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佇於迴路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1.9萬 字
1
景介穿過起居室,馬不停蹄地繼續往前跑。
目的地是起居室對面的廚房。那裏除了餐具以外,應該也不乏有菜刀等物品——簡言之就是可以充當武器的器具。儘管盡是些並不具威脅性的東西,但只要用『賀美良之枝』劃傷,應該至少可以收到擾敵之效。
得趕緊加快腳步。雖說現在有枯葉幫忙牽制住了兩名敵人,但二打一的形勢十分不利。要是巳代過於難纏使枯葉窮於應付,通夜子很有可能會趁機殺來。
「木陰野,快來幫我!」
景介催促一同前來廚房的木陰野。但她卻面色沉痛地將嘴抿成一直線,杵着不肯行動。
「喂,木陰野!」
「……我——」
木陰野嘟嚷道:
「我真的非打不可……嗎?」
她的表情彷佛快痛哭出來似的。
景介過去從未看過她露出那樣的表情。和平時總是落落大方的她不同,木陰野露出了極爲懦弱的神色。
景介可以理解她爲何會如此躊躇。
木陰野的猶豫是迫於和通夜子——和自幼仰慕的少女敵對所導致。
「……你在說什麼傻話?」
然而,能理解卻不代表可以接受。
木陰野和通夜子對峙這已經不是頭一遭。聽枯葉說,當時木陰野展現了奮戰的意念。可是到了這個關頭,她又卻步不前了。
「我很清楚你提不起鬥志,我個人也很不願意與通夜子爲敵。可是,現在這個狀況並不適合和她講道理……」
「不是……不是那樣的!」
木陰野搖頭。
「上次通夜子曾挑明跟我說:『忘了吧,要忘記戰鬥還是忘記我,端看你的選擇。』可是我……」
後面有人的氣息。看來追兵已到。不得已,餐具類只能留待稍後再行準備。
「嘖……哪壺不開提哪壺。」
「媽……?」
就連景介也不例外。曾經就『自己是否是無能、卻又好高騖遠地冀望拯救所有事物的不切實際蠢蛋』的問題自問自答了一番。
就像懊悔不已同時又哀傷得不能自己似地。
「通夜子……姐。」
「哦,他就是霧澤?真讓我意外,是個很有出息的男孩子嘛。」
「想跟你說的話?呵,那可跟一座山一樣多囉。講個一天一夜也講不完。」
通夜子面無表情地詢問。
然而……
聲音的主人從紙門後方現身了。
「……咦?」景介身後的木陰野則無意識地發出了傻眼的聲音。
景介的這聲咂嘴和埋怨針對的是通夜子。
「……啥?」
景介目瞪口呆地瞧了那名女性。
景介以小聲、但又儘可能顯得強硬的口吻叱責。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逃避一個只要有心面對總有辦法解決的問題……只因爲有可能會失敗,你又害怕失敗而忍不住逃避,根本是沒志氣的膽小鬼。跟你相比,會煩惱迷惘打不定主意的木陰野還比較了不起咧。」
「回過頭來,你爲什麼無緣無故翹課?爲母的可不記得有把你教成不良少女了。」
「木陰野!」
通夜子徹底表露出無情的態度。景介的嘲諷、挖苦、玩笑全然不管用。
木陰野的母親唐突地轉身朝背後大喊。
過去,景介一直以爲她早已下定了決心要擊敗繁榮派,救回日崎、保護枯葉、說服通夜子,使鈴鹿一族重回和平的懷抱。
「可是我現在還無法做好覺悟啊!」
通夜子無視景介,高舉左手。纏繞在她左手上頭的,是可以引火的藏物『狂戀火車』。從手腕垂下來的一根繩子「轟」地一聲燒了起來。
景介回過身子……
「相較之下,你啊,畏畏縮縮成何體統?躲在男生背後,真是丟臉。」
繩子前端的火焰搖搖晃晃,如蛇般朝景介揚起了脖子。
見識到那麼強韌的決心,任誰都會動搖。
景介拉住木陰野的手臂,把她拉往自己的背後。
「砂姬小姐……她?」
基本上,木陰野是個一日一下定決心,便不會心存迷惘的少女。正因爲如此,她對自己處於猶疑不決、隨波逐流的心態下行動的現狀產生了抗拒感。
「啊,我沒有啦,那個……」
「媽……你怎麼會出現在這?」
木陰野的母親聽到女兒的問題,長吁了一口氣說。
通夜子反射性地跳躍到廚房內側,也就是景介的斜前方。景介咋舌說不出話來。
於是,狀況不預期地有了急轉直下的發展。
連豪爽不拘小節的語調也跟木陰野十分相像。
「纔打贏供子一次,你就得意忘形了嗎?」
「我可沒有那麼閒功夫聽你長篇大論。」
「既然如此,你還要這麼執迷不悟?」
「照理說,隱居的人還像這樣拋頭露面、強出鋒頭實在很丟人現眼。不過這次算是破例。砂姬都來拜託我了,也拉不下臉拒絕吧。」
「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
唯一讓人不解的是——她的外表與其說是木陰野的母親,毋寧說是姐姐感覺還比較說得過去。不管怎麼打量,看起來都不到三十歲。
上個月某一天放學,景介被通夜子點出矛盾之處羞辱了一番之後,接着木陰野也被通夜子說了些什麼。
景介這才明白。
木陰野在後頭輕輕地「咦」了一聲。
「啊啊你是這麼跟我警告過呢,我還記得。」
「讓你久等了。」
「做好覺悟了嗎?」
「你們三個還不快到外面去?穿着鞋子把別人的家裏踩得髒兮兮弄得烏煙瘴氣,一點教養也沒有!」
「我這人就愛講這種執迷不悟的話了——因爲我是黑心眼鏡仔嘛。」
「阿通,你長大了呢。」
然而那只是景介一廂情願的誤解,事實並非如此。
拿她沒辦法。再耗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景介決定豁出去,只靠自己做準備,着手打開流理臺下面的櫃子東翻西找。
「你們不逃的話,我也只好開殺戒了。」
不曉得通夜子有沒注意到我的盤算?就算她還沒察覺,到時也有可能照樣被她輕鬆躲開。可是,比起擔心還沒發生的事,現在還是先專心想像順利成功的畫面吧——
「我來回答你第一個問題好了,小折谷通夜子——木陰野是我的朋友,當然枯葉也是……所以我不會逃走的。原因就是這麼簡單,沒有別的了!」
確認枯葉和巳代貌似已停手後,她重新把身子轉回正面,用世上大半的母親或許都十分擅長的——不由分說且強勢強悍的命令口吻斥喝景介等人。
景介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拉了她一把。
「不是那樣啦。」
木陰野顫抖着呢喃道。
「那麼——」
「你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已經做好了呢。好佩服你喔。」
在木陰野母親的催促之下,景介等人停止劍拔弩張的對峙來到了戶外。枯葉和巳代的交戰同樣遭到半途打斷。兩人那副非常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令景介相當印象深刻。
她的行動原理都確實經過了計算。她爲了青梅竹馬——宮川英的幸福,不惜狠心拋下一切、甚至自己的幸福與生命也可棄之不顧。
「你想拿我們怎麼辦?殺了我們嗎?阿通。」
起居室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景介繃緊身子,硬是鎮住在背脊流竄的——一股名爲恐怖的惡寒。
木陰野始終不曾擺脫迷惘。不對——還是說,她是因爲外力的影響才發現自己仍舉棋不定的事實呢?
