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通連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1.9萬 字
1
從棺奈手中接過小太刀的枯葉,拔刀後隨手將刀鞘往地上一丟。
手持鞭子的巳代則面露殘忍的微笑斜睨枯葉的一舉一動。
景介等其他人退避到美術教室的角落,旁觀兩人的對峙。通夜子也是一樣——她背靠在景介等人的對面、黑板旁邊的牆壁,於胸前盤起雙臂觀戰。
“奴家一直引頸期盼和你的再會之日呢。”
枯葉口是心非,從她的聲音聽不出一絲的喜悅。
蘊含在聲音裏的非但不是喜悅,還是混雜了憎恨的鬼氣。
景介壓抑不住內心的忐忑不安。
和日崎一戰的經過在他的腦海重現。當時的枯葉寧靜中帶有銳不可擋的氣勢,英姿煥發,懷着幾乎將旁觀的景介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堅貞氣節投入戰鬥。縱使身陷被日崎折斷刀子的危機,依舊保有那份尊嚴。
但和當時相比,現在的她明顯判若兩人。
有猛烈的鬥志,卻失去了清冽的神采。有壯烈的精神,卻失去了莊嚴的心。
明明還沒交鋒,可是景介已經感受到一股比被日崎逼到絕境的當時更爲巨大的不安。這感覺就好比——在看着一支被削尖到極限的枝頭一樣,有如一把儘管鋒利卻隨時都有可能折斷的脆弱兇器。
“咭咭,引頸期盼?沒死在我的手下有讓你那麼遺憾嗎?”
巳代用酸溜溜的語氣挑釁着。
衡量雙方,景介的不安慢慢轉成了篤定。
枯葉和巳代。
這是爲什麼呢?原本打從骨子底完全不同的兩人,此刻卻形如同類。
感覺好像被憎恨衝昏了腦,貪婪着對方鮮血般的那種陰沉存在——
“好懷念喔,那晚發生的事。”
巳代輕甩鞭子揮擊教室的地板。
“你的爸爸被我這把‘物主之杖’劈成了兩半。”
她無視景介的阻攔……
“咦?”
“枯葉姊姊的樣子不協調。”
景介覺得當中的原因並不難理解。
枯葉忍不住呻吟。巳代不放過機會繼續追擊。
聽到這話,枯葉笑了。不,那是嗤笑。
“要我在那種鳥不生蛋的村落跟眼神死氣沉沉的傢伙一起過完一生?害怕那些以前被我們當作獵物隨我們高興蹂躪的人類的目光?開什麼玩笑。我跟你們不一樣。我想活得更自由、更隨心所欲、更自在啊!”
“哈哈!怎麼了?你就這點程度?動作遲緩,準度粗糙!”
人類和鈴鹿一族身體能力存在着差距。而且那個差距是天壤之別。
“從行完喪服那一刻起,就要試着讓心契合身體。不這麼做的話,人類的身體會承受不住鈴鹿的武藝。一定要讓內心理解身體、動作學會收放自如,如此一來人類的身體纔會適應鈴鹿一族的血液。”
“我的身體雙手無法使用。有一條腿長度比較短,脊椎也側彎。可是我理解我的身體。微小至肌肉的運作,每一道血流和每一條神經,全盤理解。”
“……情況不對勁。”
儘管躲開了前三波的攻勢,第四波還是逃不了衝擊。
原因就在於她憤怒得失去了理智。不對,或者說——是因爲憎恨來到了臨界點,在醜惡感情的驅使下使用灰原的身體使她感到慚愧,才故意讓身心分割開來的?
眼睛開始跟不上速度。也無暇計算。
巳代間不容髮地展開下一波攻勢。
“還記得你從以前就嚷着想到外界去哪……看來你是到外界後被男人洗腦囉?”
對鈴鹿一族而言如此理所當然且基本的要求,枯葉現在卻失去了平時的水準無法達成。
型羽的回答十分抽象。
“心和身體……沒有同步。”
巳代不肯就此停止暴虐。
“我們是優秀的種族。”
“哎呀哎呀,瞧你敗得一塌糊塗呢。”
“……型羽。”
“奴家……還沒戰敗。”
“本來想順手把你也一起碎屍萬段的,結果被人搶先了一步說。人家超不甘心的啦。因爲老孃從以前就看你很不順眼了!”
皮肉連同和服的袖子一併爆開。
枯葉失足摔倒在地。‘物主之杖’的尖端就抵在她揚起的下巴。
枯葉冷冷地駁斥……
一口氣拉近雙方距離的枯葉,向巳代的懷中直撲而去。沒有一絲猶豫,朝着巳代的頭部刺出雷霆的一擊。
小太刀終於從枯葉的手上鬆脫在半空中迴旋,最後刺在教室的地板上。
她的表情已經不是不安二字可以形容,簡直低迷到說是哀慼也不爲過。
第八波袖子碎裂,第九波耳邊的空氣爆破。
以及該怎麼做才能發揮出最強大的戰力。
趁枯葉不備,重新加速。枯葉的大腿應聲撕裂。
旗開得勝的巳代伸出舌頭舔舐嘴脣嗤笑。
弓起上半身閃避,借力後空翻的巳代甩出了‘物主之杖’。
不、不可能會是這樣。
枯葉不動聲色。不——不對。
枯葉旋即退居守勢。
“哼,單純只是因爲消滅了人類的話,我們一族就無法繁衍後代而已吧?有夠無聊!一開始就採管理的方式飼育人類不就沒事了嗎?早這麼做的話,現在也不會讓人類繁殖到滿地都是,還被他們驅逐到荒涼的不毛之地去了……這都怪祖先大人的失策。不對,是你們本家的失敗!”
“哼,我也沒有恨你呀,純粹只是心有不滿而已。不滿明明我們有一副這麼完美的身體卻窩在村落裏,避人耳目地生活。”
相對地,枯葉的殺氣和怒意則全然沒有萎靡。就連景介也知道,以現在單憑憎恨盲目行動的狀態,她是無法逆轉局勢的。之前和一族對峙了好幾次,每次總是束手無策任憑對方擺佈,所以景介有着切身之痛。空有態度,是打不贏的。
“你不明白對於人類何以持續繁衍,而我族數量減少的理由。也不明白原本充斥了整個國家的土蜘蛛和魑魅魍魎當初日漸絕跡的理由……不過只是因爲我族太過不堪一擊罷了。正因爲我族向來自甘墮落於慾望和殺戮的衝動之中——不知恐懼爲何物又欠缺理性,活着只爲互相廝殺,纔會小覷了知曉恐懼並且能理性思考的人類的實力。”
“……要我告訴你嗎?”
型羽所懷抱的感情恐怕跟景介所感到的不安是一致的。
“是。”
“理解……身體、嗎?”
是因爲她的憤怒早就到達了飽和的程度,所以纔會沒有變化。
一抬腿,往枯葉纔剛捱了痛擊的手高高一踹。
“該死的混帳!”
景介把視線放回枯葉身上。
“你根本就一無所知。”
枯葉的回答出奇地平淡。
出自枯葉口中的話語帶有自嘲的意味。
巳代的表情除了笑容以外,同時還混雜了類似憤怒的情感。
相對地巳代則是殺紅了眼。
枯葉身體傷口增加的速度遠比景介掌握狀況的速度還快。
“喂,慢着,枯……”
沒幾下工夫,纔剛得手的嶄新身體現在她已經運用得比枯葉還要淋漓盡致。
“……哈!”
