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屍禊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1萬 字
1
禮拜六是個大晴天。天氣舒爽得令人生氣。
景介懷着半分憂鬱、半分緊張的心情前往約定碰面的車站前。
結果,昨晚在雙方各執一詞的情況下,被木陰野不由分說地強行拍板定案。『反正你一定要去約枯葉,和她兩個人一起出門。不然我要你的命。』電話掛斷之後木陰野寄來了一封這般極其蠻橫又充滿恐嚇意味的簡訊,此後再沒有下文。景介無計可施,只得透過檻江和迷途之家連絡,向枯葉提出邀約。枯葉並未因此表現得特別興奮,感覺反而比較像是魂不守舍……會出現那樣的反應,到底是因爲她尚未能從禮拜日的打擊中提起精神,抑或另有原因?
話說回來,一想到「約會」兩個字,忍不住就會緊張起來。
雖然過去景介早有和枯葉兩人單獨上街的經驗,但當時目的是爲了買型羽的生日禮物,景介並沒有意識到那麼多。
可是現在的狀況不能相提並論,景介已經有很清楚地察覺了自己的心情。
那就是自己好像喜歡上了枯葉這個少女。
只能怪童年時代的記憶被勾起,而且她是自己的初戀對象,天底下搞不好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乾脆就當作這是命中註定而陷入自我陶醉,或許也是個好方法。
如果不說服自己這麼想的話——要跟她正常相處實在太困難了
下了公車往約定碰面的地點前進,遠遠認出枯葉的身影后,景介嘆了口氣。一如事先的預料,她完全是鶴立雞羣的狀態。
景介心想——如果有那種身穿鮮紅色和服的美少女一點都不醒目的鄉下地方,請務必告訴我,我立刻搬去。
「那傢伙實在是……算了。」
也不想想上次也是穿和服上街成了萬衆矚目的焦點,難道沒有學到教訓嗎?不對,嚴格說來她沒學到教訓也是很正常的。因爲當時的枯葉完全沒有注意到四周路人的反應,而且被她嚇傻的景介連吐槽都懶了。
「景介。」
發現景介的身影,枯葉趕上前來。路上來往的行人紛紛面露錯愕的表情行以注目禮,甚至有人準備翻出數位相機——有什麼好拍的啦!
景介舉起手打招呼,同時重新打量她的全身。
這紅色鮮豔歸鮮豔,卻散發出一種沉穩的氣息。
「此爲唐紅色。」
察覺到景介的視線,枯葉貌似有些羞赧地說道。
—唐紅色?
追根究柢,徵兆在約會一開始時就顯現了。宛若鄉巴佬進城的這傢伙對視線所及的一切都感到新鮮。每見一塊招牌就問一次「那是什麼?」就連遇到發麪紙的人也會讓她好奇地詢問「那個人在做什麼?」
她往外偷看——
另一方面,在離檻江和型羽約三十公尺,離枯葉倆則約十公尺處的便利商店中——
木陰野瞅了棺奈一眼。
杵立在棗的旁邊待命的棺奈說明了原因。
「是的,大小姐她、心情似乎、很複雜。」
檻江制止氣呼呼的型羽。
至於檻江,儘管她換上了便服,卻因爲長相稚氣,還穿連身工作褲和獵帽,這男孩子氣的打扮,儼然像是以偷竊維生的小乞丐——感覺就像會在以前的英國出沒的那種人。
簡言之,枯葉是特地下了一番苦心梳妝打扮,然後害羞地招出事實的——景介要到日後纔會曉得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枯葉倆今天的行程已在事前拐彎抹角地打聽出來了。雖然不排除臨時變更預定的可能,但如果真的碰上了,也只能隨機應變了。
「……啊。」
棗開口說道。
催促棺奈後,棗離開了便利商店。
檻江兩人是在昨晚接獲棗的聯絡。
「嗚……」
※
景介緊接着聯想到『染遞江水』這個字眼。記得原句是出現在百人一首裏面。
「我看到了,景介真有一套。」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情況呢?
這也就是檻江和型羽兩人,現在會保持距離監視枯葉和景介的原因。
「是。」
「景介哥哥,不可原諒……」
景介默默不語地握住了身旁枯葉的手。
『通連』落入敵人手中的自責、不懂步摘爲何會跟依紗子共同行動的不安,以及神樂的臉長得跟母親一模一樣的疑慮——她強打起精神的這些日子,令旁人看了都會爲她感到心疼與不捨。哪怕只有一時也好,但願能幫她忘卻這一切——可是就算枯葉再怎麼單純,應該也不至於把煩惱拋到九霄雲外吧。
棺奈轉頭面向棗,站得直挺挺地補充:
「跟丟的話就自來這一趟了。」
直到兩人的身影終於從窗外消失之後——
棗屏聲息氣。
被景介牽着的手也稍稍地用力回握。
只是——不知爲何,就是沒辦法接受他們表現得那麼親熱。
#插圖
「其實我的感想也跟你一樣。」
「你覺得枯葉看起來如何?」
「檻江大人、有說、她們會、變裝。」
「況且,枯葉看得出來很開心。」
「是。」
就在這時,枯葉和景介即將通過便利商店前。
型羽被辯駁得啞口無言。確實,枯葉不時露出的側臉總是笑盈盈的。型羽也知道,昨晚枯葉爲了挑選和服而傷透腦筋,因爲她被迫陪枯葉東挑西揀長達四個小時之久。
想不到該說什麼纔好的景介坦白表露了自己的感想。枯葉開心地笑了。
若撇除棺奈的舉止仍跟當女僕時如出一轍這點,在第三者的眼裏看來,她們兩人應該就像姊妹,或者歲數有點差距的朋友吧。
枯葉會對卡拉OK產生興趣,或許是出於偶然,也或許是必然。
「果然嗎……」
「很漂亮的顏色喔。」
棗的說法是,明天景介將邀枯葉去約會藉此幫她打氣。儘管地點是光天化日的大街,依現狀仍不可大意,不排除敵人偷襲的可能性。因此希望兩人可以從遠方監視——儘管型羽大力反對,想阻止兩人約會,但棗還是成功地說服了她。
「只要、跟景介大人、在一起,大小姐、似乎、連煩惱、都能拋開。」
棺奈頷首,開始不帶感情地進行分析:
型羽用力抿住嘴脣後,再次隨着檻江移動。