「對,我是你的母親。看不就知道了嗎?你該不會近視了吧?」
「……
「……木陰野。」
「真是的,你來得可真早啊。」
「你說得這麼直接,教我很難不受傷耶。」
「以爲用那名字叫我,我就會動搖嗎?」
菜刀總共找到了三把。景介拿出來用『賀美良之枝』劃傷刀柄,安置在流理臺上。
想必對她們來說,這個聲音與臺詞都來得十分突然吧。不難想見兩人現在都一臉困惑。
……故意向站在廚房入口的通夜子揶揄一番。
「我警告過你了,不要錯估自己掌心的大小。」
木陰野喃喃開口說:
不過,最教景介搞糊塗的,還是來到戶外——
——管他那麼多。
恐怕是那個時候的影響吧。
木陰野大概也是一樣吧。不對,立場與通夜子相仿的她,內心的糾葛比景介更嚴重。她沒辦法拿『我跟通夜子的情況不能相提並論』這種理由來一笑置之。
沒有一絲眷念地——只基於『只能怪他自己不逃走』這種純粹的理由。
「現在先不要想那麼多!我們又不是要殺了通夜子。枯葉一定也沒那個打算的!」
「討厭啦。被小男生這樣一直盯着看,感覺很害羞耶。對孩子的爹會內疚的。」
「順便告訴你,你這個人快讓我看不下去了。」
隔着牆壁傳來的打鬥聲戛然而止。
對方留着一頭帶有微卷的波浪、長度留到胸口的頭髮。身穿雅緻的棉織衫與裙子。至於五官,則長得跟景介認識的某人一模一樣。
景介感覺得出自己跟通夜子之間的緊張感正節節攀升。通夜子正在試圖割捨。亦即把霧澤景介身爲宮川英好友的事實從心中割捨掉。
木陰野的母親?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是啊,我很看不慣你那吊兒郎當的態度。」
「我跟你真的很不投緣耶……從以前就有這種感覺了。」
「可是呢……」
「枯葉、巳代!麻煩你們暫時停戰!」
「爲什麼不逃?」
這是實話……
「我知道……但是……」
即便如此,木陰野的眼眸依舊充滿迷惑。
要攻來了。景介牙一晈,把意識集中在放在背後的菜刀上。
「我確實是有稍微期待一下下啦。好佩服你喔。」
「你知道我的綽號叫黑心眼鏡仔嗎?而且……平常總是這麼叫我的傢伙正待在我的背後。既然如此,我也只得堅持這個態度了。」
這不是爲了保護她,景介也不認爲自己打得過通夜子。只不過——至少單就目前的狀況來說,自己遠比木陰野派得上用場。
「嗯,也辛苦你了。」
見到那名在外頭、等候着木陰野母親把屋裏的五人全揪出來的人物之後——
「……爸!」
「棗啊。白天跟你見面的感覺還挺新鮮的呢。」
照木陰野的稱呼,看樣子對方是她的父親。
身高不高也不矮。面貌和善。穿着皺巴巴的POLO衫和棉褲。
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平日以上班族爲職,嗜好是打高爾夫球的大叔。
順道一提,他的體格略顯福泰,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中間管理職。雖然他跟年輕貌美的木陰野母親理應是夫婦,可是實不相瞞,看起來非常地不登對。
「嘿,枯葉。」
先前緊張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景介一時之間也無法振作起來。
「現在是什麼情況啊?」
「……這問題別問奴家。」
走在一旁的枯葉一臉悵然。不只是因爲被迫休戰的關係呢,還是就連她也搞迷糊了?
景介固然覺得,現在這個氣氛好像調皮的小孩等着被父母抓去教訓一頓一樣,不過這說出來應該也沒有人捧場,還是別自討沒趣吧。
「既然都來到外面了——」
不過,木陰野的母親露出冷靜下來的表情,緊接着——
「今天大家就先解散如何?」
她做了一個讓來到院子的所有人啞口無言的提議。
現場瀰漫着一股詭異的沉默。
經過了十秒左右,巳代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棗……當初沒能給你像樣的鈴鹿教育,爲母的也很內疚。所以隱居的我稍微跳出來爭口氣,也請你不要見怪。」
「不要浪費口水跟她爭了,通夜子。反正我們遲早要殺了這個女的。」
「哎呀,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你肯把枯葉的頭顱交上來,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啦。」
「……你是在耍我們嗎?」
說完,她重新面向巳代和通夜子,拉緊『阿形之琴』——
型羽和檻江專心地看着眼前的刀光劍影。
她的表情就像十分快活、又彷佛滿不在乎似的。
局勢整個一面倒。
供子隨着一聲宛如怒罵的叫囂起身,撲向砂姬。
型羽釋放出殺氣,掛在手上的鐵爪直指着依紗子。
「……!」
大概是再也按捺不住了吧,巳代貌似一肚子火地打岔說道:
「哎呀,又有什麼關係。」
笑咪咪的依紗子令型羽無所適從。這是一種讓人完全無法洞悉她有何目的、貌似故作玄虛卻又捉摸不定態度。也或者這個沒有防備的模樣是在誘使型羽攻擊的陷阱。型羽即便臉上寫滿了焦慮,也只能伸出鐵爪牽制、無法輕舉妄動。
「嗯。」
和型羽兩人一樣站得遠遠地觀戰的依紗子此時開口說道:
「上次見面時沒有機會好好跟你聊聊嘛,稍微談一下沒有關係吧?」
「是嗎……那就沒辦法囉。」
她那總是以陰險來修飾從容的特有笑聲,早已消失得全然不見蹤影。
「哦,是這樣啊。」
會刻意省略敬稱並且用全名稱呼,大概是爲了讓自己恢復冷靜吧。
「我沒有在耍誰,我是認真的。」
和供子交手前。砂姬曾叮嚀檻江說:仔細看着我的作戰方式。型羽不懂砂姬有何用意,恐怕檻江自己也是想不透吧。
「等一下,媽……」
但依紗子絲毫不引以爲意。露出一副彷佛開心到忍不住要哼起鼻歌來的模樣,無視型羽的牽制,一路靠近到只剩五公尺的距離才停下腳步。
「……你給我閉嘴!」
「……你們堅持不肯回去嗎?」
單膝跪地的供子以痛苦的眼神仰望砂姬。她全身爬滿了撕裂傷,制服上頭血跡斑斑。狀似無暇治療傷勢。
依紗子說得對,型羽是憎恨人類沒錯。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