面對這番說詞,巳代只是一笑置之。
無法從戰況移開視線的景介面朝着前方表示疑問。
“……是嗎。”
“還是說……爲了人類這等生物戰鬥讓你提不起勁?”
成功閃避了第五六波之後,第七波終究還是見了血。
呼吸急促,渾身上下都在流血。別說是療傷了——原先那麼珍惜呵護的灰原的身體如今變得傷痕累累她卻全然不當一回事。
“怎麼啦?不是要幫爸爸報仇嗎?”
型羽咬住了嘴脣。
“……沒錯,我等怪物皆脆弱,終將難逃遭人類誅滅的命運。”
巳代使出掃堂腿絆倒伸長手試圖撿回武器的枯葉的腳。
爭先顯露的只有謾罵的惡言和強烈的恨意。
巳代大喝一聲,展開迎擊。先是以‘物主之杖’彈開刀鋒後,另一隻手向枯葉的腹部游去。手中握着暗器。
型羽點頭。
“……嗚!”
行完喪服的一族頭部以下是人類的身體。從傷勢能輕鬆治癒這點來看,可以簡單推論出有某種生物性的、或者人類無法理解的超凡能力發揮了作用使整個軀體脫胎換骨的結論——即便如此,會蛻變到這種地步還是十分令人匪夷所思。
後腳退開,重心向下沉,提刀過肩採刺擊之姿。
她們一族的人對身體有充分的理解。恐怕比身體原先的主人瞭解得更深。
“枯葉姊姊她明明做得到的……”
配合腳步一個踉蹌在第十波遭到直擊的部位則是背部。
“嗚、啊!”
往斜上方抽出的鞭子從斜下方襲擊枯葉。枯葉雖試圖扭身閃避,但巳代的手瞬間劇烈一晃,同一時間鞭子在半空中停止了行動。
不協調是怎麼回事?是沒辦法順應自己的節奏的意思嗎?
從上段甩下的鞭子打在枯葉握住小太刀的手上。
站在旁邊的型羽輕拉景介的袖子喃喃嘟嚷道。
於是就在此刻——
以大膽的動作翻弄對手,變化自如地操作鞭子,精準地施加攻擊。
枯葉沒有躲開。縱使自己的,不,是灰原的身體會受傷也毫不引以爲意——直接以肉身的腹部硬喫下暗器,同時揮出小太刀砍向對手的首級。
枯葉擺出架式。
“現在的枯葉姊姊是當自己還在用原先的身體來戰鬥。她的心配合的是原先的身體……根本沒有在聆聽現在這副身體的聲音。”
該怎麼做才能跑出最快的速度。該怎麼做行動才能持久。
“既然如此,咱們兩個脆弱的怪物何不乾脆廝殺個痛快!”
說穿了,那就是牢記身體的——力量的使用方式。
“你打不贏我的理由。”
“別說夢話了!”
“我們鈴鹿一族……”
“獵物?拿一千三百年前的價值觀出來大放厥詞的你,纔是真正的迂腐。更何況……徹底打敗我族的,正是你口中的獵物。長年來掃蕩殲滅了無數異類的鈴鹿一族爲何會敗於人類的手下、又何故不與人類爲敵的箇中道理,你還不懂嗎?”
和握柄一體化的鞭子一度掠過了枯葉頭頂,之後不自然地改變軌跡將前端揚成了鐮刀狀。這回枯葉向後退開一步,但鞭子的前端先是彎曲弓起,緊接着長長地伸長了。有如生物的鞭子打在枯葉的肩上。
“奴家過去倒是不討厭你這個人。固然覺得彼此的個性並不對盤……不過從來沒想過你會憎恨奴家哪。”
睥睨枯葉的巳代臉上閃耀着欣喜的光輝。但那就好比毒蛇即將張開血盆大口吞下獵物前一樣——是一種預感自己的慾望將得到滿足的光輝。
——縱身躍出了。
景介忍不住轉頭看了身旁的型羽。
殘忍之程度——連景介也不曾看過。
面對露出遊刃有餘的表情放聲嘲笑的巳代,枯葉只是不甘地咬牙切齒。
景介呼喚了身旁氣勢變得凌厲的少女。
“不用你說我也明白。枯葉姊姊她……應該會大發雷霞吧。”
型羽已進入了備戰姿態。儘管她沒有擺出攻擊架式以免被巳代發現,不過隨時加入戰局應該都不成問題。景介也用意識確認皮鞘裏的東西。
其實,早在來美術教室前就完成了能力範圍內的準備工作。
在被通夜子打昏之後,景介被關在另一間教室。趁着這個機會景介偷走了一些諸如原子筆和橡皮擦這類的小玩意兒。會這麼做原先只是想以備不時之需,僥倖的是,通夜子剛纔大方地退還了‘賀美良之枝’。將它收回皮鞘的同時,順便劃傷了偷來藏在皮鞘裏面的那些小東西。雖然稱不上是武器也沒有殺傷力可言,至少能用來迷惑對手。巳代還不知道景介從通夜子手中拿回了藏物。
“因爲你在害怕啊,枯葉。”
“胡說八道。”
枯葉徹底強力否定。一臉彷彿聽到意料之外的理由般的表情。
“不,你是真的在害怕。自己沒發現嗎?唉,我想也是啦。”
巳代面露自鳴得意的冷笑。
一邊把玩掌心的鞭子,一邊意有所指地說道:
“害怕的不是你本人,而是你的身體。”
“……這話是什麼意思。”
面對怒眼圓睜強勢逼問的枯葉,巳代伸出舌頭舔舐嘴脣。
“要試試看嗎?”
然後,指頭伸向了戴在右眼上的眼罩。
“‘伽羅婆的魔眼’嗎……你以爲那種東西會對奴家管用?”
如是說的枯葉一邊微微放低重心,準備起身。
看來是打算先伺機拉開距離再重整態勢的樣子。
“難道你忘了嗎?你的那隻眼睛曾被奴家破解過。”
巳代大笑的同時,型羽衝了出去。
可是談到覺悟夠不夠就又另當別論了。
所謂的涉入又意味着什麼?
“小子,想上哪去!”
灰原本來就蠻矮的嘛,景介冷不防想起這件理所當然的事。當她坐在椅子上時就像一個擺飾品,每次看到她獨自一人坐在教室的模樣,景介往往會感到有些內疚。
將眼罩撕個粉碎!
“沒錯。”
總算趕到了瑟縮成一團拚命顫抖的少女面前。
巳代火爆的叫喊聲撼動了景介的耳膜。
背後瞬間有一股殺氣襲來。
型羽出言嚇阻。要不是她出手阻攔的話,自己早可能中招了吧。
自己不過是個平凡人。是那種瞬間就會被巳代和通夜子擊昏,什麼忙也幫不上的存在。戰鬥時不僅不能爲枯葉兩肋插刀,還只能當拖油瓶。
“你現在一旦介入,就無法回頭了。”
巳代將暴漲到了極限的殺意的矛頭轉向這裏。她把目標切替成了景介。
一個禮拜前也聽日崎提起。甚至是枯葉——只是兜了個圈子較爲委婉。
和屍體心靈相通也算一件奇聞異事了。就在景介心想着這種事,準備朝枯葉跑去的時候,放眼瞥去,無意間和身在美術教室一角的通夜子對上了視線。
應該是打定了主意,一旦枯葉被‘伽羅婆的魔眼’封住了行動,就要立刻聞入戰局吧。型羽之所以不到最後一刻不輕舉妄動,是因爲不想幹擾她們一對一的對決?
