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迷惘、欺瞞、戀慕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5萬 字
1
對學生而言,週末不僅是爲即將到來的下個禮拜養精蓄銳的時間,也是充分恢復累積到週五的疲勞的休假,同時是用來盡情放縱青春的美好時光。然而現在的景介卻無法站上享受那些權利的立場,也沒那個餘心餘力。
原因在於自從被牽連進鈴鹿一族的內鬥以後,禮拜六大半的時間他都在『迷途之家』度過。在那裏不是和木陰野進行訓練,就是和枯葉一邊品茗一邊思考今後的事情,這樣的日子或許有些偏離一般高中生運用週末的方式吧。
不過——這個週末,景介倒是破天荒地不準備前往已形同自家廚房的迷途之家,而是有另外的行程。正確而言,是景介自個兒決定這麼計劃的。
這天是『聖』返國兩天後的禮拜六。景介離開家門,朝目的地出發。
出門搭公車行經四站左右,來到雖位在同一鎮上、距離卻遠到幾乎沒有地方交流可雷的木陰野家。
當然,這是景介第一次來她家拜訪。
外觀是平凡無奇的獨棟透天屋。
按下門鈴,一會兒後木陰野的母親出來開門了。
「歡迎你來,霧澤。」
她的裝扮就跟兩天前見面時一樣,看起來是相當普通的家庭主婦。不過今天藉這機會重新再看一次,她果然顯得異常年輕。在※三方面談那天,班導師見到她肯定會大喫一驚吧。(編注:由導師、學生、監護人三人進行的面談,內容主要以討論學生的在校情形爲主。)
難道說鈴鹿一族老化的速度比較緩慢嗎?
想歸想,景介終究提不起勇氣詢問當事人。
「請進。」
受邀進門後,景介脫下鞋子回招呼說「打擾了」。
「棗她不在家喔。」
在通往起居室的走廊途中,薊唉聲嘆氣地聳起了肩膀。
「她只說有事,去了迷途之家一趟。」
「我想她應該是不願和我見面吧,因爲我上次狠狠訓了她一頓。」
自從那天以來,景介便再也沒跟木陰野聊上幾句。
「稍微教訓得她抬不起頭來也好啦……不過,朋友都登門拜訪了,人卻消失不見,會不會是藥效太猛了一點?」
景介被嚇得有些畏縮。
景介反射性地感到緊張,挺直了身子。
「只不過,可能沒辦法如你想像得那麼美好。」
恍如箅計好了時機一樣,木陰野慎一臉一沉,變得嚴肅了起來。
「不不,沒的事,那怎麼可能。」
雙方中間夾着桌子對坐。
「……孩子的爹,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不過,景介今天來到這裏,爲的不是遁逃到迷途之家的木陰野——而是這名絲毫不引人注目、感覺有罹患代謝症候羣風險的中年男性。
然而慎一卻又向情不自禁地在膝上握拳的景介搖頭。
「在內子回來前,我們來場Man talk吧。」
「第二課奏效了呢。」
「拜託……爲什麼好端端的突然搞得像是要打架一樣。」
景介磕頭拜託。
「那……」
「雖說第一課的效果好像就沒那麼明顯了。俗語說,子女不會懂父母的用心良苦,果然是真的呢。」
「求求您,我一定得變強。」
慎一突然開始侃侃而談。
景介忍不住吐槽,但慎一不改輕鬆的態度。
「我哪有叫你爸!明明是叫你伯父好嗎?」
今天會拜訪這裏,是景介主動提出的。
面對巳代非但沒有往後倒退半步,還輕輕鬆鬆地就收拾了她。那場戰鬥實在是太令人讚歎不已了。甚至連枯葉和女兒木陰野都備感驚愕。
「……咦?」
自己確實有些操之過急了。景介做了一次深呼吸,讓心情沉澱下來。
「你不需要道歉啦。」
慎一輕嘆了口氣,向景介露出微笑。
「我是說您搞錯了!」
慎一面露殺氣騰騰的表情,滔滔不絕地說道:
就連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引來這樣的誤會。
這件事自兩天前他便一直放在心上。
「當年是我運氣不錯。」
景介一臉錯愕。
他持嚴肅的神色。
薊像是感到傻眼似地向慎一說道,把拖盤放在桌上後,不客氣地賞了丈夫的腦袋瓜一掌。
慎一清了清嗓子。
「結果我沒被痞子纏上,倒是碰上了內亂。」
「所以我們開始交往後……應該說在我認識鈴鹿一族之後,我就主動表示自己想變強,請她們訓練我。就跟現在的你如出一轍。」
「……不好意思。」
不過,慎一早已火冒三丈地向前挺出身子作勢要揍景介,根本沒注意他的態度有了改變。
「能請您……教導我如何戰鬥嗎?」
景介被領到起居室後,木陰野的父親從沙發站了起來。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呃,那個,我該不會……
「這跟你前一句話會不會有矛盾……」
景介連忙搖頭否定,可是木陰野的父親似乎有些情緒失控。
「我也不願做這種揣測,不過你該不會腳踏兩條船吧!」
「那個,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
「你好啊。」
「……什麼?」
「年輕時最愁的就是時間不夠用了。只不過年紀大了以後時間會更不夠用。」
「你也很清楚,鈴鹿一族有非常強大的能力。這讓我鹹到非常的不甘心。你想想,和鈴鹿之女在鎮里約會時如果被痞子纏上,男女立場會頓時顛倒過來吧?受女孩子保護的男人。這畫面說有多窩囊就有多窩囊。就算不提那個,去到村落也是女強人到處跑,男生全都被騎到頭上去了。全天下沒有比這更教人臉上無光的事了。」
「對了,霧澤。」
「說來,當時我也是個脾氣很硬的倔強小夥子。」
這樣的舉動固然很像漫畫常見的橋段,不過乾咳似乎真的還挺有用的。他的表情不再狼狽,景介也成功轉換了心情。
「你說怎麼可能?意思是怎麼可能不是嗎!」
木陰野慎一以大人常見的說教口吻,請景介在沙發就坐。
「五年。」
這時——
他笑咪咪地舉手打招呼。瞧那副悠哉放鬆的模樣,實在無法和兩天前的威風聯想在一起。左看右看都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中年大叔。
「霧澤,頭抬起來吧。」
「是這樣子啊。」
「伯父,您先別激動好嗎?」
「也不是啦,與其說認真,應該說是沒有時間。」
「在我看來,你們感情似乎很不錯。我心想你們該不會是那個吧,應該不是我想的那樣吧?」
「誰準你叫我爸了!」
景介低頭行禮的同時臉上掛起了苦笑。
「至少等茶水上桌再進入正題吧。也沒有急到刻不容緩的程度吧?」
慎一開口說:
雖然景介開始爲木陰野的將來感到擔心,不過看樣子還是不提爲妙。
「我早料到你會來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呢。這也表示你是非常認真的吧?」
「霧澤,聽我說。」
景介也不禁粗聲粗氣。
薊安安靜靜地聽丈夫談起往事,貌似有些開心。
「所以說您誤會了!」
「剛纔讓你見笑了,現在能迴歸正題嗎?」
理由只爲了一個。
薊從旁打岔。
「不會啦不會啦。」景介有些刻意不自然地把手放在眼前揮了揮,向搔頭尷尬的木陰野慎一回答。
「還沒確定?你這是說你沒辦法下定決心娶枯葉嗎?怎會如此心猿意馬……」
而且對跟木陰野慎一同樣都是人類的景介而言,無非形同啓示。
景介過去一直認爲不管怎麼掙扎,都不可能和鈴鹿一族相抗衡。畢竟基本的身體能力有着天壤之別。可是,木陰野慎一的表現徹底讓景介改觀了。即便沒能像慎一那麼厲害,只要肯下苦功,說不定自己也能變強到足以抵抗鈴鹿一族——景介的心中湧現了這樣的希望。
「別那麼着急。我知道你現在急得如熱鍋螞蟻,可是讓自己保持從容也很重要。」
原先打趣說道的慎一話鋒一轉。
「我們本來就有這打算了。」
慎一表情之嚴肅,連兩天前打鬥時都難得一見。
「咦,請等一下。」
儘管心情上難以苟同,不過就現實而言,慎一說得並沒有錯。