※
通夜子用掩飾不住困惑的聲音說道。
秋津依紗子的惡劣行徑,早已透過景介這個管道被型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殺人不眨眼地奪走三個人的性命,還把其中一人的身體送給了巳代——其卑劣的行徑可謂將鈴鹿的名聲敗壞到了谷底。
「那就可惜了。本來想說我跟你應該很合得來的呢。」
「如果你真的這麼以爲,那表示你的腦袋有問題。」
她離開先前所站的地點,朝型羽走去。
「……什……」
「我沒有跟你交談的理由,你若那麼想對話,不如我們以刀劍交心如何?」
這幾個字正是此情此景最好的寫照,恐怕也沒有人想得到其他的形容了。
「供子,我建議你還是早點溜之大吉吧?我就直言好了,你根本毫無勝算不是嗎?」
「……嗚!」
「真的是這樣嗎?……你不是很討厭人類嗎?」
「看來供子你是輸定囉。」
「不要,因爲我是和平主義者。」
「現在是把責任推給母親了嗎?那是幼稚的證據。」
「……木陰野薊。」
可是無論威力再怎麼驚人,如果無法命中那就失去了意義。
同時,有一副刀刃以相同的軌跡出現在供子眼前那片空蕩蕩的空間……
那個上揚的嘴角若要打個比方來形容,就好比飽餐一頓的獵食者碰上獵物時臉上所浮現的表情,又好比偶然發現一排螞蟻軍隊的小孩子,從容不迫的氣息裏夾帶着一股一時興起的破壞衝動。
「『攫食玉藻』當前,你居然還能保住一條小命,你的實力變強了哪。」
見狀,依紗子笑了。
即便供子打算半途停止衝鋒、閃躲攻擊,也無法完全避開。腹部被割開一道深深的傷口,從中噴出了血來。
見依紗子示好得很唐突,型羽自然而然地露出兇狠的表情。
「你已經是隱居的人了,這裏沒有你置喙的餘地。」
「你們退下。」
供子對她的誇獎毫不領請。
儘管以『牛鬼之牙』的刀柄擋架住了一擊,但供子的腳步也隨之停下。砂姬施展了連續攻擊。供子拚了命承受自四方八方襲來的白刃。感覺有如在與看不見的敵人交手一般。
砂姬一語不發地掄起『攫食玉藻』橫向劈砍。
「你想說什麼?」
木陰野的母親,轉頭面向身後的丈夫。
「……嗚。」
「巳代、阿通。這回可是破例。」
「我是鈴鹿。縱使我再怎麼憎恨人類,我也不會拋棄鈴鹿的榮耀。」
「少……少睜眼說瞎話。」
型羽被她的模樣嚇得無意間往後倒退了一步。
「現在只是提前要她的命而已。沒關係吧?」
她手提長度比自己還高的長刀『攫食玉藻』,神情冷峻。
然而卻有人不安分。
亦即名爲『牛鬼之牙』的藏物。
「是呀,這裏確實是不容我表示意見。不用你說我也很清楚。只是呢……我跟你的母親一同以人類的身分生活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在人類的社會里,爲人父母是不可能默默坐視高中的女兒身陷危機的。」
「你再靠近一步,別怪我不留情了。」
那個人就是依紗子。
「啊?」
對木陰野的叫喚充耳不聞,向兩人做出了宣言。
「那你要認輸嗎?」
「供子,我就大方地褒揚你幾句吧。」
她端起弓,喝令枯葉和景介退開,並且把視線投向了木陰野。
話中有話的語調,令型羽不禁眉頭緊皺。
「『木陰』先代、薊……來當你們的對手。」
那個動作彷佛不把和供子的距離放在心上,只是朝空氣揮擊一般。
「……我跟你可沒有熟到允許你叫我『妹妹』。」
依紗子臉上所掛的笑容,跟先前她所展露的——看不出有任何情感、想法讓人捉摸不清的微笑全然不同。
但檻江依然忠實地遵照吩咐,看得目不轉睛。
「那根本是狡辯。以人類的身分?……害我們走上歧路的就是你們那個態度。」
手持『物主之杖』的巳代早已進入了備戰態勢。
型羽不動聲色地瞥了檻江一眼。
「孩子的爹。」
「……你哪裏配稱得上!」
她以一貫的面無表情,全神貫注地觀看兩人的戰鬥。
「原來如此。榮耀嗎?榮耀啊~」
「你好啊,型羽妹妹。」
若單論實力,雙方應該是處於伯仲之間。年長的砂姬勝在經驗與技術,年輕的供子則是在力量與速度佔優勢。然而,砂姬卻冷靜判斷對手的動向,並且可以從遠距離施放的斬擊,大大地彌補了臂力的差距。
依紗子再次開口說道:
她氣喘吁吁地埋怨。
「那藏物是什麼鬼玩意兒?開什麼玩笑!」
她雙手握持的,是一把鐵槍。外形與西洋的斧槍十分相似。
依紗子像是深感佩服似地點了點頭。
眼前掀起的激戰讓型羽看得渾然忘我,倒抽了一口氣。
「哼……誰要認輸了!」
木陰野的父親點點頭,拎起放在腳邊的包裹拋了過去。接住細長形物體的木陰野母親動手解開了上頭的布巾,裏頭裝的是一把少了箭的弓——換句話說,那是——
「……『阿形之琴』……?媽,你想幹什麼?」
朝背後大喝一聲,供子攻勢再起。只見砂姬配合供子的行動隨手揮下『攫食玉藻』,刀刃穿越空間出現在她的眼前。
砂姬盛氣凌人地說道:
這把藏物的特性是可以瞬間改變刀刃部分的重量,在揮擊的瞬間施加最多達百貫——三百七十公斤以上的重量,藉此製造莫大的破壞力。
相對地,砂姬則是自始至終未曾離開原地半步。
那是掌握他人的生殺予奪之權時,纔會流露出的喜悅表情。
秋津依紗子向型羽露出那樣的笑容——
「……『弱小的小雞』。」
然後喃喃地如此說道。
「咦?」
那個字眼。
出現得既唐突又無脈絡可循,而且意義不明——但聽在型羽耳中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你、你說什……」
型羽一時之間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不知所措,型羽確實知道這個字眼。
但——
那不應該會是在這個場合出自這個傢伙口中的字眼纔是。
依紗子開口說:
「榮耀……嗎?那就是你的理由?」
緊接着她說:
「這麼說來,當時你一個人也沒殺就回來囉?」
她又開口說:
「你沒有對殺了你妹妹的人復仇嗎?」
「你……」
型羽的嘴脣直打顫,兩隻腳不聽使喚地顫抖着,牙關也在喀喀作響。
依紗子慢條斯理的態度讓驚愕的型羽更加動搖。
薊沒有回答。她面朝前方,向身後的女兒說道:
「型羽妹妹,不對……禮菜。」
本日最大的震撼彈,投向了從剛剛就一直驚愕連連的景介等人。
原本直指敵人的鐵爪,也在不知不覺間頹然垂下。