感覺得出來型羽嬌小的軀體在地板上翻滾彈跳。
啊啊,這些我明白。我全都明白。當然這不是能輕下結論的問題,但——
通夜子沒有回話。
“霧澤景介。”
“那玩意兒一次只能對一個人產生效果吧?”
“這是何故?爲何奴家……會……”
枯葉所懷有的——枯葉她個人的軟弱之處。
當時自己根本不懂這話的意思。心裏還很錯愕,你明明就很強啊。
型羽輕聲回答了景介的問題。
自己這個時候應該採取的行動。
先前那股血液彷彿也會爲之凍結破碎的憎恨已蕩然無存。
彷彿在表示無法相信力量從身上流失掉了一樣。
企圖被看破了。巳代旋即轉身面向型羽,抽鞭攻擊爪子。
景介蹲下身子。
放下型羽和巳代的戰鬥,把通夜子的微笑收進心裏,直奔枯葉的身旁。
她想問的是——覺悟。
景介忍不住想回頭的衝動,但是死也不能回頭。
通夜子始終袖手旁觀。應該是和型羽一樣認爲這是枯葉和巳代一對一的決鬥,纔會選擇不出手的吧。可是一對一形式如今已破局,她也有展開行動的可能。即便她剛纔有保護自己,也不能因此過度樂觀判斷。
可是,實際上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景介一點頭緒也沒有。用力打她這招不可能會有效果,更別說用喊話的方式了。
兩人的行動已經迅速到肉眼無法跟上的速度。
景介坦然直視對方的眼睛,明確地做出了宣言。
“我承認十天前是我太大意了……可是現在就難說了。”
通夜子依舊靠在牆上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直視景介的眼睛。
然後一鼓作氣地——
型羽的身體隱約動了起來。她藉着寬鬆病服的遮掩偷偷擺出了架式。
可是現在景介能懂。
“啊……咦?”
“枯葉,你聽我說。”
“我是鈴鹿一族本家的……枯葉的未婚夫。”
腳底傳來一道猛烈的衝擊。地板被剷掉了一大塊。
“你那麼想死嗎混帳!”
“喂,那是……?”
“對不、起。奴……家……”
“啊啊啊啊啊!”
“枯葉姊姊和景介哥哥的任何一根指頭!”
“……如何?漂亮嗎?”
她的聲音充滿了不安。
巳代的手指勾到了眼罩的繩子上。
景介姑且先確認清楚。在早上的對戰中,自己看了那隻眼睛卻沒感覺到什麼異狀。
鞭子與肉、肉與鐵、鐵與鞭子撞擊在一起的聲音又再一次於美術教室迴響繚繞。
景介自己也明白嚴重性。屢屢自問自答。
“……巳代!”
景介斜睨一眼後咬住嘴脣心一橫。
——就是趁現在想辦法解除枯葉的定身。
“來吧,枯葉妹妹。讓我……好好看看你吧。”
無法回頭指的是什麼狀況?
“‘伽羅婆的魔眼’的能力是利用恐懼束縛敵人。可是隻要別讓她趁虛而入,懷有堅定的意志,就不怕會被迷惑。”
然而,出乎疑心重重的景介的意料之外。
那口氣彷彿在指出嚴酷的事實。儘管如此,卻又像是在規勸、詢問景介。
景介依然深信着——型羽。
帶着枯葉一起逃走或許也可以列入選項。景介瞅了身後的棺奈一眼。用不着以語言確認,她便頷首回應。
即便如此——
“哈哈哈哈哈!知道厲害了吧!”
和枯葉四目相對,只見她的眼眶有淚水在打轉。
爬起身的型羽發出吐血般的嘶吼。
“求之不得!老孃先從你開始收拾!”
“……休想得逞……!”
嘴脣直打哆嗦模樣柔弱的枯葉看起來身子是那麼的嬌小。
別管她。隨她去鬼吼鬼叫。
枯葉一開一闔地張動着嘴巴。
型羽是‘軋’家的人。是本家的守護役。
本家的女婿乃是接受她保護的存在,而非保護她的存在。
同樣的話景介也聽木陰野說過。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奴家只是想、爲父親大人……報仇……”
——慘了!
“通夜子……同學。”
“景……景、介……”
景介想知道姊姊的下落、不願就這麼淡忘灰原這個人、也希望能把日崎找回來,這些或許足以做爲涉入的理由。
“枯葉。”
“……枯葉!”
2
展開交手的兩人所投射出的殺意視線隔空交錯着。
巳代一如在賣弄炫耀般,把根本稱不上是義眼的藍色石塊展露給枯葉看。
“你休想動……”
耳邊傳來血肉被狠狠重擊的聲音,以及一聲短短的悲鳴。
剎那間讓距離化爲烏有的型羽張開雙臂交叉揮擊兩把鐵爪。
“啊啊啊啊煩個屁啊!”
奴家是很軟弱的。昨天晚上枯葉曾這麼自嘲道。
“……休想碰枯葉姊姊一根寒毛!”
景介跨出了步伐。
型羽點頭的同時……
景介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氣。
弦外之音,她擔心目前的枯葉恐怕難以抗衡魔眼。
景介開始回想。
“哈,我早料到啦小鬼!”
只是——露出貌似落寞的微笑垂下眼簾。
就跟白天一樣,從眼罩底下顯露而出的是一顆塞住了整個眼窩的藍色石頭。表面凹凸不平的模樣與其說是寶石,稱爲原石還比較貼切,未經琢磨的硬塊。
眼前只是一個樣子軟弱又狼狽不堪,被徹底擊垮的少女。
同時也體悟到一個事實。
——我跟枯葉是一樣的。
軟弱之處。那大概就是……
“我啊……白天的時候差點殺了秋津。”
屈服。
屈服於憤怒。屈服於憎恨。屈服於恐懼。放縱自己被混濁的慾望駕馭行動。
枯葉屈服在感情和衝動之下,以至於無法控制憎恨。強烈的憎恨是如此離奇難以捉摸。不僅無法自律,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也很軟弱。就跟你一樣呢。”
“景……介?”
景介把手輕放在枯葉的頭頂。
然後定睛注視那副嬌小的軀體。
現在的枯葉。
還有坐在位子上一個人孤伶伶的灰原。
儘管酷似,用的又是同一副身體,給人的印象卻截然不同。
並不是因爲兩個人的臉長得不一樣。因爲那傢伙的——
“那傢伙……巳代用的是以前欺負灰原的人的身體。”
“……咦?”
