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幽暗箱庭見分明

第三幕 此岸花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3萬 字

1

夕陽幾近沒入了地平線,晚霞開始籠罩天空。

小鎮的郊外,國道兩側的人行道上不見有路人通行。因時逢下班返家時段,車道上可見車頭燈眼花繚亂地交錯往來,但此處的交通原本就算不上擁塞。儘管如此,縣府卻墨守成規地在此課稅,導致這條三線道在車流量的對比下顯得格外寬闊——即便有一定的車流,但也不至於塞得水泄不通,構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寧靜。

也因此,沒有人將步行於人行道上的三名人物的異貌當成異貌。

「欸欸,血沙。」

「怎啦,血香。」

「你看。是咪娃娃耶。」

「真的耶。是咪娃娃耶。」

首先是屈身蹲在路旁的兩名女孩。年約十二、三歲左右。

兩人擁有一副第二性徵纔剛開始顯現、稚氣依然未脫的身體。一個人是在頭部右側、另一個人則是在頭部左側,將留得長長的頭髮系成馬尾,呈左右對稱。

兩人身穿和服。不過衣襬的長度格外地短,是經過現代風的改版。不僅如此——和服上頭的花紋是模擬飛蛾在血沫中飛舞的怪異圖案。

「呵呵,好溫暖喔。」

「是呀,好溫暖呢。」

兩個人蜷縮在一團,各自撫摸着兩隻野貓。

大概是習慣了人類吧,乖巧地任憑指頭撫摸的野貓們「咪!」地發出惹人憐愛的聲音。

「牠們是兄弟嗎?」

「牠們是姊妹嗎?」

「「牠們跟我們一樣是血沙香嗎?」」

同時綻開了笑容的兩張臉長得一模一樣。簡言之,就是雙胞胎。

「你們在幹什麼?」

走在數公尺前頭處的少女喚了那兩名女孩。

「得報告纔行。」

「我這就去找她。」

「那是因爲我……」

景介從門前退開,招待檻江入室。

「反正不要停着不走。」

門就被拉了開來——檻江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的那頭。

「你看,供子姊姊。是咪娃娃耶。」

雙胞胎不情不願地將貓輕輕放回道路,追上舉步前進的姊姊。

「啊,對不起。椅子只有兩張……」

時間已接近下午六點半。

景介向兩人報備後,把手搭在病房的門上。

外觀就像箱子的那棟建築物,唯獨四樓點亮燈光的房間格外稀少。

「好久不見了哪,檻江。」

景介經這麼一間才發覺自己犯下了天大的失誤。

「……真是,對於這麼重要的事情,你竟然這麼粗心大意。」

「對啊。可以帶牠們一起去嗎?牠們真的好可愛喔。」

她接着看到棺奈和站在對面的枯葉之後,低聲嘀咕道。

「歡迎,要不要進來坐坐呢?」

景介反問。於是,檻江宛若不當一回事般,在三人面前開口說道:

「欸,供子姊姊。我們可以帶着咪娃娃一起去嗎?」

「慘了,我們完全沒說好要約在哪兒。」

「……報告?」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咦?」

「是我的先生。筱田玲二郎。這間醫院的醫師。」

話雖如此,現在可不是爲她着迷的時候。

枯葉以貌似有些緊張的表情打了招呼,但檻江沒有明顯的反應。

並且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又惹枯葉生氣的話只是在自找麻煩,更重要的是再不加緊動作就要讓檻江給溜了。

本想反駁的少女,大概自知再說下去也是白費口水,於是搖搖頭,重新背好扛在肩上的東西。

夭若無其事地回答:

少女夾雜着嘆息訂正兩人的說法。

2

直到夭心平氣和地從牀上跟她寒暄,檻江才點了點頭。

她的造型是將一頭的頭髮梳整成了兩條,可以說是雙馬尾的髮型——彷佛是將雙胞胎的髮型組合起來一樣。

在三人前方約莫二十公尺處,有一棟龐大的建築。

面對一副傻眼模樣的枯葉,景介也無話可說。

瞥了貓一眼。

檻江面無表情地仰望了景介的臉。

「你來找我嗎?」

「咯咯咯,動作拖拖拉拉的,小心到時讓獵物給逃了。」

不過還沒來得及使力。

「檻江嗎?奴家實在不願與她爲敵哪。」

「跟供子報告枯葉在這。」

「……檻江!」

「可是供子姊姊你剛不就聽懂了嗎?」

供子皺着臉咬牙切齒似地咒罵後,重新邁開步伐。

「你和她約在哪兒碰面?這兒嗎?」

「動作快。不然我要丟下你們了。」

對此景介也是抱持相同意見。

那是一個大型登山包。

「早知如此,我應該先交代那個人診療一結束就跟我聯絡的。」

「找到了。」

該談的幾乎都談過了,接下來只需等候檻江。由於現在沒人有那個心情聊點輕鬆的話題,景介等人只得在微妙的氣氛下,一語不發地聆聽着指針的走動聲。

望向時鐘的夭打破了沉默。

「對,我已經結婚了。」

「怎麼,景介原來你不知道嗎?」

然後,夭人類身分的姓名記得就是筱田夭。

「那種噁心的東西哪裏可愛了?比嘔吐物還不如。」

「是啊。」

供子冷冷地打了回票。

枯葉也配合着站起身。

——先生?

唐突揭曉的驚人事實教景介腦袋一片空白。

別說時間就快趕不及,萬一診療提早結束,說不定早已經被她跑回家去了。

枯葉以不經思索的語調問道。

因爲當初只聽說大約一小時結束,而且一開始的預定是頂多只會在夭的病房打發四、五十分鐘的時間。不料枯葉半途加入,衆人開始了一番深入的長談,等到注意到時,時間也快趕不上了。

「咦,『那個人』指的是?」

是故意隱瞞不講的嗎?真是夠了,再怎麼淘氣也該適可而止。

聽夭一如自言自語如此喃喃說道,景介忍不住開口詢問:

「咦……啊!」

「啊,的確是。」

「沒關係啦。我是男生,站着就好。」

雙胞胎跑到催促兩人趕路的少女面前,像是在炫耀似地將從地上抱起來的小貓高高舉起。

只是徒讓那張留有稚氣——不對,應該說是無法擺脫稚氣的無表情臉孔茫然地愣着。

這間醫院叫筱田醫院。

「得快點趕到那裏去。」

「嗚~」「嗚~」

「不要再使用你們獨創的用字了。是要我說幾次才知道,那只有你們兩個自己聽得懂。」

景介趕忙起身,披上了放在膝上的大衣。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有主動提起呢。不過,只要稍微留意一下不難看出來吧?」

但她的五官與腔調則和雙胞胎呈對比,扭曲得極其猙獰。

「對啊,血香。供子姊姊有聽懂。」

可是,不管怎麼敦請,檻江就是沒有坐下的意思。

「是~」

名爲血沙、血香的雙胞胎活潑地點點頭後說:

「你這傢伙果然……」

就在景介想着這種事的時候……

景介發出嘆息,看了夭一眼。一旦冠上人妻這個字眼,便有種她的嬌豔變得更加動人的感覺。況且前一陣子她的身分還是女高中生。這可是女高中生和人妻的雙重威力。

被笑得俏皮的夭這麼一點,景介赫然發現。

「啊。」

雙胞胎目瞪口呆。

畢竟長期住院的事自己都提了,所以只要景介開口問,她應該就會回答。

枯葉反射性地從椅子上起身,擺出架勢厲聲喊道:

少女的外表看起來則有十五歲以上。身上裹着的是白州高中的制服。

既然是同姓,那麼彼此之間有某種關聯性存在也不足爲奇。

「那……夭學姊你……」

「咪娃娃的血沙香。」

「……枯葉也在。」

「不準。」

「那叫貓的雙胞胎。」

雖然或許就如通夜子所說,這樣的心態未免太過天真——不過既然檻江沒有明確的敵意與信念,那就沒有理由硬是要與她開戰。不敢奢望她會願意加入我方,但至少希望她可以跟這場腥風血雨的鬥爭保持距離。和平纔是最重要的。

雖然先前跟她對話難以成立,不過現在有枯葉和夭在場,或許情況能獲得改善也說不定。總而言之,一定要設法使她全盤托出她所知道的消息。下落不明已久的姊姊的背影,感覺就近在眼前了。

「是~」

和眉頭深鎖的枯葉恰恰相反,檻江依然面無表情地佇立在原地。

「慢着,你先稍安勿燥。」

景介慌忙制止枯葉。

檻江始終給人一種不協調的感覺。完全不成立的對話,分不清楚有沒有在看着說話對象的視線,以及無論何時都沒有變化的表情。

得報告纔行——她是這麼說的。那是爲什麼呢?

