚐嚐苦頭。」
其實,棗完全沒有自信。甚至佩服枯葉有勇氣把這個任務交給自己。
無奈卻來不及閃開同時進襲的迴旋踢。儘管在千鈞一髮之際伸手招架,但手骨不堪承受正面的重擊應聲折斷。棗往後跳躍拉開距離治療傷勢,供子接着展開了第二波的攻勢。只見她掄起車輪直衝而來。
「力量並不代表一切,運用智慧也不是卑鄙的行爲。用智慧彌補力量的不足乃天經地義之事──這是你教會咱們的。」
供子停下攻勢瞪着棗,發出了目中無人的訕笑。
意外的是,率先表態贊成的,竟是枯葉。
棗一邊想着身後的景介,一邊虛張聲勢。
5
棗瞪視眼前的供子。解開背上的布巾,拿出『阿形之琴』。
供子貌似不屑地嗤之以鼻,只見她隻手拔起插在地上的『捕子車』後,「嗡」地使勁揮舞──宛如是在做熱身運動,又像是在恐嚇似的。
條件太過於不利。
「咯咯、咯。」
這是棗第一次實際與這個藏物交手,沒想到竟會如此難以應付。
枯葉重啓步伐,一邊用聽似愉快的語氣說道。
即便景介忐忑不安,枯葉仍微笑以對。
棗轉過頭,露出微笑。
棗也不甘示弱回嘴,哪怕只是逞囗頭之快。
「滿嘴沒有意義的廢話……偏偏個性又那麼陰沉,感覺更令人討厭了。」
決定把供子交給棗對付的枯葉,心裏又是怎麼想的呢?那時看她態度自信滿滿,所以纔沒有堅持下去,但是不是該不由分說阻止到底呢?
可是,口頭上豈能滅自己的威風?
看起來那麼難以施展的武器,她竟有辦法隨心所欲地操控,除了佩服以外無話可說,甚至連拳腳功夫也比棗高明好幾段。身爲暗役『此花』的供子自幼苦心修練,而棗則是在人類社會過着安穩的生活。兩人實力的差距可謂一目瞭然。
只見她忽然抓住棗的領子。作勢擁抱般將她-把摟了過來。
──算了,不說也罷。
那傢伙的武器只有『阿形之琴』。原先的預定是讓她擔當後衛,完全沒料到情況會變成現在這樣。
如果她有『七塗曲』護身的話那也就罷了──不過那個藏物已經交給了檻江。到底該讓木陰野還是檻江帶在身上,當初也是猶豫了許久才做出交給檻江的決定,因此更讓景介感到懊惱。
供子話說得一針見血,就連棗木人也不認爲自己有勝算。
棗旋即抬腿往前踢讓尖刺抽離自己的身體,可是仍舊兩腳發軟,一陣頭暈目昡。只見供子的車輪以刺中棗的尖刺爲中心,就像顏色由內往外滲出般,慢慢轉變成鮮紅色。
「好女人要抓住這個機會好好表現一下……你可以不要那麼不識相嗎?」
「喂,可是……」
不知過了幾秒。半晌,一個嚴肅的聲音說道:
枯葉一臉俏皮地豎起了食指。
或許是察覺了景介心中的不安,枯葉停下了腳步。
「放心吧。棗不會輸的。況且……別看她那樣,她實力可是很強的。撇開技巧不提,她的心靈層面可是比誰都強。所以不需要擔心,棗一定會帶回勝利的。」
戴着耳機隨便亂彈一通?不行。如果是奇襲也就算了,在一對一單挑的情況下自廢聽力未免太過冒險。要是被敵人躲進森林裏面,也莫可奈何。
「只不過,奴家絕不許你死。如果有危險,你一定要逃走。」
在近到幾乎眼鼻相貼的距離,枯葉鄭重其事地叮嚀:
「那是什麼意……」
可是──也正因爲如此……
──枯葉嘴巴也挺甜的不是嗎?