“大概是你心裏的灰原想起了自己被欺負的記憶吧。”
“不、不是……這樣的。”
“啊啊。沒錯。灰原她……個性很堅強。纔不會害怕那種人呢。”
無疑就是景介所認識的那名名叫枯葉的少女。
不過,氣氛卻明顯和先前回然不同。
型羽口頭上雖然仍不忘逞強,但體力和氣力應該早瀕臨了極限。一雙腳不聽使喚,伴隨一聲悲鳴,整個人重重地栽進了景介的懷裏。
“你說得對極了。奴家這模樣沒臉面對吉乃。真是窩囊啊……身爲本家的次女,在誇下海口之後竟然落得如此狼狽。”
“枯葉。”
那是讓人感受到說話者兼具了柔情與堅忍不拔的意志的聲音。
“你願意在旁見證嗎?奴家……與吉乃的戰鬥。”
“還不就是因爲你們本家的沒有膽子!”
“我給你重新來過的機會。”
聽到枯葉的吩咐,景介朝型羽跑去。途中和巳代擦身而過,但她連看都不看景介一眼。
兩人之間的差別就像一組對照般顯而易見。
“奴、奴家……”
“你說過,吉乃配當你的身體對吧。”
消瘦成那樣,彷彿一下子就會折斷似的。
愈說思考愈是朦朧。
“……枯葉。”
“你要是打了讓人看得呵欠連連的一場戰,我可是不會原諒你的喔。”
那是因爲枯葉的心和灰原的心比起來軟弱多了。灰原可以忍耐得住的恐怖,枯葉卻承受不了。所以纔會綁手綁腳。所以纔會輸給了巳代。
“瞧你白天那麼驍勇善戰,怎麼現在……是累了嗎?”
“景介大人,接下來、由我、代勞。”
枯葉打斷巳代二度的疑問,開口表示。
枯葉的聲音隱約含有笑意。
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展露出的風采神姿是那麼的威風凜凜且屹立不搖。
“那我問你……你自己又如何呢?”
巳代蹙眉歪起腦袋。
“從這種小地方來看,你果然是一族的哪。”
“唉,被你熬過啦。真是沒意思。”
她已不再顫抖。寧可說勇敢威猛。
隔了一會兒,有某個東西觸碰了如此喃喃說道的景介的背部。
儘管妄自尊大,可是稚氣未脫,並且充滿了威嚴與自豪——
“是嗎。那我、可以睡了。”
“灰原沒有低頭屈服過,所以你也別輸了!灰原就存在你的心中。你不是一個人。你本來就很強了,有灰原作伴應該更強纔對吧!”
發現枯葉重整了態勢,巳代從和型羽的對峙退開了一步。
“枯葉、姊姊、呢……?”
但枯葉的話語是那麼的誠摯且正正堂堂,景介甚至連句話也回不出來。
譏諷的語調是出於自信的展現,抑或不服氣?
“……景介。”
可是,現在——
棺奈走了過來,從景介懷裏接過型羽。被抱進棺奈懷中的同時,型羽開始發出香甜的呼聲。
儘管口頭上這麼說,景介在心中想的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轉頭面向這裏,嗤鼻一笑。
問題一針見血。
“我輩乃是擁有遠比人類強韌的身體與生命力的存在。也因爲這個緣故,同族之間的勝負所追求的精神是以自身的全力徹底痛擊對手的全力。這纔是鈴鹿的戰鬥,也是至高的尊嚴……你的潛意識裏也是這麼心想的對吧?”
“你可知咱們一族爲何不與人類爲敵嗎?”
最後景介不經思考,只是任憑嘴巴張動發出聲音。
和枯葉不同,她應該從來不會去懷恨對方吧。復仇這種念頭更是壓根兒都沒想過纔對。因爲她從來沒有屈服過那種沒有意義又骯髒的慾望,一路忍了下來。
灰原她一定很害怕吧。
“景介,型羽有勞你了。”
頭部血流如注,其中一隻手無力地垂掛着。病服滿是血跡,遍及全身的撕裂傷甚至有幾處深可見骨。
假如灰原的身體還留有當時的記憶,而且還曉得正在和過去欺負自己的人交手的話,即使產生強烈的恐懼也不奇怪吧。
“去撿起你的武器吧。”
環住景介的雙手輕撫着他的背。
枯葉緩緩離開景介的懷中。
我以前就有說過了。
灰原她一定跟枯葉不一樣——絕不屈服於自己的軟弱。
“奴家?”
景介從頭上拿開手,看着枯葉的眼睛。
情不自禁地將整張臉皺成一團的型羽傷勢十分嚴重。如果是一個禮拜前的自己,見狀可能早就昏倒了。是說,怎麼感覺自己一天天習慣這種血腥事,我這個人還正常吧?是不是真的應該接受大家的規勸回頭是岸纔對啊?
枯葉站起身。
“你怎麼能輸給那種人呢!”
確認型羽被帶到美術教室的角落躺好之後,景介把視線移回枯葉與巳代的身上。
“所以……你要加油喔!”
“你配得上灰原的身體嗎?或者說……你是那種明知自己渺小又懦弱,卻還是不顧一切一敗塗地的沒有腦筋的女人呢?”
“……這不是奴家一人的戰鬥。同時也是吉乃的戰鬥對吧!”
可是——
指尖充滿了意志。
這正是枯葉她平時的聲音。
“啊啊,她已經沒事了。”
原來是枯葉的手環了上來。
“‘軋’的招式不是拿來決鬥用的……嗚嗚。”
“可是我也半斤八兩。我……現在的我很軟弱,還配不上灰原。所以我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強。那你呢?想讓自己成長到配得上灰原嗎?你辦得到嗎?能與我並肩站在一起嗎?能和我一起站在灰原的身旁嗎?”
巳代斜睨插在地上的小太刀一眼嗆聲道。
如果是平時,景介一定會講些玩笑話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巳代仍瀰漫着一身卑劣的——彷彿有一股血味飄來般的濃厚殺氣,相對地枯葉則判若兩人。氣定神閒的枯葉在抵禦殺意的同時,還能散發出豪氣制衡。
“沒問題。”
今後我會一直拿你們兩個做比較。
仔細一看,型羽早巳遍體鱗傷。
動與靜。岩石與海浪。
總之,多虧了她才得以獲救。
“才犯不着你這人類來擔心……”
“沒事了。奴家從你身上得到了勇氣。心底的吉乃也是如此替奴家打氣。”
枯葉笑了笑。但沒有去撿刀的意思。
“謝謝你,景介。奴家……真是太笨了。”
“真是……着實被你嚇了一跳。不愧是吉乃看上的男人。”
爲何自己過去沒能給灰原一個緊緊的擁抱?景介心中充滿虧欠。沒能對以這副身軀獨自一人咬牙苦撐的灰原付出什麼,使得景介萬分懊悔。
高雅的氣息中摻雜着霸氣,銳利的視線孕育着溫柔。
不知何時。
相互對峙,以眼神隔空交火的兩人。
如果沒有人在一旁扶持,彷彿馬上就會垮下來似的。
“如果是的話,那我現在立刻砍下你的腦袋拿回灰原的身體。灰原的身體給你這種傢伙實在太浪費了。和尾上一起埋在那棵櫻花樹下還比較值得。”
雖然不是很清楚怎麼回事,不過看來在這個場合的一對一戰鬥對型羽似乎不利。
“喂,你不要緊吧?”
“你還真是親切。”
或許——現在的枯葉威脅性高漲到讓她無暇分心也說不定。
“奴家是在延續先前的話題。”
身子好纖細。
景介這時才總算笑了笑,以一貫的風格回答。
他以嚴肅的口氣詢問。
至少,現在自己緊抱的——是枯葉的身體。
十天前沒有奏效的‘伽羅婆的魔眼’爲什麼如今卻困住了枯葉?