※
聽到景介被惡意抹黑,檻江有些生氣。
約會進行了約莫四個小時,現在是下午的兩點鐘。
「好像是這樣沒錯。」
枯葉的側臉出現,只見她一邊和景介聊天,一邊向前走去。
型羽換掉了平時慣穿的白衣,改穿滿天星花紋的連身洋裝。只不過兩邊的袖子鬆垮垮的,再加上留了一頭雜亂的長髮,使她看起來宛如難以形容的詭異西洋娃娃。
「棗大人。」
木陰野遠望着開始進行跟蹤的檻江和型羽低聲嘟囔,忍不住嘆息。
這兩人在旁人眼中想必一定非常可疑吧。
「昨天枯葉的心情如何?」
「小心距離不要靠得太近。」
「說的也是。」
檻江輕拍露出了複雜表情的型羽的肩膀。
枯葉頓時驚訝地叫出聲來,並抬頭仰望景介的臉,但景介不發一語,她只得又困惑地轉過頭望向前方。
準備邁步前行時,忽然一個想法浮上景介的心頭。
撇下幾乎面無表情可言的檻江,型羽氣急敗壞地大聲嚷嚷。偶然經過旁邊的中年上班族面露介於詫異和驚愕之間的表情,瞅了兩人一眼。
「是。」
經過數秒時間的遲疑,隨即下定決心。
「……算了,她高興就好。」
棗嘆了一口氣。沒想到約會的效果立竿見影,搞得在一旁窮擔心的自己像是笨蛋一樣。
「瞭解、棗大人。」
「……我說啊,棺奈。」
景介搖着手上的沙鈴,在內心底側首不解。
一步、兩步、三步。
棺奈現在身穿的並非一如往常的圍裙,而是跟棗的母親借來了一套氣質典雅的別緻洋裝。棗也換上了平時不常穿的迷你裙,一改過去的形象。
「好,到下一個地點去吧,棺奈。後面交給型羽她們,我們搶先到前面等着。」
「要是被他們發現就失去意義了。」
只求或多或少能達到讓她放鬆精神的效果就好,棗懷着如此心願窺伺兩人的情況。
「那個樣子叫變裝?雖然是打扮得很怪里怪氣沒錯啦……」
型羽並非不認同景介。
眼前的枯葉正手持麥克風,熱唱着皇后合唱團的歌曲。
偷偷躲在路燈後面的型羽,用手肘捅了捅站在背後的檻江的側腹。
「大小姐她、看起來、非常地、快樂。」
順道一提,因爲對店家感到愧疚,棗還自掏腰包買下了翻過的雜誌。
「……棺奈。」
「走吧,型羽。」
距離枯葉和景介行走的人行道約莫二十公尺之處。
儘管表面上佯裝平靜,實際上這時的景介,也只能把全副心思都用在剋制大聲地怦怦作響的心跳,滿腦子塞滿了「沒什麼好害羞的」這種理所當然的念頭。
「那我們走吧。」
「……你、你有看到嗎!手、手!」
「這有什麼好誇獎的!竟然敢偷牽手,太不要臉了!」
「……她們兩個也太高調了。」
難保繁榮派不會突然展開攻擊。
「……景介不是那種人。」
景介和枯葉卿卿我我的樣子似乎激怒了型羽,只見她咬牙切齒,作勢衝去打擾兩人。若不是檻江及時揪住她的領子,她可能一眨眼就衝到二十公尺外的那一頭……當然身形也會隨之曝光。
附帶一提,古代人類社會對認爲唐紅是『高貴的顏色』,這樣的認識在現今的鈴鹿文化裏依然通用。所以除非是特別的日子,否則不會身穿這種顏色的和服。
「嗯。」
枯葉儼然一副樂不思蜀的樣子,甚至讓人看了就有氣。
棗轉換了個心情,反正本來的目的就不在監視枯葉。在枯葉受到敵人攻擊的時候出面援助,纔是自己的責任。
2
唱腔還不難聽,但歌詞根本是亂唱。明明看不懂英文,卻專點皇后合唱團、門戶合唱團、尼爾·楊的曲子——還用怎麼聽都是在喵喵叫的聲音唱。
話雖如此,雖然不知道有這個來頭,景介仍覺得這顏色非常適合她。
棗從雜誌抬起臉,向棺奈問話。
「可是檻江姊姊……我覺得景介哥哥要比敵人危險多了。再這樣下去,枯葉姐姐的貞操會……!」
說實話,如果約個會就能忘卻所有煩惱的話,也犯不着這麼辛苦了。枯葉面臨了許多的問題,而且每個問題都根深蒂固、難以拔除。
木陰野棗守在這個枯葉和景介稍後會通過的地點,一邊假裝看雜誌,一邊鬼鬼祟祟地觀察着人行道。
「……早知如此,她們也跟你一樣,由我來幫忙打理服裝就好了。」
被問煩的景介,決定上午去車站前的大型百貨公司逛逛。以前選購型羽的生日禮物時也曾來過這間百貨公司一次,景介打的如意算盤是「來這邊應該不需要再一一說明了」……之後,景介跟着枯葉來到平時絕不會去逛的和服專櫃——似乎在第一次光顧這間百貨公司時枯葉就愛上了這個賣場——結果還破財買了個枯葉很中意的和風發夾送給她,不過這倒是沒什麼關係。
午餐也是在百貨公司就地解決,或許問題就出在不該決定下午又回到街上閒逛。坦白說,景介本身也有些鬆懈了。
路上,枯葉看到『卡拉OK』的招牌好奇地詢問了景介。
當景介向她說明了卡拉OK這個消遺的瞬間,她的眼神頓時變了。
「我想進去~」像小孩一樣閃閃發光的眼睛明顯是在這麼央求着……想要狠下心無視那雙眼睛,起碼要有能對丟在瓦楞紙箱裏的棄貓視而不見的冷酷吧。
當然,景介不是那種狠心的人。
附帶一提,店員明顯困惑不已。這也難怪,換作景介是店員,看到身穿華麗和服的美少女和心情悶悶不樂的少年上門光顧,照樣會喫驚。
一進到包廂裏,無論是照明開關啦、電視啦、伴唱機啦、喇叭啦、還是遙控器啦,枯葉通通不放過地問完了一遍,花了二十分鐘纔開始點歌。
就這樣,開唱到現在約四十分鐘過去了,景介還沒點到歌。
算了沒差——景介心想。
反正唱歌應該有助於排解壓力,而且景介也不覺得無聊。
演唱完畢,音樂戛然而止。對了,那首歌叫『Killer Queen』。
「……呼。」
枯葉暢快地吁了口氣,把麥克風放在桌上。
「怎麼?唱累了嗎?」
景介一問,枯葉露出了微笑。
「嗯,有一點……而且嗓子也唱得沙啞了。」
「我點個飲料好了。你想喝什麼?」
景介從歌本下面抽出菜單。見狀,枯葉睜大了眼睛。
「……那是做什麼的來着?」
「咦?喔,這可以用來點飲料和食物啦。」
「欸,有誰要唱?」
喫午餐的時候也是一樣。景介貼心地幫連刀叉怎麼拿都不知道的枯葉切好漢堡排——難不成他以爲憑這種不起眼的小動作就可以抓住枯葉的心嗎?
