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縱然凋謝,仍妍如鬱郁櫻花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1萬 字
1
五月。
黃金週假期剛結束的學校,整體而言固然瀰漫着一股懶洋洋的氣氛,但還是逐漸迴歸了正常的軌道。就連那些上午上課時昏昏欲睡的學生們,也因爲受到「自己正和其它同樣穿着制服的人坐在教室裏上課」這種明顯和放假截然不同的氛圍影響,在差不多快到午休的時候,慢慢開始找回了平時校園生活的感覺。儘管口頭上還是「好累喔」、「好煩喔」地發着牢騷,但也算是一種溫馨的現象。
窩在二年C班教室角落位置的他們自然也不例外。
「問題就出在不該因爲放假就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啦。」
荒木聰太一邊狼吞虎嚥地把便當盒角落剩下的白飯扒進嘴裏,一邊露出得意的表情如此說道。
「就是因爲有些人缺乏自制力,連白天都在睡懶覺,等到必須回到早起的生活時,自然就會覺得很痛苦。今天這種要死不活的模樣,就是過着那種*隨塔摩利的笑容一起起牀的生活所付出的代價啦。」(註:這裡是藉日本知名藝人塔摩利主持的午間節目『森田一義アワー笑っていいとも!』來引申睡到中午的意思。)
「那荒木你自己放假的時候又是幾點起牀?」
宮川英露出疑神疑鬼的眼神咬着麪包,高高揚起一邊的眉角。
「你自己看起來就是那種放假會過日夜顛倒生活的標準典型啊。對不對,景介?」
霧澤景介點頭表示贊同。
「一點也沒錯。」
「啥?你們這兩個傢伙,別看扁我了。」
荒木「哼」地露出了狂傲的笑容。
「長年受睡眠不足折磨的我,最近終於開發出了新必殺技呢。也就是說,只要假期最後第二天的晚上別睡覺就可以了。我想到的方法就是整晚熬夜瘋狂打電動,打到最後一天傍晚讓自己撐不下去陷入昏睡,醒來後剛好就是早上了。這招如何?非常完美對吧!」
瞧他得意的。
「嗚哇啊……」
相較於荒木那洋洋得意的模樣──
「好厲害哦,荒木好聰明哦。「
英則是面無表情,冷冷地隨口敷衍。
「喂,白癡荒木。」
所以景介只是淺淺一笑,然後有些刻意的向兩人聳聳肩膀。
「……原來你是認真的啊?」
所以──我不需要再採取任何行動了。
字森雛子留着一頭栗子色的頭髮,五官娟秀,從今年春天起和景介成了同班同學的他容貌端莊,儼然是俗稱的深閨大小姐。也難怪荒木會像是遭到晴天霹靂一樣正襟危坐。只不過,她那清純的面孔如今卻隱隱約約覆蓋了一層陰霾,面有不安的注視着景介。
「……喂,黑心眼鏡仔。」
當景介目送字森的背影離去並且吁了口氣的同時,荒木突然從旁打了個岔。
然而荒木並未把景介的激動放在心上。
「嗯。老師說棗同學因爲家庭因素,暫時跟學校請假。」
不過──等他重新抬起臉來時,嘴角已漾起了微笑。
景介也發表了簡短的感想。
字森雛子盯着景介的眼睛,表情寫滿了疑惑。
景介用像是在拌嘴,又像是在笑罵的方式表達了心中的感謝。
「問題是啊……」
景介是這麼以爲的。
「我很好啦。沒有哪裏特別不對。是你太敏感了。」
正確而言,他只能強迫自己這麼想了。
「什……宮川,你怎麼會知……」
「那野田有說什麼嗎?」
「這問題爲什麼跑來問我?」
「問題是她愈來愈跟不上學校的進度了……」
在殺了依紗子後,整個人陷入失魂落魄狀態的景介被人送回家裏,從此他逃離了一切。午休跟字森雛子說的是事實,景介真的不清楚木陰野棗的現況。不光是木陰野,型羽、檻江、夭、通夜子、還有那傢伙。這些人現在怎麼了,景介也統統沒有消息。
景介轉頭一看。
字森把雙手放在胸前緊握,鼓起勇氣開口說:
以及秋津依紗子。
「找我有什麼事?」
她眉頭深鎖,彷彿束手無措、心煩意亂似的。
──木陰野棗。
景介家附近沒有其它同校的同齡學生,因此從一年級起,他就沒有特地跟誰一起回家的習慣。只有偶爾興致來的時候,纔會跟英和其它班上同學留下來打屁閒聊。不過這陣子他也不再留下來跟同學說笑了。
「跟不上,你到時候再教她不就得了嗎?」
「有嗎?景介他平時就是這幅死樣子了啊。「 英見怪不怪似的說道,不過荒木依然無法釋懷。
「我也不清楚。」
「要你管那麼多,白癡。」
「喂──白癡荒木。」
「可是……她都不接手機。會是父母生病嗎?如果是的話……」
荒木輕輕鬆鬆就被套出話來。
荒木貌似懊惱地砸嘴道:
「況且,就算把生理時鐘調回早上起牀又怎樣,上課照打瞌睡的話還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被捲入事件無辜死亡的木陰野的雙親。變成了棺奈的姊姊──雅。
「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啊?說到這個,之前你跟學校請了三天假,是不是跟這事情有關?」
荒木遠在隔了二班之遠的二年A班,老師在那裏訓斥他的聲音當然不可能連C班也聽得一清二楚,不過很容易就能想象到當時的場面。
景介搖搖頭,打斷了字森的話。
景介聳肩表示:
英也附和景介的說法。
字森跟他是同一個社團的好朋友,也難怪她擔心木陰野一直沒來上學的事。
荒木嘟囔了聲「是嗎?」之後便陷入緘默。
「『啊?』個頭啦。我說你最近好像怪怪的。」
景介皺起了眉頭。
「你狗嘴吐不出象牙喔,噁心是什麼意思?臭小子!「
「你知不知道原因?」
「瞧你這麼認真,反倒叫人肅然起敬哪。」
「既然她沒跟你聯絡,應該是有她的原因吧?例如不希望讓你擔心,或者跟爸媽出去旅行之類的。」
木春爲了景介在鈴鹿一族所掀起的叛亂。
景介先是一愣,然後開口詢問:
「假設你從傍晚開始睡,那就是整整睡了十二個小時囉。睡那麼久的話,也難怪你白天會打不起精神了。」
「霧澤同學?」
照理說她們應該是接受了『聖』的安排,在安全無虞的地方落腳。不過,也不排除她們早已全部都遭到木春殺害的可能。不,那倒不至於。否則長大成人的木春應該會找上門來纔對。
「不光只是剛纔對那正妹的態度。還有午休時,放學之後也是……總之整體而言就是怪怪的。表面上看起來確實是跟以前沒什麼兩樣沒錯啦,不過還是感覺得出你變了。」
「嗯?」
就在這時,背後有人出聲叫了景介。
「再好也沒她跟你那麼好啦。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麼會知道?」
「……啊?」
英的表情從傻眼轉爲同情,然後嘆了一口氣。
「你不要太鑽牛角尖啦。等她家裏的事處理完,自然又會出來了。」
假使木春那方獲勝,她自然會找上門。如果獲勝的是另一方的話,那就是繼續維持現狀。雙方之間已經不存在讓景介的想法和行動介入的餘地了。
景介的聲音略顯激動,語氣中帶有抗議的意味。
「說得沒錯,分給我們的話,說不定還能用在比較有意義的方面上。啊,我指的是腦袋不是體力就是了。」
景介也向荒木投與同情的視線。
野田是木陰野班上的級任導師。
之後──
「霧澤同學,那個……」
「我想請問你有關棗同學的事……」
荒木和英再也沒談關於景介態度的問題,風平浪靜的下午過去了,一轉眼就到了放學的時間。
荒木一邊傷腦筋地搔頭,一邊「嗯~」地低聲沉吟,然後開口說:
「你怎麼這麼親切啊,明天太陽該不會打西邊出來吧。你這麼關心我,感覺很噁心耶。「
「可以把你那單純的腦袋分一點給我嗎?還有,可以從早到晚狂打電動不休息的過剩精力也來一點。」
「怎麼了嗎,字森?「
「真的是這樣嗎?」
「霧澤同學,你跟棗同學不是感情很好嗎?」
景介稍稍伏下了視線。
英則是視線飄忽不定地看着半空,不發一語。
荒木沒理會景介的趁亂嗆聲,而是像在盤問一樣,定定地直視着他的眼睛。
「你啊,知道睡太久的話一樣會很想睡嗎?」
「我哪裏變了?你說的沒錯,我這張賤嘴和欠打的態度都是天生的,那有什麼好奇怪的……」
並在表面上故作平靜。
在那件事發生之後,約莫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景介向荒木說道:
景介很清楚那個理由是什麼,只是他不願去多想。像個停止思考的機械一樣過着日常生活──這就是景介當下的願望以及生存方式。
「她請假沒來上學已經超過半個月了。」
「最近的你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你對那個大正妹的態度也太冷漠了吧?