恐怕是因爲有人命令她必須報告的關係。

仔細想想,從檻江的言行瞧不出她有考慮外界觀感的樣子。

預約的時間一到,就放下話才說到一半的景介前往醫院。

因爲有人命令自己一有狀況就進行報告,所以當着枯葉面前也照做不誤。

景介看了病房一角的棺奈。她是具活着的屍體,但是有別於檻江,不但視線不會飄移不定,也能跟人面對面好好對話。

兩人的相同之處,就是那張彷佛喜怒哀樂全都消失不見了般的無表情。

以及不管別人問什麼交代什麼,總是唯命是從的過於服從的反應——

「檻江學姊。」

景介直盯着她的眼睛問道:

「你……沒有感情嗎?」

檻江回答。

那個答案比景介想象得還要乾脆利落,然而也跟預料中的答案稍微有所出入。

「那種東西沒有必要。」

彷佛絲毫不引以爲意般。

就好像在說自己只是丟掉了不需要的垃圾似的。

——爲了不要讓心靈崩潰,唯有扼殺心靈一途——

「……咦?」

不久,枯葉緩緩放開檻江的身體,帶着滿腔怒火低聲說道:

「不對……枯葉。」

無論再怎麼封閉內心。

「可是外頭好好的耶。」

「爲什麼!繁榮派的首領可是那個神樂!教唆你的母親,害你身陷痛苦的主謀啊!你何苦聽從那種傢伙的命令!」

「……開什麼玩笑!」

「我必須認清自己的命運。我不可以跟枯葉你們走得太近。」

不知道是相當欣賞景介的建議,還是因爲心中的困惑一掃而空白枯葉甚至當着檻江的面宣告要綁架她。

「……那大概是長老衆獨排衆議所做的決定吧。」

「……喂,那該不會是說——」

但沒多久就像想通了一樣,臉上淡淡一笑。

「她的感情又不關我們的事。我們綁架檻江學姊離開繁榮派就對了。」

無論枯葉再怎麼賠罪,大概也是徒勞無功。已徹底死去的心是感受不到任何情感的。

檻江既不喊痛也不要求枯葉住手,只顧照實回答。

「咦?」

「檻江。抱歉,咱們決定綁架你了。」

換作是景介也不難想象。

事情就發生在決定如何處置檻江之後。景介準備返回自宅,至於枯葉和棺奈也準備把檻江帶回迷途之家,當打道回府的氣氛開始圍繞住大家的時候……

那個人就是神樂。過去曾是本家後繼者,同時也是枯葉的伯母。

「長老衆的人腦子裏在想什麼!爲什麼要讓你……要讓毫無關聯的你揹負那樣的責任!再說……倘若你有責任的話,奴家不也一樣嗎!誑騙了你母親的人正是奴家的……是本家的長女啊!」

原本在病房天花板上綻放着光芒的熒光燈突如其來地熄滅了。

「那是不可能的。」

枯葉一如咳血般勉強擠出聲音。

景介看着可能因爲一頭霧水而表情呆若木雞的檻江心想——

「怎麼連景介你也說這種話!豈能……豈能坐視這種事情發生!」

「因爲沒有意義。」

噗滋。

「景介你——」

只是——淡淡地回答了問題。

她並不是像灰原和尾上、還有姊姊一樣——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認清宿命?是誰說那種話的?」

縱使感情已死。

「爲什麼?因爲你生了病的關係嗎?」

隨着一聲怒號,枯葉把檻江摟進懷裏。

「加入咱們這吧。奴家再也不會讓你身陷痛苦。保證再也不會。」

「你的母親……曾經……支持過神樂?」

每次被誇獎,景介就難堪得想找洞鑽。不過,這確實是枯葉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的點子。因爲她個性實在太過耿直,以至於想法不知變通。

「總之就是讓她人在敵營身不由己、嗎……景介,你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跟生病沒有關係。」

枯葉的視線在景介和檻江之間來回,遲遲打不定主意。

枯葉的聲音有如從胸口深處擠出來似的。

「怎麼?」

景介等人一齊訝異地叫了出來。雖然太陽已下山,但夜幕尚未完全降臨,所以還不至於變得一片漆黑。不過光線微弱到只能朦朧地認出四周的物體。

並不是說景介覺得自己有多純真、多耿直。景介心中所懷有的只是無可救藥的自私。看到矛盾和荒謬襲擊身邊的人,會搞砸我的心情。不要讓我看到那種事情——景介心想的是這樣的念頭。

景介向啞口無言的枯葉露出了大膽無畏的笑容。

於是,她對於檻江懷有強烈的罪惡感。

「……爲什麼?」

「抱歉,檻江。奴家……咱們都被矇在鼓裏……」

「因爲我是叛徒家的後代。光是能待在村子就很幸福了。」

景介忍不住從旁打岔。

「這又沒什麼好了不起的。話說,你可不可以別再吹捧我了啊……」

做出推論的夭也是一副看似苦悶的模樣。

「我想本家也沒有立場反對。或許是因爲本家的繼承人背叛了分家,導致發言力減退……畢竟要重建崩壞的村子,是少不了祭品的。」

「當時我們年幼無知,全都被矇在鼓裏。即便有關叛亂的事,大人也只告訴我們神樂大人被逐出村子而已……那些大人大概企圖掩飾所有的事情吧。不肯將真相告知後代,並且把全部責任都轉嫁到被放逐的神樂大人一人身上。」

景介可以理解向自己據理力爭的枯葉的心情。

啊啊,是啊。

「……那怎麼可能。」

——而祭品就是檻江和她的家人。

檻江點了點頭。坦白招認的她果然還是面無表情。

「家母……還有家父沒跟奴家提過隻字詞組。」

「對她來說,那種事無關緊要……已經太遲了。」

既然她捨棄了感情,自然也不會有憎恨。

景介沒有想大肆抨擊鈴鹿一族的意思。碰到同樣的狀況,人類八成也會做出同樣的蠢事來。那是一種機制。要讓系統正常運轉,防止組織崩壞就必然少不了它,所以說她們不過只是遵循取樣的機制而已。

不過,那番謝罪的話語以及她心懷的歉意——可能爲時已晚了。

「一旦聯絡不到,自然也沒辦法下命令不是嗎?」

「供子先找我了,所以我不能加入枯葉你們。」

「長老衆爲何會說這種話!」

但檻江搖頭拒絕了枯葉嚴肅的宣言。

被枯葉緊抱的檻江,臉上不見絲毫內心有受到打動的跡象。

是因爲由枯葉代爲宣泄憤怒,自己反倒冷靜下來了嗎?還是因爲氣過頭所以變得心平氣和了呢?喉嚨所發出的聲音平靜到連景介自己也嚇了一跳。

所以還是有一絲希望存在的。儘管可能困難重重、也有可能是癡人說夢,不過和去了另一個世界的情況相比,差別真的有如天與地。

面對三人,檻江仍面無表情地以不帶任何感慨的語調,輕描淡寫地繼續表示:

狀況來得非常唐突。

不過,景介的心情跟枯葉是一樣的。

在狹小村子這種無處可逃的小規模社會里,被人禁止交流會是什麼樣的狀況。在『不准你和人有交流』的大人的命令下,無法結交朋友、只能孤單一人生活所面臨到的悲傷、寂寞與絕望。檻江只得拋棄一切,才能承受住這一切。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就因爲檻江的母親贊同了神樂?所以警告你必須認清宿命?你……過去之所以不肯跟咱們一起遊戲難道也是因爲……」

枯葉用夾帶着怒氣的聲音說道。

「……檻江。」

這傢伙個性純真耿直,擁有堅忍不搖的自尊心。

「那究竟……爲什麼?爲什麼你會覺得感情沒有必要?」

枯葉咄咄逼人地向前站了出來,牢牢抓住檻江的肩膀。

景介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有這種想法。不過,景介想要一睹這名扼殺了感情的少女的笑容——他默默下定決心,一定要想辦法讓她笑出來。

即一族的某人打出『消滅人類』的主張,結果被逐出村子遭到殺害的事件。

直到最近,才揭穿了那個人其實還活着的事實。那個人退居幕後煽動跟自己擁有相同主張的同志,縱火燒燬村子,打出『繁榮派』的旗幟。

在枯葉等人即將誕生前,村子裏曾發生一場紛爭。

枯葉總是希望自己能夠無私又堅強。也因爲這個緣故——縱然是無心之過,她依然原諒不了曾經形同排擠檻江的加害者之一的自己。

「枯葉……既然說破嘴也沒用,那不由分說直接把她帶走就好啦。」

這樣的枯葉無法理解、接納眼前的現實。想必是不願承認東西一旦扭曲定型,便再也無法恢復原狀的事實吧。

「是嗎……你說得也有道理哪。」

「長老衆。」

接着,景介拿出平時被朋友評爲黑心肝的壞心眼語氣說:

「停電?」

「沒必要就是沒必要。」

3

「啊啊,你說得沒錯。」

即使對方是把白己逼上絕路的主謀,她也照樣唯命是從。

愕然的景介。說不出話來的枯葉。屏息的夭。

——是說,這種歪主意還是比較適合我來想吧。

所以這就表示——

「自從雅姊姊不見以後,就再也沒有什麼好快樂的了。所以我不需要快樂。悲傷則是一開始就沒有。因爲我是禁絕喪服的家族的後代。有人教我必須認清自己的宿命。就算悲傷流淚,命運也不會改變。所以我不需要感情。」

枯葉歉疚的聲音令景介心中一陣絞痛。

檻江她人終究還沒死。

景介雖不是鈴鹿的人,但也耳聞過一些零星的信息。

隱約瞧得出夭從病牀所在的位置指向窗戶。

景介也進行確認。雖然只看得到幾戶民家以及數盞路燈的簡陋夜景,不過可以知道其他地方的燈光有正常發揮作用。

「所以只有醫院停電了?」

「那是不可能的。」夭搖頭否決了景介的疑問。

「這裏可是醫院。停電會攸關患者的性命……更何況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

枯葉和夭顯得有些滿不在乎,聊着「不知是怎麼了呢」、「沒辦法聯絡玲二郎先生嗎」之類的。但景介——唯有不是鈴鹿一族的景介萌生了不好的預感。

「……檻江學姊。」

「什麼事?」縱使突然停電也全然不感到驚慌失措的檻江,面無表情地轉過了頭來。

景介忐忑不安地問了她一個問題:

「繁榮派的人……會攻來這裏嗎?」

「景介,你在胡說什麼。即便是繁榮派的,也沒愚蠢到會做出危害筱田醫院的事來。咩

枯葉回答,但景介可不這麼認爲。

對於本家和繁榮派雙方而言,這裏是不可侵犯的聖域。

正因爲它是一個站在與一族的內亂與動盪完全無關的立場在運作——必須秉持如此超然的立場運作的場所,因此將這間醫院捲入內亂和動盪之中是不被允許的。只要是一族的人,想必一定都遠比景介熟知這件事情纔對。把歪念頭動到這間醫院上,對繁榮派來說恐怕就跟勒住自己的脖子意思相同。

不過——也正因爲如此。

正因爲這裏是嚴禁搗亂破壞的場所,所以纔有可能出現盲點不是嗎?

「答案呢?檻江學姊,請你回答我!」

景介把怦怦猛跳的心臟給吞了回去,催促檻江回話。

檻江在沉默了數秒之後——宛如理所當然似地般點了點頭。

「供子說她要來。」

「哼。你不會以爲暗役會自掀底牌吧?」

「你也要小心喔。」

「我跟你聯絡的時候她還沒出現。」

「奴家不是一個人,還有吉乃也在。」

「沒錯。奴家就靠你了。」

供子向眉頭緊皺的枯葉輕聳肩膀,舔了舔嘴脣。

「你在開啥玩笑啊你……你明知這裏是什麼地方還跑來挑釁?」

「話說回來,我可沒聽說連枯葉也在場。檻江,這是怎麼回事?」

「我明白,枯葉。』

接着,她露出半邊側臉,將視線投向景介。

「本家養尊處優地長大的千金小姐就是這樣,所以我才受不了。你當我是誰?

我可是『此花』……鈴鹿暗役的第三十一代當家耶。」

被點名的天點了點頭。

咂舌的同時——一口氣將話說完。

但枯葉沒有退讓的打算,也不理會景介。

「喂,可是……」

枯葉查問身分。

「犯不着爲奴家擔心。」

是一頭格外地長、分系在左右兩邊的頭髮。以及拿在手上,不對,應該說是抱在手上——

供子就像充耳不問般笑了出來,絲毫不爲所懼。

「我知道了。」

一個體積有車子輪胎那麼大的——木製車輪。

「真是的……沒用的廢物。」

「我……嗎?」

供子口中所提到的『暗役』這個名詞景介十分陌生。

枯葉展露出肅穆的慍色。

供子斜睨了枯葉和夭。

「那傢伙是瘋了不成!」

「這邊的電力好像被也切斷了……」

景介點點頭。

「只有你單獨前來嗎?」

「晚安。我可以進門嗎?」

其實景介也認爲枯葉的選擇是正確的。至少現在的景介並非全無反抗能力,而且又是在醫

該不會是秋津?如果是她——如果是連巳代都感到厭惡的那傢伙,確實有可能做得出來。

不過那一丁點兒功夫在這種真槍實彈的場面八成派不上任何用場。

從她的身上感覺不到迷惘的存在。

「是嗎?」供子聽檻江說完,垂低頭嘟嚷了一聲。

景介無法爲她的行爲感到生氣,反而是感到心痛。

「……『捕子車』。」

「景介。你……就幫忙保護檻江吧。」

枯葉用嚴厲中帶有溫柔的聲音鄭重叮嚀。

「……不行,電話撥不通。」

氣勢差點被反壓的枯葉依然拿出剛強的態度詢問。

「……竟然是來真的。所以說是依紗子在幕後指使了?」

枯葉露出微笑。

景介既驚又喜。

「……在變成絞肉之前,我會先讓你變成絞肉。」

「咯咯,只有在戰鬥的時候,一族纔會將藏物帶出來吧……」

「沒錯。如果胡來,奴家可饒不了你。」

「豈有此理!」

「哎唷唷。本家的女婿大人態度好強硬。咯咯……」

果如其然,門外響起了一個以女性而言異常低沉,且聽似陰鬱的聲音。

「唔……」

「是誰!」

看來跟這傢伙聯絡的人正是檻江。很有可能是在診療結束之後。

檻江不過是聽命行事罷了。

從棺奈手中接過『通連』的枯葉將它夾在腋下架起。

「咯咯咯。雖然我早就聽說了……這就是『通連』的模樣?還挺有意思的嘛。我平生最討厭恐怖電影了,不過要把活生生的生物砍成絞肉,這工具還挺方便的……」

院這種封閉性高、且通道大多爲一路到底的單純路線,縱使對手是鈴鹿一族,應該也不怕會遭

「供子,你拿那東西來究竟是做何打算!」

更不可原諒的是——利用完檻江,最後還罵『沒用的廢物』的這個女人。

看到那東西,枯葉露出咬牙切齒的模樣。

她的做法纔是教人無法原諒。儘管景介懾服於那異常陰鬱的姿態與語調,卻還是壓不下怒氣。

棺奈把背在背上的白木箱子放在地上,打開蓋子。

從中取出了由粗野的機械和鎖刃所構成的電鋸。

但枯葉還是說了「奴家就靠你了」。

「我知道得很清楚。這裏是筱田醫院,是幫助我們一族在人類社會生活的生命線,嚴禁將鬥爭帶進來的場所,對吧……嘖,真是教人不快。」

「可能有其他敵人到場也說不定。奴家必須把醜話說在前……」

一旦聽到人家勸自己逃走,景介忍不住就是會想反駁。

實際上,別說是發揮一份戰力了,自己只能當個拖油瓶。雖說前陣子起有請木陰野指點,

不過從聽到的感覺來推測,應該是專司暗殺等那一類的工作的分家。假若真是如此,那表一示她跟身爲本家守護役的型羽一樣,會使用特殊的招式嗎?

「既然知道,那還不快把武器放下。現在還能當作一場鬧劇結束。」

「景介、夭。」

景介反射性地從腰際的皮鞘抽出『賀美良之枝』。枯葉和夭也擺出警戒的姿勢,注視着房門。

景介渾身僵硬了起來。

首先是離開這間病房,接着找個地方先躲起來。然後聯絡木陰野。雖然木陰野和型羽能否趕上很難打包票,不過也沒其他辦法了。

不過這點供子也是一樣。

「咯咯咯。你要當作這是一場鬧劇也可以,儘管懷着這種念頭死去吧。」

以彷佛在詛咒般的口吻,少女——供子發出了訕笑。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哼,本小姐纔不會聽憑那個鄉巴佬私生女的指示行動。還是說……你天真地以爲鈴鹿一族的人,一定都是高風亮節、擁有崇高自尊的生物嗎?」

即便對手的口吻陰森而詭異,枯葉依然面不改色。

夭放下枕邊的內線電話,離開病牀站了起來。

叩、叩地,又接着響起了兩聲。

到埋伏纔是。就算不幸在半路上和敵人狹路相逢,至少保護檻江逃走應該不成問題。

站在那兒的是一名少女。

細節因爲光線昏暗的緣故無法看得很清楚。

沒得到允許,外頭的人便擅自打開了門。

「誰在開玩笑?我可是很認真的。」

「奴家來製造機會。你們伺機帶檻江逃走。」

「那麼你應該也明白它的可怕之處吧?以它爲對手,即便是輕微的擦傷可也是會致命的。」

「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對吧?」

「……!」

枯葉捧着『通連』,一如要保護景介等人般挺身站到他們的面前。

現在的枯葉,正是上回那一個威風又豪爽,當中卻又暗藏了肅殺之氣的女當家。

枯葉大叫。

是因爲她對自己的實力格外有自信?還是說另有對策?