「你妹妹本來是住在『陽光灑落之家』那裏對吧——雖說她只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
「棗……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了。」
雖然薊說得倒簡單,但只要思考一下『練習』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義,也難怪木陰野會敬而遠之。即便是景介也能想像那個畫面。要熟知如何才能彈出想要的音色,這也就是表示——必須不斷重複聆聽那個光聽就會使自己受皮肉傷的聲音。
「……瞭解?」
「喂,你這死老太婆該不會當真……!」
當着往後退開一步的巳代的面,薊再一次隨手拉起了『阿形之琴』的弦。拉到約三分之一的程度便鬆開指頭。巳代渾身都僵直住了。但——依然沒有聲音。
通夜子和巳代兩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畜、畜生。」
依紗子以懷念的語氣呼喚了型羽喪服的對象——同父異母的妹妹的名字。
丈夫——木陰野慎一聽到妻子向自己丟出這樣的問題。
他開口回答了妻子。
2
仔細一瞧,枯葉和木陰野同樣面露擔心。
朝失去平衡的巳代臉部賞以迴旋踢、一腳踢得她在地上翻滾的同時,薊一邊回答道:
「咦、啥?等、等一下,沒……沒搞錯吧,咦?爸爸你要上場?」
『狂戀火車』的繩子前端燃起了火焰。『物主之杖』則伸長化成了鞭子。
通夜子毫無反擊之力地被應聲擊飛,身體撞破了日本民房的玄關。
「這問題奴家也很難……」
「爲什麼?」
「……爲……」
「弦的振動可以中斷?那是如何辦到的……」
「『阿形之琴』要像我這樣用。」
不過,薊卻依然背對着她們。
話說到一半,解釋的對象從枯葉變成了木陰野。
型羽神情恍惚,一動也不動。
其他人也是一樣。唯獨木陰野的父母親例外。
「……喂,我是不是被瞧不起了?」
「小雞。雞這種生物呢,會對團體中最弱小的一隻羣起圍攻。團體就是像這樣透過向弱者排解壓力的方式才得以維持正常。而你妹妹所扮演的,就是『弱小的小雞』這個角色。不……說是『你妹妹』好像也不太對喔?因爲……」
——他該不會隨身攜帶着手槍吧。
心懷遠超過「一身冷汗心跳加速」這種層級的不安,景介緊盯着慎一慢吞吞地朝巳代走去的身影。
「嗯~對手是跟女兒同齡的小女生,真的很難下手耶。」
「……嗚。」
「喂喂,你是想用中年老頭油膩膩的血來弄髒我的『物主之杖』嗎?惡作劇也要適可而止。我沒興趣奉陪老伯的無聊玩笑。」
木陰野陷入一團混亂,整個人狼狽不堪。可以體會她的心情。因爲景介的心情就跟她一樣。
無視亂了陣腳的巳代,薊兀自從弓弦放開指頭。
「該怎麼彈音量才能變大;又該怎麼彈才能彈得小聲。要怎麼彈才能彈出空氣傳導效率良好的音色;又要怎麼彈才能彈出空氣傳導不易的音色。這把藏物也是有它的脾氣的。一旦摸熟了這一點,想要在發出難以聽見的音色之後儘量抑制振動消除聲音……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阿形之琴』貌似發出了音量小到不足以讓景介等人聽見的聲響。
他一邊嘰嘰咕咕地說道,一邊扭腰拉筋。實在很難不讓人產生一股想嗆他「現在做什麼屁廣播體操啊」的衝動。連景介都快看不下去了,即將與他交手的巳代自是早已訝異到啞口無言亦不足以形容的地步。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必須瞭解藏物。」
畢竟他是一般人類,這麼說雖然很失禮,但左看右看都不覺得他有過人之處。
或是因爲身體回想起當年的恐怖記憶呢?
「爲什……」
她將『阿形之琴』連弓帶弦隻手提握,然後將拳頭舉到了巳代的耳畔。
「……呃!?啊!」
「我的血不可能濺上你的藏物。」
明明有撥動,卻沒發出聲音。
「用不着手下留情。儘管放馬過來殺我吧。」
啪嘰。
她向景介身後的丈夫露出了微笑。
「因爲『你妹妹』已經變成你了。」
巳代露出遊刃有餘的表情,笑得諷刺。
那是彷佛企圖一口氣重創對手的衝撞。臨去前,薊朝通夜子的心窩施以猛烈的肘擊。
「你當然不知道了,誰教你那麼排斥練習。」
食指輕輕地撥動弓弦。
慎一毫不把現場的氣氛放在心上,露出了業務性的微笑。
然而,薊手上的武器卻是『阿形之琴』。那是一把撥動琴絃,便使所有聽到聲音的人全都受傷的弓——威力固然強大,卻礙於本身的特性只能使用在奇襲上。
景介根本來不及反應,這麼一來她自己不是也會受傷嗎——這一類的問題也無暇思考。他只是連忙想牢牢捂住耳朵。
「咦?」
巳代無視眼前的中年老頭,向枯葉問道。
怎麼會沒有聲音?雲時,薊竄進了滿腦子這個疑問而楞住的通夜子懷裏。
「被跟女兒同齡的小女孩這麼說,我的心被刺得好痛呢。可是你搞錯了一件事。」
「剛纔我不就說了嗎?我有話想跟你談談。」
被拉到滿弦的『阿形之琴』強勁地彈放,如雷的轟聲響徹於現場——
不曉得木陰野的母親是受過幾萬回的傷害,才成了能將絃音收放自如的高手呢?縱使她是能瞬間治癒傷口的鈴鹿一族,身體感受到的痛楚應該與一般人無異才對。
巳代一面大喊,一面連忙向上揮起『物主之杖』。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孩子的爹,跟女兒同齡的女孩對打,是不是會讓你放不開身手?」
想必她是切身體會何謂「嘔心瀝血」的努力與覺悟後,才把技術提升到這個境界的吧。
「你妹妹在感化設施被那裏的小孩欺負。不對,不光只有小孩喔。連大人也是幫兇。別說無親無故的外人了,連在感化設施工作的親生父親也不例外。」
話一脫口。
「你還杵在那裏做什麼?」
「……咦?」
「還是說,你打算採取自爆行動,不惜把自己的女兒也一起拖下水?」
「你叫巳代是吧,先用不着那麼憤慨。」
毫無預警地,薊輕率地將弓弦拉到了最滿。
「不,這可是真的……左腳。咬碎吧,吽形。」
於是——
「啥?我搞錯了什麼?」
「部分是依靠拿捏握力和手指的技術。」
身體之所以會不停發抖,是因爲沒預期這段往事會被挖出來嗎?