站在後頭的,是一位個頭略高的少女──字森雛子。
「虧我還以爲自己想出了超妙的點子耶。」
看似感情很好的女生小團體、準備去參加社團活動的男學生們、並肩走在一起的男女朋友;熟識的臉孔、陌生的臉孔,一路上和各式各樣的集團擦肩而過,景介的返家之路卻是孤獨一人。畢竟從升上高中以來,他每天都是一個人回家,因此景介對這件事本身並未懷有任何感慨,也不覺得寂寞。不過,不對……應該說正因爲如此,放學一個人回家,更是帶給景介一種莫可奈何的空虛。
「既然有跟學校請假,就沒啥好擔心的吧?」
字森稍微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說了聲「也對」表示接受後,轉身離開了。不過看得出她心中的不安仍未能抹除,表情依舊愁眉不展。
「嘖……你們兩個真不夠意思。」
「我怎麼了?」
「啊,被我猜中啦。果不出我所料。」
所以,景介露出了苦笑。
「你今天是哪根筋不對勁?」
跟朋友打聲招呼告別後,景介快步離開了校舍。
「不過,這傢伙的嘴巴、態度還有脾氣,的確有口皆碑的差勁。」
「我早就知道一定是這樣」
「我又不是指那種地方。無關你的賤嘴和欠揍態度。該怎麼說呢?唉呦,我也不太會講啦。」
荒木今天一語道破了事實。景介很佩服他竟然能看出自己的變化。
真是麻煩的傢伙。平時看起來像是個有些傻里傻氣的笨蛋,有時直覺卻又敏銳的嚇人,這種人最令人頭疼了。平心而論,英那傢伙搞不好也只是佯裝沒有發現而已……看來我交到了深藏不露的朋友哪,居然偏偏在這種時候發揮那敏銳的直覺……
「『有點怪怪的』……嗎?」
也難怪會被這麼說了,因爲現在的景介形同一具沒有靈魂的臭皮囊。
懷抱着滿腔的空虛,讓日常生活麻痹自己,每天放空腦袋過日子。內心已經空洞無比,毫無生氣。他不允許自己做個有血有肉的人,如果不教自己當個行屍走肉,他的精神會無法撐下去。只要把精神用在扮演一如既往的自己、扮演自己想象中的『黑心眼鏡仔』,並且切斷和其它事物的關聯的話,起碼勉強還可以活下去。
把感情掩藏起來,然後扼殺。
現在的自己簡直是以前那個人的翻版──這念頭才一浮現,景介旋即將它逐出了腦海。
之所以會突然產生這樣的念頭,是因爲現在行經的公園旁道路,正是自己跟她第一次碰面的地點嗎?或者是因爲──
──眼角餘光瞥見她彷彿在等待某人現身般,靜靜佇立在那兒的緣故呢?
「……啊。」
她身穿白州高校的制服。
看似只有國中生年紀的嬌小個頭和稚氣容貌。乍看之下彷彿放空了腦袋般的無神表情。不過在認出景介的瞬間,她攢眉蹙額,露出了一副有如苦惱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
檻江開口了:
「景介。」
闊別半個月的再會。
景介花了三十秒才擠出回話。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檻江沒有答腔。
只是緩緩地離開背靠的鐵絲網,走向景介。
「景介。」
無言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見景介抿着嘴脣別開視線悶不吭聲,檻江也低頭不語。
當這首設定爲特定羣組專用的曲子響起時,表示電話是跟一族有關的人打來的。
道歉。
這時,景介總算參透檻江今天跑來跟自己見面的理由。
「我如果能早點發現的話,就不會害景介傷心難過了。所以……」
那是霧澤景介自己的責任,而不是其它人。
當景介坐在書桌前面對絲毫沒有進展跡象的作業發呆時,手機隨着振動發出了鈴響。
我不想跟她講話。我害怕聽見她的聲音。就連她打這通電話來的意圖是什麼,景介也不願去想象。
「……她哭了?」
景介沒有說明。
「跑出來在這種地方逗留沒關係嗎?」
對於那晚的結果,以及景介更是如此。
相對的,檻江在隔了半晌之後怯生生地開口了。
從那輕描淡寫的語氣中,難以捉摸到任何感情。
連「喂?」這麼簡單的招呼,景介也說不出口。
乾脆直接關掉電源吧,這樣就可以逃避面對,可以置若罔聞。
沒錯,然而──
然而。
「我……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景介笑了,就像這陣子在學校應付其它人一樣,露出了沒有感情的空洞笑容。
景介屏住呼吸,透過液晶螢幕查看是誰打來的。
倘若棺奈就是霧澤雅的事實能早點水落石出,檻江能及早發現的話,或許也不會拖至最後一刻才知道木春是幕後主謀。
景介遲疑了整整十五秒左右,鈴聲依然響個不停,沒有安靜下來的徵兆。於是景介拿起手機,顫抖地按下了通話鍵。
只是,天底下不可能會有那種便宜行事的贖罪。
不曉得是憤怒,還是另一種更爲負面陰沉的情感。至少聽得出來那並非是心情很好的聲音──木陰野棗以這般語調開口問道。
「……嗯。」
彷彿只是在交代一件事情的經過般,沒有任何抑揚頓挫。
景介簡短的應聲後,電話另一頭的木陰野似乎深吸了一口氣。
反倒是話筒的另一頭率先傳來了聲音。
景介並不會因爲她的懊惱與道歉,就能獲得救贖與治癒。
村子遭到放火、衆多一族死於非命,以及木陰野雙親的枉死,所有的不幸都可以歸結於那場相遇。姊姊之所以會消失不見,很有可能是因爲被木春強行帶走。假如霧澤雅不是霧澤景介的姊姊,或許她就不會失蹤了。身爲始作俑者的我,究竟有什麼資格可以怪罪別人?