那正是能使受到的傷勢不斷惡化進而吞噬身體,專克鈴鹿的魔劍——『通連』。

她應該是打給身爲醫師的丈夫吧。沒辦法取得聯絡看來令她陷入了不安。

臉上浮現了笑容。

支柱以等間隔從中心點往外圍擴散。一排排的支柱前端貫穿了外圈,削得尖尖的,看起來宛如從輪子長出了刺般。景介有印象看過類似的東西,記得是在世界史的教科書上,好像是西洋的拷問還是處刑之類的插圖。

之所以會斷電,難道是配電盤被動了什麼手腳?本以爲鈴鹿一族的人不太可能會使出這種偷雞摸狗的手段,不過似乎也不見得每個人都是如此。

供子就像貧血了似地用手扶着頭。

從她說話的方式,聽得出來那不是一貫的過度評價。是真的需要藉助景介的力量。

「……打擾了。」

——她是和灰原手牽着手,並且心中懷有灰原的堅強的枯葉。

既然如此,那我一定得回報她……不對,是她們的期待纔行了。

「奴家來掩護你們,知道了嗎?」

「哼,『此花』竟然被人小看成這樣啊……」

無視語帶不屑的供子,枯葉拉動了電鋸的起動器。

二行程內燃機「轟」地開始運轉,引擎「咚咚咚」地呼吸着。汽油爆發的音色劈裂了病房的寂靜、撼動了牆壁。鮮紅色的光芒冉冉上升,纏繞在頻頻轉動的刀刃四周。此外,還有一個有別於引擎運作聲響、宛如女性悲鳴的刺耳轟鳴聲。

吸食鈴鹿的血,侵蝕傷口的魔劍從睡夢中復甦,發現眼前的獵物開始嗤笑——

「那就是『通連』……」

不知是感到喜悅還是恐怖,供子笑得更陰鬱了。

「害怕的話,要逃走奴家也不會介意的喔?」

「咯咯……我好怕。但害怕就是有趣、有趣就會愉快。」

供子同樣重新拿穩手上的車輪——『捕子車』。

她會使用何種的作戰方式?而那武器又具有什麼樣的力量呢?

景介完全抓不到頭緒,但想破頭也沒有用。

他抓住了站在一旁的檻江的手臂。

她沒有抵抗。只要拉着跑,她應該就會乖乖跟來吧?任憑理當是敵人的景介擺佈,卻一點想法也沒有——這樣的事實反倒教人感覺悲傷。

「上了!」

枯葉喊話的對象究竟是供子,抑或是景介等人?

一個箭步衝向供子的枯葉高高揮起『通連』,由上往下劈。

供子則以看不出有施加力量的緩慢動作高高提起『捕子車』。

以仰臥之姿倒在地上的軀體。

「那不可能。一族裏並沒有像她們那樣的女孩。不對……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首先是枯葉的安危。

夭揪住和服的胸襟,瞪視着雙胞胎。

「……是人類。」

「雙胞胎嗎……」

她真的不要緊嗎?窗外的光源幾乎全暗了下來,表情暫且不提,連要判斷臉色都沒辦法。話雖如此,她好歹也是鈴鹿——說不定比景介還有持久力。儘管這樣的預測過於樂觀,不過現在姑且相信事實會是如此吧。

背對着縱使遠離仍然清晰可聞的電鋸引擎聲,景介開始動腦思考。

『血沙』和『血香』。她們是如此稱呼彼此的。

「……夭姊?」

手牽着手站在一起的少女。臉孔長得一模一樣。

正面右手邊的少女在頭部左側繫了條馬尾。左手邊的少女則是相反,馬尾系在頭部右側。若將兩人的髮型合在一起,就成了類似剛纔那個供子的髮型。

「夭姊。」

啪啪、啪。天花板上的熒光燈從走廊深處依序點亮了。

別鬧了。一股反胃想吐的感覺竄上了咽喉。

而且,更過分的是……

「景介!」

驚愕之中摻雜了恐懼,夭像是在對自己說話般:

即使碰上最糟糕的情況,她應該也有能力帶着枯葉逃走吧。

前方赫然有人影現身。就在距離約五公尺處的另一頭。

「你們胡……說。」

活死人臉上仍掛着一號表情,但目不轉睛地直視景介。

接着是關於目前一行人該採取的行動。

聲音顫抖不止。

下襬特短的和服搭配了奇妙的圖紋。黑底上有諸多紅點遍佈——那圖案是花朵還是蝴蝶來着?

景介等人停下腳步張望四周。

遠遠可以看到電梯了。反正也不曉得電源是被對方用什麼樣的方式切斷的,好歹去確認一下電梯有無正常運作或許比較妥當。

「靠蠻力?哼……」

兩把武器「嘰咿咿咿」地互相摩擦的聲音隱約變得更加尖銳。電鋸滑過車輪上頭,刀鋒朝供子的眼前逼近。

但夭仍堅決否定。

「……嗚!」

枯葉大喊,追着供子衝進走廊。

「『動娃娃』?那是什麼?」

從三點鐘方向揮往十二點鐘方向的電鋸,隨着枯葉手臂的扭動往九點鐘方向揮去,再順勢移回六點鐘方向,從下方鑿穿跌坐在地上的供子的身體……這樣的攻勢已在供子的掌握之中。

爲什麼會這麼判斷?景介還沒來得及問,雙胞胎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

「咦……這話怎麼說?」

『通連』的運作音量之大,並不會因爲距離稍微遠了一點就聽不見。所以只要這個聲音沒有停止,就可以認定枯葉她還在戰鬥、平安無事。

「夭姊,請問你能跑多遠呢?」

至於她接下來有沒說「景介大人也請多加小心」這句話,景介就不知道了。因爲沒來得及仔細聽,景介便趕忙離開病房。這時枯葉已經把供子逼到走廊的左手邊了。

身旁的夭不知何故露出異常鐵青的一張臉凝視着雙胞胎。景介本以爲她是看了熟人的屍體導致身體狀況惡化,但事實並非如此。她的表情並非痛苦,應該說是面露驚愕。

可是,問題卻未能完整說到最後。

「你太大意了!」

察覺到那是什麼的景介沒能剋制住反射性地從喉嚨流泄而出的悲鳴。

——不對,是三個?

「姊妹……尤其是雙胞胎,根本不可能會在一族裏出現……!」

「咦……?」

「是呀。很好玩對不對,血沙。這是我們第一次殺護士小姐說。」

夭邊跑邊對景介說道。

「她們是……」

不過,那純粹只是外表看起來的感覺。車輪非但沒有被電鋸彈開,還火花四濺地接下了旋轉的刀刃。電鋸始終劈不斷車輪。即便是看似木頭的材質,實際上果然是不可思議的異物——

「那我們慢點再逃出醫院!」

景介拉着檻江的手拔腿就跑。

胸口一片通紅。臉孔因痛苦而扭曲變形。一動也不動。

供子繼續往身後——亦即往病房外滾去。

可能的話,或許儘早離開醫院比較好。只不過,外頭也可能有等待這一刻的敵人在守株待兔也說不定。一旦狹路相逢,肯定將上演瘋狂追殺的戲碼。

景介向並肩奔跑的夭詢問。

「我們找到了,血沙。」

右邊的少女笑說。

意義不明的字眼令景介忍不住出聲表示疑惑,於是雙胞胎同時「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我先生的房間就在那一頭。」

「我沒事,請不用掛念我的身體。」

往右逃!

夭始終保持着高雅的微笑。

是屍體。

白色的連身套裝。頭上勾着一頂貌似護士帽的東西。

「嘻嘻。你搞錯了。血沙纔不是動娃娃呢。」

就在景介放慢速度的同時,視野突然有光線閃耀。

「你們……是什麼人?」

——只因爲無聊就動手殺人?

——這對雙胞胎是人類?