「少胡思亂想了。拜託你不要也跟我講這種沒頭沒腦的話。」
「十七……就快算是十八年前了嗎?鈴鹿的村落髮生內亂時,我跟薊也結婚了三年的時間。所以那時我纔有能力戰鬥。純粹是時期湊巧。」
「好的。」
「不,現狀那個還沒確定……糟了。」
「我從一個沒有底子的外行人到勉強練出個架式,總共花了五年時間。我被以薊爲首的鈴鹿之女們操得死去活來,什麼空手道啦合氣道啦每一間道場我都有去拜師學藝喔。即便付出這麼龐大的心血,在那場內亂我依然無用武之地。」
赫然回過神的慎一驚覺自己先前的舉動失了分寸,不禁面紅耳赤。
「啊,不……」
薊端着咖啡和配茶的點心走進了起居室。
「抱歉抱歉。從那天起我就很不安,想確認一下,一激動就……」
「啊~那個。嗯哼。」
「你……跟我女兒是什麼關係?」
「咦?啊,好。要聊什麼呢?」
「您說……花了五年?」
景介一本正經地點頭。雖然發生了不預期的意外,不過終於要進入正題了。
木陰野薊狀似欣喜地說道:
景介單刀直入地提出了請求。
慎一露出懷念的表情苦笑。
「你以後不是會成爲枯葉的夫婿嗎?既然如此……」
她說出了——荒唐得讓人無法置信的話。
「他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一處從沒骨折過的骨頭。手腳也被砍斷過好幾次。而且還不是在內亂的時候。全是發生在村落的練武時……還只是練武而已喔?他就是了投注如此驚人的心血。」
「……!」
「他付出這麼多犧牲也在所不惜地練了五年。你懂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這回景介不單只是驚愕,甚至啞口無言。
他懂。可是,卻也驚人到無法理解。
從他現在這副中年肥胖的身材,實在很難想像曾有那樣的過去。
五年——換句話說,在那五年內他就算全身骨折、連手腳都被砍斷,也是用藏物硬是治療好,然後又開始重複同樣的過程。這樣應該可以獲得跟用一般方式鍛鏈身體二十年、不,是三十年以上相匹敵的成果吧。或許他本身就是個練武奇才。不過,比起才能,如果缺乏某種超越努力與執念那種概念的東西,是不可能貫徹到底的。
「問題是你沒有時間了。所以不可能強求你做得跟我一樣吧?」
雖然慎一說得輕描淡寫,可是即便時間充裕,景介也不認爲自己能做出那麼大的犧牲。
跟慎一經歷過的修行相比,景介在迷途之家做的練習簡直形同兒戲。不諱雷地說,自己也沒有不惜犧牲身體到那種地步的覺悟。
「也……對。」
景介俯首,緊抿嘴脣。
當然,景介也沒天真到妄想自己能變成慎一那般的武打高手。
只是覺得如果可以跟他討教,多少依樣畫葫蘆地學到他的皮毛,或許能比現在有幫助,所以纔會專程前來拜訪——如今卻被當頭棒喝,原來連這點卑微的願望都是遙不可及的。
「喂喂,霧澤,你大可不用那麼沮喪。」
真希望他不要再刻意安慰我了。反正再怎麼掙扎,我做不來的事情就是做不來。
景介一邊如此心想一邊抬起視線。意外的是,慎一臉上並沒有笑容。
他直視景介說道:
「我的方法確實不適合你。可是……倒不至於說如果沒有到我的水準,就沒辦法跟鈴鹿抗衡。」
「那就沒關係了。」
「呃。」
或許真的是這樣沒錯。
「唔。」
「……什……」
他預測了對手的行動。配合呼吸的節奏找出破綻。
薊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嗯嗯……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意思就是霧澤現在已經學會怎麼打贏你囉。」
遞上前後,慎一接過手仔細打量把玩。
我不會他那麼純熟的功夫。可是,能對抗鈴鹿一族的不光是隻有功夫。
而是——能利用它發揮到什麼境界。
慎一說得對。
做丈夫的,淘氣地向這把年紀還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的薊回答道:
童話和寓言故事裏,人類都是怎麼和怪物作戰的?
在他的牽動下,景介也不禁自然而然地浮現了笑容。
型羽正身在荒僻得幾乎沒有道路可言的深山裏。
慎一經歷了超乎想像的五年嚴酷修行,才成就了他的功夫底子。所以他有那個能力。
景介得到這把『賀美良之枝』已有兩個月的時間。以爲能做的實驗都做過了。也以爲自己對這個道具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
「咦,有這回事嗎?那我的這個是——」
話說到這,慎一露出小孩般的頑皮表情咧嘴一笑。
這時景介的心,早已雀躍到連表示「您過獎了」的謙遜也沒有了。
「其他方面……?」
「現在已經不是靠毅力就能克服一切的時代了。實際上,我所歷經的那五年,多半是爲了滿足我自己,沒有其他的意義可書。還是說,你是那種說什麼也不肯容許有女生臂力比自己還強的類型?」
主宰勝負的關鍵往往在於人類的智慧和勇氣。
咖啡杯就像黏土一樣開始蠢動變形。
一下子像試管一樣變得細長,一下子變成葫蘆狀,接着變成了金魚缸。
接着他皺起眉頭集中精神——
「……是的。」
當霧澤景介在木陰野家向木陰野慎一請教的時候——
「……真是的,態度如果能更親切一點不是很好嗎?」
型羽露出了微笑。
「……不過,變形能派上什麼用場嗎?」
慎一向景介眨眼示意,同時瞥了妻子一眼。
檻江只喃喃說了一句話後,便來到河邊蹲下。上下起伏着肩膀喘氣。
「本以爲你會再更慢一點的。」
「請問……您的意思是?」
景介該瞭解的,不是能利用它做什麼。
景介點頭表示同意。
「那倒沒有……」
離開迷途之家出發的時間是一大清早。
慎一輕輕地用『賀美良之枝』尖端在杯子的握柄劃了一痕。
「問題是我……我不會那麼高深的技術啊。」
景介被慎一接下來所做的事嚇得目瞪口呆。
慎一解除放在咖啡杯上的集中力,點了點頭。
接着攻擊對方的下巴,使其產生腦震盪—
自己是那種多少會覺得有點難堪,可是頂多摸摸鼻子算了的類型。
慎一不理會問話的景介,指着咖啡杯向薊詢問。
景介翻找記憶。
「速度滿快的嘛。」
「呵賀美良之枝b你有帶來嗎?方不方便借我看一下?」
連續衝刺三個小時之後,她發現了一條涓涓流水,在那裏停下了腳步。
「你們兩個剛剛反應的差別,顯現的就是鈴鹿一族和人類……擁有力量和沒有力量的人的差異。」
「怎麼可……能……」
慎一當時曾說過。
「維持這個步調下去,我想你應該很快就會變強了。」
景介起身,依要求抽出插在腰上的東西。
「如果提到比臂力,連我也只能甘拜下風。即便是年輕時候的我也一樣。鈴鹿一族和人類之間,有一道難以跨越的藩籬存在。你應該也有親身體驗過吧?」
該如何做才能制伏力量輸了不只一籌,而且正面迎戰絕不可能打嬴的對手?
「……我累了。」
「從以前我就在想了,既然是把東西納入自己的支配之下,照理說應該可以做到這個程度的操縱——超乎你的想像嗎?」
「那你以你的經驗爲基礎,試着回想我和巳代對戰時的情況。」
「這杯子貴嗎?」
「……嗯,太厲害了。」
供子在面朝上被壓倒的情況下,使出蠻力一口氣把醫院用的病牀和櫃子砸飛了數公尺之遠——嚴格說來,人類根本不可能做到這種事。
不過慎一像是別有含意般,向垂頭喪氣的景介閉起一隻眼睛。
「你敢保證,自己有把它的能力發揮到最大極限了嗎?」
薊的厭想讓景介覺得難以置信。
景介想起上個月跟供子交手的事。
檻江怔怔地轉頭回望。型羽則是搖搖頭。
結果,自己的瞭解其實還不夠。不對,是根本搞錯了重點。
型羽心服口服地讚美了那名少女——檻江。
「嗯,果然如我所料。」
「啥?這話怎麼說?你們在說什麼?」
「你算幸運的例外。有很大的因素是你聰明地抓住了那個名叫棺奈的『腐女』的邏輯破綻。此外,枯葉她們那些年輕人還不是很懂傳統的風俗。算了,姑且先不管那些……現在的你應該可以搞懂爲什麼她們不願讓人類使用藏物的理由了吧——因爲人類遠比鈴鹿一族更知道如何活用藏物。」
