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的正確治療法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1.2萬 字
網譯版 翻譯 AZUR@泉川生徒會
1
據說,春天的感冒是最爲難治的。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我現在豈不已經處於絕望的境地了嗎?”霧澤景介這樣想着。
四月的天氣,正逢春假時節。這點雖然可以算是幸運,但是……
“景介,身體怎麼樣了?”
客房的拉門被打開了,穿着和服的少女將臉探了進來。又黑又直的頭髮輕輕的搖擺着,關心地看着景介的方向。
總之,發着燒的頭完全沒有抬起來的力量。
“……是枯葉啊。”
“身體還是不舒服嗎?沒事吧?”
“抱歉,能讓我安靜的睡一會兒嗎?”
枯葉妹妹如此般的來探問病情,從景介躺倒牀上開始已經是第七次了。
“燒還是沒有退嗎?”
“那個,不是那個原因啦……”
枯葉對於自己的關心,景介心裏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而且從她的眼睛裏也能讀出此時心中的不安。但是,老實說,對於一個渾身燒的正難受的人來說,每隔三十分鐘就來問問病情,這種頻率的探問實在讓人受不了。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偶爾被忽視一下。
這傢伙肯定沒有得過感冒的經驗。是生爲比人類身體強健得多的種族的原因吧。
聽到景介有氣無力的哀求,枯葉皺了皺眉,嘴脣咬得緊緊的。
“有事就叫我哦~”
拉門被輕輕的關上了。
景介深深的舒了口氣。
與讓枯葉爲自己擔心而感到抱歉相比,“爲什麼我又在別人家發燒生病,真是丟人”這樣的想法佔據了上風。
可能是因爲在別人家的緣故吧。景介模模糊糊的思考着。可是畢竟在這間客房已經睡過好幾次了,應該早已經習慣了的啊。估計是因爲生病的緣故才把像使用別人家枕頭這種事所帶來的潛在緊張感都給勾出來了吧。
“要是不管他,能不能自己好起來?”,型羽說。
棺奈,是日常照顧家事的傭人。現在則爲了給景介買藥而去了山下的藥局。雖沒辦法,但要是棺奈在的話也不會這麼麻煩了。
這三個女孩子,其實並不是人類。
“……那個,枯葉姐!”
“但是,對人類來說發熱是很普通的病症。我的父親,也曾經出現過好多次相似的情況。”
曉諭的口吻裏帶着質疑。
型羽微微蹙了蹙她幼小的雙眉。
枯葉手裏握着菜刀,向那個女孩子逼近。
“嗯,有剩的話就給大家當晚飯吧。”
無論如何,就是睡不着。
突然間,從兩人的眼中讀出了戰鬥的意味。
事實上,枯葉也好檻江也好,都沒有絕對的自信來堅持自己的意見。
當然,兩個女孩子所說的話並非實情。枯葉和景介並沒有結婚,檻江同景介也沒有任何的血緣關係。
雖然想過還是回家的好,但很有可能在沒到家之前就會因爲症狀加重而倒在路上。而且話又說回來,這個叫迷之家的村落又是星星點點分佈在遠離村鎮的深山裏。要到公車停靠站首先必需要沿山道而下。
2
而且,這樣的兩個女孩子,現在……
是的。
水壺邊的枯葉好像很有根據似的,自信滿滿的,用力的點了點頭,果斷的回答道:“沒——做過!”
“……是——這樣啊!”
邊說着,兩個人相互對視了一下。
枯葉和檻江異口同聲的說道。
“虛弱的身體要是喫了那樣的東西,才真的好不了了呢!”
就算不是感冒,也可能會是更加麻煩的病,揣着這樣的不安,景介將臉頰靠在枕頭上,微微的皺了皺眉。至少睡着了就什麼都能忘記了,這麼想着,景介合上了眼睛。
檻江捧着大碗,裏面大概倒進了半合左右的白米。
走廊上的景介,睡成個了個“大”字。
也就是說這幾個女孩子都沒有得過感冒。
型羽話已出口,也就算放棄了最初的打算。
兩個人面對面。
“就是啊!”
順便說一句,兩個女孩子絕不是關係不好。這次也只是稍微有些爭執而已。問題是,兩個人都固執己見,誰也不肯讓步。
“喝粥的話,豈不是本來能康復的也變得難以康復了嗎?”