接着,在她們身旁的是第三個人影。

「恢復供電了嗎?」

是之前離開電梯時碰到的中年護士。

「咯咯……嗚喔!」

供子臉上掛着笑容向後一仰。

「對呀,就是人類的意思……我們兩個可不是人類喔。」

「剛剛真的是太無聊了,所以不小心殺了一個人。」

是幾時出現的?會是本來藏身在黑暗中,現在才突然被燈照出來的嗎?景介瞇起被光線刺到發痛的眼睛,同時確認人影。人影有兩個。

先不論還能不能搭,總之電梯也在這個方向。枯葉似乎是也有顧及到這一點,才替景介等人將供子趕往左邊的。

但,枯葉也早就算到供子在預測之後,會往後跳開再接着起身的這一步。

站在眼前的是兩名個頭嬌小,年約國中生左右的——

「對呀,我們找到了呢,血香。」

枯葉稍稍切換了刀刃的角度。

令人頭皮發麻的笑聲裏夾雜了一絲的焦躁。

「對哦。不可以使用我們自創的名詞。就是人類的意思啦,大哥哥。」

在離開之際,景介吩咐了在病房待機般看着這裏的侍女。

「枯葉就麻煩你了!」

「棺奈!」

當務之急是找出夭的丈夫確認平安,接着確保暫時可以歇息的場所,還得跟木陰野聯絡。她趕到這裏需要花費多少時間呢?三十分鐘?還是更久?看來還是別抱太大希望,以趕不上爲前提來從長計議比較好。

夭緊抿嘴脣。她們倆似乎是熟人。雖說景介跟她只有過一面之緣,不過面熟的屍體仍讓景介備受震驚。

左邊的少女也笑了出來。

景介斜眼瞄了身旁的夭,開口詢問。

旋轉的動作在九點鐘的方向停止,枯葉九十度轉動軸心,從橫向水平地揮去。是混入了虛招的奇襲。

「……山岸……阿姨……」

「規定就是這樣。」

看樣子它似乎能承受鈴鹿的寶刀的攻擊。

聽雙胞胎如此說道,景介這才注意到屍體的身分。

面對茫然自失的景介等人——

「咯咯……」

「她們兩個……」

「遵命。」

枯葉沒有追擊。反而讓刀刃藉着刺出的力道順勢彈向了正上方。緊接着鬆開其中一隻握住握柄的手舉高電鋸,同時壓低重心掃了姿勢失去平衡的供子一腳。

到頭來終究得逃出去纔有可能徹底甩開敵人。不過重要的是逃出去的機會。

「就是說呀,你搞錯了。血香也不是動娃娃。」

她毫不抵抗,配合景介的速度前進。夭緊跟在背後。

「分家是嚴禁產下兩名以上的孩子的。能這麼做的只有本家。雙胞胎……尤其禁止。如果驗出是雙胞胎,就必須強制墮胎。」

景介可以理解一子化規定的緣由。簡言之,目的就是預防人口無謂地增加吧。既然是隱蔽的村子﹒要是規模發展得太過龐大會造成危險。

不過,墮掉雙胞胎又是——?

回答景介疑問的人,是眼前的這對少女。

「嗯,沒錯,大姊姊。你說得對極了。」

「嗯,對呀,大姊姊。我們是……」

兩名少女童稚臉龐歪曲成殘酷的笑容,兩副嘴脣一同紡織出同樣的話語。

「「我們兩個是相連在一起誕生的。」」

——怎麼可能。

難不成真的是如她們所說的——

「那是鈴鹿的疾病……生下的雙胞胎必然會共有一個身體。」

連體雙胞胎。

這種雙胞胎視症狀輕重,大部分的壽命都不長。一般都是出生後沒多久、不然就是幾個禮拜之後便夭折。兩個人共享臟器或骨頭一同生活,是風險很高的一件事。

只不過,這些都是以人類爲前提。

鈴鹿一族可以行喪服。

換句話說,只要犧牲兩個纔剛呱呱墜地的嬰兒,她們就能繼續存活。

「不可原諒。」

夭的恐懼——不對,是嫌惡,景介可以感同身受。

「竟然一次殺了無辜的兩個嬰兒。那是……和鈴鹿的榮耀背道而馳的惡行。或許我們是怪物沒錯,但萬萬不能連心也變成怪物,偏偏卻……」

你們到底是隸屬哪個分家?

三人從七手八腳掙扎的雙胞胎身旁往前衝去。和她們交錯而過的瞬間,景介暗自在心中咒罵了聲「活該」。沒錯,夭說得對,傻蛋纔會想跟你們正面交鋒。

夭就像表示拒絕一樣,輕輕地推開了景介的手。

「新布布耶。」

「那個人……就拜託你了。」

距離目的地的房間還有十公尺。夭大概跑不了這段距離了。如果要硬是抱着她去,結果恐怕如她所言,會耗上很多時間。無疑將讓雙胞胎再一次逮個正着。是要繼續堅持帶她一起走,導致好轉的局勢又再次陷入危急?還是景介跟檻江兩人獨自逃走?若考慮犧牲的程度,後者纔是良策。

準備接招了!——可是卻故意省略了這句話。

兩個人一起——伸出舌頭舔舐了嘴脣。

「對呀,好帥喔,大哥哥。你是新布布耶。」

景介打算設法抱起夭瑟縮成一團的身子而伸出了手。

「你快……走。」

取而代之飛出去的,是景介的大衣。

大衣一如要遮蔽視線般整件攤了開來,活像只蝙蝠似地向雙胞胎襲去。

咳嗽嚴重到全身僵直的夭這時抬起了臉來。

景介解開大衣的鈕釦,一邊觀察敵人的動態一邊緩緩脫下。

「嘖!」門打不開。上鎖了。

景介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明明就近在眼前了,景介遺憾地瞥了房門一眼。

「怎麼啦?大哥哥、大姊姊。」

「咦……」

景介的腦海裏瞬間閃過要不要乾脆打破玻璃跳樓的念頭,不過這裏是四樓。先不論夭和檻江,不管怎麼往好處想,自己都是屬於『如果運氣超級好,只受重傷就算賺到了』的層級,所以不列入考慮。

夭看向景介的眼神中帶有「你真的要跟她們打嗎?」的疑念。

景介一邊默默祈禱檻江至少會乖乖跟在後面,一邊準備讓夭搭在自己的肩上。

這麼一來,就只有設法鑽過對手前進一途了。只要死守在房間內的任何一處就能有效拖延時間,而且還有窗簾之類的器材可利用,照理說應該有辦法從窗戶離開纔對。

「啊,不小心又犯了老毛病了。」

景介躊躇不前。

「呀!」

「……景介。」

別忘了她們還抱着遊戲心態殺害了護士,可以肯定這兩個傢伙是危險人物。

右邊的血香指着左邊的血沙。

「然後,雖然我們才第一次見面。」

「……景、介。」

同一時間,景介重新抓起檻江的手臂,向夭大喊。

「你們不抵抗嗎?大哥哥、大姊姊。那我們要上囉。」

景介趕到夭的身旁,把她從地上攙扶起來。

兩人所握有的兩把刀長得完全一模一樣。兩側有握柄,細薄的刀身微微彎曲。只不過刀刃是位在內側。

——如果你不自量力地連超出你掌握範圍內的人都想拯救的話,結局只會是悲劇一場。

視線充滿了魄力。

「……新布布是什麼意思啊?」

「大哥哥,所謂的新布布啊……」

景介在握住『賀美良之枝』的右手五根手指上使力。

夭的嘴角和袖子都被血濡溼了。但她仍盡力擠出沙啞的聲音。

「可是……」

「初次見面,大哥哥大姊姊,她是血香喔。」

「趁現在!」

「好吧,你們這兩個臭丫頭……」

看景介一臉茫然,她笑了。

只不過,這也代表景介必須對夭見死不救。

內心一直悄悄掛念的情況發生了。

景介拚了命強忍快要直打哆嗦的聲音,佯裝笑容。

不可以,她說。

無視夭的那一聲喃喃細語,雙胞胎像是要在舞會上狂歡般微微弓起膝蓋,彎腰敬禮的同時,做起了自我介紹。

「嗚……!」

「對啊,我們要上囉?」

當初趁着脫大衣的時候,景介利用『賀美良之枝』刮過了外套的內面。真該感謝對方完全不把自己看在眼裏,還老神在在地奉陪自己閒扯淡。

接着,呈左右對稱狀地高高舉起兩把『陰咬』,利落地擺出進攻的架勢。

血沙和血香俏皮地將腦袋歪倒一旁。

右邊的血香開口起頭,然後由左邊的血沙接着把話說完。

他集中精神,讓被撕成兩半的大衣分別纏上兩人的臉部。現下的當務之急便是遮蔽她們的視野,並趁機逃進房間藏身。

「就是那裏!」

「你也來幫忙!拜託了……!」

「好吧,我來當你們的對手。」

「就是可以任我們盡情凌辱的人類的意思啦,大哥哥。

然後放開了用左手抓住的檻江的手臂。

……就跟全新的布一樣,有把它弄得髒兮兮的價值,所以叫做新布布。」

「討厭……這是什麼啦!」

「你不要亂動,血香。現在……呀!」

她早就料到遲早會發生這種事情嗎?