「沒事,我們來喫午餐吧。」
「請問您是認真的嗎?」
以前壓根子沒想到,原來這個藏物竟然還能做這樣的利用——
「據我聽到的八卦,大家不是都叫你黑心仔嗎?那你就不用客氣,儘管發揮自己的想像力吧。所幸對手正如你所見識到的,真的非常單細胞。」
「……是的。」
「沒錯。關鍵就是不跟對方以蠻力硬碰硬。我這樣說或許有些卑鄙……不正面衝突,不讓對手有機會使力,在最恰當的時機予以攻擊。所謂的戰鬥就是這麼一回事。至少以人類的立場來說啦。」
揹負着母親力挺神樂叛亂的罪孽,她並未完整接受過村裏的武術訓練,所以沒什麼體力。因此,她跟得上被視爲本家守護役『軋』的繼承者、而經過嚴格訓練的型羽的速度,教她有些難掩驚訝。
「什麼跟什麼啊?你們兩個可不可以用我聽得懂的方式說明?」
「也不值多少錢。」
2
檻江只當耳邊風。她用手捧起河水生飲。
「重點就在這。如果沒有技術,那就利用其他方面掩護就行了。」
過了一會兒,她纔像回過神似地如此說道。
她以超乎人類所能的速度在樹枝間跳躍移動着。時而惹得底下的狐狸和兔子好奇仰頭觀望,時而將半路偶然撞個正着的狸貓嚇一跳,在甚至連東西南北方向都搞不清楚的山中行進。
慎一沒理會面露詫異、在兩個男性之間來回遊移視線的薊,重新面向景介。
景介恍若遭到晴天霹靂。
「檻江姐姐的可塑性很高喔。」
「那個……伯母?」
聞言,景介感到十分訝異——不如說是錯愕不已。
「連我都很喫驚。」
他注視着薊。
「現在你明白了嗎?」
「……您的意思是?」
「先前你是怎麼使用它的,我已經聽枯葉她們提過了。」
「你有說什麼嗎?」
「你可能會覺得很意外。其實鈴鹿一族是堅決反對讓人類使用藏物的。就連在那場內亂的時候也是一樣,就算我磕破了頭她們也不肯答應讓我碰藏物。」
——沒錯。
「以前我只會傻傻地埋頭猛練技術。那是因爲她們死都不答應讓我使用藏物。可是你呢……擁有呵賀美良之枝。的你不需要模仿我那一套。」
等了數分鐘,另一個人——從後頭追上的人影從樹叢探出了臉。
最後,握柄的上半部和杯子分離,宛如蛇般開始扭動了起來。
說完,她當場坐了下來。
型羽和檻江兩人是從這個月起,感情纔開始熱絡的。
留住在迷途之家的人先前合辦了宴會,慶祝型羽生日。那時,型羽爲了生日禮物的事起了一點小爭執,鬧得心情不愉快——後來好心去安撫她的人,正是檻江。原先型羽並不怎麼信任脫離繁榮派的檻江,可是自從發生這件插曲之後,就化解偏見接納了她。兩人外在的年齡看起來相近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或許是型羽覺得面無表情且沒有感情起伏的檻江性格表裏一致、很好相處吧。
型羽把背後的揹包放在地上。檻江靠了過來,打開揹包翻找。
飯包裏面裝的是飯糰。是一早拜託棺奈做的。
檻江挑了塊岩石坐下後,型羽毫不猶豫地坐在她的膝上,背部依偎在她的胸前。
「來。」
檻江拿起一顆飯糰,湊到型羽的嘴邊。型羽直接張嘴咬下。
喂型羽喫飯的同時,檻江自己也拿起另一顆飯糰,小嘴微張。
一邊的喫相宛如初生的野獸狼吞虎嚥,另一邊則好似大隻的栗鼠,一口接着一口細細地咬。
「還有多遠?」
「已經剩一半不到的距離了。接下來只要沿着這條河前進就到了。」
兩人一邊用餐一邊對話。
今天兩人結伴外出的目的,有一半是型羽爲了鍛鏈檻江。
另一半則是檻江順道陪同型羽去一個地方。
這一條路,型羽在三年前也走過。
那時只有她一個人獨行,花了整晚的時間才抵達:心中滿是期待與不安。然而這次就不一樣了,不僅不再是獨自一人,應該也不至於那麼耗時。
不過,同時心中也少了期待,只剩不安。
「我們走吧。」
用完餐後,兩人休息了十分鐘左右,再次打起精神出發。
建築內部的構造給人的感覺就像醫院和學校加起來除以二。壁面上黏貼有小孩的畫作和標語海報,部分房間裏頭排滿了一張張的牀。從掉在走廊上的球、標示有供餐室的房間裏頭擺放了餐具櫃等小地方來看,不難發現曾有人生活的痕跡。可是所有東西全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那當然。」
「要見我一面的客人是……」
疑似入口的大門纏上了鎖練,玻璃窗幾乎無一完好。髒兮兮的外牆爬滿了數量驚人的藤蔓。庭院的花壇也落入茂盛野草的支配之下。
檻江茫茫然地觀望四周回答道:
型羽的妹妹被當成『弱小的小雞』,不只受到設施裏小孩們的欺負,甚至連親生父親也助紂爲虐,對她施暴虐待,最後她從這棟樓房跳樓自殺身亡——就在一無所知地前來見父親的型羽面前。
不一會兒太陽西下,差不多該踏上歸途了——可是至今依然可說是一無所獲。
又名陽光灑落之家。
這麼說來——
裏頭儼然早已人去樓空。
「那我們去樓上喝一杯了。」
雖不至於到連只老鼠也不放過的地步,不過兩人還是翻箱倒櫃地從一樓找到五樓,甚至掀開牀鋪、把書撒得滿地都是。
慎一起身走向玄,狀似開心地和他握手打招呼。外表怎麼看都像是黑道份子的玄則默默地低頭彎腰致意。
玄會和慎一跑去喝酒——也就表示,來這裏有事的並不是他。
薊一副無奈的模樣,向看得一頭霧水的景介笑說:
「阿玄,好久不見了。」
坐在沙發的砂姬以盛氣凌人的視線注視着景介。
「走吧。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我們從明顯的地方開始調查吧。」
一路上,型雨一直帶着徒勞無功和疲倦所導致的沉重面色。
對於掛着居心叵測的笑容譏笑自己是『弱小的小雞』的女人——
「是我。」
頃刻間兩人抵達了灰色建築的前方。
兩人發現位在林子另一頭的目標建築,停下了腳步。
「……呃。」
「大概型羽妹妹死後,這裏的人就被遷出了吧。」
「是有那個可能。」
型羽喃喃發出的疑問聲反射在壁面上,陰森森地迴盪着。
對於有可能虐待了自己妹妹的秋津依紗子的存在——
果然沒錯。
枯葉她怎麼了嗎?
見景介悶不吭聲渾身僵硬,砂姬鎖起了眉頭。
再繼續耗下去也不是辦法。
型羽並未向砂姬坦白自己在村裏跟秋津依紗子對話的事。之後會同枯葉等人開會的時候,也是一字不提。
「你應該很清楚我找你是爲了哪件事吧?」
「人類要怎麼看待我,也不關我的事情就是了。」
這回沿着河川往下游前進了約莫一個小時。
兩人開始了地毯式的搜查。
她說服檻江的理由,不過只是個藉口。
一棟五層樓建築座落在森林內一瑰被夷平的空間,彷佛只有那裏經過砍伐似的。混在綠意裏的陳年灰色瀰漫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氛。
「個性很可怕,但也有溫柔的一面」——這是木陰野給砂姬的評價。
「不知這裏已經荒廢多久了呢?」
她知道這間設施所發生的過去。以及型羽頭部以下是妹妹身體的事。
「我想應該有一年以上了。」
「秋津依紗子……」
不過型羽今日會重返舊地,並非爲了當年的理由。
「……就是那個。」
「嗯。我知道了。」
她現在跟型羽合爲一體。
砂姬面露宛如去除了溫和成分的解熱除痛藥一般、只剩猛烈藥效的笑容。
「……果然。」
不過景介總覺得她的溫柔並沒有用在自己的身上。
爬下樓梯的同時,她向檻江說道:
「我上次來是在三年前……那時候還有人在這裏生活。」
這間設施裏的大人們過去曾羣起虐待。或許是藉由向弱者施暴舒緩壓力的方式,集團才能維持集團的機能運作下去吧。
不好意思,我完全沒有頭緒。
乍看之下,建築感覺荒廢了許久。
型羽以視線指出那棟樓房,抬頭仰望。
「霧澤,你以後可別變成跟他們一樣的大人喔!」
「我沒有那種意……」
她到底是何方神聖?爲什麼她會知道型羽之妹的過去?
