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眼盲、心迷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1萬 字
1
景介是在經過三個多小時的午後恢復意識的。
“不會又碰上了吧?”醒來第一時間朦朧閃過腦子的念頭就是這個。
上個禮拜也是失去意識醒來之後就身在一個陌生的場所。在那之前,自己平生未曾嘗過失去意識的滋味,結果現在卻短時間內連續碰上兩次。該不會只要繼續跟鈴鹿一族糾纏不清,就會維持一禮拜一次的頻率不斷失神下去吧?
話雖如此,現在不是想這些繁瑣的雜事的時候。
由於意識清楚、思路也清晰了起來,景介便開始確認環境。
這裏光線昏暗。而且遍佈塵埃。
幸運的是,失去意識前所發生的事自己還記得很清楚。當時向巳代展開攻擊,結果卻輕輕鬆鬆就被打暈——景介打從心底覺得自己愚蠢到無藥可救。
景介從自己保住了一命以及如今不是在迷途之家甦醒的這兩件事來看,判斷自己應該是遭到了俘虜。手臂在這時突然痛了起來。翻開上衣的袖子一看,被巳代刺傷的傷口有完善地纏好了繃帶。既然有獲得治療,對方應該是無意要自己的命。景介也在意起枯葉她們是否平安無事的問題。尤其型羽格外教人擔心。
總之得先確認這是什麼地方,再來做各方面的考量。
景介挺起上半身,四肢好端端地沒有被綁起來。
睜大眼睛定睛注視,四周環境的輪廓在黑暗中浮現了出來。
這房間空間不大,左右兩側有櫃子,上頭收納了幾個巧克力盒。
垂靠在牆上的是方框的三腳畫架。白色人影映入眼簾的瞬間令景介嚇了一跳,但仔細一瞧,那是隻有頭肩的石膏像。
視野所及的各式道具特徵都十分強烈。
由此推測,不對,這個地方明顯就是——
“……喂。”
就在景介頓悟的瞬間,一把怒火湧上了心頭。
同時湧現的還有不快感。
開什麼玩笑,這真的是太超過了!
會做這種思考的傢伙——就景介所知只有一人。
瞧景介悶不吭聲,秋津洋洋得意地豎起了食指。
“哎呀,你怎麼了?”
“好啦好啦。我跟你奉陪就是了……話說回來,我的手機跑到哪去了?如果在你手上麻煩還給我吧。我得跟家裏通知一聲我會晚點回去。”
秋津神色自若。
除了一張椅子外,其餘的桌椅全都收了起來,窗簾也關得緊緊的。
“早安個屁啊,鬧夠了沒……你在打什麼主意?”
景介一邊奮力將秋津推開表示拒絕,一邊不屑地說道。
“放心,霧澤同學你來到這裏的時間並沒有很久。今天還沒過完喔!”
到底想說什麼啊?
——太遺憾了荒木,看樣子秋津她打從心底愛上我了喔。
2
“我放棄了,懶得再掙扎,反正我想逃也逃不了。”
“你……你這個人!”
“所以應該算是勉強趕上吧。”
若光論字面本身,這着實是一番洋溢着青春氣息的甜蜜對話。
那是和灰原的約定。
腦袋瞬間沸騰了起來。
“哎呀,你起牀啦?早安。”
不小心又犯了尖嘴薄舌的老毛病,可是話才一脫口景介便後悔不已。這傢伙說不定真的會對荒木下手。
“不過,等着瞧吧。我一定會讓你傾心於我的。”
“你要揍我嗎?”
“人家都說她沒事了嘛。可是……如果霧澤同學你再繼續這麼不解風情的話,我有可能會開始嫉妒步摘了喔。”
“幹嘛糾纏着我不放啊。那麼飢渴想要男人的話,不會去拜託荒木疼你嗎?”
一聽到灰原的名宇,景介頓時面色凝重。
坐在教室唯一一張椅子上,秋津依紗子面掛着微笑。
“……原來灰原同學在你心中份量那麼重呀。甚至還更勝於我?”
用力抓住秋津的胸膛後,景介一把將她拉過來,以最兇惡的眼神狠瞪。
景介深鎖眉頭、抿緊嘴脣。
“不過看你還是老樣子,我就放心了。”
“你在擔心步摘?也不想想自己差點命喪在她的手下,你人還真好呢。”
景介故裝開玩笑的口氣如此試探。
這下沒辦法了,總之也只能先配合對方的話題,再設法儘量探聽狀況。
“誒,霧澤同學。”
那個表情和口吻與最後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你對她做了什麼……”
“嗯,你的手機我請通夜子保管了。現在還不能還給你。”
“秋津!”
即便景介嗓門變大,秋津仍絲毫不引以爲意,就像鬧起了脾氣一樣嘟起嘴巴。
秋津無視景介的敵意,朝他輕輕地揮了揮手。
微微將脖子傾向一旁咯咯矯笑的秋津面掛笑容。景介頓時有種好像回到了以前在教室閒聊時的錯覺,渾身感覺不舒服。內心彷彿快要失控了。如果這裏不是學校那倒也就罷了,問題是包括身穿制服在內,所有的一切恐怕都是秋津刻意安排的吧。
不准你擅自掉包!不要用你的存在來踐踏我的記憶!
“短短一個禮拜最好有人能說變就變……你則是另當別論。”
“能確實完成約定……真的太好了。”
景介並沒有對女生使用暴力的癖好。但他咽不下這口氣。
“好過分喔,劈頭就說我‘鬧夠了沒’。我們一個禮拜沒見了耶?”
景介又問了一次剛纔被忽略的問題。
不過,景介不是很肯定秋津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他終於察覺到這傢伙所想表達的意思。
“可不可以不要在約會的時候跟我聊其他女生的事呢。”
秋津蹲下身子讓視線和景介齊高說着。
“這話也太失禮了吧。別看我這樣,我這個人向來都是從一而終的。”
“當然是爲了一起玩呀。我們不是約好了禮拜日要一起玩嗎?”
景介裝模作樣地長長嘆了一口氣後就地坐了下來。
“依我看嘛,感覺只要有正妹招招手,你就會迷迷糊糊地跟着跑了。”
“你太過分了!”
“不過我就不跟你計較了。因爲我可是一直很期待今天的到來喔。”
“她沒事啦。很難說她精神很好就是了。”
話雖如此,就算對她表露出害怕或憤怒,應該也收不到效果。
景介爬了起來,儘管雙腳仍有些不聽使喚他也絲毫不放在心上。口袋裏摸索了一番卻遍尋找不到手機。‘賀美良之枝’也是。腰際的皮鞘空空如也。
景介對她的態度顯得不耐煩。然而就在無意間——
“怎麼那麼說嘛,什麼逃不逃的……”
“你不用跟我裝模作樣了。況且……我不准你再提那件事。”
景介一問出口,秋津便回了個厭煩的表情。
不僅和美女獨處,她邐爲自己的事嫉妒其他女人,這種狀況簡直教人樂得忍不住要手舞足蹈……假設不是在這種地方,而且話裏並未另有其他含義的話。
“……爲什麼要俘虜我?”
雖然可以的話我是真的很想把她讓給你啦。景介在心中開了個玩笑來使自己的心情放鬆。
“嗯,我很清楚。瞧你現在這麼努力回報灰原同學的感情就知道囉。”
“啊,對了,我忘記你睡着了嘛,對不起啊。”
也罷,識時務者爲俊傑。能問到手的消息就先儘量套出來吧。
雖然秋津是看着景介的眼睛在說話,卻絲毫不把景介的感情和意思看在眼裏。
秋津雖眉頭緊蹙,但旋即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不出所料,這裏是白州高中的美術教室。
“我看起來有那麼風流嗎?”