景介牙一咬,不再轉頭左顧右盼。當然,這不代表他心裏的掛念已經消失。但既然枯葉都迒麼斬釘截鐵地拍胸脯保證了,再懷疑下去恐怕會遭到報應吧。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哎呀,練武跟實戰可是兩回事喔。」
「……我知道了。」
※
以前,景介曾跟我說過這種話:
枯葉早已轉過身子背對供子,準備深入山林。
「……啥?」
「棗可是很強的。遠比你想象的還要強上許多。」
「好了。」
「誰跟你鬧着玩了!」
「咯咯……好玩到教我好不愉快。悽慘得真是趣味橫生哪,棗。」
「景介。或許你沒有注意到,可是奴家……不,不單隻有奴家。型羽、檻江、棗也不例外,大家在遇見你後,都改變了許多喔。」
枯葉放開棗後,往後退開一步。
木陰野棗深呼吸的同時,面露了好戰的笑容。
就算撇開木陰野並不善戰的缺點不談,武器也是很重要的問題。
棗點頭答應。
她頭也不回,語氣洋溢着自信。
「有意思,有趣到俗不可耐。滑稽得讓我好不愉快。棗……練武的時候,你可曾從我的手中摘下過任何一次勝利嗎?」
「喂,木陰野!這不是鬧着……」
在這個節骨眼,勝負如何倒是其次。
「這件事連你也被奴家矇在鼓裏。」
棗的冷言冷語並未帶來什麼效果。供子說得沒錯,這只是喪家犬的遠吠。
棗的筋骨和內臟飽受了多次的重創,爲了療傷使她累積了不少的疲勞。值得慶幸的是,『捕子車』造成的貧血並不嚴重。
話雖如此,很可能是因爲供子有手下留情的緣故。
根據以前曾跟『捕子車』交鋒過的枯葉的說詞,只要捱了-剌,就會-囗氣被吸走三合二亦即五百毫升的血液。一次失去如此大量血液的話,人類很可能會因失血性休克而死,即便是鈴鹿,恐怕也很難維持清楚的意識。
「開什麼玩笑,真是夠了。」
真的是讓人火冒三丈。雖然早知道她這人性格扭曲,沒想到竟會陰險到這個地步。
「你不是要儘早趕去追殺枯葉纔行嗎?虧你還有閒情逸致跟我在這裏摸魚。」
「摸魚?你在胡說什麼?我只是在修理你而已。」
而且還生得一副伶牙俐齒。
「況且解決枯葉不是我的工作。應該說,如果我在山路上殺了她,反而只會惹木春生氣而已。咯咯……所以我只好屈就自己當你的對手了。感謝我吧。」
看來木春似乎很堅持自己親手解決枯葉的樣子。畢竟枯葉不僅是她的情敵,又是妹妹,倒也難怪。
「……照你這麼說,雙胞胎不就是在騙我們了嗎?」
如果選擇聯手對付兩人,她們就要集中火力專攻枯葉──這套說詞單純只是爲了分散我方人力的權宜之計嗎?
「『此花』想出來的詭計簡直就踉人類沒兩樣呢。」
「很抱歉,負責想計策的人不是我,是木春大人。」
供子的回答令棗感到有點意外,另一方面卻又可以理解。
礙於停止成長的緣故,木春和其它鈴鹿相比,體力和腕力兩者皆不如人。正因爲沒有力量的緣故,所以她只能靠頭腦贏得勝利。
但棗也爲這個事實感到難過。雖然棗跟木春關係並不算親暱,可是童年時代兩人也一起嬉戲過好幾次。次任首領的頭銜和氣質高貴的言行舉止固然讓棗覺得難以親近,同時卻也有-股尊敬的感覺油然而生。
「……啊啊,說到這個。」
或許是發現棗懷起了同情,供子因此感到不快。
那是精心準備,用惡意抹上了憤怒的──特地用來傷害對方的笑容。
供子無情地用嘲笑蹂躪踐踏棗的最後一絲希望。
她的笑容卻隨着驚愕僵化。
然而……
供子的表情突然出現了轉變。她的臉上掛起笑容。而且帶着譏諷的意味。
「再見了,棗。永別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還沒成定局呢。她的武器還沒刺進我的身體。就算被刺入,血被抽走前還有一瞬的時間。我得在那之前讓身體恢復行動能力,讓她嚐嚐我的反擊。
「……你看起來很愉快滿足嘛,供子。」
「……棗,我多希望你也能看到薊大感驚喜,歡欣鼓舞地歡迎木春大人的那副模樣。還有慎一背後捱了一刀時的那張嘴臉。對了,順便告訴你,你媽看着丈夫屍體驚聲尖叫時,下手砍了她的人正是我喔。」
銳利如刃器般的視線,以及冷如蕭瑟寒風的聲音。
然後接着脫囗而出:
「……唔!」
「實在是滑稽又悲慘。蠢得可笑透頂。咯咯……以餘興節目來說,還算不錯。」
隨即,某個藍色的物體從旁襲向了供子。沒有實體且形狀不定,外觀貌似一條蛇,又好似一條帶子。
看到棗愣住的反應,供子笑得更猖狂了。
從那樣的土地裏發芽長出來的,是一種扭曲,但純度極高的──
當那個人影映入眼簾時,棗不禁呆住了。
「啊……」
「原本木春大人還無法接受呢,嫌背後偷襲這招太卑鄙了。可是呢,你媽明明隱居了還-直插手多管閒事,你爸又是人類,根本沒有跟對方講求公正的必要。在除害蟲的時候,哪會思考卑鄙不卑鄙的問題呢?」
「計策的話,我倒是有提案過一個。」
是小折谷通夜子。
「就算在人類社會長大,你終究還是鈴鹿,可惜只是個半調子。人類和鈴鹿都當不成……真是可悲的蠢貨,有夠可笑。我都快吐了,真是無聊。」
棗勉力仰起至今仍在發麻的腦袋,朝那個東西射來的方向看去。
「啊……啊。」
「是我提議殺死你的父母的。」
「……供子──!」
見供子拿起『捕子車』睥睨着自己的身體,棗奮力咬牙。
供子笑了。
混濁無比的污水灌溉了乾涸的土地。
棗放聲吼叫。
她嗤之以鼻地笑着──
供子的一字一句慢慢滲進停止的思考。
不過,跟先前那充滿惡意的嘲笑感覺又似像非像。
供子的話令棗的腦筋瞬間停止了思考。
只見那東西纏住供子的手臂,瞬問發出了烤焦的味道──
「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