景介二話不說舉起白旗。
「你有比較熟的歌曲嗎?」
「之前你看到糖果也是高興得要命,是不是隻要是甜的你通通來者不拒啊?」
「……景介!那張照片是百、百匯嗎?」
棗遞出厚重的歌本。
果然還是得到冷淡的回答。
「編號呢?」
待了三個小時的卡拉OK,景介也才唱了三首歌……總覺得這傢伙對卡拉OK這項文化徹底誤解了。下次如果有機會跟其他人一起去,一定得提醒她卡拉OK是大家輪流唱的纔行。
在折回車站前的路途上景介問道,枯葉笑着頷首。
棗又拿起歌單翻閱。
在考慮了一會兒之後——
既然都來了,便順便找了棗和棺奈會合——不料此舉與自取滅亡無異。
沒辦法,只好朝理性方面進攻。
枯葉的心思儼然已經不在這裏。
可是現在卻莫名其妙地——棗拿着麥克風在型羽的面前熱唱『※越過天城』一曲。(編注:原文爲『天城越え』,是歌手石川さゆり演唱的歌曲。在此暫譯爲『越過天城』。)
「玩得還開心嗎?」
她那狼吞虎嚥的模樣,令人好奇這嬌小的身軀怎麼塞得下那麼多的食物。
——實際上,枯葉不但成功被禮物收買,似乎連心都被牢牢抓住了,不過型羽選擇當作沒看見。正確面吾,是不想看到枯葉那心花怒放的模樣。
「嗯?你說什麼?」
選擇待在卡拉OK包廂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不用繼續累積那方面的焦躁。只不過,另一方面又很好奇枯葉跟景介在密室獨處不知在做什麼。再者,被一連串的演歌合輯轟炸實在很難放鬆精神。
「無須擔心,裝甜點的是另一個胃。」
「嗯,你跟我說編號,我幫你輸入。」
話雖如此,也不能換型羽搶過麥克風霸佔不放。她本身聽過的音樂不多,所以沒認識幾首歌。唯一耳熟能詳的只有每個禮拜日播放的『凡庸魔女古露露』的主題曲,問題是——考慮了一會兒,型羽馬上死了一條心。
「……」
不過景介可沒有全面投降的打算。不設限的話,她肯定會點了堆積如山、根本喫不完的甜點,即便是四歲小孩看了都會面色鐵青。
明知她是在強詞奪理,型羽卻無法辯駁。
棗也跟着慫恿,或許是怕這樣下去會變成個人演唱會吧。
檻江先是愣愣地盯着半空,半晌才面無表情地接過棗遞來的歌單,開始仔細地翻閱。
「可是這本只有演歌……」
『越過天城』結束了。
他心想:至少飲料別再點果汁,點杯烏龍茶之類的吧。
瞧她擺出那麼可憐的表情,怎麼狠得下心反對……啊啊可惡,這傢伙是故意裝出這種表情的嗎?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
型羽口中叼着吸管,一臉不快的表情。
「我是跟棺奈一樣關心你好嗎?」
「這是什麼……居然連蛋糕都有!你爲什麼隱瞞奴家有這種東西!」
「……我唱嗎?」
棗用遙控器輸入檻江念出的號碼
※
枯葉已經迫不及待想點餐了。飲料的問題似乎早已從她的腦海中消失得一乾二淨。
景介和枯葉大約是在下午四點離開卡拉OK的。
枯葉從景介手中搶過菜單,驚聲尖叫。
「東西這麼多,可是隻能挑一種嗎?」
型羽快暈了,對於演歌她已經忍無可忍。
型羽選擇拐個彎向檻江求救。
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怪景介跟枯葉跑來卡拉OK。一路跟蹤他們的型羽和檻江不甘在外面枯等,只得跟着一起入店。
不過枯葉似乎接受了這樣的安排。只見她面露再認真也不過的表情凝視着菜單。
「……不、不是啦!不是歌的問題。我想問的是,現在適合窩在這裏唱歌嗎?」
我們這趟又不是出來玩的。
肉體層面姑且不提,型羽的精神層面確實如棗所言,累積了不少的疲勞。
枯葉接着難過地鼓起腮幫子。
檻江眨了眨眼。
檻江一副怎樣都無所謂的模樣在打鈴鼓,棺奈則對賣力唱歌的棗絲毫不捧場,緊貼在房門前面,隔着玻璃觀察室外的狀況。規規矩矩地等着人在前面第三間包廂裏的目標——枯葉和景介唱完卡拉OK離開。
「本來以爲只有你不會說這種話的……」
冰淇淋是離開百貨公司後在路邊攤買的。
枯葉眼睛滴溜一轉向上看,這個宛如在乞求似的小動作固然讓人忍不住心跳加速,但是絕對不能心軟答應。況且景介的荷包也快見底了。
「你看,這裏不就是密室嗎?待在包廂比混在人潮裏要安全多了。而且大家上午就折騰得很累了吧?現在可是休息的大好機會呢。」
跟蹤約會作戰已經進行了四個多鐘頭。
「甜點也早喫過啦?不是喫了三球義式冰淇淋嗎?」
礙於目前情勢緊張,不便在外逗留太晚,景介決定就此結束今天的行程,帶着枯葉重回車站前。由於兩人回程的公車分別往不同方向,到時就在車站前分手。
「唔,連你都跟棺奈說一樣的話。」
「啊,那個……檻江姊姊你要不要唱首歌?」
「你等一下。我們不是纔剛喫過午餐嗎?你喫了巨無霸漢堡排套餐耶。」
型羽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型羽環顧包廂。
檻江停止翻頁。
「我是第一次來卡拉OK。」
後來,景介拗不過枯葉的死纏爛打,總計點了四樣百匯和蛋糕。雖然很想安慰自己「能看到枯葉幸福洋溢的神情就值得了」,但荷包大失血也是事實。
「那個,棗姊姊……」
「啊,型羽你要唱嗎?這你拿去看。」
「啊,我會唱這首歌。」
無論如何,這段時光過得還算愉快。
光看景介不知檢點地和枯葉牽手散步就已經夠教人生氣的了,沒想到最後竟然還送禮物。枯葉纔不是那種會被禮物收買的女生!型羽氣到腦充血,差點把跟蹤的目的拋到腦後、撲上前去。若非檻江及時阻止,型羽早就將那個人類血祭了。
棗心滿意足地放下麥克風後,喝乾了手邊的柳橙汁。
「當我沒說吧。」景介苦笑着背倚沙發。
「噢,是嗎。原來如此!景介真聰明!」
「你考慮一下吧,喫太多甜點會蛀牙喔?」
檻江常常在無聊的時候暗唱詩歌。雖然那個詩歌既沒有旋律也沒有音樂伴奏,不過跟唱歌應該大同小異吧。型羽滿心期待她會不討厭唱歌,但……
三十秒後,型羽等人所在的包廂被山崎葉子的『※詛咒』一曲推入了恐怖的深淵。(編注:『呪い』。)
「下一首唱什麼好呢……果然『※昭和夢燕』絕對不能錯過。」(編注:原文爲『昭和夢つばめ』,是歌手石川さゆり演唱的歌曲。在此暫譯爲『昭和夢燕』。)
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傢伙沒救了。她控管胃袋的中樞神經根本失去了作用。
「嗯,可是奴家並沒有喫百匯和蛋糕。」
「我、我沒有隱瞞啊……」
「那是哪門子的歪理啊!」
景介有些不安好心地出言恐嚇後,枯葉皺眉起眉頭,滿是埋怨。
……說穿了,型羽漫不經心的一句話纔是真正的肇端。
平心而論,棗的歌喉實在不怎樣。而且從頭到尾只挑演歌的曲子。
「爲了這種事被誇獎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真拿你沒輒……你那麼堅持一定要喫的話,只能選一種喔。」
對了,之前忘記跟她說明。就在景介告訴她「只要從菜單裏選好想喫的東西,再用室內對講機點餐,服務生就會幫忙送來餐點」的瞬間——
「太教人喫驚了!有這麼多種類怎麼選得完呢!」
「對呀,檻江學姊你也來唱唱看嘛。」
同時又懷起了一絲的期待。檻江的聲音很優美。當她暗唱詩歌的時候,即便是景介以外的人也會爲之入迷,想必她的歌喉一定也是一流的吧。型羽不想批評棗的演歌糟糕,只求接下來能不要再被一連串的演歌洗腦了。
※
「咦,啊啊……嗯,沒關係啦。不用擔心。」
「咦?」
「啊,抱歉喔。我一時糊塗了。來,這本的話所有歌曲都查得到。」
「我也會選一個點心。然後再分一半給你,可以吧?這樣你就能一次喫到兩種口味了。」
型羽眼尖地注意到棗飄怱不定的視線和瞬間的空白。她肯定把當初的目的忘得一乾二淨廠。
「閒着也是閒着,要不要唱歌?」最初是棗這麼提議的。「不然棗姊姊你唱吧?」見沒人舉手贊成,型羽不假思索地說道。結果促成了這個狀況。
她張望包廂詢問。
「嗯,還讓你破費買了髮夾。謝謝,奴家會好好珍惜的。」
「可惜是便宜貨。」
「問題不在於價格,重點是你買來送奴家的心意。」
枯葉不改老樣子,這麼令人難爲情的話也能大大方方地講出來。不過景介最近似乎慢慢感到麻痹的樣子,內心能坦然地覺得『高興』,而不再是害臊。
兩人抵達車站前的公車總站,查閱時刻炭。
景介搭乘的車次要等二十分鐘後纔會發車,枯葉的則是十五分鐘後。雖說是發車總站,這裏畢竟只是鄉下小鎮,而且時逢週末假期,班次不多。
「看來得再等個一會兒。」
兩人在長椅上並肩坐下後——
「……景介。」
坐在一旁的枯葉突然換了個語氣——以略顯嚴肅的聲音喃喃地說道:
「謝謝你。」
「嗯?」
景介試着裝糊塗。
「今天約奴家出來,是爲了替奴家打氣對吧?」
……似乎還是被她看穿了。
枯葉握住了景介的手,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上,向他依偎了過來。
「奴家被不安逼得不能自己。成天想的就是母親大人、步摘、還有『通連』……這幾天奴家一直努力試着放下,無奈就是辦不到。」
「那當然了……這不是可以輕鬆放下的問題啊。」