“總之,你們二位先把料理做出來看看怎麼樣?然後讓景介哥哥自己選喫哪個……”
跟母親打過招呼說要在外面留宿之後,景介就鑽進了鋪在客房的棉被裏。要是躺着能好的快點的話就沒必要看醫生了。雖說着了涼卻汗流不止,雖說臉上燒的厲害牙齒卻咬得咯咯響。雖然很想知道究竟燒到什麼程度,不巧的是這家似乎又沒有體溫計一類的東西。
想來想去,還是選擇後者吧。
阿棗,也是這一族的少女,同枯葉她們不一樣的是阿棗一直以來都不在村子裏生活而是居住在人類社會里,所以應該會知道該如何處理眼前的狀況的。
但是,事情並非如景介所想。之後發生的事情證明,想要安靜的休息一會兒真的很難。究其原因,只不過是現在的景介相較於自己的病情,對將來本應該憂心的事情卻半點都沒有上心的緣故而已。
“就是說啊!”
菜刀刀背擱在肩上的枯葉朝砧板上瞅了一眼。青菜、肉,還有其他像小山般堆在那兒的各種各樣的食材。
因此,雖然不情願,景介也不得不在燒退之前呆在這裏。
就在景介閉着眼睛休息的同一時間,廚房裏,兩個少女正在對峙着。
“嗯?什麼事?”,一邊燒着水一邊回頭的枯葉問到。
兩個人正爲做給景介的晚餐菜譜而爭執不休。
話雖如此,要說兩個人所說的都是自己捏造出來的謊言也有些失實。枯葉現在正在向景介求婚。而檻江則因爲是景介姐姐好友的原因所以將景介也視同自己的親弟弟一般。枯葉的求婚被景介斷然的拒絕了,而檻江雖說是景介的姐姐,但從表面上看怎麼都覺得一直在扮演妹妹的角色,這也可算作是檻江的一個缺點吧。
業已放入鍋中的肉啊菜啊在咕嘟咕嘟的燉着。恐怕枯葉甚至連熬湯汁所用的必要食材的放入次序都似乎沒有考慮到。
“照顧生病的景介是我的工作。”
“……那個,枯葉姐。”
“現在不正是應該補充營養的時候嗎?”
突然間,枯葉把視線從檻江轉向了正站在廚房門口的另一個少女身上。
看着兩個人的背影,型羽小聲的嘟噥着:“要是棺奈在的話就好了……”
“我來幫忙!”
自己可以採取的行動,其實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現在立刻給枯葉幫忙,另一個是保持沉默放手讓枯葉自己去弄,弄到什麼程度就只能順其自然了。如果景介的生命力足夠頑強的話還是有可能逃過這一劫的。
型羽輕輕的嘆了口氣。
事情的起因,在於春天溫暖的天氣。
“那可不行啊!”
枯葉突然自言自語起來。“果然還是做的稍微多了點!”
就像被自己猜中了一樣,枯葉嘆了口氣。
可是,就在下決心的時候。
也就是說按照鈴鹿一族的常識來說,枯葉所做的料理纔是對身體最好的。
“老實說,即便問我也……”
如此一來,枯葉與檻江兩人激烈的戰鬥序幕也從此拉開。
“那個,枯葉姐以前做過飯嗎?”,型羽小心的問着。
“我是景介的姐姐,姐姐照顧生病的弟弟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檻江反駁道。
一方是穿着和服,留着黑黑的長髮,之前去探望過景介的枯葉妹妹。
“纔不是呢,現在的身體狀況喝粥是最有益的。”
她來到枯葉的身邊,調動了頭腦中所有的料理知識,開始指導枯葉製作料理。另一邊,檻江的米也淘好了正在往電飯鍋裏面倒。
這個謎之家坐落在深山裏,和偶爾能聽見往來汽車聲音的自家相距甚遠。過度的寂靜使得耳朵都開始疼起來了,連自己呼吸的聲音都變得讓人鬧心起來。景介用力的閉上眼睛,將棉被蓋在頭上。
不經意間,有什麼事情引起了型羽的注意。
因此,對於生病的人喫什麼樣的食品最有營養這種人類社會的常識誰都不曾接觸過,更無從說了解。
枯葉重新握了握手中的菜刀,徑直向砧板上的食材走去。檻江則打開了自來水管的閥門,開始淘米。
鈴鹿,如此稱呼自己的一族。從其所擁有的身體來說,可以說是妖怪或者妖魔那樣一類的東西。單純從外表上看雖與人類無異,但是其肉體的強壯和所形成的文化則與人類的完全不同。
可能是疲勞釋放出來的緣故吧。畢竟從二月到現在,景介一直卷在枯葉一族各種各樣的糾紛中,惶惶不可終日。可能是連續的緊張把弦繃斷了吧。但是,對於在外出前突然發燒這種小孩子纔會犯的錯誤也是實在沒什麼好解釋的。
型羽思考着。
“奇怪!”