撇開父親不談,如今妹妹已經不在了。
型羽同樣亮出兩手的鐵爪。
根據景介她們的調查,戶籍上的『秋津依紗子』似乎另有他人。那麼,身爲神樂女兒的『那個女人』在得手秋津依紗子的名字和屋子之前,究竟是棲身在什麼地方呢?那個問題的答案——恐怕就是這裏。
三年前,型羽的父親跟同父異母的妹妹也在那裏。
型羽催促檻江,朝着樓房邁步前進。
向提出問題的檻江點頭示意後,她放下了背在後面的長刀『攫食玉藻』,將刀從鞘中拔出。只見她舉刀一揮,玄關的鎖鏈隨着尖銳的聲響被一刀兩斷。
「好是好……可是……」
那裏是爲了幫助某些因特殊理由而無法上學的兒童重回社會所成立的感化設施。在大自然中過着集體生活,找回健康的心靈。打着那種正當理由,數十名小孩和幾名工作人員在此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
她像是在發牢騷似地喃喃自語了起來:
檻江淡淡地提議,型羽點頭附和。
3
「沒、沒有……」
畢竟鬧出了人命,設施事後沒多久便因此被勒令關閉的可能性也很高。
「這件事我看還是先保密別說好了。既然沒查出任何有利的情報,我不想因爲我個人的因素招致大家的混亂。」
——然而,型羽忽略了一件事。
「……受不了,搞不懂她到底看上這男的什麼地方了?」
「要不要拜託景介幫忙調查?」
型羽對這個地方的瞭解也只到這裏爲止。
拒絕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內心的恐懼,以及畏懼敵人的事實,這樣的不成熟逞強心態正是使她三緘其口的最大主因。
達成目的後,景介本想就此打道回府,不過卻受到了木陰野父母的極力挽留。儘管景介當下的心情就恍如剛得手新玩具的小孩,一心只想趕快回家拿『賀美良之枝』做多方嘗試,不過聽說有客人想見自己一面,於是也只得乖乖應挽留坐了下來。等了約莫十分鐘後,隨着響起的門鈴聲進入起居室的,是砂姬和她的丈夫玄。
促成她前來的動力是兩天前秋津依紗子所說出的那句『弱小的小雞』。
與其說是問話,倒不如說是帶有確認意味的質問。
照這演變看來,有種不祥的預感。
兩人打開玄關,進到了建築內。
「枯葉的事?」
穿過樹木,撥開草叢,眼前豁然開朗。
下了如此判斷的型羽向檻江提議打道回府。
坦白說,景介實在不曉得跟如何跟這個人相處。第一次見面時被冷言冷語教訓了一頓固然有所影響,不過還是她那沒辦法開玩笑的氣勢最教景介無所適從。
「既然型羽不想公開,那就不說了。」
沒有告知設施的工作人員,型羽擅自把妹妹的屍體帶回了村落——當然,事情的真相併未全部據實公諸於世。設施方面的人員應該是把這件自殺事件當作病死之類的處理掉了。
「……是爲了枯葉的事。」
「假使這裏發生過事件,或許也有上過新聞吧。」
兩個人全都弄得灰頭土臉。到時枯葉肯定會大驚小怪地好奇她們究竟幹什麼去了吧。
理想而言,若能找到曾入院、住在此地的病患病歷表自然是最好。最少也希望可以找到能證明秋津依紗子存在的證據。然而,兩人花了三個小時把整棟樓翻過來找了一遍,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蛛絲馬跡。
熬到這時也難免面露出些許倦色的檻江,靈機一動地向型羽說道:
型羽一臉不是很樂意的模樣點了點頭。
「檻江姐姐,暫時先別收刀。」
「要進去嗎?」
景介怔怔地傻在那兒。砂姬見狀,不知何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檻江的臉看起來面無表情。所以型羽再一次強調拜託保密的意思後離開了樓房,踏上返回迷途之家的歸途。
然後兩人隨即一同離開了起居室。
其實她打從心底感到懼怕。
「怎麼,不想跟我說話嗎?」
凡是過去住在這裏的小孩,都知道型羽的妹妹自殺的事情。因爲他們不分男女,都面無表情、無動於衷地從這棟樓房的窗戶俯瞰着妹妹的屍體。
——呃……
記得以前也有聽到別人說過類似的話。對了,那次是型羽說的。
看樣子,自己在一族某些女性的心中印象惡劣到了極點。
拜託,想唉聲嘆氣的是我好不好……就在景介如此思忖時,有人跳出來緩頰。
「小砂姬別這麼說嘛,人家沒你想像得那麼不中用啦。」
那個人正是薊。她一邊幫忙續添咖啡,一邊笑說:
「雖然看起來感覺不是很可靠,不過他可是一個很優秀的男孩子喔。」
「我不明白。我看,枯葉只是被那個叫做灰原吉乃的少女的感情牽着鼻子走而已吧?」
「就算你說的是事實,鈴鹿之女本來不就是該接受身體原主人的感情,一同攜手活下去嗎?她可是枯葉看上眼的女孩所欣賞的男孩子喔,不會有錯的。」
這就是所謂「薑是老的辣」吧,砂姬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被人家當面嫌棄得一文不值,景介也覺得非常尷尬難堪。可是——既然連灰原的名字也被搬上了檯面,他便念頭一轉,覺得是該展現氣魄的時候了。
而且不光是因爲灰原的關係。
枯葉同樣在景介的心中佔了重要的一席之地。
「那個,砂姬小姐。」
該吐露的心聲還是不吐不快。
「我或許讓人覺得沒什麼安全感,和繁榮派發生衝突時可能也發揮不了什麼戰力……可是我絕不會丟下枯葉、自己一個人逃走。」
「這我明白。」
會獲得砂姬的認同倒是出乎景介的意料。
「好歹你也擊退供子,成功把檻江拉攏到我方。我不會不分青紅皁白地貶低你這小子。況且我一看就知道,那些傢伙全都很仰慕你。」
「霧澤,你別見怪。因爲鈴鹿一般都沒有自己的兄弟姐妹,所以大家都是情同手足地長大。所以對年輕女子的男人會懷有類似姑嫂情節的感情,也可以算是一種風俗了。」
「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是有說過這些事情。」
木春——就是被繁榮派火攻村落害死的枯葉之姐。
「感覺我好像被裁員的上班族一樣。」她小聲地呢喃道。
「沒錯。偏偏她的個性卻倔強又頑固。唉,這缺點倒是跟她的母親一個樣。」
而且連薊也不例外。
「畢竟,我今天是來跟你致謝的。」
枯葉這個人就是倔強又耿直。這也造成當她面對這個世上的——一些無可奈何的事情時,會顯得無法適應。檻江那次也是一樣,枯葉無法理解她抹殺了自己內心的事實。
「總之你別再批評枯葉看上的人了,這是婆婆我下的命令喔。」
她一手拿着在附近買來的果汁,神情恍惚地看着小孩在嬉戲玩鬧。
砂姬像是在吐苦水似地露出了微笑,但隨即又繃緊了表情。
「一定沒有問題的。」
「她……一定是認爲姐姐的病終有一天能痊癒吧。」
因爲那個人就在枯葉的體內,永遠守護着她——
話雖如此,棗的眼神依然不見意志堅定的光芒。
「即使枯葉哪天真的折斷了,我和灰原也會把她重新扶正的。」
那個人的軟弱,應該會支持枯葉的堅強吧。
「……我看乾脆倒戈加入繁榮派算了。」
——『脆弱』。
「那不是行喪服就能藥到病除的疾病,所以生育繼承人的責任自然降到枯葉的頭上。枯葉得代替木春,生下在木春之後接替首領位子的女嬰……這樣的安排村裏的人大家都接納了。抗拒接受的,只有枯葉一人罷了。」
景介的腦海浮現了另一個人的臉孔。
人類的軟弱與堅強——枯葉曾說,喪服其實是爲了藉助人類的軟弱所衍生出來的堅強。
抬頭看公園的時鐘。時間快逼近中午了。
景介點頭回答。他早已發現枯葉的那一面。
「你少加油添醋。」
木陰野棗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後,獨自一人坐在鄰鎮公園的板凳上。
景介難掩訝異。砂姬略爲垂低了頭。
「前者是正確的。次期首領原本應該是木春,然而後者就不是如她所說的那麼一回事了。」
不知何故,砂姬面露出沉痛的表情。
沒有錯。
霧澤景介回家了嗎?離家最大的理由,無非是看了他的臉會感覺很尷尬,另一方面也不太想和自己的父母大眼瞪小眼。
反過來萬一枯葉那一方被鬥垮,而通夜子又站在本家那一邊的話,單是這個原因就會使宮川遭到性命威脅。因爲和敵人親近的人類對繁榮派而書,往往是欲除之而後快的對象。
如果說她的目的,只有確保青梅竹馬的宮川英的人身安全的話——
不願放棄、拒絕承認、不容許有那樣的事情存在。她愈是這麼鑽牛角尖,就愈是固執不知變通。由於無法捨棄夢想,因而變得無法接受現實。
「我們也無能爲力。能扛起這個責任的只有人類……不對,是非你莫屬了。只有能讓枯葉死心塌地的你。如果是你,或許她會願意把軟弱的那一面展現出來吧。如果是你,或許有辦法幫她找出軟弱之處吧。所以,我拜託你。」
這意思也就是說,通夜子也不認爲自己現在置身於繁榮派的狀況是正確的。本人也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爲是錯的。
忘記戰鬥——代表的是放棄鈴鹿一族的身分,扮成人類過和平的生活嗎?
砂姬用沒好氣的表情向補充說明的薊頂嘴。
景介稍微想了想,馬上就理解她的理由。
「這話怎麼說?」
「哎呀,你該不會忘了吧?當初你把玄帶回村子,遭到我極力反對的時候……你可是怒氣衝衝地痛罵了我們一頓耶?」
哪能說背叛就背叛。
「……果然嗎?」
「我不曉得你發現了沒。枯葉……她其實是很脆弱的。」
「那孩子還堅持那麼認爲……」
砂姬接下來說出口的事情,是景介第一次耳聞的情報。
「……咦?」
被翻出舊帳,那個砂姬居然露出恨不得想找地洞鑽的表情。
「像是——原本的預定是姐姐繼任首領,又或者她本來沒有行喪服的計劃。她有說過這類的話嗎?」
不過表情跟先前不同,顯得有些憂鬱凝重。
要忘記什麼端看你自己決定。看是要忘了我,還是忘了戰鬥。
「她一直努力想讓自己變得堅強。縱然如此,她的心靈還是比年紀要稚嫩多了……我想她本人對此應該也心裏有數,不過她的認知還是太過天真。」
「忘了會……比較好嗎?」
以成人對小孩子而書,這樣的禮數說是過當也不爲過。
「……怎麼了嗎?」
然後——她說出了令景介極其詫異的話。
她的行動、選擇,前提是建立在效率高低,而非講求正確與否。
「您的意思是,她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脆弱嗎?」
景介有股想提倡木陰野薊最強學說的衝動。這母親簡直是天下無敵。
不僅宣稱有事要去迷途之家一趟是謊話,而且根本沒去迷途之家。
不過,通夜子並未向棗提出忘記枯葉等人這個選項。
「枯葉的姐姐也罹患了一樣的病。而且還是在初經來潮之前。」
「薊說得沒錯,跟你抱怨再多也於事無補。」
「啊啊,有。」
「……咦?」
頓了一會兒,她的視線從薊移回景介身上。
聽聞這個字眼,景介立刻將嘴合攏成一直線。
「呃……」
「霧澤景介,我請求你——能請你成爲枯葉的支柱嗎?」
「我知道了啦。真的是辯不過你。」
把世界分成『重要的人』跟『其他』兩邊,放到天秤上一量,二話不說捨棄分量較輕的那一方。這是棗說什麼也學不來的覺悟。也因此,棗纔會拿不出辦法阻止通夜子的行爲。
爲什麼枯葉要堅持這種不合理的主張?