爲了早一刻擺脫檻江停留在自己背上的視線,他愈走愈快。
看來她應該是打來痛罵我的,躁動的心跳和爬滿背部的緊張感,使身體變得僵硬、不聽使喚。假如我可以就這樣掛斷電話,那不知會有多麼輕鬆。當然,自己沒有掛斷電話的資格。就算木陰野真的動手殺了我,我也無法怪罪他人。
追根究柢,木春會策劃叛亂,都是因爲遇上了我的關係。
「是我硬拜託砂姬放我出來的。」
實際上,到底該接或不接,令景介十分迷惘。
「不。」
什麼「找我幹嘛」或「後來怎麼了」等這種噓寒問暖的問候,他是打死也說不出口。因爲木陰野的家人幾乎形同是被景介害死的。
況且,一旦把責任推卸給別人將落得何種下場,景介早已親身體驗過。結果只會導致更多的犧牲者產生。
千頭萬緒在無意間化成了種種疑問湧上心頭。
「……那個,景介。」
因爲,最該發現棺奈就是姊姊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所以景介疏通淤塞的心房,勉爲其難地擠出話題。
「雅姊姊明明就近在眼前。而我卻不能爲景介……」
還有型羽,那個傲慢的小孩子。記得半個月前和她分開的那個晚上,她不知何故在哭鬧着。直到現在,還是不懂她哭哭啼啼的理由爲何。
家中兩老之所以並未多做表示,或許是因爲誤以爲景介跟那個女朋友發生了什麼不愉快也說不定。不過尷尬的是,也不能說這樣的猜測完全跟事實不符,想到這裏景介不禁苦笑。
景介在晚餐時間用餐,並於洗澡後又縮回自己的臥房。他跟一般青春期高中男生沒兩樣,沒有興趣陪父母在客廳享天倫之樂。父母可能也以爲景介是回房間寫功課了吧。然而,實際上他只是無所事事的窩在房間裏虛度光陰而已。
──我該如何是好?
木陰野開口說:
『她只是一直哭着說她沒有用。』
……就像秋津依紗子一樣。所以景介纔會把自己封閉起來。
景介最終還是未能把內心底所萌生的疑問問出口。
雅。
『霧澤嗎?』
我就能嚐到痛苦了。
『檻江學姐她回來以後就哭個不停。』
「我都沒有發現。我一直……不知道她就是雅姊姊。」
「咦……?」
「對不起。」
姊姊的事責任並不在她身上,而且景介也完全不想怪罪任何人。
而且,這半個月來景介過着一如模範高中生的生活。不在外逗留,也不在外頭過夜,放學後便直接回家。一改前陣子沉溺在跟女朋友之類的人打混玩樂的墮落,看在父母眼中應該也不失爲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景介半天想不出該說什麼,只是怔怔地杵在原地。
「檻江學姐,你不必感到內疚。」
景介加快了腳步。
晚上九點過後。
「……你……」
她再一次呼喚了景介的名字。彷彿除此之外,她再也不認得其它字眼似的。
反倒是隻有隔着牆壁聽過聲音的檻江絲毫沒有因此自責的理由。畢竟她的嗓音和說話方式都和生前判若兩人,沒道理認得出來。
景介擠出聲音答腔,除此之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景介的姊姊。檻江以前的朋友。也就是現在的棺奈。
她應該是在那晚事情發生後,便一直受到罪惡感的譴責吧。
景介瞥了檻江一眼,撂下一句「再見」後便舉步離開。
是門戶樂團0;The Doors1;的『Light My Fire』。
幸好檻江沒有追來。原因到底是她提不起勇氣追上來?或者是因爲自己被她給徹底瞧不起了?景介在心中默默祈禱原因是後者,並在回到家後,一如既往地前往自己的房間。
又像是除了呼喊名字之外,她也不知自己還能怎麼辦。
或許先前的沉默是爲了要下定決心吧。一旦拿出勇氣開口後,檻江的聲音就沒有一絲猶豫,而且清楚,真摯。
他決定掏空所有記憶,和一切事物保持距離,像個冰冷的機械一樣過着平凡生活。他完全沒有想享受這種生活的意思,殺人兇手是不被允許享受人生的。
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話語,卻像是在答非所問,但景介也想不出更恰當的說詞。
「……」
對。
因爲母親人在廚房,所以景介只開了條門縫打聲招呼。父親兀自躺在沙發上頭也不回,只應了聲「你回來啦」。可能是因爲不用上班的關係,看似懶洋洋的。
木陰野她現在過得如何?連跟她最後一次的對話內容是什麼,景介都忘了。她有走出雙親死亡的打擊,重新振作起來嗎?
只不過,今天似乎天不從人願。
今天她會突然打電話來,是因爲這件事的關係嗎?
「……景介?」
還有那傢伙。那傢伙她──
「嗯。」
所以她纔會懊惱不已。
所幸浮木都沒察覺景介的異狀。因爲要是被雙親發現並且追究起來,景介就算撕破嘴也不敢跟他們說明發生什麼狀況。
啊啊──如果她是放話來殺我的話,我反倒有解脫的感覺呢。
聽在景介的耳裏感覺好不錯愕。不過檻江似乎早有了準備。
不可以問,不可以扯上關聯,我已經是──局外人了。
『檻江學姐今天去見你了吧?』
是我的錯,全部都是我的錯。
這回換檻江感到困惑,她的臉上明顯寫着「爲何這麼說」。
現在狀況有了變化嗎?和木春等繁榮派之間的鬥爭呢?
藉此──折磨自己。
檻江搖了搖頭。
「不是的、不是的……檻江學姐。」
「我倒希望你能反過來恨我。這樣的話……」
頓了半晌,她單刀直入地問了:
即使經過檻江的身旁,她仍然一動也不動,似乎怔住了。
景介發現,自己好像和她那張臉,還有+那雙向上注視的眼睛已經分開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光是聽到來電鈴聲,景介就嚇得差點心跳停止。
『所以我安慰她,不是檻江學姐的問題。』
景介絲毫沒有插嘴的餘地。
感覺上對方似乎也不期待景介會有什麼回應。
彷彿只是拼命洋裝冷靜,把想說、該說的話一股腦兒給說出來似的。
即使如此,語氣中所夾帶的激動卻還是一點一滴的慢慢增強。
『然後我也告訴她,我想我們一樣都很沒用……就算今天去找你的人是枯葉,結局也不會改變。因爲我們都是鈴鹿一族的人,就是使你現在原地踏步的最直接主因。你對我們懷有罪惡感。所以,不管我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
「不是的,我……」
否定的言詞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我啊。』
然而,木陰野打斷了景介的話,突然扭轉氣息。
從原先扼殺感情的壓抑,轉變成一種溫柔的氛圍。
『無論霧澤你做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沒有意見。畢竟我沒有權利指導你該怎麼做,也不能左右你的人生。哪怕你決定再也不願跟我們見面的話,我覺得那也未嘗不可。』
不,不對。
不是隻有溫柔而已。
『可是……可是啊,霧澤。』
柔情中開始悄悄的豎起了鋒利的尖刺。
『我的父母……爸爸和媽媽都死了。』
在尖刺和啜泣之中,又包藏着悲痛。
『我不會怪罪你。我不希望自己跟你這個朋友說這種話。但是──』
然後突破悲痛,一舉刺進景介的胸膛──
在接連讀了幾封簡訊後,一封題名爲『太好了!』的簡訊吸引了他的目光。
木陰野指的是什麼──那個答案景介早已瞭然於心。
灰原詳盡地向尾上報告近況。
抽屜裏面。
再下一封則是以『請聯絡』爲題,內文只簡短地寫了句『我很擔心』。
對了。
景介旋即領悟了意思。
景介粗略地翻閱簡訊,翻着翻着忽然停止了動作。
坦白說,如果梨梨也能一起的話,那就更好了……
隨着時光流轉,開始有了不如就這樣放着別碰也好的念頭。事到如今,就算打開來看也無濟於事。
景介無視來電履歷,首先打開信箱。
至少,得堅強到敢跟霧澤同學說話的程度吧。
裏面開始出現許多沒有設定收件人的未寄出簡訊。
對於自己交不到朋友的煩惱。
不然等到梨梨回來後,我又要給你添麻煩了。
突然有不認識的學長向自己告白。
『我能說的只有這個。如果這樣也沒有用,我想多說無益。』
當年國中時代的回憶在腦海浮現。
內容多半是些閒話家常。
相隔沒幾天。
這就是對人際關係始終缺乏自信的她所懷有的堅強意志。
片刻,景介在分不清楚自己是感到緊張或害怕的混亂心情下,緩緩動起指頭、胳臂。身體與內心因矛盾所發出的磨合聲化成了痛苦攻擊着景介。逃避是絕對不會被允許,也不會被赦免的。
第二多的號碼則是『媽媽』。再來是『爸爸』。另外還有未登錄的號碼──應該是警察吧。
簡訊中頻繁出現的『可是』,代表她固然不滿意自己的行動,一方面又對自己的心情抱持肯定的態度。
景介拿出了灰原吉乃的手機。
他回想起姊姊鬧失蹤時,父母不厭其煩地狂打電話的畫面。還記得,當時一次也沒有撥通,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不過也沒聽說有在哪個地方找到姊姊遺失的手機。不曉得父母是否已經幫姊姊將那支號碼辦理解約了。
這表示目前契約尚未解除。
可是我覺得我的字很醜,根本不能見人。讓我緊張得要命,所以沒踉他講到什麼話。
灰原寄簡訊給尾上。
2
那股痛楚隨着心跳開始一起大力脈動。
心臟──倏地猛烈抽動了一下。
尾上失蹤約莫一年後,灰原手機的寄件匣有了變化。
入春後又能上同一所高中了,我好高興。
簡訊標題『Re:拉近阿景和吉乃距離的作戰概要』。
景介沒來得及詢問那是什麼意思。
打開電源。
木陰野吸了吸鼻子的同時,又再次改變了嗓音。
可是、可是、可是。
給梨梨。我考上白州高中了喔…那個人好像也考上了。
即使如此,景介內心卻連感受那股靜寂的餘裕也沒有。
景介查看了內容。從寄件者尾上起頭的第一封看起。
光是看到日期,景介便喘不過氣來。
『打開電源。』
所以現在景介開機查看的時候,也很有可能會有電話打進來。但景介管不了那麼多,也沒打開語音留言聽取內容,因爲他覺得那裏是不容自己冒犯的角落。灰原的父母還活着。他們活着,並且相信灰原還活在世上。假如擅自聽取了語音留言,這樣的行徑就好比把他們的期望和心願踐踏在腳底下一樣。
這様的願望應該還不算貪心吧?