“太可惜啦,那個約定我在昨天就實現了。”
秋津也回以俏皮的微笑。
那是爲了已不在人世的她所安排的。絕對不是爲了什麼秋津。
一絲不苟的制服打扮。
她骨碌碌的眼珠向上一轉,朝景介露出挑戰意味的笑容。
她的視線裏未存有殺意與敵意。看起來真的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秋津往後倒退數步踩了個踉蹌,垂低了頭。
現在恐懼和憤怒參半,如果不想辦法讓自己輕鬆一些,感覺理智會再也把持不住。
“住手啦,很痛耶。”
果然這是應該飽她一頓老拳纔對的?想歸這麼想,她好歹也是鈴鹿一族的人。輕舉妄動的下場很可能像之前對巳代一樣被三兩下擊暈。若有任何閃失,搞不好還會被殺掉。
“別這麼說,我也是一樣。一點都沒變呀。霧澤同學你也心裏有數吧?”
景介掄起拳頭的事被秋津挑明指出。靠着僅存的一絲理性,景介打消了念頭。
“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並且在教室的中心、就在一個禮拜前灰原倒下的那附近——
景介走到位在房間角落的門前將它打了開來。
景介做好了覺悟。
秋津便從椅子上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將臉湊向前,以窺伺景介的眼眸說道:
“纔不要呢。我只要霧澤同學。”
“回答我的問題嘛。”
但結果證明景介只是白擔心一場,秋津的回答相當直接了當。
“你有什麼企圖?”
“果然還是會在意?”
雖然手無寸鐵難免會有所不安,不過就算有武器在身應該也是毫無用武之地。比起那個問題,現在景介只想把滿腔的怒火化爲言語,狠狠地發泄在那個人的身上。
雖然景介反脣相譏,但秋津毫不爲所動。
“那樣太狡猾了。照理說,我們約好的是今天吧?而且我沒有參加到呢。無效啦。”秋津就像鬧彆扭般發起脾氣,斜睨了景介一眼。
這句意有所指的話使景介的心臟抽動了一下。
這樣的反應反倒令人毛骨悚然。
這也是事實。所以纔會看不透她的廬山真面目。
雖然窗簾關得老緊,但外頭的天色是亮的。太陽也還沒下山。
“要是看到你在和我約會的時候傳簡訊給其他女生,我會很難過的。”
“……你把日崎怎麼了。”
意思是會下手殺掉步摘?
既然對方已經這麼暗示了,也只有選擇沉默一途。景介噤下聲來,放棄追問。
不過,既然會以性命安危做爲威脅,也就表示現階段日崎尚未遭到毒手囉。景介決定相信這般穿鑿附會的解釋。要是不做如此正面的思考,景介感覺精神緊繃到快要崩潰了。
“啊,對了。”
秋津突然敲擊了一下掌心,站了起來。
“霧澤同學,你肚子餓了吧?”
“不,一點也不餓。”
“我有做便當來喔。”
心中浮現不好的預感,景介隨即搖頭否定。但受到徹底的忽視。
秋津掉過身子走到教室角落,打開放在那裏的袋子裏拿出一隻包袱。
從那大小來看,是多層式餐盒。
“……糟透了。”
“你說什麼?”
“我啥也沒說。”
秋津從角落的袋子裏捧着一個彷彿要去遊樂園野餐的多層式餐盒又折返回來。拜託饒了我吧。
“我好怕不合你的口味耶……不知道你會喜歡嗎?”
包袱在景介的面前被解了開來。合計三層的餐盒密密麻麻塞滿了三明治、炸雞、熱狗、紅燒魚等等,甚至連水果也一應俱全。
如此大費周章的惡意騷擾直教人嘖嘖稱奇。
“來,從這個開始喫起吧。”
秋津拿起一塊三明治湊向景介的嘴邊。
單憑一隻手就輕易吊起景介的巳代笑得一臉殘酷地說道:
語罷,放開弔起景介的手。
“你很擔心那個死小鬼嗎?這樣子啊,我想也是啦。瞧你甚至還慌張得衝出來救她哩……結果只是幫倒忙嘛。”
“你是呆子嗎?就憑那種笑死人的歪理……”
“是你從現場把我帶走的吧。當時後有追兵枯葉和木陰野,要在這樣的狀況下砍斷人手腳?情勢如此危急,你哪來那個時間?就憑那麼短的一把刀。”
秋津的行動完全沒有脈絡可循。搬出豪華的便當卻只是餵了景介幾口,明明有大半連碰都沒碰過,一句“膩了”就毫不戀棧地丟進垃圾桶。莫非她真的純粹只是想嚐嚐‘喂男生親手製作的料理’的滋味?
“再者,也沒有殺害型羽無端激怒枯葉的必要性。”
“哦,你嘴巴倒是挺犀利的嘛。好有趣,好棒喔……活膩了是不是啊?”
“反正我壓根兒沒想過要被你喜歡啦……型羽她怎麼了?”
此時,有人敲了美術教室的門。
一會兒,隨着忿忿不平的埋怨聲……
“啊,對了。該不會學姊你連耳膜都被型羽弄破了吧?唉,抱歉抱歉,實在沒想到你會被那麼年幼的小孩修理得那麼慘說。”
即使僵持再久秋津都沒有死心的意思,最後景介終於在氣氛的逼迫下張開嘴巴咬了一口。
“不用,我喫鮑了。”
“呆的人是你呀,學姊。”
——但是這樣就夠了。
“怎麼了?難道你還想喫?”
“學弟我的問題是‘型羽還平安嗎’耶,請問你是不是沒有聽見呢,學姊?”
景介開始懷念起昨晚享用的雜燴火鍋和早餐的味噌湯了。
秋津笑笑地表示,疊起餐盒用布包好後,提着它站了起來——
景介懷着一絲希望,努力相信自己的話,同時繼續接着往下說。
“咕……嘎哈!”
“巳代在抱怨你‘好了沒’。”
秋津應聲的同時教室門跟着開啓。
經這麼一挑釁,巳代的隻眼頓時籠罩了一股令人汗毛直豎的殺氣。
“那下一道……喫炸雞好嗎?”
景介決定暫且先試探。
答完腔的秋津轉頭面向景介。
不忘拿出一貫的毒舌口吻,並且更爲加油添醋。
景介無奈地在口中咀嚼炸雞。在緊張心理的作祟之下,果然喫不出什麼味道。
“原來如此,我是被擄來當人質的嗎?用來做交換啥寶刀的籌碼是吧?”