忘記通夜子——換句話說,也就是身爲本家側的一族,投身戰鬥與通夜子爲敵嗎?
據稱是生長會停止的鈴鹿一族之病。
景介閉上眼睛。
「您不用擔心,不會只有我一人而已……能扶持她的人,不是隻有我。」
棗從長凳上起身,把喝到一半的果汁丟進了垃圾桶。接着她長嘆一口氣,又恍恍惚惚地信步往回走去。
砂姬彎低脖子垂下了頭……
4
「知道。」
若是如此。
那個人的堅強,應該會彌補枯葉的軟弱吧。
砂姬端正坐姿,開口說道:
即便如此,通夜子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意志吧。
棗會發現這處公園純粹是因爲湊巧,不過會不辭辛勞跑來鄰鎮就不是湊巧那麼簡單了。有一半的理由是無意識.至於另一半——則是因爲小折谷通夜子的家位在這個鎮上。
的確是有聽過這些話的印象。
如果枯葉那一方獲勝,即使通夜子戰死也無所謂。只要盼望與人類共存的思想能普遍傳開,可能對宮川英不利的一族也會因此消失。
「思。」
「原來如此……枯葉她是不是覺得承認是一種脆弱的表現呢?」
臉上掛起像是灰心喪氣的表情,但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念頭。
回想枯葉的人、枯葉的堅強、枯葉的軟弱,然後——
「你知道檻江生了什麼病吧?」
枯葉的理想,應該是隻求本家側能平定這場內亂。實際上這樣的結論也沒錯。然而通夜子也是在評估過枯葉的想法後,才決定自己的方針。
然而卻渾然沒有發現,其實那是逃避面對『沒有勇氣正視現實的自己』的表現。
只因爲她試圖讓自己堅強,只因爲她覺得自己非堅強不可。
「沒錯。她堅信姐姐患的纔不是不治之症……縱使自己的身高已經超過了木春,她還是堅持那套理論。所以纔會固執地不行喪服、不生小孩。」
「但那個倔強的態度纔是軟弱的寫照。繼續這樣下去,她遲早會折斷的。」
……向着前一刻才以冷峻的視線睥睨的景介深深地一鞠躬。
景介試圖回想。可是並沒有特別的印象。
「霧澤景介,你可曾聽枯葉提起過木春的事?」
所以通夜子纔會決定加入繁榮派。假如本家獲勝頂多也是賠了自己一條命;如果繁榮派獲勝,那也只要從內部保護宮川的安全即可——所有的行動都經過了這番精闢的計算。
「砂姬小姐,請您抬起頭來。」
景介斬釘截鐵地保證。
「還有另一個值得我和枯葉依靠的人。我和枯葉都十分仰慕她。只要思念起那個人,就能變得堅強。所以……」
那是以前通夜子跟棗說過的話。
——說法怎麼會有出入?
就在這時,有人從旁喚住了棗。
「……木陰野同學?」
棗幾乎是反射性地轉頭回望。
「啊……」
那是面帶訝異的宮川英。
「怎麼會!?」
棗以沒人會聽見的音量在口中嘀咕道。說起來,她既然來到了通夜子家附近,和住在她家隔壁的宮川遭遇的機率自然也不低。
「你在這種地方幹嘛?」
宮川問道。
「啊,呃……我——」
棗一臉慌張支吾其詞,不過隨即就擠出了一個說是虛情假意也不爲過的笑容。
「我在散步。」
「咦?你家住這附近嗎?」
「沒有啊。呃……以前電視不是有引領一陣風潮嗎?擲飛鏢決定旅行地點的節目……就跟那個有點類似啦;我的興趣是隨便找個陌生的地方,漫無目的地遊蕩再回家。」
「……好奇特的興趣啊。」
雖然兩人在學校的交情還不差,不過也沒親密到會單獨談天。或許是因爲交情不上不下的關係,宮川也沒有特別挖苦和嘲笑棗的古怪興趣,只是給了一句平庸的評語。
「啊那個……那你又在幹嘛?」
「我買完東西正要回家。」
仔細一看,他雙手提着塑膠袋。
他穿的也是運動服。這身隱約流露出一股家居感的打扮,跟他在學校的印象感覺天差地遠。
即便這段對話一開始就帶有誘導詢問的意味,可是一旦當真切入通夜子的話題,依然難掩動搖。
「是嗎?不過在第三者眼裏看來,那樣的遭遇感覺還算挺沉重的啦。」
棗的步伐變得堅定不移。
「可以嗎?謝啦。」
「嗯,對。就是那個人。」
「霧澤早就知道了?」
棗低聲喃喃自語。
「因爲我家沒有媽媽,家事都是我在做的。」
丟臉的是隻想躲在父母的保護傘下、給朋友帶來困擾的自己——木陰野棗。
棗把背部靠在長凳旁邊的登高健身杆後,宮川開口說了:
語氣中夾帶着剋制不住、無從宣泄的怒火。
將自己真正的心情——徹底扼殺。
「少自以爲是地……教訓別人了。」
做爲分家『木陰』的當家卻仰仗上一代解圍,這件事沒什麼好丟臉的。
通夜子是想拿自己已經做到忘記這件事來說教嗎?
她低聲嘟囔。
因爲逼近午餐時刻,所以木陰野父母大方招待景介留下來喫飯,只可惜家裏的電冰箱已經放着母親外出工作前事先準備好的飯菜。不回家將它喫完,對母親也不好意思,景介只得婉拒了對方的好意。
「那個……你媽怎麼了嗎?呃,只是當作閒聊問問。如果你不想說就算了,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無論幼童通夜子再怎麼聲嘶力竭地哭喊,現在的通夜子也不會放她出來。
「哈哈,別擔心啦,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直到掉頭背過身子離開公園之後,棗纔拿下掛在臉上的假面具。
她正視前方,稍稍抿住了嘴脣,快馬加鞭地一路直趕回家。
宮川苦笑了一聲,跨過隔開公園和馬路的樹叢後,把兩袋塑膠袋放在長凳上,自己也坐了下來。棗跑去公園中央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瓶果汁回來。
「唷,你也會幫忙做家事喔?嚇死人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自己早已忘卻了當年對宮川啜泣着說「我來當你母親」的強烈意念,並且毫不留戀地割捨掉了嗎?單憑這樣的、這一丁點兒的意念,她有什麼資格拿,我的目的是保障他的幸福』這種話往臉上貼金?這樣的做法也能稱作覺悟嗎?
宮川一副像是覺得很可笑似地——不過又好似感到有些開心。
「通夜子姐……她……」
「啊。呃,你是說通夜子學姐?」
宮川也從長凳上起身,向棗輕輕揮手。
景介是在距正午還有十分鐘左右時離開木陰野家的。
不管有什麼事,總不能站在玄關聊開了,於是景介把枯葉請進門。
「你喜歡上制服了嗎?」
表情扭曲、心跳加速、使勁地糾着左邊的胸口。悸動卻始終無法平復下來。
「是嗎?把你很會煮飯的祕密拿到學校公開,一定會很有趣吧?」
景介前往玄關打開大門。
過了兩秒,景介纔回神應答。
「這是我們家的午餐和晚餐。」
以強硬的方式封鎖。
棗向宮川揮揮手道別。
話題順利帶開了。
門鈴響起是在快三點的時候。
棗盡力佯裝平靜。
「你不用介意啦,反正我媽又不是這幾天纔不見的。」
宮川沒有查覺到棗的動搖,一如只是在閒話家常似地淡淡說道:
所以——
「他有來我家玩過嘛。」
所以棗也露出夾帶着心安的表情調侃宮川。
宮川淡淡一笑,接着臉上浮現了懷念之情。
「……抱歉,我不曉得。」
「是奴家。景介在嗎?」
其中一瓶遞給了宮川。
儘管景介覺得八成又是來勸人訂購報紙或加入宗教的,可是又不能裝死當作沒聽見,於是只好透過室內對講機說「請問您哪位?」來詢問身分。
「……最好是啦。」
「她還大言不慚地說『我要當阿英的媽媽』呢。什麼我會代替不見的伯母當你的媽媽,所以你絕對不許哭、這樣……明明我連一滴眼淚也沒掉哩。」
「喔,原來景介那傢伙沒跟你說嗎?」
發現枯葉一副有些開心的樣子,景介問道:
「難得在外頭碰面,請你吧。」
「嗯。」只見宮川點了頭,若無其事地開口說道:
忘了宮川這個人,忘了自己對宮川英懷抱的心情。
「都聽到本人的聲音了還問,你是問好玩的嗎……你等我一下。」
「……什麼嘛。」
棗在做出驚愕的反應之後,隨即露出「慘了」的表情。
「反倒是阿通哭成了淚人兒。之前你應該也有見到嗎?就是她啦。」
棗不禁想像了強裝撲克臉的少女通夜子——把嚎啕大哭的幼童通夜子牢牢關起來的畫面。
「怎麼,你不知道嗎?」
棗之所以會顧左右而言他地問出尖銳的問題,會是因爲在無意間期望他能提起通夜子的名字嗎?