你過得還好嗎?
我馬上就要參加高中入學考了。
因爲我希望能在梨梨回來前,讓自己變得更堅強。
從時間最早的那封信開始依序讀起。
在收下的當初,因爲提不起勇氣,始終沒能打開它。
所謂的作戰,就是尾上約灰原去圖書館,等着和組員一起去圖書館解決暑假作業的景介到來,製造出偶然相遇的場面。埋伏成功後再攔截景介,三人一起去喝茶或幹嘛之類的。
可是,今天一整天我真的幸福得不得了喔。
有個被日記和其它貴重物品所淹沒,彷彿在長眠、受到森嚴保護,收藏的好好的東西。
他咒罵的是木陰野嗎?或是自己?亦或某種人稱命運或宿命,憑人類的智慧所無法掌握的力量?
後來,受到感情轉移到枯葉身上的影響,景介也半刻意地採取疏遠的態度。爲了思考自己的將來,也深怕受到過去的束縛。
不久﹒簡訊的日期進入夏季,接着秋去冬來,一年過去了。
沒記錯的話,尾上梨梨子的手機在她失蹤後沒幾天就被人發現掉在路邊而且故障了。即便如此──灰原仍舊相信總有一天她會跟自己聯絡。近況報告每個禮拜定期會有一封。
也不知道自己就這麼僵在書桌前有多久的時間。
這一切全都看在木陰野的眼裏嗎?答案想必是肯定的。要不然,她也不會在那一天把那個女孩的心情轉告給景介知道,今天也不會說出那種話來。
從日起來看,都是將近三年前寄的簡訊。原來,已經過三年那麼久了。
給梨梨。
──電源。
然而景介卻沒印象她們有實行過這個作戰。因爲──
平日生活的芝麻小事。
我有很認真地在準備考試。希望可以跟那個人考上同一所高中。
「木陰……野……。」
『知道嗎,霧澤。如果你就這麼作繭自縛的話,我是不會原諒你的,絕對不會。這並不代表我打算對你報復,可是……就算這輩子我們再也不會碰面……我也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臉上總是面帶笑容的尾上,一旁則是一點都不引人注目的灰原。或許她們兩人相處在一起的光景,讓當年的自己從中得到了一種類似安心感的感覺也說不定──景介心想。
今天霧澤同學主動找我講話。
兩個多月沒打開電源的手機一開機,螢幕上立刻湧出大量的未接來電和語音留言通知。打給這隻手機的,幾乎都是一支以『家』之名登記在電話簿裏的電話號碼。
景介忍不住想別開目光。
他來跟我借作業。
相信尾上平安無事的灰原寫給她的簡訊。
可是,我要戒悼哭訴的習慣。
那就好似一把溫柔的刀子。
景介轉開書桌最上面一格上鎖抽屜的鎖,將它拉開。
手法相當稚拙,感覺像是連小學生也想得出來的簡陋計畫。
例如今天的功課不知怎麼解決、可不可以幫忙錄影電視節目等等。
景介打開下一封簡訊。標題是『我考上了!』
眼前的視野……變成了模糊一片。彷佛有股力量在推動自己似地,景介依序往下翻閱簡訊。
那一連串的內容,是想寄也寄不出去──不對,是明知寄不出去卻仍一封封打出來的簡訊。
他甚至忘記呼吸這回事,喧騷的鼓動聲在腦海裏嗡嗡作響。景介沒發現那其實是體內血液循環的聲音,只是咬牙切齒。
少了梨梨的日子雖然很寂寞難受,可是我會努力加油的。
如果能眼霧澤同學同班不知該有多好。梨梨也要幫我祈禱喔。
雖然梨梨可能會說這樣太容易滿足了……
開什麼玩笑,他暗地咒罵。
能像這樣在同一間教室相處,然後偶爾可以交談個幾句,我就心滿意足了。
在灰原的手機螢幕上還可以看見顯示收訊狀態的天線圖示。
第一封未寄出的簡訊標題是『你好嗎?』
心在隱隱作痛。
──就算死了也是一樣。
其實沒有「沒來得及詢問意思」這一回事。那不過只是另一個用來逃避面對現實的藉口。
可是,我真的很開心。
日期是三年前的八月。
標題是『你怎麼了?』,內容是『睡過頭了嗎?時間快趕不及了喔。』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從這天起,尾上便再也沒有寄過一封簡訊。相反地,灰原寄給尾上的簡訊一口氣暴增爲好幾十封,可以想見電話她一定也是一通又一通反覆地打。
──打開電源?
信箱裏面的簡訊幾乎都是尾上梨梨子寄來的。
恐怕是──作戰還沒來得及執行,尾上梨梨子鬧失蹤的事件就先曝了光吧。
我也不敢看他的眼睛。霧澤同學,對不起。
只不過,景介也只有在這個階段還能感受到心痛與悲傷。
電話無預警地遭到掛斷,自始至終,景介幾乎都沒開口說到什麼話。這場單方面的對話就在沒有互動的情況下結束了,只留下蔓延了整個房間的寂靜。
這是近況報告。
拒絕告白其實需要很大的勇氣。
唯獨有一件事她沒寫進裏面。
因爲婉拒學長的告白而發生的那件事──灰原卻隻字未提。
是在逞強嗎?還是因爲不想讓尾上操煩、擔心?