“景介哥哥是什麼樣的症狀啊?”
但是今天阿棗卻沒有來。所以只能靠枯葉她們自己來想辦法了。
“型羽認爲喫哪個對景介的身體比較好呢?”
“不行的!”
場景從景介休息的客房轉變到廚房。
“就是說嘛!”
“我是景介的妻子。妻子照顧丈夫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枯葉說。
今年春天的氣溫忽上忽下,等到發覺時,早已經被難以忍受的寒冷凍醒了。
景介在枯葉一族被稱作迷之家的日式宅邸裏,喫着精美的下午茶點。能這樣品着茶喫着糕點,可說得上是名副其實的悠閒平和時光了。
“這樣最好,怎麼樣,檻江?”
對面的檻江始終面無表情,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使其爲之所動。但是在內心裏,卻是個不肯輕易低頭的人。(這裏的轉折好奇怪……)
……成爲佳餚的可能性基本爲零,料理是不存在奇蹟的。
不是什麼大事,不過自言自語罷了。
她們的父親們,大多都是人類。但以前他們在鈴鹿的村子裏生活的時候,孩子們甚至都沒有照料過生病的父親們。
而另一個則是穿着便裝繫着圍裙留着短髮的姑娘——檻江。
“無論如何都不想聽我的嗎?”
六個小時以前。
自此開始因自己所引發的災難,此時的景介還完全無法預知。
“發熱,臉很熱。雖然說是着涼了。”
型羽她們發熱時,充其量也僅在治療重傷的時候,而且多喫點營養豐富的食物再好好的休息一下的話馬上就可以恢復正常了。
糟了,景介突然間意識到。甚至就連不知何時誰蓋在自己身上的毛毯都沒有起什麼作用。景介捂着開始變得越來越痛的頭青着臉走向起居室。
老實說,喫了這份料理的景介會變成什麼樣子真的沒法預料。只是,其實型羽也很納悶爲什麼最近那個人類會如此喫香呢。這時候姑且冷眼旁觀吧。
身材幼小一身白色裝束的型羽看了看枯葉又看了看檻江之後,才慢慢的回答道:
“嗯?怎麼了?”
剛纔還對立着的兩人竟奇蹟般的結成了聯盟。其實,立場雖然不同但目的是同樣的。也就是說,兩人都關心景介,對景介心疼的不得了。
“阿棗要是在就好了。”
3
“沒意見!”
“我可不忍心看着他那麼痛苦!”
所以自然會覺得睏倦,在不知不覺中便睡去了。
如此痛苦的忍耐了數十分鐘,正在景介抱着昏沉沉的頭想着棺奈能不能快點把藥買回來的時候。
“景介!”
拉門的方向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是枯葉吧。不是。
完全感覺不到感情的纖細聲音。
“……檻江?”
“要拉開了哦!”
景介抬起頭看了看進來的人。並非只有檻江,連枯葉也一塊兒來了,而且兩個人的手中都捧着什麼東西。
“晚飯,做好了。”
“……哦!”
雖說沒什麼食慾吧,但是不多喫點有營養的東西,病也是好不了的。再說也不能枉費了兩個人的好心不是。
景介坐直了身子。
枯葉和檻江分坐在景介的兩邊。不知爲何,景介漸漸的感覺到哪裏有些彆扭。
“……那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枯葉和檻江兩個人都給我拿了晚飯過來。
首先是檻江。
茶碗裏面盛的是粥,切碎了的梅乾散落在上面。絕對是給病人最好的飲食,連發着燒的景介都覺得味道一定不錯。
然後是,枯葉。
看清了枯葉端着的托盤裏面的東西后,景介有些眩暈。
一個大砂鍋。怎麼看,都是全家人一起喫飯時才使的那種。
爲什麼要刻意的刨根問底呢。枯葉用除了景介以外誰都無法說服的語氣說道。
“我覺得有必要用冰塊來給景介降溫!”
反射性的,型羽先看了看兩個人手裏捧着的膳食。她看了看檻江捧着的碗,茶碗已經完全空了。
用被失敗所打垮的,微弱的聲音。
“檻江,左邊的歸你,右邊的歸我!”
但是,正當型羽要向枯葉投去關心的目光時,她卻霍的站了起來。
“喫我的!”
“……真不愧是枯葉姐!”