“殺死型羽好威脅枯葉?我看根本是反效果吧。身爲同族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枯葉纔不是會被這種手段嚇到退縮的傢伙。相反地,在那種情況下還不如放型羽一條生路比較有效果。因此得證型羽還活着。好,QED。”
巳代臉上的表情寫着“完蛋了”。
“咦……喂。”
通夜子開門一劈頭就冷冷地如此說道。
對方的身體至今遍體鱗傷。不被身受重傷的傢伙放在眼底令景介氣急敗壞得不得了。然而自己跑去制伏受創嚴重的巳代不成,反倒輕而易舉地就被擊昏也是不爭的事實。如今秋津和通夜子又都在場,拚盡全力打破狀況的成功率更是微乎其微。
聽到這裏,景介笑了。
雖然也想過食物被下毒的可能性,但秋津應該沒有這麼做的理由。若她真有心奪走景介的性命,也不會拖拖拉拉到現在。還是把這樣的舉動視爲秋津策劃出來的惡作劇比較妥當吧。
她向景介投以一個無法看出感情的笑容。
——搞不好這是劃時代的拷問手法。
“感覺不怎麼有意思耶。”
“哎唷,好有氣魄喔。巳代怕怕~”
“如果你攜帶的武器真的不只那一把,那你爲何從來都沒拿出來使用過?你隻手只腳被硬生生斬斷,一度被逼到差點被型羽殺死的生死關頭,最後落得必須使出最後的絕活……那隻右眼。都已經落到這個田地,還有必要留一手最擅長的武器嗎?不會有錯,那把短刀就是你最後的應急手段,你的身上已經沒有其他武器可用了。”
一頭齊肩的頭髮,藏在眼鏡底下的刺人視線。
“哎呀,是這樣啊?那能麻煩你去帶她過來嗎?我這就去拿。”
“來,啊~”
從頭到尾都是隨機應變瞎掰出來的,只要有任何一個地方被戳破就完蛋了。
聽完巳代的說詞,景介內心頓時充滿絕望。但——
是通夜子。
身體情不自禁發抖的景介在心中默默鬆了一口氣。
景介怒瞪着一看到自己便一派輕鬆地揶揄着自己的巳代,並反射性地向前挺出身子。
“這是騙人的吧。”
下手使景介昏迷的兇手——巳代來到了教室。
“人家好歹是學姊耶,之前就提醒過你要記得用敬語了,好難過喔~”
仔細思考分析。回想當時的狀況。不要被她的話給矇騙了。
一進一出,秋津離開了美術教室。留在教室的通夜子則無視景介的存在,拿出文庫本開始閱讀。儘管模樣看來注意力全放在書上,卻找不到任何一絲可趁之機。即便如此,向她攀談她也不可能會回話,於是景介也隨她一起保持沉默。
她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一如景介先前對秋津所做出的舉動——使勁地揪住了景介的胸口。被一把向上擰起的景介喉嚨被壓迫得甚緊,不尋常的力氣讓他喘不過氣無法呼吸。
或許是在這四面楚歌的狀況下,危機感反而麻痹了也說不定。
這種狀況下最好喫得出味道。
“拜託放過找吧,我真的一點食慾也沒有。”
“請進。”
“我一直很嚮往這樣的互動說。”
“哎唷,你醒來啦,迷糊的女婿大人。被監禁在朋友死掉的地方,感想怎麼樣啊?”
即便只能唬三歲小孩也無所謂,只要能掌握話題的主導權那就夠了。
“——我殺掉她了。”
“她到底要讓我們等多久啊?”
巳代垂下視線睥睨着一屁股重摔在地嗆咳不止的景介,繼續往下說:
沒錯……這應該只是虛張聲勢。
景介表面上故作冷靜,其實心裏已快按捺不住逃之夭夭的衝動。
不過——開於秋津當下的想法,景介所能推測到的部分也僅只於此。
與其只有兩個人獨處一室,不如有其他人在場,不管是誰都好。
巳代的口氣彷彿開關切換一樣突然變了個調。
秋津無視景介的意願,執意要手拿三明治喂他。
——冷靜點吧。
引來的卻只是陣陣刺耳的嘲笑。景介完全被看扁了。
景介有種愈說火氣愈大的感覺。真是夠了,難道繁榮派盡是充斥一些會使人恐懼不安或者令人生氣的傢伙而已嗎?
“……!”
棺奈擁有一手好廚藝。或許應該這麼說纔對,死人親手製作的料理比起不曉得葫蘆裏在賣什麼藥的女生所做的三明治,要美味上一百萬倍了。
“你以爲我隨身攜帶的刀械就只有那個暗器而已嗎?更何況,先取一人的性命好警告枯葉,要是她好大膽子敢不赴約,重要的女婿大人也會落得一樣的下場。”
實際上,這根本不叫啥QED(證明終了)。
定睛一看,她的身子還是當初在森林交戰時的模樣,手腳各有一邊是殘缺的。傷口有經過繃帶的包紮,或許是爲了行走的方便,腳傷的部分有額外裝上了一條由木棍加工而成的簡單義肢。
那是故作輕薄,充滿藐視意味的口吻。
“霧澤同學,你稍等我一下喔。”
景介朝巳代面露帶有諷刺意味的微笑,趁勢開口說道:
放下筷子的秋津臉上掛起了開心的笑容。
彼此默默無語的狀態大概持續了約一分鐘左右。
“你這是在幹嘛……?”
“如何,好喫嗎?”
“來,啊~”
“剛剛老孃只不過給你點好臉色瞧,你就騎到我頭上來啦?啊,型羽?好奇她怎麼了是嗎?既然那麼想知道,老孃就告訴你吧?”
然後走到教室角落,隨手將餐盒丟進了垃圾桶裏去。
“哎呀哎呀,真的是氣焰囂張的小學弟。跟那個本家的蠢蛋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好一對臭氣相投的夫婦喔。”
景介拚命絞盡腦汁,將靈機一動想到的東西全說出來。
“很遺憾我是回家社的,對於那種階級關係不是很習慣。”
“那你的感想呢?”
景介夾雜着嘆息問道。
如此豐盛的菜色光看都覺得很膩,但——
這樣的餵食行爲,秋津後來又持續了三回左右。從三明治開始,喂景介喫過一輪大部分的菜色後,秋津才總算罷手。
手腳被切斷固然接得回去,但並不代表會自己重新再生的樣子。
“原來是……巳代啊。傷口不會痛嗎?”
不過,當下這個狀況至少比跟秋津兩人獨處要容易應付多了。當然——這是以對方不會使用暴力爲前提。
姑且不提實際的情況,至少她那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和她兩人獨處的氣氛直教景介坐不住。明明一個禮拜前,對方還是能正常交談的同班同學,現在卻是讓自己害怕得無以復加,一個無法摸清底細的女生。
“我斷了她的手腳又開膛剖腹,把屍體掛在路邊的樹上當裝飾了。至於她的頭呢,我也沒忘記挖出眼珠子拔掉舌頭,效法伯勞鳥的習性插在樹枝上。這樣你滿足了嗎?自己拚了命想救的小鬼變成那副慘兮兮的模樣,做何感想呀?”
當然,這並非十分重要的情報。即便景介知道了事態也不會因此有所好轉,而且終究會從其他人口中得知此事。景介主要的目的唯有讓巳代一嘗不小心說溜嘴的後悔滋味。
景介這回露出了真正感到安心的笑容。
“看你那張嘴臉,就連我也看得出來殺掉型羽是騙人的。”
因爲巳代明顯被惹毛了。
自己的說詞被景介以三寸不爛之舌逐一推翻。
面對一個全然不相信自己的說法,並且頑固地堅稱那是謊言的對手——
“依你的個性,假如你真的殺了她,這時早指着我的鼻子嘲笑了纔對。”
至少她並非腦筋靈光的類型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這傢伙一根腸子通到底,不是屬於會玩弄手段的個性。她的感情——特別是憤怒和嘲諷很容易就會寫在臉上。
“不要小看我了,你這怪物。我也是黑心一派的。”
平時景介面對朋友總是恣意地吹牛皮亂蓋,不然就是利用頭頭是道的花言巧語來排除衆議。耍這點程度的嘴皮還難不倒他。
但景介的盤算也只到這一步。
“……唔……”
面容扭曲的巳代眼神兇惡地怒視景介。接着她彷彿要使自己重拾冷靜般長吁了一口氣,草草地將一頭染成了鮮豔粉紅色的頭髮向上撩起後,低聲嘟嚷道:
“老孃宰了你。”
說完,巳代從袖口掏出暗器。
“……咦?”
“既然你那麼巴不得,老孃就讓你如願變成那樣吧。先把你碎屍萬段再拿你的內臟加以裝飾,一件前衛藝術便大功告成。我會記得順便幫你計算一下整件工程得耗上多久時間的。三十分鐘嗎?還是一小時呢?放心吧,我會讓你死得毫無痛苦。”
“啊,咦……真的?”
“你儘管當我在開玩笑無所謂,下地獄後再發現我是認真的就可以了。”
看來她是認真的。
——糟糕,我說得太過火了!
渾然忘我的景介無暇思考爲何巳代都沒有跑來妨礙救援的問題。
或許她是有男朋友的。當然還有父母。
“答得好。”
少女只是一再“對不起、對不起”地向神色木然的景介喃喃道歉。她一如在祈禱抑或詛咒般緊握雙手,涕淚俱下的臉有着一雙空虛無神的眼睛。
景介注意到少女的表情產生了變化。
同時也用力甩開通夜子的手,貌似鬱悶地咂了聲嘴。
接着認識景介的臉。
簡直就像——在換衣服一樣。
“喂……該不會是要把她……?”