“所以你想說什……”
景介緊緊摟住了枯葉。
“當然。”
那當然,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啥?你在說什麼?”
“那你就錯了。我族實力堅強,要讓人類在眨眼間兵敗如山倒簡直易如反掌。但也正因爲我族如此強大……以至於從未能理解軟弱爲何物,也因此我族是很軟弱的。”
“老孃可懶得跟你在那邊禪問答。”
巳代舉起‘物主之杖’不屑地說道。
枯葉依然沒有采取備戰姿態,也沒有撿起武器。
“我族必須與人類共存。此乃正因爲強,所以對軟弱一無所知;正因爲軟弱,所以脆弱乃我族的命運。人類很強。他們的強大之處在於知曉軟弱……巳代啊,奴家以爲,咱們一族之所以透過喪服獲得人類的身體,其實爲的就是將人類源自於弱小的堅強借作己用。”
“你是怎麼啦?腦袋因爲剛纔的恐懼嚇得發狂了嗎?”
巳代指着自己的頭部嘲笑枯葉。
但景介能懂枯葉想表達的意思。
灰原的堅強,與枯葉的脆弱。
其實是一體兩面。因爲灰原比其他人還要弱小,所以纔會變得強大。枯葉則是站在本家的立場試圖讓自己力保堅強,所以顯得脆弱。
“就憑一心把人類視爲祭品、只會將人類的堅強當成弱小的你是不會明白的。如果只曉得利用,心便無法溝通。唯有相互扶持,身體纔會有所回應。”
“哈!那你剛纔怎麼會害怕成那樣?明明十天前的你完全不喫‘伽羅婆的魔眼’那一套的耶。我告訴你,原因就出在你的身體。被人騎到頭上的灰原吉乃想起自己曾慘遭我這副身體……我的祭品修理過,所以纔會腳軟不聽使喚啊!用那種懦弱的身體也妄想打贏我?我告訴你,這副身體我滿意得不得了。她欺凌弱者,把人家逼到極限再加以殺害,事後還在那裏翻臉不認帳,簡直就是卑劣惡毒的典型人類!不過最後她也精神崩潰就是了啦!哈哈哈!”
巳代就像覺得非常可笑似地哈哈大笑。那是一種威嚇。
但枯葉依舊不爲所動。
枯葉心中的吉乃同樣也——沒有絲毫的動搖。
“……真是丟臉。”
枯葉垂下眼睛,嘆了口氣。
“你連身體的名字也沒記住?”
她針對巳代的口吃之處予以指責。
“有必要去記嗎?”
兩人臉色鐵青。
但,說到當事人。
“找到了。”
“耶?”景介發出了傻眼的聲音。
這傢伙是笨蛋。
枯葉吐露的字眼讓巳代和通夜子僵住了。
“奴家答應過景介,絕不能讓他看到沉悶的戰鬥。奴家就拿壓箱寶跟你打吧。”
通夜子神智恍惚的呢喃聲彷彿與先前判若兩人。
加裝了引擎的把手,和從引擎前端延伸出來的橢圓形金屬板。環繞在金屬板四周的鎖鏈刃。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不管由誰來看,這都是電鋸。
“啥?”通夜子一臉茫然。
“枯葉,你……難道……”
這不是一句抱歉就能了事的騷動。就算被祖先降禍報復也無法怨天尤人。
景介做了新的思考。
三人異口同聲地大喊:
光是想像就感覺嚴重性非同小可。
3
“不……這樣子嗎。好吧,那我大概懂了。”
“是嗎……你可別後悔喔?”
“喂,枯葉你……”景介說。
那聲喃喃自語好比找到了遺落的失物般。
從黑暗中現出身影的那個東西,是一把大小需要雙手環抱、金屬色澤的——
“實在是大不敬。”
枯葉走到角落打開‘黑暗墓穴’的蓋子。
“是。”
棺奈不動聲色地逃避了問題。不對,她有可能是真的不曉得吧。
“枯葉拿去那樣子亂搞……沒有關係嗎?”
“好吧,奴家這就讓你見識……鈴鹿的軟弱之處。”
“爲什麼她們兩個會那麼驚訝?”
斜着眼睛瞟了啞口無言的巳代和通夜子一眼後,景介茫然地開口說道。
臉上掛起狂妄的笑容,枯葉瞟了巳代一眼。
景介無法理解她們兩人爲何會有此反應。
“繁榮派的首要目的並不在奴家身上,而是這把‘通連’。所以無論如何,終究是得想辦法替它僞裝。況且奴家認爲……一旦本家的笨蛋女兒重新鎔鑄了‘通連’,或許有些人會因此喪失與本家作對的動力也說不定。”
“咦?”巳代目瞪口呆。
棺奈說那是一族最古老的藏物。而且始祖曾經使用過。
“奴家將‘通連’拿去重新鎔融打造了。”
“你這女的,是瘋了不成?”
“然後呢?”
景介試問背後讓型羽枕着自己膝蓋的棺奈。
枯葉用雙手將那東西拖出。
“名字也不記,又怎麼能理解身體?”
通夜子喃喃嘟嚷了一聲。
“……是‘通連’。”
“啊啊又有啥關係?你儘管換吧。跟一把鈍得要命的小太刀對打,老孃可是一點都提不起勁。”
“棺奈、不曉得。”
“啊啊,通夜子所說的沒錯。”
“是的,很寶貴。”
“此乃我族寶刀、鈴鹿一族首領的證明。始祖鈴鹿所揮砍過的同族剋星……”
“難道……”
就在景介疑惑她怎麼選在這種節骨眼胡鬧的瞬間,突然“喀”的一聲冒出了一個聲響。
枯葉先是狠狠瞥了巳代一眼——
是個超級大笨蛋。
“哪裏酷了!問題不在外觀上!就算是爲了救我,也用不着做到那種地步吧……”
“如何?很酷是吧!”
“那是不可能的。”
“怎麼?想換武器嗎?”
巳代冷笑了幾聲。
“你要拿啥跟我奉陪呢?”
“那爲什麼……”
枯葉之所以會做出這種事來,難道是因爲景介的緣故?或許是既想救出被抓爲人質的景介,可是又說什麼絕不能交出寶刀——所以只好在明知是褻瀆的情況下,依然抱着椎心泣血的決心拆了寶刀以做爲苦肉之計。
“奴家交出去的只有刀柄跟刀鞘。對奴家來說不痛也不癢,裏頭只是一把平凡的刀。”
“因爲奴家的興趣。”
“‘通連’是、一族的、寶刀。最古老的、藏物。”
面對巳代的挑釁,枯葉只是若無其事地回答。
她不知何故一臉得意的表情,手插進桶棺的黑暗裏窸窸窣窣地摸索着。
接着別開視線,望向了安放在美術教室角落的白木箱子。
巳代臉上帶蓍驚愕的表情皺起眉頭。
難道說不是她們兩個反應過度,而是枯葉做了什麼讓她們臉色大變成這樣的大膽舉動嗎?