說着,枯葉快速穿過廚房的後門來到了外面,型羽和檻江也緊跟在後。
檻江立刻插嘴進來。就像回應枯葉的挑戰一樣。
但是,拜火鍋風味謎樣燉菜濃郁的味道所賜,梅乾的香味完全被掩蓋住了。
看了看枯葉手中的砂鍋。
絕非偶然,此乃鈴鹿本家獨有的氣質。也是同下一代頭領相符合的,經過歷練的鬥爭之心。
“確實,我已經沒有呆在他身邊的理由了!但是,我並不想承認自己做錯了,不想……”
枯葉的瞳孔裏又再度閃現出了火焰般的光芒,嘴脣也閉得緊緊的。
但是,型羽的內心深處也明白得很。一個發燒到將近四十度(甲流了……隔離!!)的人怎麼可能還能保持正常的食慾與判斷力呢。就算沒有考慮到沒被選中一方的心情,也沒有理由去責怪人家的。
到底怎麼回事啊。
“景介,你說,究竟想喫哪一份?”,檻江也發問到。
順便說一句,因關乎到枯葉的名譽所以得說句公道話。這鍋菜味道可絕不差哦。豆腐一大塊切成四小塊,蔬菜和肉都大塊大塊的燉的爛糊糊的,散發出來的香味也很誘人。從外表上看雖然亂七八糟的一大鍋,但是味道卻也許並不難喫。
“景介在發燒吧。”
“嗯!”
“他什麼都沒做。”
“我這個好喫吧!”
“型羽!”
“來,景介,不要擔心,嘗一嘗吧!”
“喫我的!”
“我沒有意見!”
“稍等一下,……燙,那個,豆腐還很燙!”
反方檻江的臉探了過來。羹匙裏是剛從碗裏取出的粥。
“嗯……”
“所以說,人家不是早說過了嘛!”
這份驕傲,這份強悍,這份毅然。
即便健康時也難以忍受這種緊張感。
檻江一邊洗着茶碗,一邊小聲的嘀咕。
枯葉拿起筷子伸進砂鍋裏。
三個人協力把一塊一抱大小的冰塊搬到了廚房裏。
——必須做出個決斷來嗎?
說着,枯葉夾了一塊醬油色的豆腐,朝這邊送了過來,這下難辦了。
“哦!”
“景介,快點決定!”
景介呆若木雞的坐在那,枯葉的兩眼卻放着光。
“切,那個笨蛋!”,型羽恨恨的說。
“那個,檻江姐,今天怎麼……有點嚇人。”
能感覺到兩個人之間摩擦出的花火在亂飛。被夾在當中的景介有種將要觸電的感覺。
4
“啊,那個,稍等……一下。”
型羽不假思索的跪拜在枯葉的面前。
檻江也仿如向枯葉致意一般溫順的點了點頭。勝利者的姿態一掃而光。
就這樣,十分鐘後。
“美味的應該是我這個!”
“就用這個吧!怎麼樣?”
無論如何,快點集中精力想個對策,趕緊從這兇惡的境地逃出去爲妙。要繼續這樣下去,極有可能被逼得因氣結而暈倒的。
剎那間,型羽的身體也震顫了一下。
“……還沒結束!”
那個男的要是兩個人做的東西都各喫一點的話不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所以說都怪那個人類。
“這個,……枯葉?”
豆腐和粥同臉頰的距離一再被縮短。而且在距離縮短的同時,兩個人的對立也變得越來越尖銳了。
“冰箱裏有足夠的冰嗎!”
在廚房等待的型羽懷着緊張的心情等待着二人的歸來。
枯葉盛氣凌人,向旁邊待命的型羽問到。
“嘗過味道了的啊,不是不錯嘛!是吧,型羽?”
就這樣,景介做出了自己的決斷。
失敗是另有原因的。
枯葉轉向檻江,開口說到。
“我說景介,你怎麼不喫啊?”,枯葉突然發問了。
在鼻尖前晃來晃去的豆腐正吸收着剛纔還沸騰着的湯汁,而且,豆腐的表面上牛油膩膩的掛了一層。
越來越難辦了。
冰塊放好之後,枯葉又一次跑出廚房,取來了自己珍藏已久的小太刀。
“嗯!”
“還沒有,我還沒有失敗!”
砂鍋上蓋着蓋子,裏面的東西究竟有沒有動過完全無從判斷。型羽嚥了口唾沫。枯葉把砂鍋穩穩的放在砧板上,低頭不語。
“別說了!”,枯葉咬着嘴脣說道。
接着——
“那個……”
但是話說回來,讓兩個人同心協力來做這件事情還是不可能的。
型羽衝到枯葉近前,輕輕的搖着她的肩膀。
隨即枯葉一下子癱坐在廚房的地板上。
“果然,感冒了的人類還是喜歡喫粥一類清淡的食物啊……”
要是平時那個能說會道的景介的話,興許還能矇混過去,可是現在正發着燒,腦袋昏昏沉沉的似乎都不會轉個兒了。
“枯葉姐!”