“閉嘴!”
“有夠慢的!”
還沒親眼目睹,本能的厭惡感便開始湧上心頭。
景介要後悔禍從口出也來不及了。
本以爲是秋津折回了教室,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是通夜子。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抱歉,請原諒我拜託請原諒我原諒我吧對不起求求你……”
“喂,你……”
巳代鬆開景介的手臂,一把將他推開。
——繁榮派。
沒辦法了。好歹在被殺死之前,使出喫奶力氣哭天喊地掙扎抵抗吧——正當景介放棄求生念頭時,突然有人從巳代的身後扣住了她的手臂。
“若無法遵守條件,那我只好與你爲敵囉?”
首先浮現在臉上的是困惑。
“喂,你沒事吧!?”
從外在的口氣、態度和舉止來看,通夜子給人遠比巳代沉着冷靜且思緒清晰的印象。爲何卻偏偏不惜揹負風險也要留給景介一條生路?搞不懂箇中的理由。
這傢伙會爲何救了自己?
動手殺害不知從哪綁架來的少女?還要侵佔人家的身體?
“……阻止我是想怎樣。”
是一個身穿便服的女生。
這和景介從木陰野她們口中得知的‘繁榮派’的理念互相矛盾。
這幫人在打什麼盤算、又懷着什麼樣的價值觀,這些景介早已有所耳聞。自認對她們有一定的認識。不過看來自己之前似乎一直未能親身體驗到真正的可怕之處。
“讓老孃宰了他又有什麼關係啊。反正這傢伙除了引誘枯葉上門以外也沒有其他屁用了,活着也只是礙事而已。”
“……噫!”
身體瑟縮成一團的她口中唸唸有詞:
“咦?”
“……求之不得啊,通夜子。”
除此之外——還有剛剛的說詞。
“嘿!”
少女驚嚇得雙眼圓睜。
巳代仍抓着景介的手臂不放,和通夜子互不相讓地瞪視。景介痛苦地整張臉皺成一團。過於心浮氣躁的巳代不自覺地加強了勒住景介手臂的力量。
之後三人默默不語地過了約莫五分鐘的時間。
“你何時有立場指使我了?”
“去喫屎吧你!”
秋津的背後——還有個人影。
“噫、啊啊啊!”
客觀而言,景介的性命正如巳代所言一文不值。
助繁榮派一臂之力的條件,是要由她掌控人類的生殺之權。
“意思是教你別殺了他。”
秋津是對她做了什麼事,讓她怕成這副德行?
她渾身顫抖地揚起視線看了景介的臉。
被擄走的事實既然已成立,枯葉終究會找上門來。即便是景介自己也認爲,只要有任何一絲造成妨礙的可能性存在,先行抹殺以絕後患纔是上策。
一如不甘心認輸似地撂下狠話後,巳代走向安放在教室裏的椅子不耐煩地坐了下來。
景介這時才注意到……
因爲和少女對上了視線,於是景介準備如此告訴她。
面對聲音明顯帶有不滿的巳代,秋津只是一點歉意也沒有地回了句“對不起”。巳代“嘖”地啐了一聲,沒再繼續抱怨。
長相因爲嘴巴被遮住的關係沒辦法一目瞭然,不過看得出來年齡跟景介不相上下。染成了茶色的頭髮梳成左右兩半在後腦勺紮成了雙馬尾,稱不上特別土氣或花枝招展。就外表所見,感覺是一個極其平凡的女高中生。
讓你逃離這裏。
打破沉默的是一陣腳步聲。
景介無視巳代、通夜子和秋津,趕到了少女的身旁。
“開……開什麼玩笑!”
“永別啦,你這黑心的混球。”
不該在QED之後繼續對她窮追猛打的嗎?現在想想,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好像就是暗諷她“你是單細胞的大傻瓜”的時候。
好奇地望向重新背倚牆壁,就地站着讀起了文庫本的通夜子。
通夜子面對怒火中燒的巳代也毫無懼色,只是冷冰冰地表示。
“快點動手吧。沒有時間了!”
兩片嘴脣變得蒼白。淚珠在眼眶裏打轉。手腳微微顫抖個不停,然後——
被封住的嘴巴獲得瞭解放的少女“噗哈”的一聲深深地吸了口氣。儘管五官因淚水與恐懼扭曲變形,不過原本應該是一個相貌可愛的女孩。
回到教室的秋津以天真無邪的表情打開了門。
景介一面摟起了少女一面反射性地回憶起在這個地點死去的灰原。巳代的狀況和當初——和枯葉那次不能相提並論。巳代不但沒有像枯葉一樣面臨生死攸關的危機,也沒有什麼榮耀可言,單純只是把少女視爲一個東西或零件。
當準備開口時——
“哼……這次就聽你的。”
“我感覺不到非殺他不可的必要性,所以不殺。”
景介爲自己撿回一條命而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底感到了疑惑。
別太過分了!
巳代的臉上不見一絲笑意。換句話說,她發怒了。
“振作點!我現在馬上……”
難道是其他的繁榮派?景介提起戒心加強防備,但狀況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這麼一來,我就能跟令人鬱悶的傷勢說掰掰了。”
“嗯,是呀。”
“住手。”
最後——她把視線移到了景介的背後、恐怕是秋津的臉上。
“啊、對、對……對、不、起!”
“稍微耽誤了一點時間。”
回答得眉開眼笑的巳代從椅子上起身,瞥了殘缺的右手臂一眼。
人類只不過是餌食,再怎麼濫殺也無須介意——身在懷有這種觀念的繁榮派裏頭的通夜子,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在儘自己的能力阻止她們一樣。
景介情不自禁地大喊。
“我可以助你們一臂之力。相對地,跟人類有關的生殺予奪全交由我一手決定。”
“久等了。”
兩人就這麼僵持了約數秒吧。
巳代抓住景介的胳臂一把拉了過來,拿出暗器抵在他的咽喉。
“你誠心誠意地跟我道歉吧,我會原諒你的……等你葛屁了之後!”
拚了命地爲少女撕開纏住嘴巴、腳、手腕的封箱膠帶。
緊張感瀰漫在兩人之間。景介的手臂也跟着快被折斷了。
他望向巳代問道:
少女用力掙脫景介的身體,以發軟的雙腿連滾帶爬地逃到了美術教室的角落。
緊張感從景介的背脊脊一閃而過。
“你沒有是你的事,老孃有好不好!”
“我既然決定不殺也只能請你服從。這是條件。”
“等一……”
“你忘記條件了嗎?”
秋津先是一笑。
那個人也沒表示出什麼像樣的抵抗,就這麼摔倒在地上。仔細一瞧,那個人的手腳和嘴巴都被封箱膠帶給封起來了,在無法護身的情況下硬生生地重摔在地板亡,一聲模糊不清的痛苦哀號從口中透出。
然後將身後的人影一腳踹入美術教室。
“你這傢伙,幹嘛事到如今才……”
“明智的決定。現在的你是不可能打贏我的。”
少女的呼吸好不容易穩定了下來。
“噫、啊、啊!”
少女的視線已經沒放在景介身上。
她蜷起身子,低頭看着下方,彷彿在拒絕現實似地,只是一味乞求原諒。
“喂喂!”
巳代忐忑不安似地說道:
“她那腦筋秀逗的樣子不會傳染給我吧?”
“這個嘛,能否只有保留有利的記憶,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哼,反正現在也由不得我挑就是了。”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
景介轉頭回望秋津等人。
“你對她做了什麼?你們有什麼企圖?”
秋津從口袋掏出了某個東西代替回答。
是兩張照片。
“霧澤同學,我這麼做都是爲了你喔!”