棗如此答腔道,因爲在這時露出哀痛的表情反而是失禮的表現。
「也不是那麼有用的情報吧。」
「咦……」
本以爲枯葉是對西洋建築感到新鮮——
不但銬上大鎖,大門也關得密不通風,就怕慟哭聲傳到外面。
景介的思緒頓時停止運作。幾個小時前纔跟砂姬談過她的話題自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大的因素還是——枯葉親自跑來家裏找景介,這還是前所未有的頭一遭。
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她呢?大概——無論是在村落展現出來的個性,還是身爲宮川英的青梅竹馬的那一面,都是通夜子這名少女的真實面貌吧。
「搞不好有女生聽到會被激起母性本能耶?你不想受歡迎嗎?」
再見囉。
「這兒就是你長大的地方嗎?」
「今天的遊蕩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穫。這就叫瞎貓也會碰到死耗子吧。」
通夜子的個性總是保持冷靜沉着,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至少在村子的時候她是這個樣子——卻跟和宮川在一起時的『阿通』判若兩人。
取而代之自然浮現的,依然不是悲傷與痛苦的表情。
「要我忘了?」
宮川絲毫看不出難過的樣子。
「……你爲什麼還穿着制服啊?」
棗回想兩天前震懾於通夜子的氣勢而顯得狼狽不堪的自己。也難怪會被霧澤景介和枯葉不留情面地狠狠教訓。整個人變得這麼懦弱憔悴,最後甚至還想依賴父母出馬解決問題。
宮川提起的名字令棗頓時表情僵硬了起來。
5
「是嗎?先進來再說吧。」
「哈哈。」
浮現在臉上的表情既不是哀傷,也不是痛苦—
到家後,時間也過了中午。父母都出門了,家裏只剩景介一人。喫過用微波爐加熱的午餐,景介回到自己的房間拿『賀美良之枝』做了許多實驗。沒想到過程還挺有趣的,眨眼間兩個小時就過去了。
「拜託饒了我吧。」
她把頭垂得低低的、別開視線,不想讓宮川從自己的表情看出端倪。
「穿起來輕便多了。雖然裙底很透風這點教人掛念。」
棗意識到從心頭湧上的某種情感,同時吁了口氣。
「謝謝你跟我說這麼多,宮川——」
「拜託別鬧了吧……」
她盡其所能地擠出笑容,當下的心情絕不能被眼前的朋友察知。
宮川露出苦笑,似乎沒有發現棗的本意。
「我想也是。」
「我媽在外面有了男人,離家出走了。好像是在我小學的時候吧。其實我從那時就一點都不覺得難過了,感想就只有『是喔~』這樣。畢竟不是無故出走,而且我媽本來就不是那種對小孩很溫柔的母親。」
枯葉一臉興沖沖地東張西望。
宮川開玩笑似地聳了聳肩膀。
她是在開什麼玩笑?棗心想。
「嗯,路上小心。」
沒想到應聲的是一個始料未及的聲音。
棗忍不住咬住了嘴脣。
不過看來她似乎又在想一些會讓人面紅耳赤的事了。
「呃……來這坐吧。」
領枯葉到起居室後,景介請她在沙發就坐。之後便開始煩惱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不知道怎麼招待客人,對於高中男生來說很正常的一件事——尤其當來客是同年的異性時。
啊啊對了,要倒茶。
「等我一下,你可以先開電視看。」
景介連忙跑去廚房。可是根本不知道日本茶放在哪個地方。死馬當活馬醫地打開櫃子一瞧,結果找到了寶特瓶裝的橘子果汁,於是景介便拿它倒進杯子加入冰塊。應該沒關係吧?既然是未開封,也就表示這瓶是準備請客人喝的吧?
如果能再多個點心就更完美了——在這個念頭的驅使下,景介擅自拿了放在冰箱裏的布丁。儘管上頭貼了『媽媽要喫的』的紙條,景介選擇視若無睹,把布丁倒在盤子上。
準備就緒後,景介將果汁和點心放上托盤,端回起居室。
「……你在搞什麼鬼啊。」
枯葉趴在電視機前,盯着黑漆漆的畫面猛瞧。
「哦哦,景介。」
她就着那個姿勢轉頭回望。
「這玩意兒要怎麼打開呢?」
「你該不會連遙控器這種東西都不知道吧?喂,你站起來啦,小心內褲露出來喔。」
那個姿勢非常引人遐想。大概是平時穿慣了和服的關係,枯葉纔會沒注意穿裙子時的小細節吧。
然而,景介卻錯估了一件事。
那就是枯葉她——平時穿慣和服所造就的粗枝大葉,實在是出人意表。
聞言,枯葉怔住了。
「何謂內褲?」
景介無言以對。
「規矩那麼多,真是奇怪。」
「你不會是瞞着棺奈偷跑出來的吧?」
「棺奈呢?」
這人明明平時都赤裸裸地表現出自己的好感,把肉麻當有趣,現在卻突然擺出嬌羞的態度,反倒更教景介覺得難爲情。
「那是什麼?」
「反正你不要動就對了!具體而言就是不準把頭垂得更低!屁股也不要再翹高了!」
「奴家平日都喝茶啃饅頭。」
直到聽到「奴家坐好啦」這句話,景介才鬆了口氣把身子轉回來。
「那邊那個奇形怪狀的是花嗎?」
景介也考慮過是否該聯絡她母親一聲,但還是覺得不便讓她母親過度操心。更重要的是,木陰野也不是小孩子了。總之要是改天遇見她,她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死樣子,就狠狠地教訓她一頓——景介在心裏下了決定。
看樣子木陰野的心情比景介想像的還要沮喪。
說罷,景介把果汁和布丁放到了枯葉的面前。
長這麼大後再好好端詳,驀然覺得院子變得好小。
「好啊。」
看到樂得跟小孩子沒兩樣的枯葉,景介嘆了口氣。
「……你平時到底都喫些什麼東西啊。」
「大夥兒全出門去了,害奴家閒得發慌,所以也決定出門晃晃了。奴家也只認得你家的位置,便走來瞧瞧。奴家會自己搭公車了呢,厲害吧!」
「花壇裏的花會隨着季節交替,改種一些風信子之類的……不過我也不是很懂啦。就算你一個一個問,我也答不出一半來吧。」
「……景介。」
就在景介聽完大致的脈絡,驀然想到木陰野的事。於是向枯葉打聽。
「因爲那是家姐的名字。」
「不、不就院子而已,沒啥好稀奇的吧。」
「啊啊。」
枯葉突然大聲嚷嚷。仔細一瞧,她的眼睛正亮晶晶地閃耀着光芒。
和服底下到底穿不穿內褲景介是不太清楚。不過,至少可以知道枯葉並不認識內褲是什麼東西。然後,枯葉現在穿的正是裙子。
景介爲要不要誇獎她會自己一個人搭公車的事猶豫了一下子,最後還是放棄,免得把她捧上天后尾巴就翹起來了。而且迷途之家的人全跑光了這點更教景介好奇。
檻江剛到迷途之家報到的那幾天,型羽也不例外地對她抱着高度的警戒——可是不知不覺間,兩人忽然變得親密了起來。應該說,是型羽開始纏着檻江。
「你說其他人都出門了?一
景介點頭答應,站了起來。打開玻璃門,邀請枯葉。
看到面向起居室的玻璃門,枯葉用不自然的語調如此說道。
「原來如此……不對,慢着。」
記得這棵樹存在很久了。不過自從父母開始種植西式的花草以來,這棵樹在這院子就顯得格格不入。對這棵椿樹而書,它一定是覺得自己被反客爲主了吧。
椿樹有花朵盛開。景介有些喫驚,椿花的開花期有到初春這麼長嗎?不過花朵爲數不多並且開始呈現枯萎的狀態。看來只是迴光返照而已。
景介隨着枯葉一起走下到院子。
「……你今天是哪根筋不對勁了,竟然這麼溫柔?」
「那傢伙明明說要去迷途之家而溜了出去呢……真是的。」
「你沒看過鬱金香?」
思考了整整五秒,才理解枯葉話中的意思。
「還有,你也一樣好不到哪去。一個人上街實在不是值得鼓勵的行爲。」
木春。把※椿這個斷頭花拆解成兩個字,使不吉更加不吉——然而也正因爲如此觸黴頭,對鈴鹿一族而言反倒是個吉利的名字。(譯註:椿在臺灣一般俗稱爲山茶花,由於山茶花是整朵連帶花蒂落下,有如頭顱落地,所以又有斷頭花的異名。)
從這些線索可以推得的結論是……
「咦?」
枯葉嘴裏銜着湯匙面向了景介。
「香草啊。它們的繁殖力太旺盛了,害我爸媽頭痛得很呢。」
「型羽跟檻江兩個人一大早就溜出門了。」
「記得穿那邊的拖鞋。」
景介咬牙忍住了脫口說出「奇怪的是你」的衝動。
「枯葉,等一下,你先別動,保持那個姿勢就好。」
「是椿樹。」
——在看電視前,有可能會先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啦!