這麼油膩的東西,即便現在被刀架着脖子威逼着去喫,大概也只能跟對方說抱歉了。
勝利者可以獲得親手喂景介喫飯的殊榮,而失敗者只能落得咬着帶子憤恨的在一旁看着的份兒。
也就是說。
“……是吧!?”
立時間屋裏蒸汽繚繞,咕嘟咕嘟燉煮的聲音也可以聽得到。空氣中滿是糖和醬油的味道。鍋裏面放的是小山一般的肉和蔬菜——實在是不知該叫火鍋好還是牛肉蓋飯好的一鍋東西。
枯葉迅速拔刀出鞘,雙手握住刀柄,刀光閃過之後,巨大的冰塊一分兩段。上面的一半斜着緩慢滑落到廚房的地板上。
平常無法想象的面無表情的檻江,爲什麼今天也突然給人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感覺。
白色的刀鞘。
“沒有,確實沒有那麼多!”
“是的,味道很好的!”
“景介!”
真難辦啊。
枯葉把砂鍋放到榻榻米上,打開了蓋子。
但是,景介現在卻是有病在身。
“他對姐姐做了什麼?”
枯葉呆呆的,像在說夢話一樣。
“與之相比,還是清淡點的比較容易消化的東西好些吧。比如說粥之類的。”
這也是自然的事情。鈴鹿一族從古至今都是從戰鬥中生存過來的,只有堂堂正正的分出個勝負纔是自己的夙願,要是悖離了自己是夙願也就無法稱之爲驕傲了。
“知,知到了……知道了就是了!”
目的地是後園內的冰窖。那裏存放着冬天貯藏起來的巨大的冰塊。
當然這句話不是衝着檻江,而是衝着客房裏的景介。
白菜因爲煮的時間較長已經完全軟下來了,肉的油脂也都溶化了,味道絕對差不了。
總之,現在還是先安慰枯葉要緊。保護她免受各種災厄的困擾,乃是承擔本家守護之職的分家之主自己的分內職責。
聲音裏完全聽不出感情,但是,很明顯這就是所謂的勝利宣言。
“這東西很有營養,是吧?”
接着,枯葉又緊盯着面前的冰塊。
“呀——”的一聲斷喝,冰塊發出幹竹劈裂般的脆響。
刀光從冰塊的正中閃過,將其一分兩半,與此同時枯葉又揮出了第二刀。
“呵——”
毫無停歇的連擊。二變四,四變八,冰塊越切越小,但數量卻越來越多。
型羽睜大了眼睛,盯着眼前的神乎其技。
“厲害——”
大膽中可見纖細,華麗中乃見優雅,神速中更見精細。
真可謂大開眼界——如此精湛的刀法。
短短一瞬間之內,偌大個冰塊就變成了無數的小碎片,堆積在廚房的地板上。
“型羽,把冰塊裝到容器裏好嗎?”
“知道了!”
還沉浸在激動中的型羽點了下頭,一溜小跑來到櫥櫃跟前,在裏面尋找着裝冰塊的容器。這麼多的冰塊,恐怕一般的袋子還裝不下呢。
幸虧櫥櫃裏有裝垃圾用的袋子。
“枯葉姐,給!”
“好!”
總算把冰塊全都切好了的枯葉,一邊喘着粗氣一邊把小太刀還鞘。之後又把冰塊全都放進了袋子裏。袋子雖不算大,可也能裝四十升左右的東西呢。
切冰塊的過程中,枯葉曾偷眼觀察過檻江。
檻江用取冰器只取了差不多一小塑料袋冰塊的樣子。
“這回,能贏的一定是枯葉姐!”
即,關於製作對治療發熱有益處的飲料的較量;
“怎麼可能沒事!”
枯葉繼續呆傻般的發出各種奇怪的叫聲。
砧板上放着砂鍋。敞開着蓋子,裏面裝着說不清是火鍋還是牛肉飯一類的東西。窗臺上的小鍋裏倒滿了日本酒,不知爲什麼裏面還放着兩個帶皮兒的雞蛋,在酒裏起起伏伏的。
如此風格的回答,可見棺奈的言行有多一致。
怎麼回事,爲什麼景介會發出輕微的呻吟聲呢?
“我真是條喪家之犬啊!”
“三十九點六度,比,剛纔,又上升了,兩度!”