“爲了……我?”
簡直莫名其妙。
朝景介走來的秋津把照片往地上拋。
景介拾起飄落的照片一看,胃部頓時反射性地產生了逆流。
“咕……!”
景介強忍住嘔吐的衝動,將差點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東西給反吞回去。
兩張照片照的,都是原先曾是人類的物體。
投向景介的視線感受不到一絲惡意,彷彿在期待着能得到什麼回應。
“如此一來灰原同學的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對吧?”
我一直都希望把欺負灰原、殺了灰原的兇手給揪出來。
“你想、對我、怎樣?”
“不准你擅自盜用灰原的名義!也不要假借我的心情!”
喀嚓!
始終默默地忍受着惡意欺負的灰原。
秋津狀似開心地詢問。
——這是爲什麼?
‘可是……人家真的沒想到會鬧出人命啊,又有什麼辦法!’
最後——是一段夾雜着哽咽,可以聽得出是不計任何代價只求活命的苦苦哀求。
換作是灰原——她也不可能樂見這種事情發生。
“至於那邊那位則是一年B班的吉田美希同學。這女生是主犯級的喔。”
複數的女孩子,可恨的對象。
只是露出一臉滿足的表情。
秋津沒有抵抗。
秋津操作著錄音機。
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秋津在霧澤的面前蹲下,用指尖輕撫他的臉頰。
“別再……繼續了。”
景介有種灰原遭到了玷污的感覺。
“我叫你住口!”
“我……灰原……”
有一半是惱羞成怒,冷靜早已蕩然無存。
“霧澤同學,感想如何?”
“你……難不成……”
“啊、啊……”
下一個檔案。
我期望的不是這種結果。
“還有……爲了灰原同學。”
說什麼這是如灰原所願。
掐住的雙手愈來愈用力。
說什麼灰原的在天之靈得以透過這種下流惡劣的殺人行徑獲得安息。
景介腦筋一片空白,喃喃說道。
“什麼事情不是這樣?”
秋津沒有吭聲,只是窺伺景介的眼睛。
復仇?而且是以如此殘忍的形式?
秋津她……
‘後來美希跟學長告白了,可是沒有成功……’
“這麼做全都是爲了霧澤同學。”
一副佯裝事不關己的語調。不過顯得有些緊張,感覺得出她們在裝傻。
“……嘖!”
“對,沒錯!你就是怪物,秋津依紗子!”
“不是這樣的!”
秋津詢問的同時,喀嚓地按下了按鈕。
長期欺負灰原——並且殺害了她的傢伙們。
這種怪物——沒道理能存在於世上。
整張臉哭得涕淚縱橫,感情有如脫繮的野馬。
景介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
‘對呀……沒錯。明明只是撞了一下頭……是那女生自己的問題。’
錄音機沉寂的同時,少女——吉田美希的謝罪聲又再一次在靜悄悄的教室響起。
如果不這麼大聲嚷嚷的話,感覺就快因此失心瘋了。
喀嚓!
視線已被淹沒,心臟的狂跳聲之大彷彿在耳邊作響般。
那不是喜怒哀樂,而是一種有別於喜怒哀樂、壓倒性的可怕情感。
‘所以纔會反過來……怨恨灰原……’
“這就是霧澤同學你想看到的結果吧?”
絕對不是這樣的!
“你還不懂嗎?照理說她們是霧澤同學你最爲可恨的對象纔對耶。”
第一張是碎屍萬段的屍體。身體半截以下被扯斷得支離破碎,雜亂無章地堆疊成山。最頂部則擺着一顆頭顱,死亡的臉孔上掛着充滿痛苦與絕望、令人不忍卒睹的表情——很容易就能推測出死者是活生生地遭到肢解的。
這回的語調滿是激昂與焦躁。
是數位錄音機。秋津按下了開關。
播放停止了。
“怪物、啊……”
“住口……”
‘就是說啊……那個時候動手推灰原的人也是美希!’
景介終於剋制不住發出了咆哮。
彷彿整個人都快被那個感情給壓垮似的。
“這應該是你樂見的呀。”
‘我們沒見過那個人耶。對不對~涼子。’
‘要怪就怪那麼簡單就死掉的人不對吧!’
“別再……說了。住口。”
秋津喜孜孜地背誦出犧牲者的姓名。
襲上心頭的某種情緒。
一副不耐煩模樣咂嘴的人是巳代。
但不是這樣的!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求求你不要殺我……”
隨着冰冷的手指的觸感——景介終於理解了話中的含意。
個性堅強、有尊嚴、品格高潔又美麗動人。獲得那個枯葉如此評價——能讓枯葉如此大力稱讚的灰原。這傢伙的嘴巴、這麼心狠手辣的人,憑什麼以一副自以爲很瞭解的姿態假借她的名義?玷污她的名聲?
這種怪物不容許存在於世上。
“真沒想到我們這派的公主殿下竟然是做得出這種人類纔會做的下三濫事情的人哪。”
也有過讓她們嚐到報應的念頭。
‘那個女生她……拒絕了入江學長的告白……’
不論以什麼角度思考,都不該是這樣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們只是聽從美希的命令行動而已!全部都是美希乾的!’
“哎呀,爲什麼呢?”
“主犯……級?”
“她們是一年B班的米村涼子同學和一年D班的島本香澄同學。”
宛如送禮物給心上人的少女。
“那是……怎樣啊。”
嗚咽聲從景介的口中、喉嚨宣泄了出來。他蹲下身子雙手抱頭,牢牢搗住自己的耳朵。
景介不禁用手掐住了秋津的脖子。
“嗚、啊、啊啊啊、啊……!”
‘對呀對呀。’
複數少女交談的聲音。
另一張是焦屍。不過並非全身都燒成了焦炭,皮膚還留有斑駁的顏色。感覺比起全身上下徹底焦炭化還要更爲血淋淋。凹陷的眼眶與鼻子,還殘留着毛髮的半熟頭皮。從彷彿仍在貪求着氧氣般大大張開的口腔可以瞧見幾顆白色的牙齒。
從口袋拿出了某個物體。
巳代憤怒的矛頭指向了秋津,毫不掩飾地葉露出自己的厭惡——就連巳代也看不下去了。
景介的臼齒不由自主地發出顫抖的聲響。
模樣雀躍的她,兩隻大眼睛卻空洞無神。
‘灰原?那是誰呀?’
下一個檔案被按下了播放。
“混帳東西!這哪裏是爲了我!這哪裏是爲了灰原!”
“像你這種……像你這種怪物,我不許你侮辱灰原!”
“給我消失!怪物!”
“是嗎?霧澤、同學……”
一邊笑着說——
“你要、殺了我嗎?”
“……”
景介掐住秋津喉嚨的五根手指僵住不動了。
殺人。
殺人?
要是殺了她——那麼我就——
“啊……”
景介無法進一步使出力來。
不是本能,而是僅存的一絲理性在告訴自己:不可以殺人。
我下不了手。
這種行爲天地不容。
一旦動手殺人,自己就和這些怪物半斤八兩。
跟她們成爲同類——那是絕對不能允許的。
瞬間,景介的後頸受到一股衝擊。
“嗚、咕……”
景介回頭一看,不知不覺間通夜子出現在自己的身後。
“你做得太過火了,秋津依紗子。”
“是哦。不過很可惜,霧澤同學是不會交給你的。”
景介在倒向地面陷入昏脹之前,秋津依紗子的臉龐映入了眼簾。
“景介絕非如此氣量狹小之輩。”
枯葉的語調突然變得沉不住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牽制。
她怒視着依紗子,渾身散發出威震八方的敵意,向前跨出一步。
“你對景介做了什麼好事!”
“不,很遺憾。”
“你在迷惘什麼?”