血親、親友,以及身爲首領的立場,所有的一切矛頭都對準了枯葉。光是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靜,看在景介眼中已經很值得稱讚了。
或許是緊繃的神經獲得了舒緩,枯葉開始以微弱的聲音緩緩道來:
「怎麼了?那個……呃,奴家——」
「那個人是神樂,不是母親大人——奴家希望如此。但假使事實真是這樣,那奴家的記憶又該如何解釋?爲什麼母親大人要把姊姊……若是奴家看錯,那該有多好。」
「這跟下任首領有什麼關係!你有什麼責任跟我無關……我告訴你,我可不是因爲看你是鈴鹿的下任首領才這麼對你的。所以你有牢騷想發泄的話,儘管找我不用客氣,不必顧慮什麼立場,要示弱我也歡迎。你在我的心目中,不是什麼下任首領那種了不起的身分……就只是枯葉而已啊。」
景介大叫,枯葉隨之起身回頭觀望。
人的心裏——存在着一塊再高明的花言巧語也發揮不了作用的領域。
「嘖,你想問什麼……」
看來是有人陷入失控狀態,可是被其他人給制伏住了。出手制伏住那個失控人物的是一個頭戴獵帽、身穿連身工作服的少年——不對,那不是少年,仔細一瞧……
這是現階段的情報中最符合邏輯、也最爲有力的假設,禮拜一時景介便向枯葉提過。當然,這樣的假設也有個破綻,假如村子燒燬的當晚神樂就持有身體的話,那上個禮拜的那個情況又該如何解釋?——不過,比起認爲「景介等人上個禮拜日所見到的女人是枯葉的母親而非神樂」,這樣的假設要合理多了。
檻江依然面無表情地說道:
短短兩公分的距離。可以想見背後有路人來往通行,但這個節骨眼哪裏會去在意。
所以——依紗子又接着往前站一步,窺探她的眼眸。
枯葉的臉脹得比剛纔更紅豔了,彷佛跟唐紅色的和服不相上下。
#插圖
鎮外筱田醫院附近——
「你誤會了。啊不,你沒有誤會……稍等一下。」
「昨天?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的情人……和你互訂終身的男性——未婚夫,好像是一個和你很不匹配、性情穩健的人呢。不過撇開是否是因爲個性的緣故不談,他遭到同學的霸凌;就跟灰原吉乃同學,又或者是像型羽的妹妹……他們的遭遇相似得令人喫驚呢。難不成鈴鹿具有會受這類人吸引的基因?還是說,單純只是這個世界充滿了惡意而已?」
因爲他知道,自己的臉頰也羞赧得差不多跟枯葉一樣紅。
除了她以外,另有一名人物跟着出現。身材修長、身着一襲洋裝的那名女性是……
木陰野從咖啡廳的暗處現身了。
「你撥通電話給棗。」
景介控制不了情緒,摟住了枯葉的肩膀。
「回答我!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背後遠遠傳來一個耳熟的聲音,令景介向前湊上的脣半途僵住。
小時候,在下雪天認識的那個少女。
——如此說道。
儘管她的打扮風格還是和鄉下小鎮的風氣不搭軋、十分引人注目,可是整條路空無一人,自然沒人會狐疑地打量她。就算在國道上開車的司機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也是轉眼間就疾駛而過,巳代也不會刻意去回瞪司機。
巳代獨自走在國道旁的路上。
「……景介?」
「可以個頭啦!明明就在這裏!我看得很清楚!」
「有事的話不會打電話嗎……埋伏在這種地方是想幹什麼?」
「我沒必要跟你交代吧。」
不可能啦!
「別躲了,棗!奴家知道你藏在哪兒。」
聽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架着型羽的身體,還用手搗住她嘴巴的檻江反射性地轉頭面向景介兩人。
電話接通了。不知怎地,木陰野的語調有些不自然。
「……檻江學姊?!」
瞬間——
「景介。我們不在這裏,你們可以繼續。」
景介即便嘗試擠出笑容鼓舞枯葉,仍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痛心。
巳代語中帶刺,顯然是動了肝火。
「人家特地在等你耶。」
依紗子搖頭否定後,巳代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棺奈,你怎麼會做那身打扮……是棗要你換上的嗎?」
「這兩件事又沒關聯。日崎和『通連』都搶回來問題就解決了啊。你忘記你說過的嗎?所謂的親友就是遭到對方的背叛也能平心靜氣地接受。如果日崎她至今仍然無法放下對人類的仇恨,你只要嗆她『別鬧了』,硬逼她面對你就好了啊。」
枯葉張開了眼睛。
「……受不了你。昨天的那個是出於偶然,也就算了。」
她走出樹蔭,跨過矮樹叢,站到巳代的眼前。
「景介。」
一雙搖晃擺動得很劇烈的袖子……長度比手臂還長的袖子。
「……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蹤的?」
他詢問檻江。擺脫了檻江束縛的型羽代爲回答:
在巷子的夾縫,有可疑的影子在電線杆後面蠢動。
向着緩緩垂下眼簾——不,是閉上眼睛的枯葉,景介他……
什麼鈴鹿一族、首領、還是內亂,那都是其次。
『……喂?』
景介也定睛凝視她的眼眸。
景介回過頭又瞥了檻江和型羽一眼,這才恍然大悟。
只見她漲紅了一張臉模樣忸忸暱暱。甚至可以從她那慚愧的表情清楚讀到『期待的那個沒有發生,莫非是奴家自作多情嗎?』這句內心話。
巳代「噥」地咂嘴別過頭去,依紗子向她露出了微笑。
「……你們就當我不在這裏吧。」
一個態度格外傲慢、可是笑起來又很可愛,沒注意到少了南天竺便誇口說要堆雪兔的糊塗蟲。,
「你幹嘛惱羞成怒不打自招!」
枯葉轉頭注視景介,吐息輕觸臉頰。
「問我做什麼,好無情喔。」
「你在胡說什麼啊,笨蛋!」
被架住的型羽在檻江懷裏掙扎。她滿臉通紅,怒目注視着景介。
景介拿出手機照指示撥號,三聲鈴響後——
「不對,是急事喔。」
她的視線和每走一步就會晃動的逗趣兔耳相反,十分冷漠嚴峻。那一身宛如在抗拒他人的氣息遺是一樣沒變——藏身在路旁公園裏的秋津依紗子如此心想。
「得知心愛的人再也不會醒來,會有什麼感覺啊?」
景介懊惱地抱着頭,
「真的假的……」
「找我有什麼事?有屁快放。有電話不打,表示應該不是什麼急事吧。」
3
巳代殺氣乍現。
枯葉向老老實實地穿越馬路、朝這裏走來的兩人追問。
枯葉驟然從景介手上搶過手機。
「啊……」
「……做什麼?」
「反正木陰野她們追隨的人是你,況且……假如真的讓她當上首領,到時我就不要入贅當女婿,換你嫁過來就好啦。忘記一族的事吧。」
巳代認出依紗子,皺眉停下腳步。
「欸,巳代學姊,我有問題想請教你。」
同一時刻。
只見她神態鎮定地開口說道:
儘管帶有打趣的味道,卻也是出於真心地——
景介心目中的枯葉不過就是那個少女。
這種話就算講再多遍,也治癒不了枯葉的傷。
「不會有事的,問題總有解決的辦法。就算首領的寶座被秋津搶走也不用擔心啦。」
「景……介。」
「咦?……好。」
「唔!唔噗唔、唔——!」
公車站後面是網咖和旅行社辦公室。兩者之間夾着一條狹小的巷子。
「……我不允許你再更進一步……嗚咕!」
「你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定是殺入宅邸的神樂啊。你在火海中,把神樂殺……攻擊了你姊的畫面看錯成是你母親,我不是跟你說過你要這樣想嗎?」
「……奴家明白身爲下任首領,不該像這樣滿腹牢騷。正因爲是你,奴家才能口吐弱言。只有對你,奴家才能敞開心胸撒嬌。請原諒奴家好嗎?」
依紗子將雙手背在背後,向巳代逐步逼近。
「告訴我又有什麼關係嘛?」
「……你從哪得知這件事的?」
「步摘爲什麼會跟依紗子在一起?是不是奴家的心意沒能傳達給她呢?或許她在憎恨着奴家也說不定……最後落得『通連』也被對方奪走。奴家再自謝首領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啊。」
「連棺奈也在?難道說……」
景介從長椅起身,轉頭張望四周。外頭來往的人潮比想像中還多。不過公車站本身空蕩蕩的,除了景介倆以外,長椅上不見有其他客人。
「我們從頭一路跟蹤到尾!你這傢伙……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跟女生那麼親熱!」
枯葉的語氣變得冷若冰霜。她目不轉睛地盯着另一個方向——對面馬路的某一點。
一如枯葉的預告,數秒後,在她視線所投射的方向——
巳代揪着依紗子的衣襟用力往前拉,勃然變色地瞪視着她。
依紗子不爲所動。
她無視巳代的威脅,兀自往下說道:
「所以你纔會憎恨人類,也憎恨不允許你尋仇的鈴鹿村落。於是你選擇加入叛亂,燒了村子……然後親手砍殺了你視爲仇敵的六個人類。」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會看霧澤同學和型羽格外不順眼,是不是因爲他們跟你不一樣,放棄了復仇這個手段呢?而你當初之所以不假他人之手親自殺死本家的女婿……枯葉的父親,則是出於沒能獲准尋仇的心頭之恨,以及對人類的仇視,是嗎?」
「……你想死嗎?」
說中了嗎?