面對木陰野的母親,薊,通夜子與巳代分別亮出了武器。
「莫非……」
她到底在盤算什麼呢?景介難掩心中的不安。
而且,他還是一個看似有輕微代謝症候羣的中間管理職大叔。他在街上被小混混搶走皮包的畫面反而還比較容易想像得出來……雖說對朋友的父親懷抱着這種印象實在非常的無禮。
枯葉用難以置信的口吻喃喃說道:
看來,現在不分敵我,都抱着同樣心情的樣子。
「總之第一課結束了。緊接着要上的是第二課。」
只聞輕脆一聲,巳代的左腳踝——腳胚中段以下的部位應聲折彎。
「嗯,就交給我吧。」
巳代連想都沒想到自己該攻擊或防禦。薊回頭一笑。
「剛纔那是……?」
「……是假的?」
枯葉也同感困惑。
景介倒抽了一口氣。
「嗚!」
唯有一人仍顯得泰然自若,那就是木陰野的父親——慎一。
「靠那種玩意兒你想怎麼跟我們打呢?大嬸。」
「騙人,我完全不知道……」
沒有響起。
但說時遲那時快,薊早已竄進了巳代的懷裏。
可是沒有人來得及捂住自己的耳朵。
「你少囂張了!」
巳代的怒火一下子就衝到了沸點。
被火氣衝昏了頭,她二話不說自斜上揮下『物主之杖』。鞭子的前端更迅於音速,撕裂聲咻咻地響。朝慎一襲去作勢將他的胸膛斜劈成兩半。
然而——
「啊,我還沒做自我介紹是吧?」
慎一垂下了頭配合鞭子的攻擊。
乍看之下就像在彎腰敬禮般。
那只是十分平凡無奇的動作。可是鞭子卻連他身上皺巴巴的衣服也沒摸到。
個百之就是——他閃過了剛纔的攻擊。
「幸會。我是株式會社四方田製藥經理課長木陰野慎一,年四十二歲。興趣是圍棋。特技是模仿聲音,這招可是我參加宴會時的壓箱寶喔。附帶一提,今天請的是有薪假。」
「……唔!」
巳代臉上掛着「一定是我一時失誤而已」的表情重新揮下『物主之杖』,然而結局還是一樣。慎一這回輕輕向後仰起身子,一如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般朝巳代步步逼近。
「言歸正傳,你應該知道前首領在十七年前掀起叛亂的歷史吧?」
巳代不予以理會,展開第三度的攻擊。
慎一堂而皇之地向前跨出一步。鞭子沒有命中。
他一邊閃避,同時睨了景介一眼。
「當年,我也有跟妻子一同並肩作戰呢……還記得那時年紀差不多就像景介這般大吧。」
「像我……一樣?」
這話使景介不禁瞠目結舌,霎時——
慎一採取了行動。
聲音從前座傳來。木陰野的母親拿着手機答話。
電氣的野獸一如要阻止追擊般,站到了砂姬等人的面前。
巳代當場失去了意識。
那是與先前一樣稀鬆平常的跨步。然而巳代卻反應不來,任憑慎一侵入自己的眼前。
慎一一邊解說一邊蹲下身子,揪着巳代的領子把她提了起來。
然後面朝下地伏趴在地。
出現在那裏的,是一團迸裂出白色火花、亮度刺眼,並且擁有野獸相貌的強光——藏物『白鵺』。
型羽連忙縱身跳開,回身一望。
「不然你還以爲自己有勝算嗎?」
依紗子轉過脖子輕輕揮了揮手,向型羽說道:
「對了,搶走她們的武器不是比較有利嗎,爲何沒這麼做?」
然後在她的後頸上予以猛力的一擊。
依紗子有如百般無聊似地喃喃說道:
依紗子以『白鵺』做爲肉盾,對她的威脅嗤之以鼻。
「再見囉,型羽妹妹。」
「思?可是你怎麼搶了供子的武器?」
枯葉的口吻與其說是佩服更像是在責備,眉頭皺成了一團。
不料,供子卻突然憤恨地開口咒罵。而且——還是針對依紗子。
轉眼間,兩人的身影完全離開從視野消失——牽制砂姬的『白鵺』也有如電源被切斷了般,從原地消失不見。
爲什麼秋津依紗子會知道——型羽的妹妹的事情?
「啊……或許真的是這樣沒錯。」
※
「咦?」
「你以爲我們逃不了嗎?」
在兩人離去之際……
木陰野家的愛車,是一輛看起來明顯就是買來做爲遊山玩水之用的休旅車。
「下次要記得稍微抵抗一下喔?『弱小的小雞』。」
畢竟慎一隻是個平凡的人類,跟木陰野薊無法相提並論。
「……嘖!」
「那是因爲她耍了卑鄙的手段偷襲,跟方纔的戰鬥不可相提並論。」
只見巳代膝蓋一沉,在地上跪了下來。
兩人互瞪數秒僵持不下,旋即——
「好……厲害。」
供子不甘不願地放下手上的武器。
「再見囉,型羽妹妹。你果然還是那個『弱小的小雞』沒變。」
「喂?」
「那是什麼意思啊?」
「型羽!」
景介瞥了坐在枯葉旁邊的木陰野一眼問道,但——
依紗子也跟在她的後頭離去。
慎一朝景介回過頭,聳起肩膀。
「哎呀,瞧你好像很不滿呢。」
在駕駛座上的木陰野之父,隔着後照鏡露出了苦笑。
和景介並肩坐在後座的枯葉愣了一下。
慎一宛如是在爲自己的臉扇風似地揮了揮手。
型羽無法反應。只是圓睜着眼睛,身體甚至完全沒有灌入力氣,定睛直視着即將向自己襲來的死亡。
放完話後,供子掉頭轉身。
她從還在交手的供子身上挪開視線,揮下手中的『攫食玉藻』。長刀的刀刃穿越空間出現在『白鵺』的眼前。鐵與電氣互相沖突。白光靈獸被一舉擊退到了後方。
……沒搞錯吧,這把年紀還喜歡放浪兄弟。
因爲感覺如坐鍼氈,景介不自覺地開口說道:
「……『白鵺』!」
「……爲什麼?」
「啊……咦?」
突然出現在自己身旁的強大熱量,使型羽恢復了理智。
一行人後來把失去意識的巳代和通夜子丟在原地,就這麼離開了。
……只是俯首,眼簾低垂。
「我不會被供子殺死的。」
和枯葉聊着聊着,車內忽然響起了手機的鈴聲。鈴聲選用的是歌曲,而且還是放浪兄弟的曲子。
「對手的行動在我的預料之中。於是我配合她呼吸的節奏抓到了破綻。然後在她的下巴打了一拳。我採取的行動不過如此簡單。不過,利用這麼簡單的方式……人類也能戰勝鈴鹿一族。」
她喊了一聲。那個聲音引起了砂姬的注意。
「我已經膩了。」
「是這樣子喔。」
「這是什麼意思?我事先警告過你不準插手了!」
她往後方跳離,和『白鵺』拉開距離。
同一時間,另一頭也傳出有人倒下的聲音。原來是木陰野薊也如法炮製地讓通夜子陷入昏迷。但景介沒有心思去顧及木陰野薊和通夜子的戰況。
包括型羽本人在內,在場沒有人能回答這個疑問。
直到這時,型羽才總算抬起了頭。
照這樣說來,枯葉對敵人顯露出憤慨之情時,確實很常見到她以「沒有矜持」爲理由——秋津依紗子就不失爲一個好例子。
巳代在搞不清楚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的情況下,趴在地上喫泥巴。儘管她一直嘗試想爬起來,不過狀似身體使不出力量,只能四肢伏地。
供子悶哼了一聲,把視線投向檻江,怒目直視。
她的臉上疑惑的成分遠多於恐懼。
她目瞪口呆。
景介想起以前枯葉和巳代在學校對陣時的會話。
車子以法定速度行駛在鄉間道路上,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旁觀,樣子看來就像是父母親接送女兒以及她的朋友放學回家吧。
砂姬那一聲斥喝,總算令型羽回過神來。
3
「……唔!」
「我想也是。」
『白鵺』齜牙咧嘴,屈身放低了重心。
「倒是學會了嘴上功夫嘛,你這傀儡。滑稽得讓人看了就不爽。不爽得教人忍不住反胃想吐。」
車上每個人都靜默不語。瀰漫着一股尷尬的氣氛。
「你媽都幾歲的人了啊……」
兩人慢慢退回到最初所現身之處——那片燒焦的森林裏去。
「即使是鈴鹿一族,也拿腦震盪沒輒。」
照理說他應該跟景介一樣,遠不如鈴鹿一族有力量——但結果卻跌破衆人眼鏡,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擊敗了那個巳代。簡直是易如反掌。
族人間的交戰,求的是以自己的渾身解數徹底擊潰對手的反擊——好像是這麼一回事。不奪走對手武器有可能就是自這個想法延伸而來的。或許正因爲她們是擁有天賦異稟的一族,所以纔會特別注重戰鬥方面的情操嗎?