「……原來是這意思啊。」

「偏偏挑在這種時候……!」

既然如此,也只能隨便找個房間臨時避難了。下了如此判斷的景介把手搭在附近的房門上。

黃昏時刻通夜子所說過的話在腦海中縈繞。

出其不意的攻擊使得雙胞胎同時發出尖叫。

「那我也得拿出看家本領跟你們拚纔行了。」

「……嗄咳!」

正是拿來做爲殺死景介等人之用的——武器。

兩人分別伸出一隻手繞過肩膀伸到背後。

不行。沒辦法指望她了。

然而,就在景介正開始擔心計劃能否順利進行的時候——

所以景介也用眼神回答——「交給我吧。」

「哇啊,大哥哥,你好有勇氣喔。」

這貌似處刑用鋸子、兩把爲一組的玩意兒——

景介將大衣摺好摟在懷裏,緩緩擺出架勢,

夭指了走廊邊的其中一扇門。那裏是景介一來到醫院後,檻江前去接受診療的房間。還記得名牌上掛的名字是筱田。也就是說,夭的丈夫就在那兒。

左邊的血沙則指了右邊的血香。

原本肩並肩的雙胞胎往旁邊一跳,拉開彼此的距離。

儘管向杵在原地不動的檻江疾呼,但她卻幾乎毫無反應,只是呆呆愣着。

這兩個傢伙的武器會是藏物嗎?如果是,又具有什麼樣的威力?

轉身往後面逃,那就跟沿着原路折回是一樣意思。

景介將嘴脣緊緊抿成一直線。

就算她們只是小孩子,照樣不可輕視。

「夭姊!」

決定好要躲進那房間的景介等人加快了腳步。

然後,她左右搖搖頭。

「「不過你們就準備被『陰咬』咬死吧。」」

蹲俯在地的她摀住嘴巴,開始激烈地咳嗽。

嘴角固然染滿了鮮血,但眼眸中仍埋藏着最真實的意志的光輝,夭溫柔地微笑了。

「初次見面,大哥哥大姊姊。她是血沙喔。」

夭無意間失去平衡,兩隻腳絆在一起摔倒。

斜睨背後一眼,雙胞胎現在正一邊掙扎一邊試圖扯破人衣。然而,在景介支配之下的,是大衣整體。即使變成了襤褸破布,或者被斬斷成無數的碎片,支配也不會因此解除。這就是『賀美良之枝』的力量。

「嗯嗯,雖然我們才第一次見面……」

「不用管我。我沒……事!」

——只能放手一搏了。

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番之後,兩人拿出的是藏在身後的長長刀刃。

景介的背部冷汗直流。

「唔……!」

——該怎麼辦。

「……啊。」

景介頓時徹悟到……

夭當下最關心的,無疑是丈夫的安然無恙。

而且她希望把那個任務交給自己代爲完成——

「會有辦法的。我可以的。好歹……我也是鈴鹿的人。」

景介沒有那個意志與力量能夠忤逆她的要求。

頭一垂,用力抿緊嘴脣,低聲說出了「抱歉」兩字。

接着轉身背對獨力從地上爬起來的夭,重新牽起檻江的手,

「……嗚!」

心一橫,景介邁開大步在走廊上狂奔,將夭拋棄在原地。

4

夭在親眼確認帶着檻江同行的霧澤景介進入了前方十公尺處、丈夫的房間之後,轉過身子面向敵對的雙胞胎。原先遮蔽了她們視線的大衣早已支離破碎。兩人將破爛不堪的碎布從身上撕開,丟到走廊的地板上。

那些布料一動也不動。『賀美良之枝』失去了支配的力量。

「真是的,好慘喔,血香。」

「嗯,真的啊,血沙。結果那個大哥哥纔不是什麼新布布。」

「對呀,血香……那個大哥哥其實是橡膠娃娃。」

「橡膠娃娃是什麼意思?」

隨手擦抹嘴角,把殘留在口中的鮮血吞回肚子裏去的同時,夭詢問雙胞胎。

「橡膠娃娃很難弄破對吧?所以就是頑強生物的意思啦。」

語帶不屑地如此解釋的是雙胞胎的誰?

兩人的臉上笑容已不復見。

「這是……什麼?」

處在被痛苦與困惑纏身的兩人之中,夭「咯咯」地笑了。

她的雙手空無一物。完全是赤手空拳。

夭的左手一把掐住使力想拔出刀子的血沙脖子。

血香第三次遭到擊飛。

肋骨斷裂的聲響不絕於耳。每挨一拳,血香的身體就隨之發出痙孿。

「啊……」

「它就跟你們一樣。」

即使聽到它的名字,雙胞胎還是一臉愕然地盯着夭瞧。

後跳,也無法從形狀變化後,像是要將右半身包住般的刀口下平安脫身——照理說本是如此。

「這是被一族視爲忌憚,被本家下令禁用的藏物。」

呼吸受到犯病的肺部阻礙,夭的兩條腿頻頻發抖,臉色比醫院的牆壁還要更爲蒼白。不論㏑在誰的眼中,感覺隨時會不支倒地的她,只用存在於眼眸中的光怒視瘋狂的雙胞胎。

她從地上爬起,甚至在嘴角掛起笑意,朝逼上前來的夭舉刀。

不對,那真的是笑嗎?

雙胞胎同時倒抽一口氣。

那是完美無缺的齊聲。

夭的右拳灌進了腹部。

刀身拉長的同時彎曲了起來,從原先略彎的弧度變成了半圓。朝着夭的腰際砍去。縱使向

下一個瞬間,右邊的少女——血沙狠狠地撞上走廊的牆壁。幾乎在同一時間,左邊的血香也是。她則是撞上天花板。宛如皮球般向上彈起,與天花板劇烈激撞。

「嗄、嗚!」

取出袖子裏頭的東西。

「對呀。那種髒兮兮的繩子哪裏跟我們一樣了?」

「你、幹什、麼……」

在腳步踉蹌的血沙咬牙抿嘴,奮力擺出架勢的同時,夭再次展開了攻擊。

「那是?」

但夭的迴旋踢在『陰咬』砍到夭的大腿前,搶先命中了血香的身體。

嘰嚓,一個沉悶複雜的聲音響起。是脖子折斷和咽喉被捏碎的聲響所結合而成的聲音。

「你們兩個……」

血香因爲無法呼吸痛苦掙扎的同時,背部被推擠到走廊上的牆壁。

夭回頭面向血香的那張臉上,完全沒有表情。

面對煞有介事地自吹自擂的兩人,夭垂下眼簾,顯得絲毫不爲所懼。

「……啊。」

兩個聲音同時回答道。

是因爲體格的差距,還是力道過猛?

「不好玩嘛,血香。生病的一族根本沒有獵殺的價值。但是,我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哪裏一樣了?」