小時候也常在這裏玩耍,可是隨着年紀的成長,也愈來愈少到院子了。其實,他甚至沒替花澆過半次水。因爲父母是在姐姐失蹤之後纔開始玩起花草的——所以爲花澆水感覺就像在幫忙他們逃避現實,景介沒來由地就是不喜歡這樣。
家裏的院子一點都不豪華氣派。處於一個很難界定是庭院或陽臺的規模,不過父母還挺熱衷於種植園藝的,所以看起來還算整齊。
由於枯葉吵着看電視,景介幫她打開電源的同時,赫然想起了要緊的問題。
「她可是嚴厲地阻止了奴家呢。不過跟她解釋奴家是要去找景介之後,她就答應放行了。」
「她們兩個好像交情變得不錯呢。」
「你先去沙發坐好,我就幫你開電視。」
枯葉手拿湯匙,開始津津有味地享用布丁。看她那副幸福的模樣,沒喫到布丁的老媽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吧。雖然老媽並沒死——而且景介有會被她罵得狗血淋頭的預感。
「而且這竟然是橘子果汁!橘子果汁跟布丁的組合實在是……!」
「咦,爲何?」
話雖如此,兩個人繼續這樣忸忸怩怩只是徒增彆扭,氣氛實在尷尬。
枯葉赫然對院子一角的樹木顯現了興趣。
「好多很有意思的花草哪。」
「可是電視……」
迷途之家的院子裏是沒種鬱金香沒錯,可是連村裏也沒有嗎?
看來自己似乎挺受到棺奈的信賴的樣子。
「站起來。快點站起來。馬上!然後去沙發坐好!」
「怎樣?你討厭喫布丁嗎?」
「也有馬鈴薯片。可惜棺奈管得嚴,不答應給奴家喫哪。擔心奴家會蛀牙什麼的。」
「對啊。」
景介原地右轉併發號施令。
枯葉在緣廊坐了下來。
「棗嗎?不見她有來啊。」
父母是爲了忘記喪女之痛,纔在這麼狹小的院子種起花草的嗎?還是藉由種花弄草,回憶昔日女兒與年幼的兒子在此嬉戲的光景呢?
真教人驚訝,屍體女僕似乎也懂得如何操作精密儀器。話說,她是在迷途之家的什麼地方修理,又是怎麼修理的呢?而且她哪來的工具?
「喫錯了什麼藥嗎?喔,奴家當然曉得你是溫柔的好男人,只是……」
看樣子剛剛好像不小心觸動了她奇怪的按鈕。
「啊啊。她爲人堅強又善良,貌如天仙。是奴家遠比不上的出色人物。」
於是景介情不自禁地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你姐是怎樣的人?」
「呃……奴家可以參觀一下嗎?」
連轉移話題的手腕都有夠差勁。
「吶,這你拿去喫吧。」
景介已做好了心理準備,這番毫不客氣的指責有可能會使枯葉翻臉。不過,反正現在在氣頭上的人是我,而且該說的話終究還是得說出來纔行。景介邊想着這樣的念頭邊看了枯葉,不料,她居然目瞪口呆地說:
她指着右手邊角落的草叢。
「你今天怎麼會突然一個人跑來?」
枯葉在樹前屈身蹲下,盯着花朵說道:
「你真的是個好人哪!」
景介輕嘆了口氣,重新面對枯葉。
「奴家可以下去看看嗎?」
然後,枯葉臉頰飛上一抹紅暈,視線飄向了他方,顯得莫名心神不寧。
「今天奴家請她幫忙修理『通連』……只不過,她礙於危險不肯讓奴家越雷池一步。傷腦筋,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她真的是保護奴家過頭了。」
「奴家很喜歡椿花。」
「重點不是那個。」
「犯不着擔心。奴家有隨身攜帶武器,再者,繁榮派也不至於在這鎮上……」
大概是隨便瞎掰一個去處之後,便跑去泡在某間電玩遊樂場或咖啡廳流連忘返了吧。
或許是被木陰野的問題煩得想遷怒,一股心浮氣躁的感覺油然而生。
「我知道你實力很強。不是那種三兩下就會被解決掉的三腳貓。問題是……我不願看到你在我渾然不知的情況下遇襲。既然你要來,何不事先知會我一聲?我總不會連去接你一趟都辦不到吧。」
「她真的是過度保護主人的死人耶。」
迷途之家不是有電冰箱嗎?
「啊,你家有院子嗎?」
——慘了。
「……先跟你說沒什麼好看的喔。」
枯葉似乎也感到很難爲情的樣子,開始坐立難安地遊移視線。
景介本身也是好久沒到院子逛逛了。
印象中是以四月初爲分水嶺,那段日子所招開的型羽慶生會前後。至於她們兩人間發生了什麼事就不得而知了。
遙想故人般的讚美令景介感到心痛。
果然事實如砂姬所說的——這傢伙對姐姐的病能治癒深信不疑吧。
她肯定發過誓,身爲次女的自己絕不會生下繼嗣。只因爲她尊敬姐姐、認爲這麼做有損姐姐的顏面。
景介無法自持,在枯葉的身旁蹲了下來。
一朵樁花孤伶伶地墜地了。
宛如希望在枯葉看着它似的。
彷佛要將最美的香消玉殯的瞬間展現給她看似的。
這時——
看到椿花落地,枯葉開懷地笑了。
「好美。」
頓時。
——好美。
隨着一股強烈的既視感。
一幅雪白的情景在景介的腦海浮現。
「……咦?」
太唐突了。
那就好似頭顱猛然捱了一拳般。
又或者被人輕撫臉頰般。
一段從來不曾回憶過的——不,是根本忘得一乾二淨的——記憶。
彷佛是打從水底浮起般緩緩復甦。
她喜歡景介的心意,過去總讓景介覺得好像欠了她一份情。
「……你有什麼疑慮嗎?」
——不過確實是鈴鹿一族。
「是嗎,原來你不記得了啊。」
景介並不相信命運這個字眼。
「幹嘛問這麼突兀的問題,而且問這個有何用意?」
只不過,也碰上了奇怪的現象。
一個身穿和服的少女。頭髮烏黑亮麗。
出現在玄關前的人,既不是木陰野也不是檻江。
那也是當然的。
「喔,我知道了。」
景介回到自己的房間後,重新投入反覆試驗『賀美良之枝』的作業,藉此想轉換心情。現在整間房間幾乎找不到任何毫髮無傷的東西了。
「我本來想請對方進門的,可是對方婉拒了。人家還在外面喔。」
「晚安,霧澤同學。你家還挺別緻的耶。」
從母親那番像是在調侃的話看來,來客應該是同齡的女孩子。
待在玄關的母親,不知何故投來了意味深長的視線。
至少應該攜帶手機的。現在的景介完全束手無策。
不解景介問題的真正含意,枯葉露出了微笑。
他把灰原吉乃拋到九霄雲外,這一刻只想着枯葉。
「……啥?」
回家時景介有親自送她到公車站。而且她還隨身攜帶了武器,照理說應該不會有事。但心跳卻遽然開始加速,景介樓梯下到一半就拔腿用衝的下來。
「你……這傢伙。」
「奴家曾揹着父母還有砂姬夫人,偷偷下山來到人類世界裏溜達呢……只是往往馬上被逮個正着,給帶回村子去了。」
有人這樣問我。爲什麼?
景介打開了大門。
如果說,能與童年時代的偶然再一次相遇,就是命運的話——
那麼,自己應該可以把這份記憶拿來做爲理由吧。
她一點印象也沒有,只有景介自己還記得的回憶——
而且枯葉下午纔來過——難道是枯葉發生了什麼意外?
景介十分後悔沒把『賀美良之枝』帶下樓。不對,連到自家的家門口都要隨身攜帶武器這種念頭,原本就不可能出現在自己的腦海裏。
如果不做表面工夫的話,感覺就快撐不下去了。
這女人,只是一個剽竊秋津依紗子而存在的可怕怪物。
那是發生在景介把房間裏的組裝家電劃傷,試圖把外形改成軟趴趴的型態的時候。
時間是晚上八點。這時候就上牀未免太早了一點,於是景介開殷電腦、打算上網瀏覽一下打發時間。
「……你!」
「那裏纔不是你家吧!」
——沒有南天竺嗎?
枯葉後來繼續坐一會兒,便回迷途之家去了。兩人的氣氛也不若景介原先所擔心的那麼尷尬,枯葉的態度相常自然——至少在景介的眼裏看來是如此。
景介離開房間。會是誰?
——我來做一隻雪兔吧。
「你媽還請我進去坐坐呢。」
所以這份回憶,是景介面對枯葉時暗藏的籌碼。
「嗯,不瞞你說。」
也從不認爲上帝老早就安排好人的未來。
「到底是哪根筋……唔?」
枯葉回以詫異的表情。景介不死心,繼續問道:
6
有人這樣跟我說。是誰?