然而,她的近況報告從初冬附近開始慢慢地帶有陰鬱的氣息。字數也跟着精減了,例如「今天也過得很有精神」和「這個禮拜好無聊喔」這類內容很抽象化的簡訊有增加的趨勢。彷佛在極力隱瞞自己碰上了校園霸凌的事實似的,連看的人都爲她感到心痛。
不過,在這些言不及義的內容中,唯獨提及某個話題灰原會變捋相常饒舌。
那是開始和景介頻繁交談的時期‧
──他跟我借作業去抄喔。
──他問我最近過得還好嗎。
──今天他踉我說了聲早安。
盡是些雞毛蒜皮之事。
這些事情連景介木人都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然而,她卻寧可跟尾上報告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也不肯提及自己受到欺負的痡苦事實。彷佛說這些細微的瑣事就是她的一切似的。
彷佛洋洋得意地在跟尾上表示「我有了這些就無所畏懼」似的。
「……」
婆娑的淚眼使視野模糊異常。
要再逐字閱讀已有困難,一股氣息梗在胸口,就連呼吸也無法正常順暢。
「她這是……怎樣啊。」
景介泣不成聲,甚至沒有發現自己發出抽抽噎噎的悲鳴。
字裏行間充斥的是真誠而且專一的感情。
「在成功見到面前我是不會回去的。」
「……嗚!」
「……好的。」
她的心情就這麼消失不見了嗎?
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半夜離家。
儘管景介做好了在父母起牀前溜回家的打算,不過爲求慎重起見,離家前他悄悄招下一張『太早起牀睡不着覺,我去趟超商』的紙條放在客廳。如此一來,就錞萬一太晚回家,父母應該也只會嘮叨個幾句就不再計較。
一如事先配合好般,電梯門在同時打開。
彷佛她相信自己心意堅定不會有所動搖,接下來端着景介怎麼決定似的。
景介差點被那股氣勢給震懾,雙腿僵硬不聽使喚。實際上,他一直沒有停止緊張過。
灰原吉乃對於景介的感情跟她們明顯不一樣。
──你真的願意嗎?
「來這有什麼事嗎?」
景介猜想這麼做的目的應該是爲了避免泄漏所在地的位置,只不過,萬萬沒想到迎連自己也不被信任。
自動門關上。因爲是自家用的小型電梯,即俓便只有兩人搭乘仍顯得擁擠。
「我想見面。」
兩人的距離之近令景介感到緊張。這時,砂姬背對着他開囗說道:
那是最後一天。
甚至連被班上同學調侃的時候也是一樣──
還是在迷途之家的那晚,她說灰原是她的情敵時。
他起身離開書桌,從衣櫥裏拿出替換用的衣服。
「歡迎你來。謝謝你,女婿大人。」以大人對小孩的態度而言,這可說是非常坦率的謝詞。
只是單純地喜歡景介。
絲毫不尊重景介的意願,徑自宣言要他成爲夫婿,感覺就是個蠻橫不講理的傢伙。
取而代之,她向景介致上了一如在苛責自己般的歉意‧還有──
「……不對。」
那傢伙跟木春和秋津不一樣。
她可曾千方百計想打壓我的心嗎?
「如果你無法原諒我,等我跟那傢伙見了面之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話雖如此,時間已過晚上九點,沒辦法大大方方地出門。
對方連名字也沒確認便請景介入座﹒景介也乖乖照辦了
應該是……不對,那肯定是──
「請把這個戴好。」
「我無話可說。」
不過在和景介相遇之後,她所釋出的大量好意、還有好意的表達方式──
文末微笑的顏文字在跳動。
這個事實教景介感到哀怨、悔恨、痛苦。
『好的,謝謝你的提醒。霧澤同學回家時也請路上小心。』
「其實我也很清楚……罪不在你。鈴鹿的矜持是不會允許諉罪於你這種行爲的。我深感抱歉,還有──」
砂姬的聲音裏明顯夾帶着殺氣。
這也證明,灰原在打這封簡訊時,當下的心情有多麼欣喜雀躍。
「……可惡。」
──重要的是彼此的心情……
寄送的目標正是景介的信箱。
這類會傷害他人的事她一次也沒有做過。
「請讓我跟她們……不,讓我跟她見面。」
「我們到了。」
得知抵達後,景介取下眼罩一瞧,發現車子駛進了一座地下停車場。
在這近半個月的時間,景介只是一直在逃避面對自己的命運,現在他必須負起那個責任。無意義說再多,也只是自討沒趣罷了。
無論是景介在灰原和尾上的墳前下定決心加入兩派的鬥爭時。
不是這樣的──他忽然念頭一轉。
景介拔下眼鏡,用衣服的袖子在臉上亂抹一通。
此時,從她的身上已感受不到憤怒與殺氣。
她的心情就在她死亡的同時被撇棄丟失了嗎?
灰原吉乃所遺留下來的思念就深藏在這臺機器之中。
3
她沒有像木春一樣不惜犧牲他人性命。
「隨我來。」
只見她緩緩緩走到景界面前站定,以帶着怒意的目光瞪視着他。
她不在乎景介有沒察覺自己的心意,也不強求感情能否修成正果。
她也沒有像依紗子一樣,試圖控制束縛對方的心。
還有和巳代交手後。
於是景介順從地蒙上眼罩,榙車一路搖搖晃晃,整趟路程感覺約長達數十分鐘。
景介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宣泄心中的情緒。
景介已經迫不及待,等不及明天再行動了。
景介隨着背過身子的砂姬一同搭進電梯。
景介把視線投向眼前那座停車場附設的電梯。
時間是今年二月。與前面的簡訊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它曾經寄出去過。
灰原吉乃對霧澤景介所懷抱的、那隱密又淡淡的情愫。
彷佛把景介的感情擺在自己的想法前面一樣。
即便砂姬態度強硬、毫不保留情面,景介仍不因此退縮。
那個人從一開始就擺出我行我素的態度。
啊啊──可是。
「別以爲找不敢在這裏扭斷你的脖子。」
她就是『聖』的當家──砂姬。
不過,面對這個視線是景介應盡的義務。
既堅定,又無與倫比的美麗──啊啊,如果這樣還稱不上美麗的話‧那麼這個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美麗的事物。於是,依序翻閱下來的簡訊日期進入了今年二月,還沒打開來看過的,只剩信箱頂頭那封了。
她的目的不在於獲得回報,也不是想強求什麼,彷佛只是愛上了戀愛這回事般──
擦過臉的袖子溼得教他感到訝異。不過抹去眼淚後的視野清晰無比,甚至有不用戴眼鏡也能看得很清楚的錯覺。
──你慢慢考慮清楚就行了。
「……其真虧你還有臉敢找上門來哪。」
「如果我拒絕呢?」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景介一如要把內容烙印在眼底似地,一字一字細心反芻,然後關掉了電源。
下車後,看得出停車場面積頗爲寬廣。從大小來看,這裏應該是某處的高級豪宅。不過,景介不想因爲頻繁東張西望而使自己顯得形跡可疑,因此他儘可能地保持堂堂正正的態度。
景介毫不遲疑地回答了簡短的問題。
她伏下眼簾。
闔上蓋子,把手機器抱在胸前。那是隻繫着俗氣的粉紅色吊飾,屬於好幾年前的老舊機種。
「……霧澤景介。」
她曾有過犧牲他人的念頭嗎?