那雙眼睛捕捉到了第一個站起來的血沙。

雖然貌似染黑的麻繩,不過看起來也像由好幾百根的獸毛揉搓編織而成。

「……喫我這刀吧!」

「有意思,大姊姊。」

雙胞胎各自拿起『陰咬』——狀似處刑鋸的刀擺出架勢。

「……嗚。」

「我要進攻囉,小妹妹們。」

「咕、噗!」

一拳、兩拳、三拳、四拳、五拳、六拳、七拳、八拳九拳十拳十一拳。

「嗄……嗚!」

夭踩着有些不聽使喚的腳步慢慢地朝血香逼近。

旋即……

而是用帶着殺意的視線貌似忿恨地瞪視着夭。

在因病而血色盡失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妖豔的微笑……

「……是嗎?聽你們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咕,放開……」

單手握刀的血香使勁橫劈。

答畢,夭將左手臂高舉到前方。

「對不起唷,艾蓮娜。又要傷害你的身體了……」

然後將黑色的『輪迴人狼』垂放在又白又細的手腕上。

「血沙!」

「……嗄!」

「那是……」

夭閉上眼睛,手放在胸前呢喃。

雙胞胎一同睜大了眼睛。

繩子一如有生命一樣,自動纏住了手腕。

血沙放棄拔出『陰咬』,開始奮力掙扎,只求把掐住自己脖子的五根手指扳開,但夭絲毫沒有打算鬆緩力道的意思。即便手指的肉被指甲抓破,夭仍緊勒住血沙的脖子不放。

血沙的身體被拉到了半空中——接着往地面墜落。

「……什麼東西?」

夭的身體高高地騰越而起。

宛如理性消失了似的眼神,也不像有治療手臂和手指的傷勢的意思。淺灰色和服的兩條袖子溼淋淋地染滿了鮮血,紅色的水珠一滴滴地墜落。

然而,夭宛若將那刀刃當作棒子來反應一般,不假思索地舉起右手臂魯莽地擋了下來。刀刃切開和服的袖子砍進了手臂。刀刃未將手臂斬斷,而是卡在骨頭裏。

兩人異口同聲地編織出一句話。

血沙以手中的『陰咬』迎擊,從上段揮下。

「……!」

夭緩緩地站了起來。

原來是夭站在血香的眼前居高臨下地睥睨着。

「當真是鈴鹿嗎?」

只用單手便輕而易舉地提起了血香,就像剛纔對血沙所做的一樣。

在由斜上方揮下的刀刃即將砍中之際,夭突然回身,同樣不假思索地回以一記迴旋拳。

映照在落下倒地的雙胞胎的瞳孔裏的是:﹒

「你們不知道嗎?我想你們應該不曾看過吧……這是『輪迴人狼』。」

「像大姊姊你一樣過着平和日子的鈴鹿可能不知道吧。」

彎着腰重心放低,兩隻手長長地向下垂,幾乎是四肢着地的夭的異相。

好不容易重整體勢的血香,從背後襲向了夭。

夭和做好攻擊準備的兩人展開對峙。

「「——怨念與禁忌的產物啊。」」

夭伸長了手。五根手指咬住血香的脖子。

「對啊,你在說什麼?」

無視癡癡笑的雙胞胎,夭把手探進了和服的袖子裏。

「哎呀,你在說什麼?」

……夭靜靜地宣示。

脖子折斷全身痙孿不止的血沙。肋骨被打斷、陷入呼吸困難的血香。

瞄準夭那作勢趴在血沙的身上而蹲了下來的背部企圖予以一擊。

但血香並未喪失鬥志。

「我們是鈴鹿的黑暗。將染黑夜幕的魔性化爲泥濘,在精煉之後創造出來的——」

直到這時,原先卡在手臂上頭的血沙之刀——才終於緩緩滑落。

更多、更多,再更多。

「留下來的只有大姊姊?不好玩。」

拳頭深入了側腹,將血香的身體摜到一旁。

後腦勺跟亞麻油地氈硬生生撞擊在一塊。

一邊重整看似痛苦不堪的呼吸,一邊用銳利的視線定睛注視。

『陰咬』的刀身配合血香的聲音變形了。

那是一根細長的繩子。

「嗯,對啊。」「嗯,對啊。」

「大姊姊……來陪你們玩玩。」

身體在半空中轉了一圈摔到走廊上,一道影子籠罩住了急於起身的血香眼前。

「就算我殺了你們……也不要恨我啊。」

就在數不清是第幾拳的時候……

「噫、嗄啊啊!」

不知是因爲某處的內臟破裂的衝擊,或是夭放鬆了勒緊脖子的力道。

一聲遠較之前更爲淒厲的——並且伴隨了血沫的尖叫傳遍了整個走廊。

血香頹然垂下頭顱,失去了意識。

即便如此,夭毫也不在乎自己的拳頭已經皮開肉綻,繼續狂毆猛打。

但——

攻擊的中斷髮生得十分突然。

砸在血香身上的拳頭無預警地停止了動作。

接着,換掐住脖子的手指被放了開來。

血香的身體頹然往地上癱倒。

理性的光明在夭那雙無感情地注視着一切的眼中重新點亮。一如在與之呼應般,纏繞在左手上的『輪迴人狼』輕輕地鬆脫掉落了下來。

「……這一折騰下來。」

夭喃喃地開口囁嚅道。

「壽命大概縮短了三年有吧。」

帶有自我嘲諷意味的低語卻沒有人——甚至連夭自己也沒聽進耳裏。

她一閉上眼睛,便宛如電力耗盡般,膝蓋一沉跪了下來,當場倒地不起。

——『輪迴人狼』。

能使裝備者失去所有的痛楚,並且賦予野性的暴力衝動。

大大削減使用者的性命,就是那個力量的代價。

但一轉眼,就像反而找回了冷靜一樣,枯葉斜睨了供子。

一瞬間就失血五○○毫升以上。換作是人類,即便出現休克死亡的狀況也不足以爲奇。枯葉之所以還能活着且意識清醒,全仰賴鈴鹿一族的生命力。

然而供子仍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將車輪橫擺高舉過頭,身體重心壓低,彷佛欲從下盤戳鑿穿她似地——

供子便發現枯葉的身影已從原地消失。

簡言之,這一擊等同於對供子造成了致命傷。

供子以神速的動作衝上了前去。

「只是……我跟步摘的交情也算挺不錯的喔。而且過去也有照顧她的恩情呢。」

供子翻起眼珠睨視枯葉。

即便是那個狂妄的供子也不禁發出慘叫。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有如要打斷問題般,供子展開了行動。

一晑高舉起的『通連』猛力揮下。供子輕輕地用『捕子車』迎面招架。

「你這是在挑釁我?沒用的。完全是在白費力氣。我可是暗役耶,早就對那一套習以爲常了。我就是在那種環境下被養育長大的……跟視堂堂正正爲美德的你們不一樣。」

只不過,固然是鈴鹿一族,也並不代表大量失血後照樣能發揮平時的力量。

「我纔不告訴你。」

「咯咯咯,你就算跟我們磕頭道謝也不過分。你現在可以這麼大搖大擺地以鈴鹿的首領自居,全拜木春大人之死。你原本是本家的次女……不過只是個備胎而已。明明是連行喪服的資格都沒有的影子……不是嗎?」

只是輕輕擦過就深深地劃開一道嚴重的傷口。皮膚外掀,血沫四濺。

「……!」

「……你這傢伙。」

刀光一閃,『捕子車』的防禦被『通連』彈了開來。

「咯……咯。」

「意思是步摘將選擇的是你、還是我,這齣好戲可精彩了。」

手肘的正下方。

不過和那個態度恰恰相反,話語中則是充滿了惡意。

「混賬……!」

旋轉的失控電鋸朝着她筆直迎面飛來。

「嗚……!」

相對的,枯葉則好像對她的態度感到不快般,語帶輕蔑。

而且,那個軌跡成功讓刀鋒擦過了供子的右手臂——

「哼,不過是被抽走兩、三合的血罷了,沒什麼大礙。」

「住口!」

以自身的身體爲武器攻擊對手要害。

一聽到木春——死於繁榮派之手的姊姊的名字被提起,枯葉憤而怒叱。

「啊……糟……」

雖處在疲勞的巔峯,供子臉上的笑容仍沒有變化。

「照顧?什麼意……」

「……感覺真是噁心透頂。我快吐了。完全看不下去……」

「好天真啊,而且也好滑稽。」

轟。

「是嗎,那可遺憾了。」

「可怕。可是也有趣極了。在夏季祭典的時候只能站在遠處觀看的寶刀……現在竟然能像這樣跟它互砍,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

但枯葉仍堅強地露出微笑。

供子扭曲的嘴角不是因爲笑容。

枯葉沒有繼續追擊。

使傷口惡化增生,專克鈴鹿的『通連』。

供子手中的拷問輪則是與她的臉色呈對比——刺傷了枯葉的尖刺的四周變成了鮮紅色。

「你這人還真是狡黯哪,供子。」

「你說黑暗?再者……那個晚上所發生的事指的又是?」

在撼動了走廊牆壁的震耳引擎聲中,枯葉和供子歷經無數次的交鋒後拉開距離。雙方的急促呼吸讓這場戰鬥的激烈程度不言而喻。

「你什麼都不知道。鈴鹿的內幕也是。潛藏在一族中的黑暗也是。就連那個晚上所發生的事情也是。」

枯葉掄起『通連』再次向供子撲去。

用車輪外圈的尖刺朝枯葉刺去。

面對出言反擊的供子,枯葉像是心灰意冷似地垂下了眼簾,隨後……

她沉下身子,錯開電鋸的威脅。再來以一記前踢踢中枯葉的腹部之後,又往後跳開一大步和枯葉保持距離。

「你一無所知,也沒有理解任何事。」

只是讓有如詛咒般的視線變得更加銳利——睥睨着枯葉。

在腹部中刺的情況下,枯葉整個人被向後推擠,衝撞在牆上。枯葉將電鋸朝下,瞄準供子握住車輪的手刺去。供子縱身向後跳開閃避,車輪的尖刺這才被拔除了出來。

供子驚慌失措地側跳閃避。才一閃開——

「也難怪步摘會受不了你。」

供子的臉上笑容已不復見。

臉被旋轉的刀刃所噴出的火花照亮的供子,裝模作樣地嘀咕道:

「銜着金湯匙誕生的本家次女。換作是在分家,便絕對不被允許存在的第二個孩子。無拘無束,不用揹負任何責任長大的你,什麼也不懂。」

「……!」

雖然枯葉旋即試圖以『通連』招架,可是根本碰不到身子幾乎壓低到要趴在地上的供子。照理說扭身閃避纔是上策,但供子動作的變化來得出其不意,導致枯葉判斷出現錯誤。

「想用模棱兩可的妖言誘使奴家動搖嗎?莫非不使出這種苟且的手段你就不能獲勝?」

供子的嘴脣形似諷刺的笑容。

雖然枯葉極力保持鎮定,但雙腳仍有違自身的意志微微地顫抖着。

先前總有些搖晃不穩,彷佛根本沒在使力般的動作產生了巨大的轉變。

彷佛在以枯葉的反應爲樂似的,供子繼續掛着陰鬱的笑容。

「所以……『此花』將使出全力……來否定那種物體。」

那模樣就好似自卑感轉化成了優越感一般——

「咯咯咯,感謝你大方的捐血啊。」

不僅如此,還矯健地伸長手一把抓住即將落地的電鋸握柄。

「哼。鈴鹿的夙願無非是追求使血液沸騰肌肉活躍的喜悅。不能理解那個忘我的快感?我纔沒辦法理解你那種想法呢。你果然不配當什麼首領。咯咯……人家木春大人就能明白……互相殘殺和相互掠奪的箇中滋味。」

身體失去平衡的供子。乘勝追擊的枯葉。

儘管枯葉臉上始終面掛笑容,臉色卻是一片鐵青。

聽到那個回答,枯葉的聲音中有那麼一瞬間充滿了焦躁。

「哼,擔心落入敵人手中的好朋友嗎?放心,她沒事。」

隨着凌厲的氣息一同發出的怒號在引擎聲中依然顯得清楚洪亮。

「咯咯咯,你那威風凜凜的態度……」

枯葉以手摀住腹部。傷勢獲得治癒,出血的狀況也停止了。

「你還是沒變哪,供子。」

供子的言詞和那叨叨絮絮的口吻徹底相反,就好似在挑釁一般。

「供子……覺悟!」

「縱火燒掉村子、令鈴鹿陷入惶恐、迫使身爲備胎的奴家自稱下任首領的兇手正是你們!不准你這奪走了胞姊……奴家家人性命的殺人兇手,恬不知恥地大放厥詞!」

或許是想起了血親的死,枯葉的吶喊蘊藏着一種悲傷的顏色。

兩把相貌怪異的武器交鋒的同時,枯葉以言語發泄過旺的怒氣。

儘管怒視着供子,枯葉仍難掩詫異的表情。

「你應該也認識我們『此花』家的藏物——『捕子車』纔對。這是會抽出中刺者的血液吸食,非常美麗的吸血車輪……我勸你最好不要太過逞強。照這染血的程度看來,你的失血應該接近整整※三合吧。」(譯註:一合約○.一八公升。)

「哼,看來你以前在比試時藏了一手哪。」

「瞎編一些言不及義的笑話,見奴家不被迷惑便一改戰術,來個出其不意的突襲是嗎……看來你相當害怕『通連』的威力哪。」

「哎呀,原來你那麼尊敬木春大人啊。」

供子半開玩笑地說道,臉上掛着陰森的笑容。

乍看之下毫不起眼的擦傷,只要擱置一段時間便會成長蔓延,眨眼間就能侵蝕全身。鈴鹿的治癒能力固然優秀,也絕對無法與那個侵蝕速度匹敵。

「咯咯。」

與其說是沾染到鮮血,模樣更似從內到外都染成了紅色一樣。

其中一根尖刺穿過和服腰帶的上頭深深地刺進了枯葉的腹部。

「打打殺殺的到底有何快樂可言,奴家無法理解。」

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枯葉不假思索隨手將『通連』——運轉中的電鋸給砸了出去。

但供子向那樣的枯葉露出了奚落的表情。

「你這是在愚弄奴家的胞姊嗎!」

「……混賬。」

原來趁着供子的注意力被電鋸吸引,暴露破綻之際,枯葉壓低身子竄到了她的腳邊。彷佛以眼還眼般,朝着供子的身體一舉撞了上去。

電鋸與拷問輪。

拉開距離的枯葉關掉了電鋸的引擎。

在闊別數分鐘之久重新降臨的沉默中,枯葉平靜地開口:

「是你輸了,供子。」

「嘻、嘻嘻。原來如此……這就是……」

供子注視着自己的手臂、被『通連』挖開的傷口。原先陰鬱的笑容出現了丕變,臉上浮現出好似痙孿、又或者是爲殘虐的畫面感到開心般的表情。

「既美麗又醜陋,真的好美麗。啊啊天呀,好可怕啊好痛啊怎麼會這麼爽快啊。」

就在供子陶醉其中的時候,傷口的面積益發廣大。

鮮血源源不絕地流出,皮膚綻裂的傷口既長且深。

「放心,奴家不會殺了你。不過……至少得讓你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是嗎?」

枯葉放下電鋸,手伸往背後,抽出插在腰帶裏的匕首。

供子的手臂斷裂脫落,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枯葉等着那一刻的到來。

「……咯咯。」

但……

「我就說嘛……你實在是太過天真了。天真到讓我忍不住想吐。」

供子那貌似愉快地看着傷口逐漸浸蝕的態度令枯葉不禁蹙眉。

「供子,你……」

瘋了不成。

然而,枯葉話尚未說完,便遭到驚愕打斷。

供子舉起了手中的『捕子車』。

兩人就跟剛開戰時一樣展開了對峙。

一如在呼應供子所低聲發出的痛苦呻吟般,『通連』所製造的傷口慢慢停止了成長。

然而這邊也打得正火熱,不是可以分心的狀況。

所以接下來將較量的是—〡過去鍛鍊培養的武藝以及氣力。

從遠方傳來、宛若臨死的慘叫聲,在電鋸引擎熄火的寂靜中反響繚繞。

「可笑,這有什麼好自鳴得意的。」

「嘖……!」

「你說的話,我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咯咯……諒鈴鹿再怎麼厲害,被『捕子車』吸走的血液也不是三兩下就能馬上製造出來的。會不會死的問題姑且先不計較,好戲在於再被它吸個幾回你纔會失去意識?」

「奴家並非想逃。只是希望換個地點。」

兩人目標同一方向奔馳而去。

「……血沙、血香?」供子嘟囔。

枯葉徐徐地,但又確實地和供子拉開距離。

「不管是鈴鹿的內幕,還是關於『藏物』。我之所以特地把『捕子車』……拿出來跟你交手的理由就是這個啊。你不會以爲這單純只是吸血的道具吧?咯咯咯……它還能把吸進去的血給吐出來呢……換句話說,它是唯一有能力封鎖『通連』的藏物。連這種常識也沒有還敢以首領自居,真的好傻好天真。」

「縱使成長停止,也不表示就有辦法治癒傷口。那個傷口就跟人類一樣……不等上一段時間是密合不起來的。不過只是讓一個傷口停止惡化,你身處不利的情勢依舊不變。」

枯葉再次把手搭在引擎的起動機上。

說完,枯葉轉身背過供子舉步就跑。

供子咂舌。枯葉已跑出了攻擊範圍之外,而且在她的背後也找不到破綻。供子只得帶着無奈的嘆息緊追枯葉。

「夭……?」枯葉將視線射向遠方。

兩人之中放心不下走廊另一頭戰況的,是枯葉。

「好痛……」

但枯葉並未受到任何動搖。

就在這個時候……

供子則舉起『捕子車』,沉下身子。

枯葉以『通連』向手持『捕子車』、壓低重心企圖續戰的供子進行牽制。

水珠連成絲線滴落到供子的傷口上頭,濡溼,接着——

「這纔不是無聊的事,至少對奴家而言。」

「咱們一時休戰,供子。』

然後將剛纔刺傷枯葉、吸食了血液的部分靠近傷口的上方。

枯葉與供子雙雙肩頭一震。

——噫、嗄啊啊!

「什……」

「咯咯。你在說啥蠢話?別管那無聊的事了……」

供子雖因劇痛而整張臉皺成一團,仍不忘發出嗤笑。

紅色的水珠開始一點一滴地從『捕子車』滴落。

不過,雙方的武器已沒有利與不利的問題。

「你想逃?現在才正要進入精彩的階段哪。」

「你固然是本家的女兒,卻一無所知……只因爲你是次女,所以都被矇在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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