景介又一次鑽入棉被,並蓋上了頭。
要是有個多少能保持住冷靜頭腦的人在場的話,這種較量也早就被叫停了。雖說不能改變兩人的目的和手段,但是多少也會有點方向性的指導不是。
枯葉此時面向牆壁坐在房間的角落裏,雙手抱住雙腿,頭低垂着。
5
少頃,居室裏沉寂了下來。
“很抱歉,請恕我失禮!”
“我和檻江姐會收拾的!”
“是…棺…奈…啊!”
棺奈輕聲的呼喚道。
結果不言而喻。
正如前述所講,棺奈是沒有感情的。只是個爲供一族差遣而製造出來的被稱作“鎖眼”的人偶而是。也就是說——如同其稱呼一樣,是個完全不知感情爲何物的人。
“我回來了!”
“出,什麼,事情了嗎?”
“……都無從講起了啊!”
棺奈起身向居室旁邊的廚房走去。
所以,棺奈答道。
棺奈用手扶住了景介的後背,然後將其上半身抱住。
棺奈那一身和服加短髮的搭配即便在現代的日本也可算得上是很不搭調的了。加上她性格內向,毫無感情的表露,只是默默的、忠實的完成份內的工作而已。不但和主人枯葉,即便是和族裏其他的人也從來沒有過交流。今天則是受枯葉所差到山下城裏的藥店給發燒的景介去買藥。
之後就再也不說話了。
“藥,給您,端過來了!”
但是,棺奈對這並沒有一點的關心與興趣。放在那不管的話冰塊也會化成水流進土壤裏,所以也沒有收拾的必要。
但是,這又與棺奈平時所熟悉的枯葉多少有些不同。
“嗯!”
棺奈果然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點了點頭,利落的取出茶杯倒滿了水,放到托盤裏,準備給景介去送藥。
臉色比棺奈出門前還要鐵青的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知道了!”
棺奈,鈴鹿本家的侍女。
景介在背後呼喚起來。
但是,任誰都明白正常情況下哪個女孩子也不會無緣無故的說出這種自虐的話來的。
當棺奈手裏拿着退燒藥和感冒藥從山下回到謎之家時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那,棺奈我就,先失陪了!”
棺奈剛說完,枯葉便痛苦的說道。
只是,在兩人較量的同時,景介的病情也隨着每一次的對決,從漸漸好轉而變得更重。而最終在景介的內心深處留下了永遠無法抹去的陰影。
隔扇被打開了,景介仍在睡着。
枯葉並未回頭,只是嘆了口氣。
聽着主人如此陰沉的聲音。棺奈接着問道。
但是雖說沒有感情,卻又不同於機器。棺奈因顧及主人的心情而自作主張違反命令的事情也時有發生。
“……就那麼回事吧!”
“您,沒事吧!”
“不是?那這個呢?”
“即便,您,這麼說,也,恕難從命!”
“那個,棺奈!”
即便是棺奈,也無法立時想出對答的詞句。
景介小心翼翼的從棉被裏探出頭來,向棺奈的方向窺視着。
“……景介少爺!”
“景介少爺!”
型羽一臉己方必勝的樣子,自信滿滿的又埋頭往袋子裏面裝冰去了。
“……沒事的,不要管我!”
“請您,好好休息吧!”
“唔…噢…”
藥含在口中,棺奈把水杯送到景介嘴邊,早已經連動動手的氣力都沒有了的景介,就這樣被棺奈喂着,把藥嚥了下去,喘了口氣。
地板被水溼透了。冰箱旁的地上扔着三棵蔥和兩根韭菜。
“小姐,您,怎麼能說自己是狗呢?”
“我回來了,型羽小姐,這究竟是……”
景介的身子瑟瑟發抖,表情更是怪異的難以形容,緩緩的他喘了口氣。早就陷入朦朧意識中的他,臉上浮現出呆傻的笑容。
“不要管我,讓我靜一靜!”
視線再向前方望去,好容易到了起居室跟前,卻發現拉門是開着的。
把句子斷成一個詞一個詞這麼說,是棺奈獨特的說話方式。
呼吸急促痛苦難當的景介,有氣無力的說。
她僅點了點頭,便向走廊走去。
棺奈緩步向前,用手摸了摸景介的額頭。
“……藥,買回來了?”
型羽硬把棺奈的話給壓了回去。
即便如此,從最初開始她都沒有看過棺奈一眼。
但是,遺憾的是,當時在場的只有毫無半點常識的三人和作爲受害者的景介而已。在能改變這一切的人出現之前。一個自稱是妻子的女孩子和一個自稱是姐姐的女孩子打着爲病人治療的名義,將一族,啊不,是將所謂的賢妻良母的名號作爲賭注一次又一次的你爭我奪。
“喝!”