畢竟景介有逃避的前科在身,而且又是一連串事件的核心人物。砂姬大概也是顧慮到他變節加入木春陣營的可能。
「請上車。」
把景介當作自己心靈的依靠。
──可是。
隔了半晌,砂姬緩緩地長嘆了-囗氣。
那傢伙原本的個性如何,景介並不清楚。
景介打電話給砂姬,指定了會面的時間與場地──十一點半,鄰近的公園。父母平時習慣在十一點上牀就寢,景介決定等三十分鐘之後再偷偷溜出家門。
如今已經沒有機會響應她的心情,因爲她已離開了這個世間。死者是沒有感受的,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傳達思念給死者。
「感覺好像漫畫情節一樣。」就在景介一邊咂舌一邊如此心想時,橫停在他面前的車子搖下了車窗,從駕駛席露面的,是一個看似很有紳士氣質的五十多歲男性。
灰原在死去那天的傍晚所傳給景介的簡訊。
──所以接下來就是奴家的問題了。
前來公園迎接景介的,是一輛漆黑的轎車。
沉默。
發車前,司機遞了條眼罩。
顏文字……和尾上互傳簡訊時,灰原也常頻繁使用。不過自從尾上失蹤後就從灰原的簡訊消失,不曾出現在那些未寄送的簡訊裏
身穿黑色和服的高挑女性,臉上掛着銳利的視線。
「不好意思,回程也能麻煩你戴上眼罩嗎?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不過……」
「我不介意。戒備就是要森嚴一點才放心。」
這跟景介的身分到底是敵是友無關,純粹是愈少人知道這個場所愈安全。
電梯從地下室抵達二樓後,停止了移動。
景介換上拖鞋,隨砂姬來到分不出是起居室或者客房的五坪大房間。
砂姬交代他坐在沙發等待。景介坐下後,砂姬離開了房間。
景介在此只獨處不到十秒的時間。
首先進入房裏的──
「……霧澤。」
是一名把頭髮綁在腦後的高個子少女。
「唷……木陰野。」
感覺她似乎消瘦了些。這也難怪。畢竟她雙親被殺也才經過半個月的時間。
木陰野朝站起身的景介緩緩走近,有別於先前打電話來時的態度,她臉上掛着一抹淺笑。不對──那是半哭半笑。一雙眼睛紅通通的,眼眶還噙着淚水。
她在景介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霧澤。」說話帶着哭音的她,把手放在景介的胸膛上。
「我打開電源了。」
景介向那個帶有詢間意味的視線回答。
「效果立竿見影,謝謝你了。還有……喔,不對。」
原本來到嘴邊的那句「對不起」又被吞進了喉嚨。
我不可以跟她道歉,景介心想。
木陰野拭去淚水,露出俏皮的笑容。
「算了,反正跟你擁抱不是我的工作。」
「即便知道你是姊姊大人的心上人……即便知道奴家必須有自知之明。」
木陰野放掉景介的衣服,往後退開一步。
留下這句話後,她離開了客房。
「總之,謝謝你。」
不只是身爲本家次任首領的立場,還有一肩扛起鈴鹿未來的矜持,甚至連情同家人的棺奈──這傢伙在一夕之間頓失了所有依靠。
「可是……」
不知不覺間,枯葉流下了淚水。
這和巳代交手時的擁抱不一樣。
「那個……後來奴家思考過了。」
只見木陰野露出分不清楚是哭是笑、還是憤怒的表情。
感覺上次跟這傢伙見面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景介心想。
景介點點頭。
也和之前枯葉來景介家梩時的接吻不一樣。
換作是灰原的話,應該是不會說這種話的吧?
「辦不到……」
她也跟木陰野一樣,身形多少消瘦了些。
外面裹着藍色和服的修長四肢。
穿過房門的少女──枯葉在門口佇足。
感覺好像在相親一樣,景介差點失笑。
「怎麼辦……奴家就是喜歡你。」
然後,有如一進一出般──
「奴家……辦不到。奴家無法割捨這份感情。」
卯足力量將她抱進懷裏。
即使繼承了灰原的思念,讓她的情感與自己的心共存,枯葉和灰原終究是不同的兩人。
若說她們兩人的相同點,那就是始終心繫景介。
景介的眼中同時存在了枯葉和灰原兩人。
朝着把灰原會埋藏在心底的心情表現出來的枯葉。
哪怕喜歡的對象跟其它人成了眷屬,她大概也不會輕易說出失戀的傷痛。
不過,即便如此。闊別半個月與她重逢,仍令景介心情激動。
「景介。」
枯葉低着頭說道。
景介站在枯葉的面前,順應自己的感情。
「枮葉。」
然後她那放在景介胸膛的手揪緊了他的上衣。
真實不虛假的──強韌意念。
「聽到你來的消息時,我本來打算見到你先賞一拳再說的。爸媽的死我到現在還沒能整理好心情,今後到底該如何是好也沒有頭緒。當然我知道問題不能怪你,可是……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宣泄自己的情緒。」
景介向前邁步向前。
景介情不自禁地出聲呼喚的同時,枯葉也喊了他的名字。
「……真好奇哪邊會比較痛呢。」
「那當然。」
景介也好不到哪去,同樣擠不出半句話來。
「……我啊。」
長長的黑色直髮。
話雖如此,木陰野並未實際採取行動。
「你的事棈也是一樣……畢竟,你是姊姊大人一見鍾情的對象。想必你在葒年時代時應該有跟姊姊大人做了約定吧。既然如此,奴家也只能斷然死心,捨棄對你的感情纔是。」
灰原過去一再重複的『可是』。
她的頭搖了又搖。
緊緊地同時擁抱灰原吉乃與枯葉兩人。
當中多了一份疼惜。
「啊……」
「我才希望你是男的呢,坦白說我也忍不住想抱你好嗎?」
木陰野手握門把,轉頭回望景介。
但枯葉不是灰原。
「奴家再也不是首領,自詡首領的意義也已失去。然而,鈴鹿一族很有可能會毀在現任首領……姊姊大人的手中。」
「景介……」
木陰野沒有把話說完。
「你有那份心就夠了。」
「只是,做好心理準備也不見得就有什麼幫助就是了。」
一如苦惱着不知該說什麼話纔好似地,只是不停重複着吸氣和吐氣。
簡直就跟幾個小時前所讀過的那傢伙的簡訊如出一轍。
「你今天來,應該有做好心理準備吧?」
「不,還是你先說吧。」
「……可是……「
兩者都是否定自己意志、缺乏自信的表現。
「總之,謝謝你。託你的福,我纔有辦法振作起來。每次都要你幫忙拉我一把。」
木陰野的雙親慘遭殺害確實是景介造成的錯。
兩人最後一起行動是在和供子交戰的那晚。木春於稍後現身並揭露事件的真相,徹底擊潰了枯葉的信念。後來景介非但沒有安慰她、鼓勵她,甚至沒有陪伴在她的身旁。對於如此窩囊、沒有擔當的自己,景介突然開始感到火大起來。
哪怕不會有結果,哪怕景介沒有感覺,她們仍然死心塌地繼續心繫景介──
「最後你選擇了我們──單是這樣,就可以讓所有舊帳一筆勾銷了。」
景介默默地目送那個離去的背影。
「雖然棗、檻江、型羽、砂姬夫人都表明願意追隨奴家……但未來究竟該何去何從,奴家也很茫然,也不知道當下又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纔是恰當的。如果身爲首領的姊姊大人目的是消滅鈴鹿一族的話,奴家是否該聽從她的決定?畢竟本家的次女本該輔助首領,成爲首領的影子。按照規矩,奴家或許不該反抗纔是。況且………現在連步摘都成了姊姊大人的左右手。」
另一方面──
「可是,臣服姊姊大人的領導,也就表示奴家必須把棗和型羽等殘存下來的一族交出去。奴家不介自己是死是活。如果能治好姊姊大人的疾病,即便賠上性命奴家亦甘之若飴。可是……真的可以連其它人的性命也一併賠上嗎?」
但道歉並非正確的行動。他覺得那不是正確的。
只見她身子一轉,朝剛纔砂姬所離開的房門走去。
「怎麼?」
她垂低頭,一動也不動。
卻也是一種隱藏在缺乏自信的外皮底下,真實不虛假的──
個性倔強不服輸的另一面,卻是脆弱得彷佛不堪一擊般的內心。
景介的心中忽然萌生出一種既視感。
「不要開那種無聊的玩笑啦。聽到女孩子這麼說,你應該要高興纔對。」
枯葉現在不停重複的『可是』。
「枯葉。」
不過枯葉神情嚴肅,很難轉變成兩人相視而笑的輕鬆氣氛。景介噤聲禮讓枯葉優先發言。
就景介所認識的木陰野──絕不是那種會隨便跟不喜歡的男生抱來抱去的女生。
爲了接納她們的心意。
一名少女緩緩從木陰野沒有關上的那扇門後現身。
一而再再而三出現的『可是』。
「……」
「檻江學姊和型羽也很想見你,不過稍後再讓她們跟你見面吧。首先……」
到底該如何跟這個幫助自己想起重要事情的朋友表示謝意纔好?