枯葉一臉得意揚揚地昂然而立。
“傳說是、始祖鈴鹿大人、曾使用過的、寶刀。”
跨越敵我雙方障壁的完美合音。
“既然這樣,那就……”
姑且不論她的立意是否正確,至少她本人也承認自己是個笨蛋的樣子。
“你在胡說什麼?這跟拿‘通連’和你交換的事情無關。”
固然是遭到枯葉的欺騙,但巳代也就罷了,連通夜子都臉色大變究竟是爲什麼?她看起來明明就是那種不會爲這種事動搖的人啊。
原來是通夜子腳步沒站穩。
毫無疑問的。
“不會吧,枯葉,你……”
“剛纔枯葉確實把‘通連’……交給了秋津依紗子。”
“怎麼可能……”通夜子說。
“你這傢伙……”巳代說。
雖然不知道她們一族的歷史到底有多悠久,不過地位應該差不多就類似人類的三神器吧。那假設一下把天叢雲劍徹底拆散的情況好了……
“喂,棺奈。”
說穿了,就是枯葉把歷史非常悠久的寶物給拆掉了。
“你們睜大眼睛看仔細吧。”
這回景介終於親身體驗到了。
“喂,枯葉……”
而且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笨蛋。
“就因爲興趣……重打了寶刀?”
“……嘿,棺奈。”
通夜子開口答覆大聲嚷嚷的巳代。聲音隱約有些顫抖。
“瘋了?”“瘋了嗎!”“瘋了是不是!”
枯葉頷首。
“喂,慢着。”
“啊啊,沒錯。”
“是的,超級、寶貴。”
只交出刀柄和刀鞘給對方,確實是相當大膽的奇策。景介也認爲枯葉這人比外表給人的感覺更爲膽大心細。可是就算是這樣,那個反應也未免太激動了吧。
電鋸。
“哇……會是‘輪迴人狼’嗎?還是‘飯綱之簪’?不會是要拿出從步摘那裏接手的‘白銀魎牙’吧?”
“是。”
“假如你許可的話。”
“超級寶貴的沒有錯吧?”
“……意思是你把寶刀給拆了?”
“……‘通連’!”
“你說……什、麼?喂,通夜子!”
“那個叫‘通連’的東西很寶貴是吧。”
“但……”
然而——
棺奈接下來的話使得巳代和通夜子臉色一沉。
“即便、鎔融了、‘通連’、仍是、‘通連’。依然是、專克鈴鹿、的魔劍。”
“棺奈所言極是。”
枯葉露出目中無人,然而又像是在嘲諷的笑容。
“何須被外觀迷惑?你們或許只當‘通連’是一族的象徵吧……但是你們別搞混了。這可不是夏天祭祀時專門供奉在祭壇上的飾品。而是鈴鹿一族的詛咒與疾病、骯髒與污穢的最古原貌。往昔始祖鈴鹿大人用來斬殺同族,奴家的母親拿來降伏了背叛者神樂的……貨真價實的藏物!”
通夜子眯起眼睛,氣氛顯得緊繃。
巳代咂了聲嘴,重新擺出架式。
枯葉拉動了引擎的起動器。
隨着低沉的轟轟作響聲,二行程循環的內燃機開始迴轉並排放廢氣。
成排的刀刃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開始轉動了起來。
下個瞬間——
嗡——
一道朦朧的紅光沿着轉動的刀刃向上攀升。
那道光不僅顏色似血,還發出類似人臨死前所發出的淒厲叫聲,悠悠晃晃地飄蕩在刀刃的四周。
與引擎所發出的斷斷續續的轟聲和在一起的厲聲,恰如男女糾纏在一起焚火自盡的悲鳴——替美術教室帶來了戰傈。
“巳代。”
手持電鋸的枯葉已卸下了臉上的笑容。
雙手捧着那部工業製品,恭敬得一如即將開始神聖儀式的巫女。
該怎麼對應纔好?枯葉問。
“乃是一族剋星的寶刀。你明白其中的意義嗎?”
兩人站立的位置逆轉了過來。這回換枯葉背靠牆壁。
“奴家……不會輸的!”
——我們一起加油吧。
景介覺得自己好像也能聽到枯葉和灰原的對話。
“別把人瞧扁了!”
旋即化成了恐懼。
巳代的聲音充滿困惑。這也是情有可原。
重新保持距離和枯葉對峙。
“啪沙”一聲!
一邊把刀刃面向後方的電鋸扛在肩上,一邊像只四腳獸一樣俯身前衝。直逼到巳代的眼前之後,就地一躍。雙手握住電鋸,擎過頭頂用力揮下。巳代立即收縮‘物主之杖’使其硬化變成形同其名的細長棍杖,抵禦朝自己揮來的電鋸,然後——
巳代半途急停,從下段往斜上方打出鞭子。
‘通連’泛出的紅光留下了圓形的殘像。
枯葉隨着嘶鳴似的呼吸舞動了起來。
景介感到了不安。
枯葉空手抓個正着。
枯葉將‘通連’橫端,準備迎敵。
巳代握住鞭子的手加強了力道,準備揮鞭反擊。
一臉詫異但又忍不住想笑的巳代斥啐了一聲。
抬起左手,目不轉睛地注視自身傷口的巳代由一臉的驚愕——
一聲激勵的吆喝,無數次和巳代的交鋒。
你能跳得到那邊去吧?枯葉鼓勵。
磅,一個從來不曾聽過的聲音。
不久前電鋸在巳代左手腕上劃下的裂傷——
景介全身寒毛直豎。
“嘖……!”
——有些喫力,不過還撐得過去。
景介想起了剛纔型羽說過的話。
枯葉用單手舉起電鋸。
“……枯葉,你在打什麼主意?”
但枯葉只是順勢高高躍起。
沒事吧?一邊向灰原如此詢問。
引擎停止發動。原先響徹美術教室的斷斷續續的轟聲戛然而止。包覆刀刃的紅光也在同時消失,刺耳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房間。
枯葉終於把巳代逼退到了牆邊。
暗器被一把抓住,巳代一時之間行動失去了自由。
鈴鹿必須讓身心契合。
那部電鋸本身應該算是小型尺寸。專門用在砍伐樹枝,並非砍得斷樹幹的大型電鋸。即便如此,好歹也有兩、三公斤重纔對。更何況電鋸上頭的刀刃持續在轉動,只要觸碰到就會身受重傷。
“你在說夢話嗎?打中一擊就算贏?你以爲我們在切磋武藝啊。我們現在是在殺個你死我活。你搞清……!”
同時也莊嚴得一如站在斷頭臺前的劊子手,向眼前的敵人投問。
——這點程度不足以掛齒。
巳代大笑。手腕輕輕一翻動,鞭子的前端又高高揚起呈鐮刀狀。
“‘通連’留下的傷口會成長。”
“……嗚!”
縱身躍起的枯葉隻手撐住機械,就像在把玩扇子一樣轉動了一圈。鞭子與迴旋的刀刃撞擊的聲音接連響起。令人驚愕的不單只是枯葉的腕力,她的反應就好像對鞭子的軌跡瞭若指掌般。
“我求之不得,很有意思嘛。如果你手上的傢伙叫同族剋星,那放火燒了村子的我也是同族剋星啊。反正我早料到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的……儘管放馬過來吧!”
“你可有膽量和它較勁?”
“咕……!”