3
“我會遵守約定把他這個人交還給你。當然是和‘通連’一對一交換……我指的是心。”
——我怎麼這麼倒楣啊,不會又來了吧。
“再七分鐘、就是、晚上九點。”
“就算無法戰鬥,她也能贏。”
對方指定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地點在美術數室。
但被依紗子直指心裏的不安後,不禁微微地繃緊了神經。
三人從出入口進入校舍,爬上樓梯通過迴廊,往目的地前進。
“你沒聽過‘以備萬全’這句話嗎?”
枯葉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變化。
“說那什麼話。你是不滿奴家的人選嗎?”
“心?”
“只要景介傷了任何一根寒毛,你們統統別想活命!”
“講這麼多還不明白嗎?”
枯葉提起裹上了一層布的那個東西。
“在此。”
日落西山,夜幕籠罩。
“非但抓了人質,還要使出那種偷雞摸狗的手段,莫非你唯有如此才能得勝?”
“你有依約把‘通連’帶來吧。”
枯葉笑着回答型羽的問題。
目前時刻爲晚上八點五十分。
無視話只說到一半的枯葉,依紗子開始侃侃而談。
依紗子矯揉造作地微微歪起腦袋說道:
“灰原同學在他心中的地位好像非比尋常喔。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他還開始喜歡上灰原同學了。明明那個人早就已經死去,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呢。不對,應該說就是因爲人死了他纔會這麼迷戀。正因爲對方已經不在人世,死後的戀情纔會更爲轟轟烈烈。”
“你喜歡霧澤同學,可是霧澤同學他又是怎麼想的呢?他會願意接納你嗎?奪走灰原同學的身體並且佔爲己有的你。”
“枯葉姊姊。”
坐在教室中心的椅子上的秋津依紗子緩緩站了起來。
“霧澤同學他啊——”
枯葉宛如在責備型羽似地,但又依稀帶着一絲絲溫柔,用手輕撫型羽的頭。
“我纔不想救什麼人類……”
依照了吩咐的枯葉等人佇立在校門口前。
“……退一步說,即便事實如你所言,難道你以爲景介往後就會移情別戀於你?”
“奴家依約前來了。把景介還來。”
人影有三。
“你有完沒完?”
“型羽啊,奴家之所以選擇你,理由莫過於你是參加意願最強烈的人。”
務必攜帶鈴鹿一族的寶刀‘通連’前來赴約,以做爲交換景介的條件——
枯葉手持用布塊裹住的細長物體,長度不及三尺。型羽的雙手裝備了鐵爪,棺奈的背上則揹着白木的箱子‘黑暗墓穴’。
“型羽。”
枯葉定下了腳步。
“確實,棗是景介的朋友,她希望親自前往搭救的心情自然不在話下。但居然連夭的名字也提出來,你究竟是怎麼了?一旦打起來,她那身子怎麼喫得消。”
“可是,與其找我助陣,不如請棗姊姊……或夭姊姊比較……”
面對逐步逼近的枯葉,依紗子毫無懼色。
“話說回來……沒想到居然挑了奴家行喪服的地點,着實是精心的安排哪。”
依紗子輕聳肩膀,臉色一沉。
枯葉從型羽頭上拿開了手。
“也罷。”
“此話當真?此乃一族的寶刀……不僅是始祖鈴鹿所愛用的劍,也是我族的聖物。沒有儀式就在這種地方解封未免過於失敬。再者,按約定是拿‘通連’交換景介,先讓奴家確認他平安無事。”
“哎呀呀。好有氣魄喔……這意思是你沒把我計算在內囉?”
景介夾雜着自嘲意味這麼想着。而同時心中其實十分感激出手阻止自己的通夜子。
通夜子面露不快發完牢騷後,抓起景介的肩膀以膝蓋撞擊心窩。
“可是……”
校園冷冷清清。期末的週日連社團也宣告暫停活動,多數的教職員在中午過後便下班打道回府。也因此身穿和服和病院服的少女們免於顧忌第三者的視線,縱身躍過校門朝校舍邁進。
校舍的出入口是敞開的。
“你繼承了灰原同學的……霧澤同學他念念不忘的心上人的記憶和感情。假使你有完整繼承,想必你們倆如今早就開啓了一部極其動人心絃的羅曼史吧。遺憾的是,存在於你心中的灰原同學的記憶和感情不過都只是殘渣而已。並不是完整的灰原同學喔!所以你和霧澤同學是不可能談得成戀愛的。他不會喜歡上假冒愛人的冒牌貨。殘留在你身上的影子愈濃,他愈是會離你遠去。”
“那不是奴家所能決定的事,景介他……”
“你可別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同行的就只有那個女孩而已嗎?”
反而是就像在四兩撥千斤般,面帶充滿自信的表情微笑。
面對躊躇不前的型羽,枯葉這是一樣面帶着笑容,但是以責備般的語氣詢問:
“枯葉姊姊。”
“奴家並無讓夭實行那個的意願,那會削減壽命。最重要的是……何苦拉生活平穩的人一起蹚這渾水。只要她別出面,繁榮派那幫人應該也不會主動騷擾她。”
“讓我看看裏面。”
眼前視線逐漸變得昏暗。
“笑話!你這……”
枯葉開門見山的第一句話不見絲毫警戒之心——而是顯得英勇威風,堂堂正正。
“好可怕喔……霧澤同學對你來說有那麼重要?”
一行人打開了燈火通明的教室的房門。
她正面帶憂鬱,神似哀傷地注視着景介。
“奴家可不記得自己是你這種傢伙的表妹。”
“既然如此,爲何你現在會顯得這麼狼狽呢?”
進門的瞬間,一個開懷的聲音隨之響起。
“那當然,因爲敵方是巳代和通夜子兩人。”
型羽聽枯葉這麼一說張大了眼睛,但隨即緊抿嘴脣別開了視線。
“你想動手嗎?”
“……”
“等到開打之後,你自然就會明瞭吧……是時候動身了。棺奈,現在的時辰是?”
型羽搖搖頭,用虛弱的聲音繼續說道:
同一天碰到第二次,這頻率已經超過一個禮拜一次了。
景介的意識漸遠。
“霧澤同學?先前瞧他哭天喊地一直到中午爲止耶……不曉得他是否平安呢?”
“不,我沒有不滿。”
“好過分喔,人家是你的表姊耶?”
“哎呀,是這樣嗎?”
“奴家當然知道。不過至少對咱們鈴鹿一族而言,那不會是使用在這種狀況的字眼……非我族類的你或許無法理解就是了哪。”
一邊和枯葉並肩走在校園,型羽一邊刺探性地問道:
“……帶我來真的好嗎?”
“咕啊!”
枯葉、棺奈、以及——型羽。
“歡迎大駕光臨。”
展開對峙的枯葉回睨依紗子。
“話說,你也太沒防備了呢。都沒想過可能有陷阱在守株待兔嗎?”
領在前頭的是枯葉與型羽。棺奈保持三步遠的距離緊跟在後。
型羽沒有答腔,只是微微傾低着頭。
“他是奴家的夫君。豈有不重要的道理!”
依紗子手指輕觸着臉頰,宛如在描述一部羅曼史般。
枯葉提出反駁。
“是啊,那當然了。”
依紗子的點頭含有毫無根據的確信。
“至少我的可能性比揹負着灰原同學影子的你要高多了。若由我當他的對象,我有自信能使他忘了灰原同學……還有你這個人。雖然現在還有不確定性,不過霧澤同學的心遲早會變成我的囊中物的。”
依紗子就像沉浸在勝利的快感似地揚起下巴蔑視着枯葉。
嘴角帶着一抹優越感。
但——
面對自信滿滿的依紗子——
枯葉只是微微垂落眼簾,長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這樣一點都不像奴家,居然因爲被說中痛處就陷入迷惘嗎?”