爲了回應她們的心意。
這半個月來的時間,不曉得她是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度過的呢?
等了一會兒,枯葉一如下定決心般開囗了﹕
「你如果是女的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不用顧慮一些有的沒的。」
那語氣就像是在懺侮般。
儘管囗頭上這麼說,木陰野還是搖搖頭,嘴角勾出了一道弧形。
不但面容憔悴,表情也很僵硬。大概是在緊張吧。
彷佛心中有所疙瘩似的。
朝着把枯葉會放棄的感情繼續維繫住的灰原。
宛如在吐露內心的疑慮與猶豫一樣。
「不過,一旦看到你的臉後……與其揍你一頓,我更想抱緊你了。」
然而。
「……她說什麼?」
景介用力撫摸着枯葉的頭一邊詢問。
「灰原……在你心中的灰原說了什麼?」
「吉……乃她……」
景介溫柔撫弄着枯葉的肩膀一邊詢問。
「那你呢……和灰原一心同體的你,想法又是什麼?」
「奴家……」
「我可是已經做好覺悟了,混賬東西!」不等枯葉回答,景介半自暴自棄地大喊。
「你們兩個我郡喜歡!我保證會同時照顧你們兩個l我在二月的時候喜歡上了灰原,然後在前一陣子又喜歡上了你!啊,媽的……這算什麼啊?我說的話明明是那麼地狗屁不通,爲什麼我現在會覺得這麼痛快啊!」
景介想起以前枯葉所說過的話。
不要忘記灰原。
同時愛咱們兩人──
「真的……嗎?」
枯葉怔住了。
「可是姊姊大人對你……」
景介斬釘截鐵地表示:
「我要的是你。我要你們兩個、」
選擇了屠殺同胞這種錯誤方式的木春,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試圖用自己的死亡來桎梏人心的秋津依紗子,也同樣讓人敬謝不敏。
當然,景介必須爲木春因他濫殺無辜的事負起貴任。而且自己也不可能逃避得了手刃秋津依紗子的罪孽。
房門一打開,木陰野、型羽、還有檻江陸續現身。
「錯了,那是不對的。你不可以讓自己做那樣的思考。」
被霧澤景介摟在懷裏的同時,枯葉向自己體內的灰原吉乃詢問。
對於姊姊的事,景介至今仍未整理出一個頭緒來。她和木春之問到底發生過什麼?又爲何會變成棺奈──『腐女』?她是自願的嗎?還是被強迫的呢?不過才短短七年沒見面,自己便認不出姊姊的長相,對這件事的自責今後非但不會隨時間消逝,反而只會愈來愈強烈吧。
景介又再一次感到錯愕。
看來只能等她心情平復之後再好好向她問清楚原由了,景介一邊如此心想,一邊把手放在她頭上亂摸一通。型羽似乎因爲有了安全感的關係,哭得更加淒厲了。
她面露不論左瞧右瞧顯然是怒火中燒的可怕表情,全身顫抖不止地瞪視着景介,不久張嘴嘰哩咕嚕地低聲嘟囔。
有你和景介陪伴,或許奴家就能拿出勇氣對抗了。
※
無論結果如何,自己都能用堅定不移的態度面對。
「我們倆……我們的關係……不可以受到那個人的影響。這樣下去我們會無法朝未來前進的。」
「我決定要幫忙景介把雅姊姊奪回來。就算景介討厭我、恨我也無所謂。因爲……因爲當初幫我把心找回來的人,就是景介呀。」
那就是爲了景介的姊姊──雅。
「……景介。」
鈴鹿一族──大概要等到遇見能同時愛脖子以上和脖子以下兩個人的男人,纔算真正的長大成人。真正從小孩蛻變成大人,從女孩蛻變成女人。
雅跟檻江是不同的個體。無論性格、容貌、年齡、身高皆然。
因爲就算屏除灰原吉乃的遺志不論,枯葉個人同樣也喜歡上了霧澤景介。兩人沒有回答。
「……對不起啦。」
可是,也正因爲如此。
「對不……起!對不起……」
但檻江只是輕輕搖頭,說﹕
奪走他人身體的同時,讓身體的主人寄宿在自己的內心,終其一生爲其服喪。那是一種覺悟,亦是一種罪過,因此鈴鹿把完成喪服視爲成人的證明。
型羽照理說應該沒有做錯什麼。
無論如何,景介都想予以包容。
「笨蛋!白癡!人渣!垃圾!廢物!沒腦筋!呆子!蠢貨!還有,呃……四眼田雞!四眼田雞!四眼田雞!」
「你果然很了不起。」
向霧澤景介、以及向選擇了霧澤景介的灰原吉乃讚歎。
正因她跟景介同樣抱有失去雅的痛苦,更使她深受罪惡感的折磨。
關於喪服。
心中不再有迷惘。
「景介哥哥你這……」
「型羽……?」
──我很開心。
雖然不曉得型羽爲何會有罪惡感,不過檻江的情況倒不難想象。
我希望我可以陪她-起走過,景介心想。
也很高興可以跟再出發的他一起走下去──
或是對未來即將面對的考驗感到害怕呢?
景介誠懇地低頭道歉。
低喃很明顯地是在唾罵。
「你不是說過,你要把我當自己的弟弟嗎?那麼﹒就不要說什麼討不討厭、恨不恨之類的話了。會在意那種事情的姊弟,也未免太莫名其妙了。」
枯葉沒來由地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
兩人的因緣始於一個名叫霧澤雅的人物。
那是因爲自己的思念得到了景介的理解,所以令她感到欣喜嗎?
──不過﹒奴家同樣是很不簡單的人物對吧?
畢竟自己丟下枯葉逃走,被罵也是理所當然。
景介被搞迷糊了。
那是何等困難,何等艱鉅啊。
話中好似帶有下定決心的氣魄。同時又彷拂執迷不悟似的。
吉乃和景介露出淺淺一笑,讓枯葉的體溫微微升高了。
「唉,真拿你沒辦法哪。」
「景介……哥哥你這笨蛋!」
景介的姊姊確實是他和檻江兩人關係的接點。
那個男人不會怨恨強奪身體的頭部,也不會遺忘已死的身體主人。不只是要同時愛上兩個人,還得把兩個人視爲一個人格來愛。
明明我是罪魁禍首,怎麼每個人好像都對我抱有罪惡感的樣子。
一種只保留頭部,以下部位替換成其它人類身體的殘酷儀式。
如連珠炮般痛罵一頓後,怒瞪着景介的雙眸逐漸泛出了淚水。
所謂的喪服,應該不是那麼簡單。
正因爲景介和檻江爲相同的痛苦與罪惡感所苦──
一種只爲了生育後代的傲慢儀式。
後來兩人自然而然地分開後,枯葉出聲請其它人入房。
「因爲……因爲。因爲……」
對抗自己的命運,還有姊姊這個宿業──
人家冒着危險前來見面,自己卻用那麼惡劣的態度響應。
「景介……?」
對於稱宣稱過『我會代替雅姊姊當你的姊姊』的她來說,這是對她的嚴重打擊吧。(錄入注:「稱宣稱」爲原文,疑爲疏漏)
懷裏那副瘦弱的身子發出了顫抖。
不過,即使如此──
率先出現在景介眼中的人是型羽。
白天的時候她也說過,沒能及早識破棺奈身分是她的貴任。
也正因爲如此,能做到這樣的男人才有託付一切的價值。
無論身心都必須獻出──如此一來,妖魅才能嫁給人類。
只見她一路奔到景界面前,猛地樓着他的腰,當場嚎啕大哭了起來。
這時,他碰巧和一如避人耳目般窩在房間角落的檻江對上了視線
「後來我仔細想過了。」
霧澤景介的心和感情仍在灰原吉乃與枯葉身上。
直到剛剛,枯葉終於領悟了。
景介早有會被罵到狗血淋頭的覺悟。
兩人就這麼擁抱了將近十分鐘左右。
「白天的時候抱歉了。」
「……這……」
型羽泣不成聲。
──你開心嗎?