巳代加強了揪住衣襟的力道,別說是把衣襟扯松,甚至有扯破的可能。釋放出的怒氣也較先前更爲強烈。若繼續肆無忌憚地挑釁,巳代很有可能會當真下手殺害依紗子。
無視兩人立場的差異,也不顧對方會不計一切後果地殺之而後快——
「不……你不會去考慮什麼立場,因爲你加入繁榮派的理由本來就只爲復仇而已,沒理由爲了要不要下手而遲疑。」
即便喉嚨被擠壓得快要破掉,依紗子仍笑得闔不攏嘴。
「仇恨、憎惡……你知道嗎?巳代學姊,我想讓那種東西從這個世上消失。」
她伸手進裙子的口袋。
顫抖的手指所拿出的,是一支手機。
依紗舉起手機,打開蓋子,叫出電話簿,撥打了號碼。
並且把聽筒切換到擴音模式,好讓巳代也能清楚聽見。
鈴響數回後,電話接通了。
『……喂?』
聽筒傳來一個陰鬱,但又聽似愉快的聲音。
步摘一跳就跳到了方格攀爬架的頂端,巳代無力與其交鋒。儘管勉強擋下了小太刀的一擊,卻也翻了個跟斗一頭栽落。
「啊啊,供子學姊。你那邊的情況如何?」
「……嗚!」
能用單手招架連續的高速斬擊令人歎爲觀止。
見步摘立刻用和服的袖子遮住臉龐,巳代晈緊牙關,趁隙一躍而起。
血花從巳代的腹噴濺灑而出。
『物主之杖』隨着咆哮被使勁揮下。
鏗。
讓左手沾滿從腹部的傷口溢出的鮮血後,向步摘的眼前潑去。
黑影——砍斷了巳代右手的黑影手持小太刀,將依紗子護在背後。
#插圖
「對,沒錯。」
「這纔是步摘的真正實力。你也知道她在練武時不曾嘗過敗績吧?在她捨棄了倫理和感情這類無用的累贅之後,結果現在變得更強了。」
依紗子把視線投向公園。
「呿……!」
巳代一步步地被逼入絕境。
「建議你不要浪費力氣了,巳代學姊。」
「哎,好厲害喔。」
接着她面帶痛苦地揚起了臉龐。
能在瞬間做出反應已實屬不易。巳代用僅剩的左手臂舉起『物主之杖』。
「啊……嗚……!」
「……你們兩個到底在講什麼?」
這句話是個暗號。
緩緩地——
「少跟我裝神弄鬼的!兜這麼多圈子說話……」
「欸,供子學姊。」
扯破眼罩露出了『伽羅婆的魔眼』——
供子的喃喃低語透過揚聲器傳來。
「你……爲什麼……」
「巳代學姊,我來告訴你答案吧。」
巳代跳到空中閃避。步摘的身體同時向上彈起,打算抓住對方在空中行動不能的破綻攻擊。但巳代讓『物主之杖』伸長纏住了背後的方格攀爬架,接着再收縮『物主之杖』,借力把自己拉到方格攀爬架上。
「你有沒有話想跟巳代學姐說呢?」
「你不用操心,只是過程稍有變化而已,不會影響結果的。」
「『海良』的女兒,步摘。」
巳代決定逃離現場。
「咕……啊啊啊!」
巳代大聲咆哮打斷了依紗子的話。
依紗子笑着扯下了垂掛在胸口上的巳代手臂。
依紗子一聲吆喝,步摘的動作稍稍放慢了下來。
依紗子放下了無聲的電話。
「喂,怎麼了?你不是供子嗎?這……」
即令巳代不堪痛苦……
即令巳代的武器是藏物,步摘使用的只是平凡的小太刀。
步摘壓低身子貼地疾馳,朝着巳代的腳揮刀砍去。
步摘停止行動,仰頭向上看。
巳代因莫名其妙掏出的手機和眼前展開的對話削弱了殺氣。
依紗子正眼直視巳代的眼睛,說道:
「混……帳東西!」
嗶。
「你問『爲什麼』?巳代學姊你這問題也太奇怪了吧?我和步摘是朋友呀,她當然會挺我羅。」
措手不及的巳代一臉茫然。
「什……嗄!」
不能在這個地方殺了巳代。雖然依紗子不介意讓巳代在此斷氣——可是因爲某個原因,她在這裏死了會對神樂和供子不利。現在的依紗子必須扮演忠實地聽從她們指令的道具。
「咦……」
「喂,依紗子!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即令巳代先前沒有失去右手臂。
她拿在手上左看右看,就是不肯丟掉。因爲丟掉後又被撿去接上那就麻煩了。
「不對喔……搞不好剛好相反?如果是那就滑稽了。那個人居然也知道什麼叫做感傷……」
但她低估了步摘——鈴鹿第一高手的技量。
「你要變成祭品了啊。」
正如依紗子的喃喃自語所言,公園裏早已展開了一場超越人類極限的血戰。
依紗子代替那個少女發言。
依紗子不理會一臉詫異的巳代,兀自詢問電話另一頭的供子。
「……只是,即便被開車的人撞見,他們也看不懂怎麼一回事。」
「哎呀呀,也太無情了吧。」
了不起的是,巳代在滾落的當下便重整了姿勢,避開了來自上空的刺擊。
『依紗子,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懂你爲什麼會跟巳代在一起。』
現在的步摘已經沒有恐懼的感情。
「我沒必要告訴你。」
兩眼倒映着『伽羅婆的魔眼』的蒼藍光輝,步摘輕鬆地揮下了小太刀。
不過,是時候鳴金收兵了。
「……步摘!」
只見『物主之杖』有如蛇般自上空急遠往下竄。身爲人類的依紗子看不清那個超越了音速的軌跡,步摘卻只是稍微側身便輕鬆躲開,甚至沒有傷及衣物的纖維。
——揮刀向巳代砍去。
她那憤怒與困惑的模樣讓依紗子十分愉快。只不過——她心想:也該讓她放手了,沒辦法呼吸果然很痛苦。
巳代沒有錯失良機。
「……步摘,你這傢伙!」
「在這裏開打太招搖了。」
巳代這才發現有一隻胳臂不翼而飛。
不過,再怎麼掙扎都是困獸之鬥。
供子冷冷地答道。然後——
縱使大腿、側腹、肩膀紛紛受了刀傷,可是都能避開致命一擊,反應了得。她應該是在關鍵時刻才能激發出實力的那種類型吧。
掀起的微風從依紗子的臉頰——不,是從依紗子和巳代之間掠過。
依紗子代替步摘笑答:
「什……你、是……」
『……不,沒有。沒什麼好說的。』
霎時,一道沉默籠罩。
『巳代?』
但旋即被打破。
掛斷了電話。
「依紗子……你對步摘做了什麼!」
步摘把臉上的狐狸面具移到側頭部,向步摘露出了真面目。
在感受不到衝擊的情況下,呼吸突然輕鬆了許多,於是依紗子向後倒退一步。只見巳代的右手仍揪着她的胸口垂掛在上頭,鮮血從切斷面滴落。