鑑於十秒鐘前的對話,棺奈的話沒有給枯葉留下絲毫誤會的餘地。因爲她覺得就算繼續追問下去,也是得不到答案的。
“我沒事了,你代我去給景介喂藥吧!喪家之犬怎麼還有臉再見他!”
“別問了!”
“哈哈哈…,是不是感覺喪家之犬在向着牆壁亂吠啊。汪汪…”
疲憊的聲音從型羽的口中傳出。
庭院的牆角,放置着許多被扔掉的冰塊,每塊都差不多是單手正好拿住的大小。一塊一塊的堆在一起,仿如小山一般。
“喔喔…,怎麼樣?”
“……是棺奈吧!”
即,給景介擦拭身體的較量;
第二回的勝負,此時也業已分出。
“有!”
“您這是怎麼了?”
“有沒有去安慰一下枯葉啊?”
“……好!”
“棺奈,你回來了!”
“……小姐!”
映入棺奈眼簾的,是一個細小的背影。
如此看來,型羽也失去了冷靜。
棺奈在玄關脫下木屐,上臺階來到走廊。突然間,棺奈的視線停住了。
“遵命。但是,離開之前還是有些話想對您說。請恕我失禮。就如同剛纔所說,小姐,請您不要再如此稱呼自己了!”
但是,此時的廚房同自己出門前時的樣子相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即,最有效的退燒方法的較量。
景介仰面朝天。
“也許該是嗚嗚這麼叫吧!棺奈認爲那個更合適呢?”
棺奈正要移步出房。
被子蒙在頭上。
型羽從廚房的角落裏站了起來。
“咦?”
就這樣回到居室,正好看見仍一臉失落的枯葉從走廊裏出來,旋即棺奈向客房走去。
——順便帶言。連同後面的較量,枯葉和檻江一共比試了五回。
她默默的跪蹲下來的,小心的關好隔扇,兩扇隔扇相碰發出乒的一聲輕響。
棺奈輕聲的開口說道。
“景介少爺,小姐她,比起自己,更關心景介少爺的身體,您知道嗎?”
她說話時的聲音很小,似乎有意不讓景介聽到一般。
她慢慢的站起,再次朝着主人居室的方向走去。
臉上仍然是全無表情,就算此時有人撞見,也絕不會覺得有什麼好看的。
6
半夜十分,景介醒來了。
睜開雙眼的一霎那,不可思議的竟覺得非常舒服。
燒退了,能夠清醒的思考,這種狀態給人一種爽快之感。
是藥效起作用了吧,爲了確定身體的狀態,景介從被窩裏爬了出來。
“嗯!”
頭腦也很清醒了,果然,燒退了。
景介站了起來,但是身體還是虛弱的亂晃。
由於認爲還是再多喫一遍藥的好的緣故,景介離開了客房。
——即便如此。
想想傍晚時自己睡前的那副慘狀,景介還是不禁苦笑了一下。
還真是被擺了一道啊。
最初枯葉的料理還真是燙啊。
想想當時拿着夠把自己活埋了的冰塊而來的枯葉的高興勁,景介的心裏就不禁直打寒戰。當時似乎也想到了有可能會就那樣被凍死吧。但是之後,看到拿來檻江了給自己額頭降溫的冰塊時,自己又覺得很安穩了。當看到帶殼的雞蛋漂在裏面的所謂雞蛋酒登場的時候,自己也曾想過該怎麼辦啊這種事的。要是沒有檻江做的薑湯,估計還真就得非喝那雞蛋酒不可了。
接着,其實怪招太多太多了。要是沒有檻江在場的話,估計自己早就被枯葉天才的創造力給玩兒死了。
她的臉上微微露出些作弄人後的得意神色,轉過身,向自己的臥室走去。
這次被照顧的經歷,也讓自己總結了些對付枯葉的經驗。
“看樣子,我還是幫上些忙呢!”
“多虧了枯葉燒纔會退啊!”
“真的嗎?”
“沒關係的!”
“那,就再喝一回吧!還有剩呢!”
止住了步伐,轉過身來,說道。
偶然想起。
看着拉開拉門向着廚房後門跑去的枯葉的背影,景介能做的也只剩下苦笑了。
檻江點了點頭,同景介擦身而過,向着走廊的深處走去。
“說什麼傻話呢!恢復健康了比什麼都強啊!”
“這可不是應該問我的問題啊!”