景介情不自禁地發出讚歎。
「這是一場堂堂正正的勝負。既然勝負已決,強奪對方的武器未免有失卑鄙。這就是鈴鹿一族的思考模式。你應該也有印象吧?」
仍不肯放下長刀的砂姬作勢追擊。
「不過,『通連』就另當別論了。若奴家敗下陣來,她們定會毫不留情地搶走吧。」
實際上,除了放學這點以外,其餘都符合事實——不過由於先前那場戰鬥的關係,景介已經沒辦法說服自己「眼前相信開車的司機是一個溫吞敦厚的爸爸」了。
「你們以爲我會就這麼放你們倆拍拍屁股回去?」
「……你怎會有這樣的念頭。」
「我也有事先聲明過了,萬一你快落敗時我會出手的。」
依紗子一針見血地笑說。她說得沒錯,供子現在已是千瘡百孔的狀態。
「……哼。」
就這層意思看來,那個女人一點也不像是鈴鹿的人。不僅侵佔人家的家庭,還奪走了別人的名字——光想都讓人覺得作嘔。
有所反應的反而是檻江。
「嘖,不愉快得讓人笑不出來……沒有比這更教人不爽的了。」
「說穿了就是訣竅啦。有沒有學起來啊?霧澤。」
聞雷,木陰野慎一似乎有些洋洋得意地笑了。
型羽沒有答話,她答不出話來……
「你這混帳……」
「背叛者,今天是砂姬讓你撿回了一條命……別以爲這樣就算了,我總有一天會再來殺你的。」
「型羽,動啊!」
「……木陰野?」
低頭不語的木陰野,遲了數秒才注意到景介在問話。
「咦?啊啊……什麼事?」
不過她也只是露出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望了過來。
看來她似乎想事情想出了神,儼然沒有在聽的樣子。
「不,沒事。」
反正也不是啥值得刻意再問一次的重大問題,而且說明起來也麻煩。
木陰野的母親東一句「是嗎」西一句「果然如此」地向着電話答腔。
「我明白了。就約在那兒見吧。思。你那邊也辛苦了。」
通話結束了。
「小砂姬打來的?」
木陰野的父親問道。
「是呀。」
雖然替那個砂姬的名字多冠一個『小』字着實令人無言,不過對木陰野的父親來說砂姬不但年紀小了許多,而且應該也是雙方自幼認識的關係吧。
「她怎麼說?」
「進行得很順利。所以目的地不用變更……她們那邊果然也遇上了。」
那一句話,令景介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了身子。
「遇上了誰?」
「嗯。供子和一個叫秋津依紗子的女孩。」
「然後呢……」
或許想要獨力解決問題的難度十分艱鉅,也或許會嚐到失敗的苦果。
那真的很簡單。只要用一族的天敵寶刀『通連』將繁榮派的人格殺勿論,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就這層意思面百,持有『通連』的枯葉遠比木陰野的父母還要厲害。
最後視線停留在枯葉身上.開口說道:
自己能否和通夜子爲敵?自己的話是否有傳到通夜子的心坎裏?木陰野如陷五里霧愈想愈糊塗,而且又被通夜子的一句『忘了吧』給套牢住——如今只是在尋找逃避的藉口而已。
木陰野把正如景介所料想的臺詞給說了出口:
記得檻江和型羽也和砂姬在一起,景介忍不住憂心她倆的安危。不過——
「……你這混蛋應該不是隻有這點程度的女人吧。」
就在沉默即將重新降臨車內的時候,木陰野倏地抬起了頭來。
木陰野臉色一沉,露出了格外嚴肅——而且沉痛的表情。
這時——
枯葉默默不語地握住了景介放在膝上的手。
「我嗎?說真的,我覺得自己應該很快就會沒命了啦。再怎麼說,眼前殺個你死我活的雙方可都是怪物,而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這可不是鬧着玩的。我沒有炫耀的意思,我跑一百公尺得花上十三秒多呢。論腕力,我可是在班上敬陪末座呢,武術更是從來都沒學過。」
可以明白木陰野現在陷入了迷惘,她的心情也能體會。
阻止身爲繁榮派一員的通夜子。想辦法說服她、使她倒戈加入我方。
景介在說謊。其實他並不覺得討厭。毋寧說喜歡輕鬆交差了事。
原本很意外她居然住這麼樸素的地方,不過後來得知這裏不是她的主房,景介嚇了一跳。據稱,單是在這塊地區砂姬手中就另有三棟房子。如果把範圍拉大到縣外,全日本她擁有將近十棟的房子。其中當然也不乏是以收購二手屋等方式逢低買入的——不過,『聖』所據有的資產似乎遠比景介想像的遺要龐大。
景介已經下定決心到時會狠狠揍她一頓,再把她拖回戰場。
「不過倒是鬧得有三個分家與我們爲敵呢。」
枯葉先前曾說過。即便遭到對方背叛也無所謂,那纔是好朋友。
兩人認識是自升上高中之後,纔不過短短一年多的時間。
語氣愈講愈激動的棗令薊蹙起了眉頭。
木陰野仍悶不吭聲。
她能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況且要是檻江遭遇了不測,景介也無臉跟姐姐交代。
「砂姬把她們趕跑了。」
隔了數秒的時間,薊纔開口說話。
景介漸漸失去了耐性,輕聲地咂了嘴。
既然這樣的話——
等報告暫告一段落,砂姬將手上的咖啡一飲而盡,環視了在場的所有人。
「你們兩人……在過去內亂的時候也有參戰嗎?」
「如果得勞駕隱居人士出馬相助,那實在有損本家的、不,是首領的顏面……就拿這回的事件來說吧,奴家可也有滿腹牢騷想跟你們兩位抱怨呢。」
——而是中間夾着枯葉、坐在隔壁的隔壁的木陰野棗。
撇開型羽不談,檻江不像有力量可以作戰。因爲被人貼上背叛者之女標籤的她自幼在村落便受人排擠,照理說應該不像枯葉她們有受過日積月累的武術訓練。
話雖如此,值得報告的事情卻少得可憐。
不過至少就景介而言,他一直覺得自己跟木陰野一定可以成爲好朋友。也希望是如此。
景介睨了垂低頭看也不看這裏的木陰野一眼,語氣中摻入了些許的煩躁。
景介覺得很尷尬,若是平時也早甩開手教她別肉麻了。不過現在的氣氛並不容許像這樣笑鬧。枯葉也明白這點,因此纔會默默不語。
「有關今後的方針。」
「是嗎?」
枯葉連想都不想,旋即回答了那個單刀直入的問題。
——這些事情只有你才辦得到不是嗎!