可嘆,看來奴家仍不夠成熟哪。
如此喃喃低吟後,枯葉揚起頭來。
——臉上的動搖之色已蕩然無存。
“很遺憾,你說的全是詭辯。果然……景介他是不會鍾情於你的。”
枯葉改用單手握持摟在胸前的包裹,向前刺出。
“你並非真心愛慕景介。只不過是在覬覦人家所擁有的東西罷了……一如繁榮派覬覦這把‘通連’一樣。”
“別人的東西?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霧澤同學纔不是你的東西,就跟‘通連’並不屬於你一樣。”
“誤會的人是你!”
枯葉以鎮定的語氣大喝。
“景介絕非奴家的東西,景介的心是屬於景介自己的。他有自己的思考與迷惘,所有行動全憑自己的意志,奴家所愛的正是這樣的他。而你只是想要束縛景介的心吧?以爲只要剝奪他的意志拘束他的行動佔有他的一切,他就會變成你的東西,但那不過是你的一廂情願罷了。”
秋津無視枯葉,向景介笑了笑。
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枯葉,然後——開口說道:
“她人在哪?”
她懷裏摟着‘通連’,將窗簾和窗戶稍稍拉開,往窗框坐下。
“抱歉。”
“那麼,我的任務就到這裏爲止。”
接着揚起脖子,視線射向秋津。
也多虧如此,景介的心態得以稍微放寬鬆了些。
枯葉臉色驟然一變,以說是苛刻也不過分的表情放話。
制服的白逐漸融於黑暗中。
——並且恭恭敬敬地將‘通連’放在地板上。
通夜子回答秋津的疑問:
景介不覺打了個岔,枯葉倒是向他露出了笑容。
4
大概經過了三分鐘左右。
“是嗎。通夜子……你是否願意跟咱們同行?”
秋津頷首後把劍收回刀鞘,纏上布塊。
景介緩緩前進,走向枯葉等人的身邊。
枯葉朝她跨出一步。
——像我這樣子的傢伙,並不值得你那麼高興。
“……再見了,霧澤同學。”
“最好是從窗戶離開。你就不能好好從正門走嗎。”
秋津慢條斯理地拿起放在地上的細長包裹。
或許是把景介被擄走的責任歸咎在自己的身上吧。
——明明就哭得很淒厲不是嗎?
她掏出手機操作。重新塞回口袋之後,接下來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要不然的話,她也不會採取那樣的——
“誰……嗚噎、在哭了啊。”
景介回憶幾個小時前的經過。
“……景介!”
“你們如願拿到‘通連’,咱們也救回了景介。既然雙方目的已成,繼續留在此地也無益不是嗎?”
“那你怎麼辦?堅持和巳代站在同一陣線嗎?”
“無所謂。我對你們並沒有興趣。”
最後只聞‘白鵺’的嗚叫聲劃破了天際。
從中現形的,是一把收在金屬刀鞘裏的——劍。
通夜子輕輕點頭示意,向後退開一步。
估計秋津的氣息完全消失之後,枯葉轉身面向通夜子。
長度約有五十,不,是七十公分左右吧。
劍鞘爲銅青色。但並非生鏽的緣故,在螢光燈的照射下甚至還綻放出了光澤。上頭有好幾處裝飾了寶玉,顏色半透明的寶玉根據角度的不同而或白或紅。刻印在劍鞘上的幾何學紋路則爲黑色,只有在那部分纔看得見的依稀褪色痕跡說明了這把劍的悠久歷史。
景介在通夜子的帶領下現身了。
枯葉的臉上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一如下戰帖般問道。
“哇,好嚇人喔。”
重回美術教室的景介所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枯葉呼喚自己的喊聲。
這句話使得景介的胸口一陣揪痛。
裹在外層的布被打了開來。
教室外的走廊響起輕緩的腳步聲,門打了開來。
小覷了鈴鹿一族的身體能力,誤以爲穩操勝券而盲目攻擊巳代——到頭來,不但落入了對方的手中,還害枯葉爲自己擔心成這副模樣。
但事態絲毫未顧及景介這樣的心情,持續發展演變。
“不好意思,請容我先檢查過一遍。”
“喂,這樣可以嗎,那不是啥一族的寶刀……”
和殺害了欺負灰原的女學生們的秋津依紗子——並沒有什麼不同。
一道白光頓時從底下的地面一閃而過。應該是‘白鵺’吧。
“我在祭祀看過幾次。沒有錯,這是鈴鹿的寶刀……‘通連’。”
“誰跟你是夫婦啊……喂,小鬼你在哭喔?”
這把劍並非一般的日本刀,而是雙面刃。
秋津將劍推出鞘口,只露出一截刀刃。
“我纔沒……嗚噎。”
型羽一聲不吭地一把抱住了景介的腰。
什麼也沒說,一動也不動。
說着,枯葉的語氣略顯激昂,散發出的怒氣兇險得彷彿會螫人。
性命是無法挽回的。
心懷感激的同時,不免有些愧疚。
“是嗎?”
“是啊。”
“現在……”
說完,秋津的身子往窗外探出。
換作是平時,景介老早就回嗆一句會讓人氣得牙癢癢的話,不過今天實在沒有那個臉。
秋津縱身躍出了窗外。
“通夜子,把景介交來!”
“抱歉……都是我的錯。”
“無妨。如果想要,未來再設法奪回即可。可是……你的性命是無法挽回的。”
“是我不好,害你哭了。”
“把景介還來。只要能換回他的平安,像這樣的東西……奴家樂意雙手奉上。”
“那……我在此告辭了。接下來各位請隨意。”
斜睨隨口敷衍了挖苦之詞的秋津一眼,枯葉轉頭面對景介這邊。
“我也沒有辦法呀。誰教我已經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了。”
“勸你小心使用。要是封印失敗,寶刀可是會失控的。”
“我明白了,霧澤同學就還給你。”
“奴家擔心極了……你這傻子。”
“事情與我無關。隨你們自己高興。”
“依照約定,快把景介交還給奴家。”
就在兩人凝望着彼此的時候,突然間——
握柄是白金色。上頭並未纏有皮革或布料,表面上成排的一顆顆突起物應該是作爲止滑用。從握柄到刀鍔這一段的曲線有着神祕的形狀,讓人感受到大和時代的風情。
“……型羽。現在是夫妻再會的場面,你好歹識相點。”
通夜子冷漠地撇清關係。
“是這把劍沒錯吧?”
如今已不能把“秋津是一族而不是人類”當作理由,對方是人類也好,鈴鹿也罷,景介企圖奪走對方性命是不爭的事實。
依紗子沉默不語。
言盡於此,枯葉緩緩蹲下身子——
景介用力按住型羽的頭胡亂搔了一番,回以微笑。
當時被秋津的言行刺激得心情激憤,忍不住掐了她的脖子,那個觸感至今仍鮮明地殘留在自己的手上。要不是那時候通夜子出手讓自己失去意識的話,不知現在的結果會是怎樣。
懷着愧對大家的內疚,景介一邊緊咬嘴脣一邊站到了枯葉的面前。
“她隨即就到。還氣勢洶洶地揚言要殺了你呢。”
枯葉的身旁是始終低垂着頭的型羽。身後則是揹着棺桶面無表情的棺奈。
“說那什麼話,你人平安無事就好。”
枯葉甚至激動得眼眶泛淚。看到枯葉的淚水,景介心情甚是複雜。
“拿‘通連’來說也是同理。一族首領之證的寶刀……只是擁有它又有何意義?若沒有包容一切和足以駕馭的器量,寶刀也不過只是平凡的裝飾品。視始祖的遺志如敝屣,從不努力試着與人類共生共存的你們,又何來身作鈴鹿首領的資格。”
擔憂與心安交織、幾近悲鳴的聲音,令景介爲之心痛。
景介看了身後的通夜子。
一瞬間景介忽然懷疑起其中可能另有陷阱,不過她應該不是會趁人之危的那種人吧。
“這就依約解放你。”
追根究底,事態會演變成如此,都怪自己的行動太過魯莽大意。
“‘通連’就在那裏,想要就儘管拿去吧。”
枯葉似乎沒有尾隨秋津離去的打算。只是一語不發地以鋒利的視線釘住她。
“巳代……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嗎?”