聽景介一說,枯葉彷彿一顆石頭落地般的深深呼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也沒那麼緊張了。
檻江對自己的照顧確實熱心又周到。放入了梅乾的粥,冰袋,薑湯。還有把蔥纏在頭上,雖說是民間療法但是也不能否定其療效。總之,確實是幫了大忙了。
“棺奈帶她休息去了!……先別管這個,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說着,微微的瞥了一眼起居室的方向。
“你啊!還是快去看看枯葉,去誇獎誇獎她吧!”
還沒等枯葉來得及說下半句,景介的話已插了進來。
“但是,那不是因爲棺奈買來的藥才……”
看着檻江的背影,景介輕聲說道:
“還沒完全康復呢!”
“還沒睡呢吧!”
還是暫時不教枯葉如何照顧生病的人類。就讓她繼續保持現在的樣子,相信自己所做的是對的就可以了。
“嗯!”
所以,暗下決定。
看着高興的又蹦又跳的枯葉,雖覺得演戲騙人有些不對,可是畢竟使女孩兒的臉色緩和了許多。
“是那個金銀花和澤蘭做的藥嗎?”
景介聽得都呆住了,但是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微微的笑了笑。
檻江謙虛的搖着頭,慢慢站了起來。
檻江——
老實說,睡覺的時候沒有做惡夢已經是很僥倖的事情了。
當看清楚是景介時,枯葉一下子衝了過來,臉色甚是緊張。似乎全沒有料到景介會突然出現。
“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真是非常感激!”
“不是哦!是因爲最後喝的你作的那個東西才退的燒哦!就是你讓我喝的那個奇怪的藥啊!”
“果然立竿見影啊!”
“枯葉,怎麼樣了?”
枯葉的臉上放着興奮的光彩。
——說的也是啊。
“嗯?”
景介邊祈禱但願發燒僅僅是因爲感冒(不是普通感冒,是甲型H1N1…),邊輕輕的嘆了口氣。
“我是景介的姐姐嘛!照顧生病的弟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啊!要是阿雅姐在的話也會盡力而爲的啊!”
僅僅因爲擔心而擔心,卻得不到擔心的機會。也不能說是一種不公平。即便到了枯葉懂得如何照顧生病的景介的那一天,這種不利也不會改變。
“我真是沒用!不僅如此,還因爲我的緣故,讓景介的病情加重了不是嗎?”
“真是個……多管閒事的姐姐啊!”
景介笑着說到。
“稍等一下,我這就去煎藥!”
“離痊癒還有些差距!”
“型羽呢?”
“感冒的事兒,真的很抱歉!”
“爲弟弟的戀愛操心,不也是姐姐的責任嗎?”
“幫了大忙了呢!”
比起市面上買的藥,可能枯葉的療效能更好些。姑且不論效果,她甜美的笑容其實已經可以和藥相媲美了。
景介輕輕的嘆了口氣。
真是的,自己的一舉手一投足就能左右對方的心情。真是件頭痛的事情啊。
“景介。身體好些了嗎?”
鈴鹿一族的身體是非常強壯的。既不會發燒,也不會感冒。即便受了傷也很快就能康復,似乎從來就沒有臥牀這一說。
但是——就算不介意,偶爾也還是會生別的病的。
景介不禁問道。
滿臉微笑看着自己的枯葉,真的像小孩子般可愛。
“景介,…對不起!”
“既然如此,恐怕,我連作景介妻子的資格都……”
“…啊…”
“相比之下,枯葉比我要賣力的多,我的方法之所以正確,那也是因爲我對人類比較瞭解的緣故而已,只是湊巧罷了!”
景介在拐過迴廊時,看到了走廊上一個正盯着院子裏發呆的人影。
說着,檻江向景介的方向走近了幾步。
說這句話的時候,枯葉甚至都沒敢直視景介的眼睛,視線一直遊離着,看着別處。
說着,枯葉深低下自己的頭,流起淚來。
7
“嗯!給你添麻煩了!多虧了有檻江在!”
“啊!!”
如同想象中一樣,當景介拉開拉門的一瞬間,枯葉也將頭抬了起來。
因此,稍稍有些不甘心。
一邊想着說謊還真是件簡單的事情,景介一邊說着謊話。
景介輕撫着枯葉的頭說道。
“冬天裏,內園的房檐上總是掛着那些東西。本家裏也會掛一些。雖然不知道懸掛的理由,但總是覺得應該是某種咒符之類的東西。突然間想起以前父親發燒的時候,母親都會給他煎些東西來喝。我猜可能是那東西,所以就……”
“嗯!就是那個!其實在喫棺奈買來的藥之前就已經舒服多了啊!”
聽到腳步聲,檻江將頭轉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