但,景介等人必須去面對的問題並非只是一雙鞋子。
這裏是一間獨棟透天屋,位在距白州高中一小段距離的住宅區裏。外觀是西洋建築,沒有值得一提的特徵。此處就是景介一行人所搭乘的車子的目的地,亦即砂姬的住所。
但他們能做的,也只有毆打通夜子使其昏迷。
枯葉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態度十分堅定。
「……爸、媽。」
見木陰野母親回頭露出笑容,景介鬆了一口氣。
只不過——
「霧澤,你的意見呢?」
枯葉頷首。
木陰野也是一樣。
「如果能由你們代爲出馬,問題當然是輕鬆多了。不過,這樣跟格林童話裏昀小矮人與鞋匠又有啥不同?由小矮人代勞做出來的鞋子,鞋匠竟然還好意思沾沾自喜地交給客人。自己則閒閒沒事做了雙超小鞋子送給小矮人當禮物,這樣結局就算皆大歡喜了嗎?……我啊,看那則童話就討厭。」
沒錯——這並不是什麼受人之託,然後可以麻煩別人幫忙搞定的工作。
景介看着其他地方,粗聲粗氣地喚了木陰野。
「所以說,藉報告事態之便,我們現在要去跟她們會合了。」
景介也懷有同感。
景介邊說,邊瞪着木陰野意志消沉的側臉。
如果說以蠻力迫使對方屈服的方式可以解決問題,枯葉老早就這麼做了。
口氣不由自主地變兇了起來。
至於兩邊都有碰上的出其不意的敵襲,由於敵我雙方都無人傷亡,因此也無進展可書。於是在集合約十五分鐘之後,報告便草草落幕了。
父親答完後,母親語帶嘆息地接着補充:
「此乃愚問。」
「所以我在想……與其讓我出面,還不如交給爸爸和媽媽你們去……不是比較好嗎?」
兵分二路到鈴鹿村落和秋津依紗子家的兩派人馬,最後選在這棟房子集合。
她輕嘆一口氣,轉頭面向前方後,這回喚了景介的名字。
「可是……枯葉有枯葉的立場,我們『木陰』家……媽你的力量比我強大太多了,所以……!」
景介跟枯葉皆轉頭向她看去。
不過,絕非是基於「母親實力比較堅強」這種理由。
木陰野始終一語不發。垂低脖子不想看任何人的臉。
此時大夥兒聚集在在一樓的客廳——當初的設計或許就是以這種開會場合作爲預想,不僅空間寬敞,還有大張的桌子和十來把單人沙發,堪稱是實務性的格局配置。
打開方向燈、手打方向盤的同時,木陰野的父親開口說道。
儘管當着人家父母的面,景介再也忍不下去了。
「……嘖。」
「……是嗎?」
不過她叫的對象卻不是自己的女兒。
如果她最後選擇了逃避,哪管她是男是女。
「……棗,你聽見了嗎?」
這麼說雖然對木陰野很不好意思,但事實確實是如此。把巳代和通夜子翻弄在股掌間的薊,以及身爲一介平凡人仍輕而易舉地擊敗巳代的慎一。兩人的實力都深不可測。
儘管景介等人發現了關於秋津依紗子的一些祕密,但這樣的情報能否成爲解決的線索也沒人知道。至於砂姬一行人,原先的目的本來就單純只是去探查燒燬的村落狀況,以及埋葬往生者遺體而已。
「欸,枯葉。」
因爲,在場所有人語重心長地所說的話,都是爲了某一個人。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喔,木陰野。」
「我還有『聖』的事務得處理。往後不會再積極出面干涉。你可以接受吧?」
可是相對的,問題若不由自己——霧澤景介——親自去面對的話,就失去了意義。
車子一路駛離了田園景色的街景,來到了路面平整的路段。再過十分鐘左右,應該就能抵達景介等人的行動範圍、平時所熟悉的景色了。
「規模是沒有大到可以稱爲內亂的程度啦。」
希望能保護姐姐的朋友檻江。
「同樣的事我們本來也不願再經歷第二次了……只是沒想到,種樂居然還活着。」
所以要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是她的自由。景介的不會因爲她的選擇而不當她是朋友。
渴望能和擁有灰原身體、明白說出喜歡自己的枯葉並肩迎戰。
「怎麼了,薊夫人?」
「喂。」
景介需要知道,曾出現在鈴鹿村落裏的姐姐後來怎麼了。
景介沒有再多說什麼,閉上嘴巴開始遠眺窗外的景色。
這股無奈不是針對薊。
真是拿她沒辦法,景介心想。
「其實,我是感激兩位在我們碰上危險的時候出手相救沒錯。可是呢,要你們代我上戰場我纔不願意呢……死都不要。」
一行人各自隨意找了把椅子坐下,待棺奈沖泡好咖啡分配給所有人之後,會議正式開始了。
「棗的意見你也聽到了,你怎麼認爲?」
所以景介也用裝模作樣的口吻,擺出臭屁的架子,臉上掛起了微笑。
木陰野呢喃了一聲,隔了半晌又開口說道:
「我覺得……爸媽你們兩個的實力都很堅強,非常地強。我根本望塵莫及。」
木陰野的父母實力比她還要強乃是毋庸置疑。
不過木陰野還是不服氣。
她視線始終直視着前方,彷佛是在向景介表達謝意似的。
薊對貌似悻悻然的枯葉露出苦笑,接着把視線移回女兒身上。
「那當然,砂姬夫人有非砂姬夫人不可的事情得處理,您就忙您的吧。」
接着,木陰野的母親有些客氣地笑說:
「這問題在車上我們也談過了,結論跟砂姬一致。既然輪到你們這一輩的人在舞臺上活躍,那麼隱居的人還是儘可能不要涉入戰鬥比較好。假使你希望繁榮派的人能認同你,就更該這麼做……當然,如果我們判斷狀況真的危急,我們也會毫不客氣地插手喔。」
「可以的話,奴家也不願陷入那般的困境。」