猛力一刺。
戰慄的表情瞬間從巳代的臉上一閃而過。
某個東西掉到了她的腳邊。
如今枯葉已把灰原的身體完全納入已有。而且不是基於主僕的服從關係,而是以宛如手牽手——一起奔跑般的溫柔。
讓電鋸藉由重力朝巳代腦門落下的同時,往身後飛躍以閃避攻擊。
“……伸長吧!”
但她的隻眼旋即充滿了與先前相同的兇殘殺意。
鞭子被旋轉的刀刃硬生生彈開,脫離軌道飛往預期外的方向。
電鋸對身材嬌小的枯葉來說實在是太過巨大了,看起來光是拿着感覺就很喫力。她真的有力量揮動那把電鋸戰鬥嗎?
手背和手腕之間的關節一帶。明明只是擦過而已,裂傷的程度卻像被挖開一樣。傷口四周的皮膚外翻,出血嚴重。
一邊聆聽着灰原的聲音。
一舉擊飛。
“……所謂‘通連’。”
雙手就甭提了,視場合還會改用單手握持,並且時而利用電鋸本身的重量支撐身體,時而用蠻力拉回。動作大膽又不失優雅。就連長長的和服袖子也不曾觸及刀刃。
“……哈!”
抬起手臂就能閃過。灰原回答。
“……哼。”
戰局逐漸由枯葉取得優勢。
——這樣激烈的動作你行嗎?
“勝負已分,奴家獲勝了。”
枯葉她理解了嗎?從構成灰原身體的骨骼、每一根肌肉纖維、流經神經的電流,直至在體內流動的任何一滴血。關節能彎曲到什麼地步、身體的柔軟度又有多少,她把握了所有身體的資訊,操控自如。
但——
着地的同時,枯葉壓低身子蹬地。
“……咦?”
“因爲……有景介在旁看着!”
“哼,如果你想拖延時間……”
巳代硬是扭動身軀側跳閃避,就像在打滾似地逃開了攻擊。護身着地的同時從枯葉的身旁一溜煙竄過,在空中抓下準備掉落到地面的鞭子。
‘物主之杖’從乍見之下感覺已經超出了射程之外的距離向枯葉襲來。
見機不可失,枯葉身手俐落地直接反轉電鋸,前端瞄準巳代的腹部——
就在巳代欲張嘴大喊的那一剎那……
枯葉解開架式,垂下電鋸。
巳代抬起臉。
彷彿在跟灰原說話似地。
“這是、怎麼?”
絕不會讓身體有過度的勉強,可是又將能力發揮到了極限。
——啊啊,是啊,吉乃。
景介滿臉驚愕。
攻擊要從斜上方過來了。灰原提醒。
電鋸被彈開的反作用力使得枯葉的身子大幅地往後仰。
枯葉平心靜氣地以冷冽的聲音開口說。
“……這身手也太誇張了吧。”
鞭子描繪出函數曲線般的軌跡,動線之詭異難以預測出最終將打在何處。
“……巳代。”
巳代看着左手咂舌。皮膚被電鋸的刀刃給劃過了。
因爲掉到地上的,正是她自己的左手。
“嗚!”
“咦?啊……”
在半空中後轉了一圈,於後方着地。
將鞭子擲向前方。枯葉頭一扭閃了過去,但那只是煙霧彈。巳代握住藏在左手的暗器朝枯葉的喉頭刺去。
枯葉看似草率地揮下了電鋸。
然而——枯葉卻揮灑自如一點也不痛苦。
巳代激勵自己,抽動‘物主之杖’鞭打地板。在劃裂空氣的撕裂聲響起之前,地板上便先刻出一道道的裂痕。伸出舌頭舔溼嘴脣,腰一沉,巳代飛也似地衝向了枯葉。
隨着時間的流逝逐漸加深加劇,不一會兒傷勢便惡化到斷掌的程度。
咚!
巳代沉下腰部,從正面迎擊。
往身後退開一大步的同時喊道:
因爲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所以全程的經過都看到了。
傷口在斷掌之後仍繼續成長。斷落的部位只有手掌,可是巳代的手傷傷勢目前已經擴張到下手臂的中半段——
枯葉貌似悲痛地喃喃說道:
“能奪走即便斷頭仍死不了的鈴鹿的性命。這就是出嫁人類的始祖大人用來消滅同族,然而也因此落得遭人類放逐的下場的……無情之刃。”
“咕、啊、畜……畜生!”
巳代一臉狼狽地用‘物主之杖’纏繞住肘關節。
“咕、嗚……啊啊啊啊啊啊!”
拉住鞭子,隨着高分貝的尖叫一鼓作氣地將手肘以下的部分連同蔓延的傷口一起扯斷。
“自殘也沒有用的,巳代。”
枯葉搖了搖頭。
“咦?啊……!”
手肘的斷面開始蠢動了起來,彷彿掉在地上的傷口瞬間移動了一樣。
“不管你選擇切斷還是遠走天涯,傷永遠都會跟隨着你。這也是人稱舞空劍的緣由。”
“噫、噫!……通夜子、通夜子!”
巳代露出拚了命的表情向在教室角落旁觀事態的通夜子低頭拜託。
“放火燒了!用你的‘狂戀火車’燒掉我的手!”
“放火燒也沒有效果。”
“那就喪服!把祭品帶來!我要重行喪服!”
“做那種事傷口也不會治好。奴家不是告訴過你了嗎?這是‘一族剋星’。”
“啊、啊啊……啊!”
巳代按着傷口瑟縮在地上害怕了起來。
“啊啊。”
景介抑制不了滿腔的情緒,喊出了身旁少女的名字。
“不是啦……剛纔是我不對。”
枯葉敲了一下掌心,像是猛然想起般說道:
“奴家說,奴家喜歡你。說第二次會很奇怪嗎?”
“咦……?”
那是一種責任。因爲我的涉入所連帶產生的義務。
“幹嘛啊。”
“你是指突然抱住奴家的事情對吧。喔不……那該怎麼說呢,坦白說奴家還挺開心的。但一如你說的,咱們的進展略嫌快了點。連手都還沒牽便猴急地抱上來,看不到你身爲男人的責任感。你得再好好思考循序漸進的道理。”
“啊,那個嗎?”
然後按照規矩先吐槽再說。
是爲了灰原、以及體念灰原的景介,纔沒有下手殺死巳代的。
自己父親——血親的仇敵。
“爲什麼會是這樣的結論啊!你不要自己亂解釋行不行!”
剛纔枯葉寬恕仇敵的表現,景介也能做到嗎?不對——是非做到不可。如果做不到,自己就沒有待在她身旁的資格了。
景介很慶幸枯葉最後並沒有殺人。
——不可以。
4
“……今了天是吹什麼風?你還蠻老實的不是嗎?是不是在被俘虜的期間被灌了什麼毒藥?或者是那個……人稱戀愛發展過程中的靦腆期嗎?”
景介覺得自己跟被‘伽羅婆的魔眼’定身的枯葉說了相當過分的話。一開始先說她不配使用灰原的身體,最後還放話要砍掉她的頭。
“嗯?你在爲哪樁道歉?”
如果真因此殺了人,內心的某個重要信念可能早已因殺了不可原諒的對象也是情有可原的自欺欺人心態、以及自己殺了人的既成事實而折失了吧。
我必須看到最後。
“你在說什麼啊?”