所以依紗子開口了:
『已經結束了。』
接着她隨即出聲責問:
這場仗完全沒有勝算可言。
因此,她的行動自然不會受到桎梏。
揮刀橫劈的同時,步摘抬腿一掃。頓時使防禦失去意義,巳代被一腳踢飛到數公尺遠的公園路旁。
不愧是鈴鹿暗役,做事不拖泥帶水。
使其伸長、硬化。硬是擋住了高速的橫劈。
只見一團黑影從公園閃至路上。
步摘縱身一躍對巳代進行追擊,依紗子只是側目看了一眼,氣定神閒地把玩巳代的右手臂。如此一來,就無須擔心廝殺的過程會被國道上往來的行車撞見,迫使中斷。
瞧步摘的視線不帶感情,巳代驚愕地大喊:
她向步摘下了指示。旋即,步摘展開了行動。
也怪不得她會逃。不對,不逃纔是跟自己過意不去。
巳代不但失去了右胳臂,雙方的實力又有着雲泥之差。不僅如此,本人還身受必須耗費大量體力才能治癒的重傷。再加上遭到原是同伴的依紗子出其不意地偷襲,陣腳大亂。
條件對自己如此不利,只有瘋子纔會繼續打下去,先重整態勢纔是明智之舉。
步摘並未展開追擊。依紗子也沒有下令追殺。
步摘垂下衣袖,把小太刀插回腰帶上的刀鞘。
依紗子用視線向她示意後,重新掏出了手機。
她耳邊聽着響鈴,一邊在心底詢問落荒而逃的巳代。
——欸,巳代學姊。
心愛的人再也不會醒來,你的心情如何?
哀傷嗎?憤恨嗎?還是內心痛不欲生呢?
「……我跟你不一樣。」
我一定是覺得很開心。
因爲這麼一來,喜歡的人哪裏都沒辦法去,可以永遠陪伴在自己的身旁了。
電話始終無法撥通。
反正也不是非連絡不可——如此心想的依紗子按下了掛斷鍵。
※
「他、媽的……」
巳代帶着夾雜憤怒、困惑與痛苦的神情飛奔。
儘管腹部的傷勢勉強使之治癒,仍鎮不住急促的喘息。失去了右手臂的傷口也導致了大量失血。即便對鈴鹿面吾,這點程度的傷勢不至於致命,仍有失去意識的可能。
「開什麼、玩笑……!」
謾罵在天色垂暮的道路上空虛地響起。
筱田起身拿來器具後,井然有序地開始處置。
一路竄逃的巳代脫下連帽外套,粗略地包紮了右手的傷口。預估已沒有足夠的體力治癒切斷面的傷口。需要藉助第三者的幫忙才能恢復。
但要她在短時間內做出結論,似乎太過強人所難。原以爲是戰友的依紗子突然反晈一口、供子疑似贊成依紗子的行動、步摘的出現,今後自己該何去何從?巳代的腦袋並未精明到能當場歸納出合理結論的地步。
「你沒發現?也怪不得你就是了。你的背上……這是玻璃嗎?有碎片卡在裏面。」
失去的右手臂來日再想辦法,補充流失的體力纔是當務之急。對擁有遠比人類還要強健的身體的鈴鹿而言,恢復體力最有效的方法,便是施打大量的葡萄糖和維他命劑等營養劑。補充完營養後先睡上一覺,等醒來後再看要補回手臂,或者乾脆換掉整副身體。
他——巳代的戀人,從半年前便一直處於這個狀態。
「喂,你那是幹嘛。有必要動刀嗎?」
近在眼前的灰色大型建築物——筱田醫院。
「……帶來這場風波的人是你嗎?」
「伸出你的右手,衣服用不着脫了。」
一張病牀,以及閉眼躺在上頭的少年。
「……!」
筱田解開了纏在傷口上的連帽外套。
——『他』。
「把傷口燙熟和綁起來,你選哪個?」
她打開安全門,來到三樓的一般病房。
「……這是、怎麼回事?」
「喂,等……」
「抱歉。」
是室內對講機。
筱田技術純熟地用橡膠管纏住巳代的腋下,爲傷口包紮繃帶。然後接連打了三根針。短短几分鐘便完成了治療的手續。即便從清洗傷口開始計算,也總計不到十分鐘的時間。
踏入醫院後,巳代逐漸恢復了冷靜。
方纔筱田所說的那句話。
「其他的傷口呢?」
電梯抵達了四樓。
巳代坐到了診療用的牀上。
「難不成她們……」
巳代的認知裏,在這所醫院這個代名詞代表的地方只有一個。
「沒了。我自己治好了。」
筱田神情緊張地開口說道:
只因爲她們本事高超,不須假借拿人質作爲抵押這種苟且的手段照樣能奪得勝利——
雖然路上有幾名護士和病人,但巳代仍兀自往前衝。由於速度超乎人類的想像,直到巳代通過之後,那些人才注意到有人影一閃而過。
背部左肩一帶感到皮膚被切開的輕微痛楚。
「你說不是跟枯葉交手。既然如此……」
巳代咂嘴,恐怕是在公園打鬥時留下的吧。
「言歸正傳,究竟是什麼緣故讓你又受了那麼嚴重的傷?」
巳代蹙起了眉頭。
「克哉……」
「你在說什麼?怎麼回……」
「……哼,還真是悽慘啊……」
只因爲她們的觀念認爲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決鬥纔是鬥爭的本質——
不過對鈴鹿一族而言,那卻是超乎常理的思考。
映入眼簾的是再熟悉也不過的光景。
「他的病房出事了。」
從正門的玄關進入太過明目張膽,尚存的理性如此告訴自己。於是巳代繞往後門,前往地下停車場。從那裏搭乘職員用的電梯。
「唔。那我幫你止血就行了吧?接下來就按照標準程序,施打營養劑。」
巳代也不相信會有這種事發生。更進一步而言,她甚至不懂把他牽連進來的理由。
不,對巳代而言,沒有比他的安泰與否更能讓自己心慌意亂的問題了。
「瞭解。」
接着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把手術刀。
「什麼?」
巳代向筱田投以詫異的視線後,只見他不知爲何側目瞥了自己一眼。
筱田倏然停止了動作。
巳代聽命伸出右手。
「巳代?那身傷是怎麼搞的?」
換作是過去的巳代,早就跑去路上隨便擄來女性以行喪服之用。不過考慮到自己當下的處境,不宜如此冒然行事。繁榮派和本家側都一樣不能信任。
筱田一聲喟嘆,卻也沒有拒絕巳代的要求。
回應了兩三句後,他的音調出現了轉折。
第一個動作是洗淨傷口。
那間病房的房門一開,巳代立刻衝進了病房。