「別放在心上,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景介一臉茫然地詢問身旁的少女。
震驚得無法自己的景介,除此之外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勉強將手伸到背後把門關上。
「你還記得嗎?那個……」
秋津依紗子面露看不出有敵意——卻有因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這時,一樓傳來了母親呼喊的聲音。
不過,如果所謂的命運,指的是由偶然所衍生出來的未來樣貌——
「你……以前曾經離開過村落嗎?」
自從秋津家相簿上頭的判若兩人的照片曝光之後,她在景介心中的『前同班同學』的印象早已蕩然無存。
「不,奴家不記得那麼多了。只有逃開長輩們法眼的方法是拚了命纔想出來的,所以還有些印象……至於來到鎮上發生了什麼事,除了興沖沖地四處蹈躂以外,奴家全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好活潑、好有精神哪。
若是如此,不是木陰野就是檻江囉?擔心枯葉出事的不安愈來愈強烈。
「不,那是我的家——秋津依紗子的家沒錯喲。」
不是因爲本來就有那個動機,而是自然而然地受到吸引似的。
「枯葉,我問你。」
沒有逼她回想起那件往事的必要,只要自己有想起來就夠了。
景介親吻了枯葉的脣。
和當年還是小孩的景介年齡相仿,以格外悅耳動聽、尊大的口吻說話——
「奴家小時候可是個不服管教的野丫頭哪,而且好奇心又旺。」
「不。」
附帶一提,功課的問題早就被景介徹底拋到腦後去了。在禮拜六擔心課題的高中生活可談不上健康。「不急着在今天做明天也能搞定的事」是景介的生活哲學。
——景介、嗎?好名字。
「你應該不是來找我玩的吧……難不成你希望我邀你進門熱情招待?」
頃刻,天黑了。
「很過份耶,不請我進去喔?你都進去我家過了說。」
那個表情,跟姐姐拿着紅色珠子、爲雪兔加上眼睛時的那個年幼少女重疊。
「幹嘛?」
——晚上八點有客人?
「我可以進去你家嗎?我進去的話頭痛的人是你吧?這麼天大的祕密,也不方便被你的父母聽到。啊,還是你願意請我進你的房間?」
接下來只需準備洗澡、睡覺。
枯葉露出呆頭呆腦的模樣。
「誰?」
「幹嘛那麼慌慌張張的……呵。」
「小時候。你有離開村子來到鎮上……嗎?」
背後竄起一股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寒意。
心中的不安,就某個層面來說——算是沒有命中。
總是把『喜歡你』這句讓人聽了害臊的肉麻話掛在嘴邊的枯葉。
「沒聽到我問你來這裏做什麼嗎?」
枯葉一如開始念舊般地談起了往事。
赫然——一幅奇妙的畫面,像是半途插入視野一樣浮現在眼前。就連畫面是彩色的還是黑白的,景介也搞不清。那是很朦朧的影像。第一眼看見時,景介一頭霧水,等到影像消失後再仔細回想,那幅畫面感覺好像是把組裝家電的零件全部拆解下來、排在一起一樣。同樣的情況也在操縱其他物品時發生過好幾次。
眼前的——
景介開門回應。得到的答案讓景介感到意外。
「景介,你怪怪的哪?」
儘管害怕得差點快跌坐在地上,景介還是設法提振了自己的勇氣。
儘管多少有些不安,不過並沒有伴隨頭痛等實際的傷害,因此景介也就沒放在心上。傍晚母親回家,景介馬上被抓出來逼問布丁的下落,於是便向她解釋布丁下午拿出來招待突訪的來客,最後是景介跑超商一趟買了一樣的布丁回來,風波才告一段落。
雖然不懂箇中道理,不過會不會是操控對象的構造或機關之類的東西以抽象的形式輸入到腦子裏來了呢?或許,是因爲更進一步地支配物體,導致產生類似訊息反饞的現象。
不過景介自認努力獲得了回報。感覺現在有能力可以實現與以往截然不同的作戰方式。甚至開始妄想如果能早一點注意到這個,當初和供子交手時搞不好能贏得更輕鬆呢——內心對木陰野的父親懷有無比的感激。
幾個小時後父親也下班返家,一家三口一同享用了晚餐,一天宣告落幕。
忙了一天,也難免感到有些疲倦了起來,景介早早打消本想熬夜把玩『賀美良之枝』的主意。精神如果不夠專注,在讓經過變形的東西恢復原狀的時候,容易出現發生些微的誤差。雖然在狀況好的時候只需要心想『恢復原狀!』就能輕鬆搞定——不過再怎麼超常的道具畢竟不是萬能。
景介搖搖頭。
景介自己同樣也忘得乾乾淨淨的——直到剛剛纔想起來。
景介強迫自己開啓尖酸刻薄模式。
「有你的客人。」
「沒想到你還挺有兩把刷子的嘛。」
班上同學不可能事先沒約好這麼晚還跑來。所以說應該是鈴鹿的人。
「你來……做什麼?」
就讓童年時代——一度曾爲她怦然跳過的心,再一次躍動起來吧?
我好期待喲——秋津搗住嘴巴喫喫地笑。
無論擷取哪個部分觀察,看起來都只是一個感到開心的花樣年華美少女。
「很遺憾,我房間亂七八糟的像個狗窩,沒辦法見人。」
「要不要我幫你收拾房間?」
「裏面有不適合讓女生看到的東西啦。」
「是嗎,可惜了。」
露出一臉當真感到惋惜的表情後,她把手伸進裙子的口袋。
景介原以爲對方要展開攻擊而提起了戒心,不料秋津從口袋拿出的卻是一張折起來的紙條。
「今天我是來邀請你約會的。」
「……約會?」
景介收下秋津遞出的紙條。同時不忘用力,以免指頭髮抖。
「明天,嗯……就傍晚左右好了。能請你到紙條上頭所寫的地點嗎?」
景介沒有勇氣當場打開紙條。
「那是什麼地方?」
「我家,真正的家。」
「你有什麼目的?」
「因爲上次沒能好好招待你嘛,所以想另找個機會囉。」
她的回答秉持撲朔迷離的一貫風格。
景介豁出去詢問:
「如果我說不去呢?」
秋津驀然從景介身上移開視線。
做了一口深呼吸的同時翻出電話簿,爲明天備戰。
秋津就像在分享昨天所觀賞的綜藝節目的感想似的。
「呵呵,我欣賞的就是霧澤同學的這種個性。不過……」
景介一聲長嘆。不過現在不是縱容自己繼續腿軟的時候。
「嗯,如果你不肯來,那我只好燒掉這棟房子了。」
「所以啊,我覺得鈴鹿那種奇妙的傳統必須被打破……不要小看我喔,霧澤同學。一旦我下定決心要做,就會放手去做。我會鎖定你父母都在家的時間,讓他們無處可逃且痛不欲生地被活活燒死。」
「知道了,我會帶禮物過去的。」
秋津根本無視於無言以對的景介。
無視錯愕的父母,景介進了自己的臥房。
見景介啞口無言,像是感到滿足的秋津開始樂陶陶地高談闊論了起來。
之後便爬上樓梯、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景介一邊苦笑一邊隨口瞎掰,脫下鞋子走進玄關。
不只是做爲對秋津的不痛不癢報復、以及對父母的微不足道宣言——同時也是在確認自己該懷有的覺悟,他刻意開口說了這樣的話:
「呵呵,我會期待的……再見。」
她眺望着景介身後的霧澤家,語出驚人地表示。
「……好吧。」
「我是不知道你在期待啥啦,先說她可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同學的關係。她親戚家剛好就在這附近,她今天晚上住那順便來跟我聊天說笑而已。」
「鈴鹿一族好像很討厭這種不光明正大的手段,說什麼很卑鄙。也不想想燒掉了她們村子的不就是自己人嗎?有夠任性耶……不反對我這種作風的,充其量也口一有供子。」
因爲父母能像這樣過着閒適的生活,正是景介心中最大的願望。
「什……」
景介用力握緊了拳頭點頭答應,指甲都喫進了肉裏。
「我的女朋友另有其人。比剛纔那個漂亮而且善良多了,你們放心吧。」
「啥、景介?你那是……」
輕鬆自若地暢談着既瘋狂、又讓人作嘔的——
「那我回去了。明天請你多關照囉?」
你們兩個差點就要被活活燒死了啦!這句話景介實在難以啓齒。
「老實說,打死我都不要跟你兩人獨處。」
「那當然了。如果只有霧澤同學一個人來,那就沒有意義了……不過,老實說喔,我只要你一個人來就滿足了。」
「那太遺憾了。」
秋津率性地往後退開一步,掉頭轉身。
他拿起手機。
「可是呢,我並不怎麼喜歡供子這個人。基本上,她之所以不反對,也只是因爲『此花』的作風本來就是不計任何手段而已,其實內心底還是覺得很卑鄙的。很奇怪的價值觀對吧?不過是把家人拿來當作人質罷了,哪有什麼好卑不卑鄙的呢。」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之後,景介這才筋疲力盡地癱坐了下來。
秋津一邊揮手道別,一邊逐漸消失在黑暗中。
「你們聊了什麼?」一進入玄關,母親悠悠哉哉地以意味深長的口氣向警介打探。父親雖然在起居室看報紙,不過肯定豎長了耳朵在偷聽。
「……混帳。」
爬到一半,景介突然停下腳步回頭。
「我去就是了。不過,拜託不要叫我單獨赴約。還是人多熱鬧比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