至少再觀察這傢伙一段時日吧。
只不過——
會留下絕無法治癒並且逐漸惡化擴張的傷口的刀刃。
後來巳代因傷口的侵蝕停止之際所造成的休克而陷入了昏迷,由通夜子帶她離開了美術教室。因爲事態緊急而錯失了詢問通夜子那件事的機會令景介有些懊惱。算了,無所謂。禮拜一上學時再跟宮川英確認就好了。
“鈴鹿的始祖大人……當年在愛上人類嫁給人類之後,最後不惜與人類站在同一陣線將同伴和同族的人全殺光了。然而她的下場卻是遭人類放逐,只得在懷了人類之子的情況下逃往山中。奴家覺得……即使自己步上同樣的後塵亦無所謂。但奴家絕不希望你也一樣。”
“你可以接受?”
——又深深地點了頭。
“‘喜歡’這句丟臉的臺詞你是要說幾次才滿足啊?”景介話纔來到喉嚨,枯葉接着又說:
還是說——
除了有一個後悔差點殺了秋津的自己以外,還有另一個盤算如果遇到橫奪姊姊身體的一族必定殺了那個人的自己存在。就這意義的層面來說,灰原跟姊姊還是不能相提並論。景介擁有一個因爲姊姊的失蹤而差點分崩離析的家庭。父親的悲痛,母親的灰心,還有自己的絕望全都牢牢地刻印在記憶裏頭。
“你……”
當然,不光是灰原的關係。
總之,表面上看來事態暫時是告一段落了。
下刀者的鮮血。
即使會捱打也怨不得人,景介一邊如此心想一邊等待枯葉回應。
就連身爲第三者的景介也渾身顫抖不止。
可是,景介還是向枯葉確認了感受。
“……景介,麻煩你替奴家撿來掉在那裏的小太刀。”
景介本想別開視線,但馬上念頭一轉。
“但是呢,我姑且就先當你的未婚夫候選人吧。”
儘管口頭上喊累,臉上卻是一掃陰霾神清氣爽的表情。
坦白說景介一頭霧水。對枯葉而言,始祖的軼事或許是老生常談,但聽在景介耳裏只覺得既抽象又陌生,難以理解。
然而枯葉的反應卻是……
景介臉上掛起苦笑。
真是的,完全拿這傢伙沒輒。
‘通連’——
——問題不在於奇不奇怪,而是被當面告白有點……
喃喃地發了個牢騷後,突然——
景介氣呼呼地在枯葉的身旁坐下。
幾分鐘後……
“不、不要,我……不要死死死死死!”
枯葉將視線轉向他。
我有義務見證枯葉、灰原所賦予的死直到完成那一刻爲止。
枯葉花枝亂顫地笑了出來。
因爲,枯葉她——
“她不是你的殺父仇人嗎?”
“喂……我看喫到壞東西的人應該是你吧?”
詢問他的青梅竹馬叫什麼名字。
她以一臉一點都不適宜在即將殺死一名族人的時刻擺出來的柔和表情……
“怎麼?累了嗎?也難怪,畢竟你被囚禁了半天的時間。”
以人類的角度來看還是很毛骨悚然。對於只剩一顆頭也不死的鈴鹿而言,只是擦過就必死無疑的命運究竟有多恐怖呢。
假使枯葉當時被殺意這種慾望給矇蔽而殺了巳代的話……光是想像那個情況,景介心情就煎熬得難以自持。說什麼就是會把那時差點動手殺了秋津的自己跟她重疊在一起。
那個事實有多沉重景介是再清楚也不過了。
“你真的無可救藥耶你!”
景介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裏也有一股無法釋懷的痛苦。
“真是!”
站在身旁的景介針對她剛纔所下的決定詢問。
“……你仔細想清楚吧。”
“……哈哈。”
從景介手中接過小太刀的枯葉站到了巳代的面前。
“我們早就牽過手了吧,上次的時候。”
“……啥?”
還是說——其實她心知肚明呢?
“……真的是一場硬仗哪。奴家可累慘了。”
正中她的下懷了。
原本景介差點脫口罵出“別鬧了呆子”這句話,但枯葉好歹有恩於己,今天就閉上嘴巴不跟她計較了。下定決心後景介回道:“好啦,你說的沒錯。”
放走殺害了血親的仇敵。
“咦……?”
過去被吉田美希等人欺負的灰原只是默默地忍受了下來。要是擁有灰原身體的枯葉在此時——下手殺害了奪走吉田美希身體的巳代,感覺灰原當初所做的努力一切都枉費了。
即便是在忘我的狀態下想要激勵她的鬥志,但回頭一想,那樣的說法算是再惡毒也不過的了。
“奴家喜歡你。”
“枯葉。”
“奴家喜歡你。深愛着你。喜歡你的程度就跟奴家心底的吉乃不相上下……奴家本身也是很喜歡你的。所以啊景介——”
“呵呵,景介。”
然後用手中的小太刀割破自己的手腕,讓流出的紅色液體灌注到巳代的傷口。
把‘通連’收回桶棺裏的枯葉就地坐了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
收回前言。我跟她槓上了。
“哦,原來你還記得啊!能和傾國傾城的美女牽手,果然你還是很高興的是吧。”
枯葉頷首答覆,露出了帶着一絲落寞的表情後——
枯葉翹起嘴角,露出了狡黠的表情。
“以後我會不會跟你結婚,我是不知道啦。”
數分鐘前。
她是真的不曉得?
彷彿早就預料到景介的覺悟似地——
那似乎就是抑制‘通連’製造出來的傷口繼續成長的唯一解藥。
巳代一邊用手指抓着快侵蝕到肩口的傷勢,一邊放聲哭喊。
只不過——
“那樣……就行了。”
她怔怔地張大眼睛,腦袋歪向一旁。
……淡淡地笑了。
“簡言之,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想個明白……究竟是要當奴家的夫君,還是回到人類的社會。等所有的事情塵埃落定之後再下決定也不遲。”
觀察這個和灰原合而爲一,可是和灰原一點也不像,然而一看到她卻會讓人不自覺想起灰原的——讓景介頭痛不已的少女。
枯葉簡單地應了一聲“是嗎”之後——
闔上眼睛輕輕地把頭靠到了景介的頭上。
“唔……”
身後,坐在棺奈膝上打盹的型羽喃喃地冒出了句夢話。
今後狀況會變成怎樣呢?景介赫然心想。
繼灰原之後,校內又多出三個下落不明的學生。
合計四人了。這樣的事態已不是用偶然兩個字就能收拾的。到時別說是警察了,連媒體都會跑來湊上一腳吧。平凡的鄉下地方這下肯定要熱鬧好一陣子了。
但,那或許不過只是開端而已。
如果鎮上只是陷入人心惶惶的狀態,這結果還算是和平的。和繁榮派的戰爭纔剛揭開序幕,況且對方是一羣不把殺死人類奪走身體當作一回事的人。
若不讓戰爭劃下句點下落不明的人往後只會有增無減,就連景介自己哪天加入失蹤者的行列也不奇怪。之前所過的平凡生活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吧?一想到明天之後的事,景介不免心情有些沉重。
話雖如此,現在煩惱那些有的沒的也是無濟於事,一切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眼前的難關是,該找什麼藉口跟爸媽解釋深夜返家呢?
景介嘆了口氣。
枯葉靠在肩上的頭部雖重,卻也帶來了一種寧靜祥和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