一瞬之間通夜子顯露出訝異的臉色,但表情旋即從她的臉上消失。
“……你是認真的?”
“那當然。在你的身上找不到憎恨人類的理由。”
“你又瞭解我什麼了?”
面對帶着質問意味的語氣,枯葉仍絲毫不顯退縮。
“哼,你心裏怎麼想不關奴家的事。但你現在是基於某個苦衷才委身於繁榮派……任誰都一目瞭然。”
枯葉這番話景介也有同感之處。
就在剛纔——在秋津的傳喚下,準備前往美術教室之前。
景介和通夜子聊過幾句。雖然只是簡短的三言兩語還稱不上是對話,不過感覺得出來她跟繁榮派的巳代和秋津不大相同。
通夜子不僅交還手機,甚至出乎意料之外地連‘賀美良之枝’也一併還給了景介之後,交代了一句話。
——別再和一族扯上關係。
景介不懂隱藏在這話中的真意。可是至少她沒有敵視景介——不對,是沒有敵視人類。
現在回想起來,差點命喪巳代手下時挺身相救的人正是通夜子。不僅如此,後來也是通夜子出手阻止了想殺死秋津的衝動。如果其中沒有誤會,怎麼想都只能得出她是在保護自己這麼一個結論。而且是從保護性命和免於沉淪罪惡兩方面。
照理說她沒有爲在繁榮派眼中不過只是餌食的人類付出這麼多的道理。
一如在爲梭巡於景介腦中的疑問解答般,枯葉向通夜子開口說道:
“再者。你若繼續維持這個現狀會傷了棗的心的。和自己一樣在人類社會生活長大的人……非但與自己爲敵並且開始危害人類,這樣的事實想必教她難以承受吧。”
和人類一起長大——跟木陰野一樣?
假使枯葉所言不假,那麼事情的脈絡又更清楚了些。
通夜子曾說過——拿掌握人類的生殺予奪權利做爲她協力繁榮派的條件。
也就是說,她真正的目的並非隨心所欲地殺死任何自己想殺的人。根本可說是恰恰相反。
“奴家將取巳代性命——以報父親大人的血海深仇。”
是當時面對秋津的景介所置身的那片幽暗黏稠的可怕泥濘。
“……怎麼了?”
那是——什麼意思?
爲了一個距今約半個月前,沒錯,也就是湊巧在鈴鹿的村落即將遭到縱火之前,便一直臥病在牀見不到面的青梅竹馬擔心不已的那傢伙——
景介開始思索。
說完,通夜子望向枯葉。
枯葉淡淡一笑,輕輕摸了摸型羽的頭,將視線投向通夜子。
“……是。”
一道尖銳的嗓音將現場氣氛破壞殆盡。
教室的門隨着粗暴的巨響打開了。
她在這個節骨眼生氣的理由是什麼?因爲提及了木陰野?
景介終於理解了。
“咦?”
景介的思考被迫做切換。
只是問個問題的話也不用錢,沒什麼好喫虧的。
這個事實使景介萬分訝異。向來泰然自若意志堅定而且膽識過人,原以爲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受到動搖的這個傢伙……枯葉竟然也有畏懼的時候。
或許她一點都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曾在人類社會生活過的事。
“巳代似乎已經做好準備了。”
光憑這一個動作,就能猜到之後將發生什麼事。
“該不會是……”
給誰?
繃起全身的肅殺之氣的同時,枯葉的背影殘酷地做出了宣示。
往景介貼近一步,與他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我嗎?”
枯葉的手指在顫抖着。
就在這時……
她剛說自己將會傷害、殺死某人。莫非——
接着,枯葉她——
“這裏交給我。”
“是。”
不對,那不是接回去,而是換上了一具四肢健全的身體。
視線從景介別開的枯葉,看起來身體好像顯得有些緊張。
枯葉表示灰原是個絕不會傷害他人的女孩兒的那句話,以及自嘲即使會被憎恨也是無可奈何的達觀態度,一切都是在說明她接下來的行爲。
“……枯葉姊姊。”
無巧不巧地,突然有電話鈴聲響起。
苦苦懇求最終獲得的卻是拒絕。
“是嗎。”枯葉向掛斷電話後告知信息的通夜子回答道。
景介失去釐清疑問的機會,現場頓時瀰漫緊張的氣氛。
“你住口。”
“喂,枯葉……”
是爲了保護想保護的人類免於被繁榮派殺死?
拿出手機的人,偏偏是通夜子。
假設推測全都正確無誤的話,那麼能得到的結論只有一個,就是景介和通夜子之間存在着某種密切的關係。然而通夜子一直努力隱瞞不想讓景介察覺。
可是——
她的手指之所以會發抖,並不光只是因爲恐懼。
“白天錯失了機會……我們來繼續十天前未完的交手吧?……這次我一定會狠狠宰了你!”
“久等啦!枯葉,心情如何呀?能再見到你一面,巳代高興得不得了說。”
“不過唯有這件事奴家絕不肯讓步。這是奴家……不是吉乃,是奴家本身的堅持。”
“來啊,枯葉?”
嗶哩哩哩——
取而代之的是,尖銳混濁的負面能量令人毛骨悚然地湧出。
——因爲憎恨。
“對你而言,或許那會是難以承受的事吧。畢竟吉乃是個絕不會傷害他人、殘殺生命的女孩兒。奴家會因此被你厭惡也不足爲奇。不對……即使被你憎恨也是無可奈何。”
巳代一邊甩動手上的鞭子繞圈,一邊嘲笑。
龐克風的愛麗絲裝扮配上眼罩,高亮度粉紅色頭髮。豪放的銳氣隱藏在奇特的外表下。和表面上的愉快口吻有着天壤之別,全身上下所散發的則是彷彿將腦袋裏的一些正常零件拔掉、改塞了刀械般的——非比尋常的殺氣。
“難保她不會半途出手。供子和檻江也有可能在暗中埋伏。景介就拜託你了,抱歉你白天才負傷便指派任務給你。況且……對手是巳代。你明白吧?”
“抱歉了,景介。”
“因爲奴家還得麻煩你保護景介纔行哪。”
還是因爲自己的內心情感被攤出來給人知道了?
“奴家有事必須跟你賠罪。”
她回過身,直視眼前的敵人。
意有所指的口吻令型羽也只得不情不願地頷首應允。
枯葉打斷景介的話,伸長了手。
型羽擠出夾雜了悔恨的聲音說:
“奴家稍後將與巳代一戰。暫時將忘記心中的吉乃……變回枯葉。”
腦海中想起了一個串連的線索。
“不,型羽。”
枯葉鬆開和景介交纏在一起的手指。
通夜子的語調失去了平常心。
欺負灰原的人慘遭了秋津的毒手,可是通夜子似乎並未予以阻止。難道會是因爲覺得她們死有餘辜?她以自己的標準在區分好人與壞人嗎?不對。應該不是這樣。這個人的思考邏輯絕不是那樣。而是乍見單純明快,實爲更爲複雜的——
“等一下。你爲啥會這麼……”
不過,正當景介準備將把心裏萌生的預測轉化爲言語說出口的同時——
“爲了吉乃的事。”
轉過頭面向景介,目不轉睛地直盯他的臉,開口道:
“爲哪樁事啊?要道歉的話,我才……”
“喂……你……”
天底下應該不會有這麼巧合的事吧。
只不過她又爲何會救景介一命呢?
“……難道……”
“景介。”
平時威風凜凜的清冽神采已不復見。
臉上顯露出一抹落寞——以及歉意的枯葉又隨即掛起笑容掩飾。
浮現而出的是某個同學的臉。
“我知道了。”
原本白天殘缺的右手臂和左腳如今也都接回了原狀。
而是——剛纔景介也懷有的那個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