瞥了苦笑的枯葉一眼後,景介漠然地環顧了所有人。木陰野仍舊一臉憔悴,不知何故——連型羽也面色凝重不發一語。雖然很擔心她是不是有什麼煩惱,不過有聽說她弔祭了自己的母親,因此景介也就當她是在爲那件事感到悶悶不樂了。
「話說回來,小砂姬。」
木陰野的父親像突然想到什麼事般說道。
「玄他人呢?」
「他去忙工作了。畢竟纔剛返國,有堆積如山的事情等着他去處理吧。」
「能麻煩你轉告他找時間來玩嗎?好久沒跟他喝一杯了。」
「我明白了……話說慎一,你也看一下氣氛吧,現在哪是交代這種閒事的時候?」
砂姬蹙眉指責。
「你怎麼這麼冷淡啊?真懷念當年那個喊着『慎一哥哥』、愛當跟屁蟲的可愛小女孩呢。」
聽聞慎一口出揶揄,她輕嘆了口氣。
然後——
「……閉嘴。」
冷冷地吐出一聲恫嚇。
「那個,砂姬小姐。」
景介情不自禁地開口。
「有什麼事?」
「請問您小時候很可愛嗎?」
「抱歉……這樣的儀式奴家也是頭一遭。」
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枯葉後頭待機的棺奈,蹲下身子在白木的箱子裏摸索。
「唉,這種時候一般都會姑且先點頭答應再說吧……」
「本人乃鈴鹿一族臨時首領,名枯葉。奴家以本人的名義、以始祖鈴鹿御前的鮮血宣告……在此恢復分家『江祚南』的名譽與矜持。特將這把忌諱與疾病之劍、汝之鮮血所成就的戰爭之證重新交由『江祚南』保管,以茲證明。」
「唉,可是……對不起,是我錯了。」
所以——這麼一來的話我也得好好加把勁纔行了,景介的心裏油然產生了這般充滿志氣的念頭。
「……咦,這是?」
枯葉和檻江兩人呈面對面而站之勢。
「不過有性命危險的時候,你還是得逃走喔。」
依然條理分明地做出宣言——然後破顏而笑。
「就如致詞的意思。你懂的吧?」
由於母親力挺神樂而遭到村人排擠、並且賦以斷絕喪服之名,差點就此失去了感情的檻江,如今卻像這樣笑逐顏開。枯葉和型羽也接受了這樣的檻江——儘管現狀上只有形式,不過還是讓她復興了分家。
那就是枯葉等人有嚴肅正視當下和未來的證明。
枯葉也一副看似感到高興的樣子。型羽和木陰野兩人同樣露出了微笑。
砂姬再次環視全員,低喃了聲「該交代的差不多就這些了吧」。
「嗯。還記得。我有認真看喔。」
太開心了。
獲點名的枯葉緩緩地站了起來。
「竭力保護首領的夫婿……我以這把刀和我的意志發誓。」
檻江難得露出困惑的表情,視線遊移不定。
她一站起身,這回不知何故——視線落到了檻江的身上。
白白被砂姬用跟可愛八竿子打不着關係的臉狠瞪。那表情不僅跟可愛沾不上邊,甚至夾雜了殺氣。
砂姬出聲說道:
檻江露出仔細看才能看出的驚訝表情,聽話站了出來。
「傻小子。」
砂姬起身說道: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
發現砂姬還在瞪着自己,景介連忙道歉。雖然自己只是心情一鬆懈就管不住嘴巴,感覺頗爲委屈,不過最後還是放棄自清了。
「……檻江。」
景介看懂了。
彷佛是在舉辦儀式一般——不對,不是『彷彿』。
「謝謝你的心意。」
檻江怔住了。
「爲什麼你要如此目無尊長地亂開玩笑。」
她的視線投向了景介,站起身,用雙手把長刀摟進自己的懷裏。
型羽像是恍然大悟,木陰野貌似大喫一驚,木陰野父母則彷佛事先早就被知會過似地,立刻從沙發上起身直立不動。
枯葉的聲音比平時更加嚴肅許多,同時孕育着些微的緊張。
一旁的枯葉打了景介的腦袋一巴掌。
接下來要進行的,正是儀式沒錯。
景介雖不懂有什麼意義,也慌忙配合他們的行動。
「我不是說過閉嘴了嗎?」
她走到離桌子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後,叫了檻江。
景介苦笑。
「是,小姐。」
「枯葉。」
棺奈從『黑暗墓穴』拿出了一把刀。
「你過來一下。」
景介坦率地向檻江道謝。
「請問,我現在該怎麼做纔好?」
金色的刀鞘上頭綴飾了火焰的圖紋,握柄則是形成對比的黑色。染成了硃色的刀鍔上則刻印了仿似藤蔓的細緻雕刻。不知是否刀身細長的關係,雖然整把刀用色鮮豔且工藝出衆,可是比起奢華感,更給人一種脆弱不夠堅固的印象。
景介在那笑容牽動下,也跟着笑了出來。
「……好痛。」
「關於依紗子的情報請各自檢討。我如果有任何發現也會聯絡各位。」
「藏物『攫食玉藻』……檻江,那原本是屬於你母親的東西。」
「……那麼。」
「『江祚南』當家、檻江。從今起歸位爲鈴鹿分家一員。誓將擁戴首領,並且……」
一瞬間……
包含景介在內,幾乎沒人知道枯葉有何打算,只能靜觀其變。
枯葉放鬆了力道,微笑說道:
「咦……」
檻江花了數秒的時間默默不語地深思,一會兒她點點頭——在枯葉的腳跟前下跪,磕頭收下枯葉遞上的長刀,儘管略顯缺乏自信——
長度遠比枯葉和棺奈的身高還長,估計有兩公尺左右。
——好長。
枯葉隻手握住刀鞘的中心,將其橫放——提到了檻江的眼前。
哪怕每次只有一小步,也會鍥而不捨地朝目標挺進的最佳證據。
「棺奈。」
棺奈將那把刀遞給了枯葉。
「不,我不會逃走的。我會當你的盾牌保護你。」
「知道了。」
枯葉開始致詞——
「是嗎,那你應該清楚如何使用了吧?」
砂姬微微地伏下了眼簾。
「檻江……還記得在村落時,我有特別叮嚀你仔細看我的戰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