麻煩歸麻煩,巳代還是乖乖聽話。以前就讓筱田幫忙治療過好幾次,感覺他有完美主義者的傾向,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小瑕疵。巳代只覺得他太婆婆媽媽,不過是玻璃碎片罷了,放着不管也死不了人。
在瀰漫着藥味的空氣中,巳代一路直奔筱田玲二郎的診療室。
筱田散發着莫名可怕的氣息結束通話,轉頭面向了巳代。
「……真是,跳過說明劈頭就要人治療,還是一樣蠻橫。」
假如巳代是一般人類而非鈴鹿的話,或許早就能想像會有這樣的事態發生了。
巳代喃喃自問。
「不用管那種不起眼的小傷了。快點想辦法搞定我的手。」
「姑且先這麼辦吧。」
但並沒有得到回應。
巳代用力咬牙,冷靜早已蕩然無存。『他』有理由讓巳代完全失去冷靜。
然而——病房裏不見依紗子和步摘的身影。
巳代臉色大變,倏地站了起來。也沒跟筱田確認清楚,逕自掉頭跑走。
一陣電子音響徹了室內,彷佛抓準了這個時機。
巳代以近乎尖叫的聲音大喊了戀人的名字。
巳代神情恍惚地呆愣在原地,喘吁吁地環視病房。
霎時——
筱田收拾着手邊的醫療器具,一臉喫驚地詢問。
「……嘖。」
沒有時間一階一階慢慢地往下爬了。翻身直接跳過扶手,在三樓樓梯轉角着地。
「很遺憾,事實跟你猜的有些出入。」
巳代衝過走廊前往安全梯。
少年裝上了人工呼吸器,從中延伸出去的導管和一旁的大型儀器相連在一起。手腕上插入的管子則是注射着點滴。他的表情十分詳和,對巳代的喊聲毫無反應。
筱田的制止哪裏聽得進去。
「我順便幫你拿出來,趴好。」
「又跟枯葉大打出手了嗎?你這人還真是學不乖哪。」
略過敲門的步驟直接開門闖入後,查覺到有來客的筱田玲二郎停止手上的事務,起身離開了椅子。
電梯的門關上後,巳代靠着牆自嘲道。
筱田眯着眼一臉訝異。
「總之快幫我處理傷口。」
「你的右手打算怎麼處理?要我幫你找屍體嗎?」
「這樣就行了。要我幫你貼上OK繃嗎?」
「是嗎……嗯?慢着。」
手肘以下被切除得一乾二淨。傷口還沾黏了泥土。
因此,這場逃亡的落腳處自然只有一個。
「她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依紗子知道『他』——巳代情人的存在,而且刻意詢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況且,她也有過在公園埋伏的前科。由此觀之,依紗子很有可能謀害纏綿病楊的他。
「……克哉!」
生命維持裝置仍正常運作中,四周也沒有發現遭人強行闖入的痕跡,枕頭邊的桌上還放着巳代昨晚摺到一半的紙鶴和一疊色紙。
巳代在路上碰到依紗子兩人前,原先就是計劃去醫院一趟。只不過突如其來的偷襲使她的立場有了轉變,從探病的一方變成了求診的一方。
筱田接起辦公桌上的聽筒。
「纏起來就好。現在的我受不了燙熟的苦。」
「不,沒關係,我去。還有,這件事由我負起全部的責任。」
接下來的過程非常迅速。
這時——
他確實是這麼說的:「他的病房出事了。」
可是就巳代所見,病房的狀況跟昨晚別無二異,不見有任何異——
就在這時……
啪沙。
有東西掉落在巳代的腳旁。
「咦……」
巳代低頭看了地板,被聲音嚇一跳——不對。
巳代不是被聲音嚇到,而是被身體突然失去平衡的現象嚇着。
掉在地上的,是巳代的左手臂。
「啊……咦?」
巳代一臉迷茫。即便如此,卻仍感覺得到身體在隱隱作痛。
巳代把視線投向自己的左盾。肩膀以下的部分全不見了。
反射性地回目張望背後,後頭空無一人。顯然並非受到敵人的攻擊。
「……啊?這……」
巳代的表情有了變化。她終於把握事態,然而卻不懂箇中的意義。
因爲——
手臂會掉下來的這個狀況是——
相較於嚴重的傷勢,痛楚卻不明顯,這個神經宛若遭到麻痹般的痛楚是——
傷勢非但沒有治癒,反而還緩緩蔓延的這個詭異現象是——
『巳代,你在那裏嗎?』
裝設在他枕邊的室內對講機的揚聲器傳出了聲音。
筱田跨步向前來到牀旁,在枕邊立定。
就算試着一一回想認識的男生,也完全沒有那種心動的感覺……話說回來,自己好像也欠缺身爲女人的自覺。
這是枯葉……不,是霧澤景介的鬼主意嗎?
棗愣住了,就算兩個人都在家裏,也太欠缺警戒心了。現在的局勢本來就必須嚴加戒備,就算不提防繁榮派,也是會有被小偷闖空門或強盜入侵的可能。
等我死了,這傢伙——他該怎麼辦?
「筱……田。」
今天鬧得雞飛狗跳,簡直累死人了。
看到鑰匙孔的形狀,棗不禁目瞪口呆——門並沒有上鎖。
心臟噗通地跳了一下。
房裏果然空無一人。
仔細想想,父母聯手起來的話實在強得不像話。闖空門的小偷和強盜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縱使繁榮派的人前來攻擊,他們應該也能將對方擊退纔是。依繁榮派的立場,刻意挑戰先代也沒有意義。要動手當然是找現任的當家,也就是棗。論實力,棗真的不堪一擊。
木陰野心想,不如下次我問問看好了。不過問這種問題實在很難爲情,依媽媽的個性,她一定會說「你終於邁入思春期啦,也未免太慢了。」之類的話來調侃一番,至於爸爸則肯定會擔心起莫名其妙的問題,只打算用「你煩惱那些還太早了。」一句話來敷衍了事。
頭貼靠着戀人的胸口,耳畔邊是從面罩泄出的人工呼吸器聲響。
病房裏充滿了血和氧氣的味道。
『有鑑於先前供子的例子,藥劑的強度我也調整過了,效果會持續一個小時左右。所以……你已經無計可施了,我建議你留在那個病房迎接死期吧。』
『巳代。』
一小時十五分鐘後。
「拜託,不要開這種玩笑了,對心臟很不好耶。」
『對不起,你的肩膀當初根本沒有什麼玻璃碎片。』
——這樣真的有點糟糕呢。
我的愛人舉目無親,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會照料他,他最後會碰上什麼下場?
媽媽跟爸爸是怎麼認識,又是怎麼墜入愛河的呢?