該道歉的反倒是身爲罪魁禍首,而且還逃避承擔壓力的自己纔是。然而型羽卻只是不斷斷把「對不起、對不起」三個字掛在嘴邊。
──真是夠了。
「四眼田雞已經不算在咒罵的範圍了吧……」
嗯,吉乃回答。
景介再也聽不下去,打斷了檻江的話。
枯葉喃喃說道。
「喂,爲什麼你要跟我道歉啊……」
「嗚、咕、咿嗚、咿……哇啊啊啊啊!」
但,不是隻有這樣而已。
──說得也是哪。
「等一下。」
景介往前靠想聽個仔細。
不過,型羽發泄在景介身上的,似乎是一種有別於憤怒的情緒。
比起選擇我們,他能下定決心重新出發更教我感到欣慰。
肩膀上下抖動着,嘴角扭曲,然後──
不──
無關乎鈴鹿首領或本家次女這種血緣或習俗的束縛──枯葉打算以一個女人的身分和姊姊對抗。
只見她的眉心緊鎖依舊,眉角卻慢慢往下垂。
「爲了景介﹒我什麼事都願意做。我知道這樣並不能贖罪,但是我拜託你。等事情完結之後,你要殺了我也沒關係。所以……求求你好嗎?」
「咿嗚……嗚噎噎噎噎!」
然後。
見她緊摟着腰絲毫不打算放開,景介露出困擾的表情環視衆人。
所以她不是什麼『替代品』。
當景介發燒時她曾在一旁照料,時時不忘關心。從認識以來,就一直在盡力協助景介。這樣的檻江對於景介而言,無疑是另一個──
「……我說得沒錯吧?姊姊。」
檻江登時一呆。
只見她張大雙眼眨個不停,用力地抿起了嘴脣。
「嗯。」
然後露出了喜悅的微笑。
「霧澤。」
木陰野走上前來,從口袋掏出某個東西遞給了景介。
首先看到的是一根白木製的握柄,握柄前端是一把琥珀色,貌似獠牙──不,應該說本來就是獠牙的刀身。
上頭佈滿無數的藍色血管,是吸血鬼死後製成的武器。
它正是景介拿來奪走秋津依紗子性命的兇器──也因此終其一生無法和它劃清界線。
看到這把武器的瞬間,恐懼和後悔刺穿了景介身體的中樞。
那晚的經過歷歷在目地浮現。
這麼-來你就永遠屬於我了──秋津笑着留下這句話後,心滿意足地死去的表情和鮮血的溫度。
然而,身負罪惡跟愛上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景介把視線轉向教導了他這個道理的灰原和枯葉。
她點點頭,一如在說不用害怕似的。
──如果是霧澤同學、如果是景介的話,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我知道。
因爲這個招災攬禍的女人就跟鈴鹿的血統一樣可恨。
闊別半個月沒碰的那傢伙握在手中感覺沉甸甸的,不過景介深刻地感受到那是不可或缺之重。
上上一代的首領,同時也是十八年前叛亂的主謀者,發出了令人不快的咯咯低笑。
4
──扭曲世界的因子纔不是什麼憎惡與怨恨。
迷途之家。
然而,對那個愛所產生的恨意,也因爲屬於負面情感的範疇,所以不可能贏得了愛。
景介從木陰野手中接過『賀美良之枝』。
腦裏想着這些事情的供子,身後倏地冒出了一個人影。
「真是,我實在想不通哪。美到令人反胃。單純得教人害怕。」
爲了實現愛女的──願望。
可恨的感情。忌諱的感情。
「……你這是在侮蔑我母親大人嗎?」
「呼……你也犯不着這麼排斥我吧。」
會說出這種像是在邀功的話,就代表她器量狹小。
神樂不把供子的威脅當一回事。
「咯咯。」
「首領代表整個鈴鹿嗎?那就是你的邏輯啊。哼……隨你高興。」
也難怪她能這麼氣定神閒,畢竟她說的是事實──至少,就目前爲止。
從她的身上早已感受不到當年牀邊故事所描述的瘋狂。
顯而易見的找碴。
「這種討厭的地方簡直跟你母親如出一轍。真是令人不快哪,『此花』。」
「說得也是……就那樣吧,算了。」
『此花』也不例外。若非不忍殺死肚裏雙胞胎的母愛,還有前代首領對她的同情,兩個妹妹是不會誕生到這個世上的。單就這點而言,神樂說得沒錯。雙胞胎的誕生固然是一種罪,可是愛卻允諾它發生。
「神樂,你幹什麼?」
說出這句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供子自己。這個信念至今仍未有所動搖。
神樂之所以會存在於此,是爲了死在木春手中。
那個集秋津依紗子的愛於一身的女婿大人,不曉得過得還好嗎。
假如我走不出罪惡感和過去的陰影而賠上未來的話,那就正中那傢伙的下懷了。
供子頭也沒回c只是開口向那個沒有走下院子、兀自站在緣廊上盯着自己的人影問道。
就連當初對人類恨之入骨、視同胞性命爲螻蟻的魔,‧如今也像換了個人般。
「哼。我和母親大人可從未背叛過鈴鹿,滿嘴莫名其妙的話的人分明是你。真是夠了,火大到令人覺得可笑。」
能改變世界、扭曲世界的,只有愛而已。
祌樂貌似興趣缺缺地發出一聲悶哼。
不對……或許應該說,就是因爲她器量狹小,所以纔會仇視人類、仇祝同胞嗎?
爲了治好木春的病。
神樂也一樣,已經是失去利用價值的存在了。
供子回憶半個月前跟秋津依紗子的對話。
「你那兩個妺妹,叫血沙跟血香來着?她們能從你母親的肚皮裏生出來,可以說是我的功勞喔?好歹稍微感激我吧,丫頭。」
無論如何,這裏都不是什麼待了令人感覺愉快的地方。難得的好興致彷佛被澆了盆冷水般。
同樣地,性格跟當年相比,恐怕也有所不同了吧。
「怎麼,燒掉村子的背叛者還有臉敢說這種話。」
「如果你以爲我會感謝你的話,那你真的太天真了……夫真到我想殺了你哪。‧」
「咯咯……也是時候可以去會會他們了吧。」
「口氣那麼嗆,也未免太不知輕重了。」
在愛的面前,即使是這類的私念也顯得無力。
她突然想到──
語帶嘲諷的那個聲音,彷佛早忘了當年率領一族的威嚴似的。
實情如何,事到如今也無法查證。況且那也不是什麼緊要的間題。
這幢枯葉等人在叛亂髮生後逃來作爲藏身之所的房子洋溢着她們生活過的氣味。那個可恨又一無所知,自以爲首領的臭婊子──一想到這個冰冷的夜晚空氣裏可能多少也參雜着那傢伙所吐出的氣,就有些掃興。
看來利己主義和慾望如今在她眼中也視若無物。
夜睌的山中籠罩着濃濃的夜色。
主張可以恣意濫殺人類,仇視持反對意見的-族,身爲首頷卻帶頭作亂殺害同胞,在鈴鹿的歷史留下了最殘虐無道污名的叛徒──不過,她的目的在過了十八年的時問之後,可以說是徹徹底底地變了。
所以供子發出嗤笑。
反正也沒有放枯葉和檻江她們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呼,你不可能對我下得了手。」
每當身陷在黑色泥濘般的黑夜中,便會感到心浮氣躁。這到底是自己身爲妖魅的天性,亦或鈴鹿暗役『此花』的出身使然?
沒錯,縱使自己對神樂懷抱負而情感,事情也不會有所改變。