所以說,那把手術刀莫非是……
「嗯?」
反正我現在也還沒有喜歡的對象,等找到能奪得我芳心的人再來煩惱這個問題也不遲。等到那時或許我也比較成熟了些,敢大方地找爸媽商量了吧。
眼裏所見的,是戀人克哉的臉。
「……是依紗子嗎?」
我也得快點交一、兩個男朋友了。
「媽,好歹鎖一下門吧!」
棗發現吸進鼻子裏的空氣有點不對勁。
木陰野棗走在返家的歸途,苦笑着如此心想。
「被啃噬精光了嗎?真殘酷。」
『雖然爲時已晚……但我還是要說,你跟克哉一定會是一對羨煞旁人的好夫婦。』
「爲什麼要、殺我……」
木陰野邊走邊露出自嘲的笑容。
「……那不是廢話嗎,笨蛋。」
『別怪我,這就是人類的戰鬥方式。』
「這是……怎……」
脫鞋的同時,一邊朝着起居室大聲嚷嚷。
一個不祥的預感掠過腦海。
傷口正緩慢成長中。範圍已超過肩膀,開始侵蝕鎖骨。
棗吞嚥了口水,把手搭在通往起居室的門上。隔着毛玻璃看不見裏面的模樣。
雖然語氣冷漠依舊,從中卻聽不出感情。
※
身體也顫顫地晃了一下,雙腿已無力再支撐身軀。
況且,我現在連戰鬥技術都遠比不上他們了,哪拉得下臉連戀愛也要找他們當顧問。
雖然纔剛過傍晚五點沒多久,整條住宅街已瀰漫着一股晚飯的香味。木陰野家總是準時在晚上七點半開動。今天爸爸休假,照理說應該會一家三口一同用餐吧。
開門,步入室內。
我會從這個世上消失嗎?
只不過,景介雖出面緩頰,也不代表他是同一陣線上的戰友。就某一層面而言,他可能比枯葉更難應付。「這筆帳你給我記住了」,他冷笑着撂下了這句狠話。不曉得禮拜一上學他會怎麼報復——八成會發揮他黑心的本領,耍一些小心眼的手段騷擾她。
撇開那些不提——枯葉能打起精神纔是最教人開心的。
長這麼大了,自己卻從來沒有過想談戀愛的打算。當然,因爲自己並非人類的事實和對喪服的忌諱感,導致木陰野遲遲不肯面對戀愛這回事是主因;可是看到通夜子和枯葉陷入愛情的模樣之後,便開始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沒出息。木陰野不過只是在逃避身爲鈴鹿一族的事實而已。重點是,既然當初那麼義正詞嚴地教訓了通夜子一頓,自己豈能裝得事不關己。
兩腿開始不聽使喚。或許是成長的傷口導致,也或許是麻醉藥的效果。
話一脫口——
無論是理當掉在地上的左手臂,或者整副軀體。
「爲何、這麼做……你這傢伙。」
——抽離一部分的刀身,假裝成手術刀嗎?
步履蹣跚地晃動數回後,巳代的身體倒在他所躺臥的病牀上。
4
「……或許還輪不到我去關心人家吧。」
聽着克哉的心跳聲,巳代半途失去了意識。
「……通……連?」
累積在胃部的緊張感逐漸消散,棗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
以戀人有異常狀況爲誘餌,將她隔離——
拐彎後,自宅出現在視野範圍。
筱田心直口快地招認了:
這是什麼?有股奇怪的味道。
四處不見巳代的屍首。
不但沒人應話,家裏還安靜得出奇。甚至沒聽見電視的聲響。
「咦?」
棗打開了房門。
一如在禱告般闔上了眼睛,靜靜地站了約莫一分鐘後,他重新睜開雙眼——
伸手關掉了人工呼吸器的電源。
剛纔明明打了招呼——卻沒聽到有人回應。
「……呼。」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馬上就找到理想的對象,那纔是最大的問題。
房裏沒有人聽見那彷佛事不關己的嘀咕聲。
揚聲器傳來了筱田的聲音。
她呢喃着不成句的句子,意識逐漸朦朧。
診療只是幌子,目的在於用『通連』製造傷口。
真麻煩,等一下八成會被打聽一堆關於枯葉和景介約會的經過。棗一邊如此心想一邊穿過玄關的門,掏出鑰匙準備插入。
——難道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媽媽喜歡上爸爸的理由,認真想想,還真的從來沒有問過他們這個問題,充其量只聽說過一些插曲而已。
巳代開口說道:
設想得相當周到。
無視巳代的驚愕,筱田繼續往下宣告:
過度驚愕的巳代甚至動不了肝火,但她還是情不自禁地詢問線路另一頭的筱田。
『你還是待在那個病房裏吧,這是我的忠告。剛纔注射給你的,不是什麼營養劑,而是麻醉藥。我刻意讓藥效晚點發作,所以你目前還撐得住,但很快就會失去意識。』
爲防止巳代失控大鬧,不忘注射麻醉藥。
蓋在他身上的牀單染上了一大片黑色的血漬,並且滴下紅色的血滴在地板上。
筱田玲二郎解除了三樓三〇八號病房的門鎖。
我快死了?
否則,難不成——
是男人的嗓音。儘管悶悶的不是很清晰,聽在巳代耳裏仍相當耳熟。
「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啊。這……這個傷是……」
「我回來了。」棗打開門打了聲招呼。
棗想不通那會是什麼,從玄關踏入屋內的走廊,然後停下了腳步。
就這點來說,景介確實功不可沒。
『抱歉,病房的房門我已經上鎖了。』
到唱卡拉OK爲止,過程都還算愉快,在發現枯葉和景介差點擦槍走火接吻時,氣氛一度被推向了高潮。可是,萬萬沒想到在他們吻下去前,自己和棺奈的行蹤會隨着型羽倆一起曝光。更慘的是,此舉徹底激怒了枯葉。若不是有景介幫忙安撫枯葉的情緒,恐怕得聽她叨叨絮絮地說教一個小時以上。
「克、哉。這不是真的……我……」
枯葉好歹也是女孩子,只要能獲得心上人的鼓舞就能拿出勇氣。那是從很久以前便存在於這個世上的真理,無關乎人類或鈴鹿的身分。
躺在病牀上的腦死患者映入了眼簾。
接着筱田他——
看來夫婦兩人都窩在二樓或客房。要不然就是一同出門去了。
縱使他們沒有理由不準備晚餐,跑去窩在只有臥室的二樓,也沒有理由會待在客房,更不可能大門沒鎖就離家外出,但一定是這樣沒錯。
不然的話——不然的話,無法說明家裏爲何會這麼安靜。
而且——
也無法說明
這股
一打開門就變得異常濃厚
有如
鐵生鏽般的
氣味。
「媽!」棗大喊。
「爸!」
她一面走進了起居室。
電視機是關着的。打開廚房的門,裏頭不見半個人,東西收拾得一塵不染。晚餐還沒開始準備。冰箱的馬達嗡嗡作響,抽風扇不停地轉動。棗掉頭回到起居室。現在的視角和剛進房時不同,桌子、沙發。沙發後面有某個東西,那是什麼?不是擺飾用的傢俱,體積很大,剛纔被東西擋住纔沒發現。形狀、樣貌,都跟人類一樣。
——爸。
雖然那個人面朝下趴着看不見臉,但棗確信無誤。
因爲她自幼看着那張背影長大。
棗趕上前去。
但沒能來到父親的身旁。棗兩腿一軟,翻了個跟斗摔倒在地。腳使不上力,身體無法動彈。因爲——爲什麼——父親會——倒地不起——背上還——刺着一把——短刀?
「媽、媽……」
父親所倒臥的地毯。
血的味道,有愈來愈濃的趨勢。源頭是哪呢?會是來自父親的胸口嗎?
「在哪?你到底在哪?媽……媽媽。」
「媽、你在哪?媽——」
棗又開口呼喚。
棗的牙齒無法控制,喀喀作響地在打顫。
四肢動彈不得。明明不聽使喚,卻又顫抖得異常劇烈。
那是宛若吸收了大量血液般,紅色飽和後轉變而成的黑色。
顏色好黑。
喉嚨擠出了不成聲音的聲音。
沒有回應。
不對,程度不只如此。味道刺鼻得令人反胃,血的腥味濃厚到能把人薰得頭暈目眩。
血的腥味突然令棗感覺噁心,當場吐了出來。
原本應該是典雅的綠色,如今卻變成了深黑色。
那不會是父親的血液。這樣的出血量有違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